卻說那癩頭三並謝希大兩個,見應伯爵與大官人西門慶並轡而行,說說笑笑。
他二人雖然心中癢癢,也想上前搭話和大官人攀幾分熱絡,可身份有別,便連謝希大感受到從前好哥哥身上那股子官威,只敢不遠不近地墜著。
見到一路上大官人面上也無甚不悅顏色,謝希大這才敢覷著空子,忙不迭地一勒韁繩,催他那匹瘦馬緊趕幾步,湊到近前。
卻又不敢真個與大官人、應伯爵並騎,只將馬頭略略落後半個身子,伸長了脖子往前探聽,一副猴急獻媚的接過話來:
「好哥哥,應二哥!休說您們二位,便是俺們醃臘貨,那些綠林豪傑也是巴結,硬要塞銀子過來!我等忙不迭就推了出去。誰知那廝們不死心,後頭又塞過來好幾本這等步戰物什!」
「我的好哥哥!您是不曾見,其中一位凶神,生得豹頭環眼,腮邊赤須倒豎,巴掌張開怕不比俺們吃飯的海碗小!那指節粗得跟棒槌似的。若非仗著好哥哥的虎威,咱們怕不是早被他們像捏雞卵般,喀嚓一下捏碎了天靈蓋,丟去餵了野狗!哪裡還能囫圇個兒站在這裡說話?」
謝希大尚且還有三分情誼在,敢跟近一些。
那癩頭三更加不敢如謝希大一般,把自己的馬位又落後了大半步,忙不迭地搶著解釋道:「大人容稟!那領頭的凶神,名喚「山海彪』高魁,乃是京東東路登州府有名的私鹽把頭!常年在北地與那遼狗邊境走私,手底下還養著幾隻快船,專一干那沒天理的勾當一一拐了高麗、西域的良家女子,販到咱這汴梁、臨安地面,賣給那些勳貴豪強家裡充作妓奴!如今常在東京汴梁城裡走動,專一奉承那些達官顯貴,端的有些手眼!」
大官人聽罷,眉頭倏地一挑,這「妓奴」二字的分量,比那尋常奴婢還要下賤十分!
那些達官貴人後宅裡見不得光的勾當,市面上許多賣初天價的種種助興器具,多半都是從這些女子身上生生磨折出來的花樣。
大官人側過臉,乜斜著眼瞅著癩頭三那張疤癩縱橫的臉,忽地笑道:「嗬,你這廝,倒還有幾分記掛舊情的心腸,都告訴你了你義父不在清河,你還巴巴地往這清河縣跑了過來。」
癩頭三坐在馬上,慌忙把個癩痢頭埋得更低:「大人明鑑!一是小的想跟著大人行路,沾一些福德,二是自從被大人訓導一番放回後,沒有大人您金口點頭,小的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踏入這清河縣地界一步,故而許久未曾見義父義母!」
「如今是小的祖上積德,墳頭冒了青煙,才得蒙大官人恩典,賞口飯吃,能為大官人效力奔走。前些時接到我義父捎來的口信,說好好為大人辦事……小的真真是喜得三魂出竅!如今義父雖不在清河,可乾孃還在,小的總要去磕個頭請個安。再者……小的也好久沒見著我那小少爺了,心裡著實惦念得緊。小的孤家寡人一個,就這點子親緣牽掛了。」
大官人看他言語真摯,微微頷首。
這癩頭三雖是生的凶神惡煞,平日裡謀生手段也無非是些偷雞摸狗、幫閒架事的勾當,算不得好人,可偏偏對他這義父還存著這點子念想和敬畏,這份孝敬的心思,倒是真真,不似作偽!
常言道:惡竹根下,亦有直筍生。
這醃攢潑才身上,也還留著未泯的人味兒!
故而做人啊,實實在在複雜的很,明明心裡設定了這人是個甚麼玩意,偏偏他又做出讓你驚訝的事情來。
大官人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揭過。
一行人馬剛踏進清河縣地界,前頭開路的楊再興、王荀兩員猛將便兜轉馬頭,奔至大官人馬前稟報:「大人,前頭路上堵著一夥禿驢,聽聞大人榮歸,都跪在道旁,口口聲聲求見大人哩!」
大官人一愣,這和尚倒是有些耳目,果見那永福寺的住持道堅和尚,領著一群慈眉善目的小沙彌,齊刷刷跪伏在地。
細看這道堅,僧不僧,道不道,一件簇新的袈裟外頭,竟滑稽地罩著半截破道袍,遮遮掩掩,不倫不類見了大官人,眾僧慌忙叩首,口稱「阿彌陀佛」、「大官人老爺萬福」。
大官人也不急著叫起,翻身下馬,眯著眼打量那永福寺的山門。
只見那門樓子新漆得油光水滑,金粉描邊,比從前落魄時不知氣派了多少倍!
大官人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用扇柄虛點了點:「老方丈,起來吧!幾日不見,你這廟修得這般闊氣,莫不是把西天雷音寺的磚瓦都搬來了?」
道堅這才敢爬起身,一張老臉笑得如同風乾的橘皮,忙不迭躬身道:「全託大官人老爺您洪福齊天!若非您老先前施捨的如山銀錢,小寺焉能有今日光景?不過是拾掇了個七七八八,勉強能見人罷了。今日斗膽帶著這幾個不成器的徒兒攔路,就是想求大官人您移步山門,賞臉進去瞧瞧,也好給小寺添幾分人間的貴氣、佛前的光輝!」
大官人本也有些好奇這銀子堆出來的光鮮,便順手將馬韁丟給玳安,「刷」地一聲抖開灑金川扇,朗聲道:「也罷!左右無事,進去看看你這雷音寺分寺修得如何!順道也給你們這泥菩薩添炷香火!」說罷,一馬當先,搖著扇子便往山門走去。
玳安接了馬韁,看也不看就塞到旁邊平安懷裡,小跑著跟了上去。
平安懷裡猛地多了幾根韁繩,氣得直翻白眼,心裡暗罵:「入你孃的玳安,專會拿老子當墊腳石!」大官人踱步進寺,但見這五月豔陽天裡,新栽的花木扶疏,山門內青石板路光可鑑人,山路兩旁新塑的羅漢金剛,一個個金漆彩繪,怒目圓睜,倒比活人還精神幾分。
前頭大雄寶殿更是飛簷斗拱,琉璃瓦在日頭下晃得人眼花,哪還有半分當年他來訪的破敗寒酸?大官人邊走邊用扇子敲了敲道堅的肩膀,笑道:「老和尚,說起來,上回還得多虧你夤夜入城報信,這份情,老爺我記著呢!」
道堅連聲唸佛,腰彎得更低了:「阿彌陀佛,大官人!小寺能有今日,全賴您老佛光照耀!您老就是我等苦海眾生的指路明燈,是活菩薩降世臨凡!正所謂「富貴門前狗,勝似荒山佛』,貧僧等不過是大樹底下好乘涼,沾了您老的雨露恩澤,為您老跑跑腿、報個信,那不是天經地義、求之不得的福分麼?」旁邊的應伯爵聽了,噗嗤一聲笑出來,插嘴道:「我說老禿驢,你這張嘴皮子,抹了多少香油開的光?說出來的話,油滑得能煎雞蛋了!哪裡像個吃齋唸佛的和尚,倒比我們這些在紅塵裡打滾的幫閒還他孃的會拍馬溜鬚!」
道堅也不惱,依舊笑眯眯地,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應二爺此言差矣。貧僧等出家人,求的是個「悟』字,圖的是個「空』字,盼望的是個「彼岸』!」
「諸位施主在紅塵中,求的是財、權、子、祿,奔的是個「有』字,圖的是個「樂』字。」「看似天壤之別,實則殊途同歸,不過是一個在深山古剎裡修行,一個在萬丈紅塵裡打滾罷了,何分彼此高下?」
應伯爵聽得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妙!妙!老和尚,你這話說得通透!你要不是頂著個禿瓢,肯舍了這身僧袍,來清河縣跟著我家好哥哥混,憑你這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我這把幫閒頭把交椅,都得心甘情願讓給你坐!」
後頭跟著的楊再興和王荀聽了,互相看了一眼。
楊再興這直性子的武夫,不由得低聲讚道:「好個「紅塵修行』!看破不說破,真乃高僧!」王荀也點了點頭。
一直豎著耳朵的玳安卻撇了撇嘴,湊近兩人,壓低聲音嗤笑道:「高僧?呸!你們二位爺可別被這老禿驢幾句歪經給忽悠瘸了!這老賊禿別的本事沒有,專會搞銀錢!你們不知,這永福寺以前是甚麼光景?隔壁那尼姑庵的姑子們,以前又是甚麼光景?嘿嘿,這永福寺的香火一旺,那尼姑庵門楣也修得富麗堂皇……哼!那才叫「同修共業』,「香火與共』呢!」
王荀聞言,笑了笑不說話。
楊再興卻奇道:「咦?玳安哥兒,這等醃膀事,你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
玳安得意地一揚下巴,嘿嘿笑道:「這清河縣地面上,但凡跟銀子沾邊、跟褲腰帶鬆緊有關的勾當,想瞞過你玳安小爺的招子?門兒都沒有!」
那頭大官人逛了逛寺廟,又聽了幾段介紹把眼眯縫著,覷著道堅和尚,嘴角噙著笑,道:「嗬!老和尚,今日擺出這般陣仗堵著老爺我,莫非是那廟裡的菩薩又託夢與你,要本官再掏些香油錢?這回,打算刮我多少銀子去?」
道堅聞言,慌得跟蝦米似的,腰幾乎要彎到褲襠裡,連聲唸佛:「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大官人折煞貧僧了!朝堂之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佛門之內,一草一木皆為供養。貧僧豈敢強求?只是……只是佛經上說得明白:世間若有那善男子、善女人,肯舍下黃白之物,莊嚴我佛金身,佛祖便賜他貴子蘭孫,個個生得粉雕玉琢,日後蟾宮折桂,金榜題名,封妻廕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這等現世福報,豈是虛言?」大官人聽罷,哈哈一笑,指著和尚道:「好個刁鑽的老禿!前頭說得天花亂墜,哄得人心裡舒坦,末了這句才是你的真經!照你這佛理,老爺我今日若不丟下些買路錢,怕是連佛祖都要怪罪,出不了你這山門了?」
旁邊的應伯爵立刻幫腔,擠眉弄眼地笑道:「好哥哥!您聽聽!這老和尚唸的這金銀經,比那勾欄裡的姐兒唱的小曲兒還勾魂!句句都敲在人心坎兒上!依小弟看,您今日不撒個萬兩雪花銀,怕是要被這老禿驢抱著大腿,哭喊著認作乾爹才肯放行嘍!」
萬兩?
道堅和尚嚇得魂飛天外,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連連擺手,舌頭都打了結:「哎喲我的應二爺!可不敢開這等天大的玩笑!忒多了忒多了,小寺……小寺哪裡消受得起!便是佛祖金身,也壓不住這許多俗物啊!修得富麗了,怕是大相國寺門外金剛也攔不住強橫,更何況我等小山小廟!」
大官人見他嚇得面如土色,這才慢悠悠笑道:「罷了罷了,瞧把你唬的!既如此,老爺我再添一千兩香油錢,與你把後園子好生拾掇拾掇,修幾間敞亮精舍。日後老爺我若有貴客,也好借你這佛門清淨地招待一道堅和尚一聽一千兩,雖不及萬兩,也是筆鉅款,登時喜得眉開眼笑,臉上的褶子都綻開了花,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大官人老爺真是菩薩心腸!福澤深厚,子孫綿綿!小寺上下,感念大恩!定當日夜誦經,保佑大官人老爺公侯萬代,福壽……」
「行了行了,走了走了!」大官人懶得聽他聒噪,擺擺手,帶著眾人轉身便走。
待到大官人領著眾人轉身下山,應伯爵蹭在旁邊,咂著嘴笑道:「嘖嘖,哥哥,你瞧這老和尚,真真是個有道行的高僧!三言兩語,竟說得連小弟我這等寒酸的人,這心裡也像揣了只活兔子,撲騰撲騰的,竟也做個施主!」
大官人斜睨了他一眼,全身富貴家當都穿身上,哪裡有一分寒酸樣子?嗤笑道:「你這廝,鐵公雞身上拔毛一一毛不拔!分文未舍,空口白牙,算哪門子的施主!」
應伯爵絲毫不以為意,脖子一梗,笑道:「好哥哥,這你就不懂了!佛經上說得明白,佈施有三重境界呢!頭一重是心施,發心向善;第二重是法施,口宣佛法;最末了才是財施,舍那黃白之物。方才小弟在一旁,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搖唇鼓舌,攛掇哥哥你捐那一萬兩,這難道不算是心施?」
「再者,小弟這張嘴,把佛緣說得天花亂墜,引得哥哥你大發慈悲,這難道不算「法施』?好哥哥你細想想,若不是小弟在一旁幫襯著,你老人家原本只怕捐個五百兩便罷手了,如今翻了一倍,整整一千兩!這多出來的五百兩功德,難道沒有小弟的一份心施、法施的功勞在裡面?」
大官人被他這番歪理邪說氣笑了,舉起扇子虛點著應伯爵的鼻尖,笑罵道:「放你孃的臭屁!你這張破嘴,能把死人說話,活人說死!還心施?我看你是有口無心,蹲茅坑攥拳頭一一假充狠!滾一邊去!」說罷,一夾馬腹,催馬前行,不再理會這潑皮。
應伯爵不以為意,也不像謝希大怕著,拍馬跟上,笑嘻嘻的接著打岔。
而此刻,西門大宅一片年歲靜好。
日頭懶洋洋曬著青磚地,樹影兒在粉牆上搖頭晃腦。
闔府上下並不知道他們的主人正在回來的路上。
今日大早,正房上房裡吳月娘端坐在整齊,隔著湘妃竹簾子,影影綽綽立著來保、來旺、來興三位管家,並著來保家的、來旺家的、來興家的幾個有頭臉的媳婦子。
正是五月當口,天氣漸漸燠熱起來,月娘手裡慢條斯理地搖著一柄團扇,吩咐著:
「………眼瞅著端午近了,龍舟水說來就來,門戶上須得加倍小心,各處溝渠水道,叫小廝們趁晴日疏通利落了,別積了水招蚊蟲。冰窖裡存的冰,省著些用,卻也別短了各房的份例。採買上,新麥、櫻桃、枇杷、鮒魚這些時新物兒,該預備起來了,府裡上下幾百口子,節下的角黍、五毒餅更要早早定下分量,莫要臨了抓瞎……」
後半部分大部分採購是來保負責,可底下人屏息聽著,都連聲應「是」。
吩咐罷一應雜事,月娘眼光落在了室內規規矩矩站著的,兩個穿戴體面的婦人身上一一管著大廚房的孫雪娥和新近提上來協理的宋惠蓮。
「雪娥,惠蓮,」月娘聲音放和緩了些,「五月裡灶上更要經心。天熱,飲食務求清爽潔淨,葷腥之物易腐壞,須得盯著他們仔細查驗。冰湃的果子、酸梅湯這些解暑的,並肉食米飯送到後院工地上去,分量要足,每人按份例給,別短了誰的,也別厚此薄彼惹閒話,若是有多,也不用拿回來,看看他們誰胃口大,又或者要帶回去給家人便分給他們。」
那孫雪娥垂手站著,臉上卻有些灰撲撲的,強打著精神應了。
月娘早瞧出她心裡不自在,這在大院中也不是秘密,想是因宋惠蓮分了權柄。
月娘嘴角噙著一絲淡笑,慢悠悠道:
「雪娥,你也是府裡的老人兒了,莫要覺得宅子裡添了新人,便忘了舊人功勞。你且把心放回肚子裡去,等後頭那幾進院子擴整好了,新起的大灶房比這富餘數倍有餘,人手也要添上幾倍,老爺說了,你依舊是總管事的大主事。我也知曉你們各自有些小性兒,彼此間略有些;」
月娘頓了頓,笑道,「放心,我在這把話挑明瞭。但凡不是大的節慶宴席,等閒也無需你們擠在一處共事。將來那廚房大得很,你們各佔一頭,管好各自手下的人,井水不犯河水,豈不清淨?」孫雪娥聽了這話,心頭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慌忙斂衽道:「大娘子體恤!小的本就是宅里老奴婢,自然曉得規矩,懂得進退,絕不敢有半分怨望,更不敢誤了大娘子和老爺的事!」
她這邊表著忠心,旁邊那宋惠蓮卻是一副嬌嬌怯怯、欲說還休的模樣。
她今日穿了件玉蘭色對襟衫子,豆綠比甲,下頭一條水紅撒花裙,打扮得甚是俏麗。
她眼風兒悄悄溜過簾內,正瞥見潘金蓮一隻穿著大紅高底繡花鞋的小巧金蓮,就那麼隨性地擺在下首的腳踏子上。
宋惠蓮心中一動,也把自己那雙尖尖翹翹的小腳兒,從裙底微微探出些頭來。隔著丈把遠的距離,她拿眼偷偷丈量著潘金蓮那隻腳的尺寸,心中暗忖:
「哼,不過如此!老爺那日摟著我邊咂吧上頭邊把玩下邊小腳時,親口說了的,我這腳兒皮肉兒軟嫩,不比這大宅裡頭一號的金蓮兒我。還說只等哪日得了閒,把我們兩個一同喚去房裡伺候,四隻玉筍兒都攥在他手裡細細把玩,再穿上他賞下白色羅絲襪……到了那光景,我定要壓過這她一頭!老爺抬舉我管廚房,顯見是看重,說不得……說不得離那登堂入室、近身侍寢的日子也不遠了!」
她想著那風流旖旎處,粉面上不由得飛起兩朵紅雲。
潘金蓮何等機警?
宋惠蓮裙底那小腳兒一動,她眼角餘光便已掃到,心中登時雪亮,明白這女人甚麼意思,暗自冷笑:「好個下作的小淫婦!才吃了幾天飽飯,就敢來撩撥老孃?看你那輕狂樣兒,和我當初剛進這府裡時想攀高枝的心思,真真兒是一模子刻出來的!呸!如今老孃我早已不是那吳下阿蒙,琴棋書畫也摸得,馬也能騎得幾圈,肚子裡裝的墨水兒,豈是你這灶下婢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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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光一轉,又想到那位林黛玉更是牙癢:「還有那林家的狐媚子,胸前兩塊荷包蛋似的,仗著肚子裡有幾滴墨水兒,哄得香菱那小蹄子跟屁蟲似的圍著她轉!這些日子動不動在我面前提,要是她在有多好。待我再下些功夫,把詩詞歌賦弄個精熟,定要尋個機會好好跟她比試比試,臊她一臊!」
可轉念想到那林小姐的身世,金蓮心裡那點剛燃起的鬥志又像被澆了瓢冷水:「唉!千好萬好,抵不過人家有個好爹!聽說她那個死鬼老爹,生前不知颳了多少地皮,給她留了好大一份傢俬,金山銀海似的…這……這叫我如何比得過?」
一股酸澀湧上來,她下意識絞緊了手中的汗巾子,恨恨地想:「偏生我命苦,攤上那麼個賣女求財的老虔婆做娘,還有個只會賭錢吃酒、拖累人的小舅舅!老天爺,你待我潘金蓮,何其不公也!」她越想越氣悶,只覺得眼前這五月的豔陽天,燥得發慌。
月娘可不知這兩人心頭這麼多零零碎碎,吩咐罷了廚房的事,又轉過臉來,臉色肅然:
「來保、來旺、來興,你們三個是府裡的老人,也是老爺倚重的臂膀,如今府裡不比從前我們是正兒八經的官宦人家,手裡握著東京大小事宜如山權柄,盯著老爺看著老爺不好的想必比比皆是,我們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一進六月,雖是雨季,但裡白日裡天乾物燥,各處的火燭門戶,須得加倍經心,夜裡值更的,不許吃酒賭錢打瞌睡,若叫我查出來,直接趕出大宅,絕不容情!香菱兒桂姐兒金蓮兒庫房裡的綢緞細軟、金銀器皿還有書房的那些,趁著天好,該晾曬的要晾曬,該歸置的要歸置,防著蟲蛀黴爛。各房丫頭、小廝的月錢,按例按時發放,不許剋扣拖延,惹出閒言碎語。再有,」
月娘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個管事的媳婦,「各房主子跟前伺候的丫頭、婆子,也敲打敲打,天熱了,心也容易浮躁,不許嚼舌根、傳閒話、挑唆主子不和。若犯了這條,不管是誰的臉面,一律攆出去,發賣了乾淨!」
底下眾人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連聲道「大娘子吩咐的是」、「小的們記下了」。
月娘小手中團扇搖搖,這才將目光落在簾後管家來旺身上:
「來旺,後頭那一片擴建的園子和房舍,如今是個甚麼光景了?老爺雖不在家,這事卻怠慢不得。」來旺一聽問到這個,腰桿子下意識挺直了些,隔著簾子回話:「回大娘的話,我和劉公公侄兒督著工匠們日夜趕工,不敢懈怠。如今那花園子,亭樓閣、假山池沼,已是七七八八有了模樣;後頭新添的幾進院子,房架子也早立起來了,門窗隔扇正在加緊打造,瓦片也上了一多半。小的估摸著,再有個三個來月的光景,定能齊齊整整、妥妥當當地完工!保管老爺回來見了,只有歡喜的!」
月娘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嗯,你是個辦事老成的,這進度倒還使得。只是有幾樁要緊事,你須得時刻記在心上,親自盯著,萬不可交給底下人糊弄。」
「請大娘示下!」來旺忙躬身。
月娘放下茶碗,一條一條細細叮囑:「底子既然已經打好,裝飾更為重要,頭一件,工程所用木料、磚瓦、石料、油漆,雖是包給了工頭,你也要每日親自查驗,要那結實耐用的上等貨色,莫要被人以次充好,糊弄了去。將來若是住進去沒兩年就這裡漏雨,那裡腐朽,老爺面上不好看,你也吃罪不起!」「第二件,那些工匠、力夫,人數眾多,魚龍混雜,每日裡從清河城外來的人也不少,你要約束好,不許他們在後宅亂竄,更不許偷雞摸狗。每日上工下工,進出都要有數,若有那手腳不乾淨、行止不端的,立刻捉了送往衙門!」
「第三件,工地上更要小心火燭,那些鋸末刨花,每日收工務必清理乾淨。天乾物燥,一個火星子就能燎原,須知這後院緊緊連著我們大宅,千萬大意不得!第四件,工錢要按時足額髮放,不許你手下人剋扣盤剝,惹得工匠們鬧將起來,耽誤了工期,老爺回來,頭一個問你的不是!」
月娘每說一條,來旺就應一聲「是」,額頭漸漸滲出漢來:
「大娘思慮周全,小的謹記在心!必定親自督管,不敢有絲毫懈怠!」
「嗯,你明白就好。」月娘拿起團扇,輕輕搖著,語氣放緩了些,「來旺啊,你是府裡的老人,以前外出採辦都是你,老爺和我都是信得過你,才把這等緊要差事交給你。辦好了,自然有你一份體面,若辦砸了,或是中間出了甚麼水過地皮溼的勾當,到時候我也不處置你,把你送去京城交給老爺,你可知老爺的手段。」
來旺聽得後脊樑一陣發涼,忙不迭地賭咒發誓:「大娘子明鑑!小的就是肝腦塗地,也不敢有負老爺和大娘子的信任!若有半點私心,叫天打五雷轟!」
「罷了,我不過多囑咐幾句,並不單只是你,用心當差便是。」月娘淡淡地揮了揮扇子,「都散了吧,該幹甚麼幹甚麼去。」
眾人忙躬身行禮,魚貫退出上房。
眾人剛剛散去,忽見小丫頭掀簾子進來,脆生生稟道:「大娘,門房上來報,說是庵裡的兩位師父來了,在儀門外候著,想討個緣法。」
月娘聞言道:「請兩位師父進來。」
不多時,兩個穿著青灰色海青、頭戴僧帽的姑子,一老一少,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合十行禮。年長些的姑子從包袱裡取出些物事,口宣佛號:「阿彌陀佛!大娘子慈悲,貧尼才從江州討佛緣回來,這裡有東林寺請來的檀香念珠,有西林寺開過光的送子觀音畫像,…最是靈驗不過!多少大戶人家的奶奶、娘子,用了此物,或得麟兒,或添千金,香火旺盛得很吶!」
一旁陪坐的李桂姐,湊到月娘耳邊,用氣聲兒說道:「大娘子,這兩個姑子常年走動各府,這佛緣門路倒是真有些靈驗的,聽說縣尊正房、周守備府的三姨娘,都是請了這些,又去廟裡拜過才…」她沒說完,但那意思月娘自然明白。
月娘憂愁的正是這事,又聽得桂姐這般說,心中不免意動,正要開口吩咐香菱取銀子。
冷不防旁邊坐著的金蓮兒,纖纖玉指拈著一粒瓜子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大娘,如今官家崇道抑佛,改佛為道,天下僧尼都改了稱呼。老爺他老人家在東京做著大官,位高權重。咱們府上若只請這些佛門的緣法回去,是不是……略有些不妥?依奴婢看,不如再請這兩位師父或者另尋個道觀裡的高功法師,求些道家的靈符寶篆回來,一併供奉著,豈不更周全?也免得外頭人嚼舌根說些對老爺不利的話。」
月娘一聽,心頭猛地一凜,暗叫一聲「慚愧」!
自己只顧著求子心切,竟忘了這朝廷風向的大關節。
她立刻點頭,臉上露出讚許之色:「金蓮這話,說得極是!是我一時思慮不周了。虧得你提醒!如今我們西門家也是官宦門第,這朝廷裡的忌諱,確是要時時在意,處處留心。」
她轉向那兩個姑子,吩咐道:「師父們可有好的道家符篆?不拘是鎮宅的、保平安的、求子的,都要幾道好的來。」
兩個姑子面面相覷,她們是尼姑,哪裡備得道家符篆?
但也不敢說沒有,只得含糊應承下來,說回去便託人尋訪靈驗的。
月娘說讓她們改日送讓香菱照例封了銀子打發了。
待那姑子出了門,月娘看著潘金蓮,越發覺得順眼,笑著誇道:「好個金蓮兒!如今果然學了不少見識,連朝廷裡這些事都想到了,這才是正經大家官宦奴婢該有的眼界。」
李桂姐在一旁聽得,心裡如同打翻了醋罈子,酸溜溜地撇撇嘴,捏著嗓子道:「哎喲喲,可真是了不得!有些人嗑個瓜子兒,都能嗑出朝廷大事的道理來!我們這些笨嘴拙舌的,可學不來這本事。」潘金蓮丹鳳眼斜睨了桂姐一下,手中汗巾子一拋,劃過一道弧線,陰陽怪氣道:「這瓜子兒人人都會嗑,可嗑瓜子兒的時候,聽些甚麼、想些甚麼,那可就天差地別了。我每日裡,都叫香菱兒念些從京城傳過來的邸報抄件給我聽聽呢。官家下了甚麼旨意,朝廷裡有甚麼風向,總得知曉一二,免得行差踏錯,連累了老爺和大娘,那才真是罪過,不像某人,天天守著一張破琴也彈不出個天花亂墜來。」
這話裡話外的還能說誰?
李桂姐氣的還要反唇相譏,一直安靜坐著的李瓶兒,趕緊打個圓場,柔聲道:「金蓮妹妹這法子倒真是好!不知……不知兩位妹妹能否容我們也一起聽聽?桂姐兒倒是見多識廣,不比我像個睜眼瞎似的,甚麼都不懂。」
香菱在一旁笑道:「那自然好。只是……」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官府公文,文縐縐的,好些詞句我也講不大明白,怕誤了姐姐們的事。若是那林姑娘在就好,她家學淵源,必然比我透徹十分!」潘金蓮自家姐妹口裡說其他女人的好,心中聽得酸的不行,嘟囔道:「快別提那位林姑娘了!如今咱們老爺的那些寶貝,都分不勻呢!你們幾個不是抹在臉上,就是吞在肚子裡,老爺在京城不知道要帶多少姐妹回來,還一口一個林姑娘長,林姑娘短的…那前頭兩個荷包蛋乾巴的,怕是生了娃還得我們分一些奶水。」李桂姐尖刻地冷笑一聲:「瞧你說的,你怎麼不說?怎麼不說你自己吞了不少呢?哪次不是你搶的最兇?明明都沒地方,你這腦袋硬要擠進來,打量著誰不知道似的!」
李瓶兒見這事也能把氣氛又僵,紅著臉蛋:「姐妹們說笑了。依我說呀,咱們入門雖有早晚,但在這件事上,就該擰成一股繩才是!老爺的寶貝是金貴,可與其爭搶,不如大家夥兒都想想辦法,把老爺的寶貝都好好地種進肚子去,開花結果,那才是正經!有了子嗣傍身,比甚麼都強。」
月娘聽罷,小掌一拍,手中的團扇指向眾人:「聽聽!聽聽瓶兒這話!這才是明白人兒說的正經道理!你們呀,平日裡就知道隨著老爺胡天胡地,活活把那些好東西都糟蹋浪費了!都該跟瓶兒好好學學這持重長遠的心思!」
潘金蓮眼珠兒滴溜溜一轉,憂心v忡忡地開口道:「大娘,瓶兒姐姐說的法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只是老爺他老人家如今常年在東京汴梁那花花世界,位高權重,應酬又多。咱們姊妹們再用心,鞭長莫及呀!萬一……萬一老爺在京城裡,被哪個狐媚子纏住了身子,一時興起,在外頭弄出個大胖小子來……豈不是天大的麻煩事?」
月娘一聽,眉頭立刻鎖緊了,東京花團錦簇、鶯鶯燕燕,一個個必然比清河縣的女子更會打扮,更懂風情,也更…有手段!
自家老爺又是驢一般,帶多少女人回來,哪怕是天仙下凡,只當是多幾雙筷子,多撥幾份月錢,左不過是在後宅裡添幾間屋子,可若是帶了幾個懷孕的回來,事情變大發了。
月娘愁道:「都是自家姐妹,唉……金蓮這話……倒也不是全沒道理。這京城裡,龍蛇混雜…若是乾淨,人家也倒罷了,若是些煙花女子…」
李瓶兒忙柔聲接話:「大娘莫急。我倒有個法子,等老爺回來省親,姐妹們拿出各自的本事,把老爺伺候得骨軟筋酥滿心歡喜!到時候,咱們再一起求老爺,不拘是輪著班兒,或是挑幾個伶俐的姊妹跟著去京城服侍,總要把老爺的心拴在咱們這邊。老爺在外頭應酬歸應酬,這根本,還得是落在咱們自己姐妹的肚皮裡才穩當!」
月娘緊鎖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拍著李瓶兒的手道:「好!好!好瓶兒!真真是進府晚,這正經主意卻多!句句都說在點子上!」
金蓮兒心道明明是我想出來,聽月娘只誇瓶兒,委屈得忍不住撅起嘴:「哎呀,好大娘!這話頭兒,明明……明明是奴家先提起來的!怎麼只誇她不誇我!」
桂姐兒看不慣金蓮那邀功的勁兒,聞言立刻冷笑一聲:「哼!你提起來的?你提起來的也是些上不得面的歪門邪道!心眼兒歪,想出來的主意自然也帶著邪氣!打量著誰不知道你那點小九九?不就是想哄著大娘,好讓你單單也跟去京城,離了這府裡規矩,更方便你施展那些狐媚手段勾引老爺麼?我就不信,你是想著大夥兒!」
金蓮被戳中心事,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正要發作。
恰在此時,外頭小丫頭又掀簾子進來稟報:「大娘子,門外來了個老婆子,提著個傢什箱子,問咱府上可要打磨銅鏡、炸洗金銀首飾頭面?說手藝是祖傳的,最是精細乾淨。」
這岔打得正是時候,眾女眼睛一亮。
李瓶兒一聽,想起自己嫁過來時帶的那幾大箱陪嫁首飾,心道:這倒來得巧了!自己那幾箱沉甸甸的頭面,還有好些金簪玉鐲,都黑黯駿的不鮮亮了。若是全送到外頭金銀鋪去,人多手雜,一來怕弄混了件數,二來也怕那些沒良心的匠人偷刮金粉銀粉,分量可就差得多了!」
想到這裡,她便說大娘:「我想要去磨磨我那房裡銅鏡和首飾。」
月娘也有心如此,點頭道:「府裡上上下下女眷多,銅鏡昏了,首飾舊了,是該拾掇拾掇。香菱,你去把那老婆子領到西邊角門的小抱廈裡候著,茶水點心招呼著,別怠慢了。告訴她,活兒多,讓她仔細著做,工工錢短不了她的。」
月娘又轉向眾人吩咐:「金蓮,香菱,你們倆把我和房裡那些需要拾掇的首飾、銅鏡,都理出來,一併送去,一件件都給我盯好了!點清楚數目,記下分量!尤其是那些嵌寶鑲珠的金銀件兒,更要寸步不離地守著!別讓那老婆子趁亂使甚麼鬼剃頭的手段,颳走了咱們的金粉銀粉去!若發現手腳不乾淨,立刻拿住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