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元妃省親,鑾輿回府,閤府上下忙得如走馬燈一般,連那園中柳條兒也似被腳步催得亂顫。玉釧兒自清早起便隨著眾人佈置賈府、鋪設桌椅,直忙得鬢角汗溼,腰腿痠軟。
好容易待娘娘入了後園,各處執事人等略得喘息,玉釧兒方瞅空子誓到王夫人跟前,低聲道:「太太容稟,奴婢母親這兩日身子不大爽利,想請個半日假回去瞧瞧,求太太恩典。」
王夫人正與周瑞家的交代事情,聞言把臉一沉,啐道:「糊塗東西!你也不看看今兒甚麼日子?娘娘鳳駕回府,闔府上下哪一個不是提著心、吊著膽?偏你這時節要請假!你娘就是有天大的病,也等娘娘回宮了再說。若誤了差使,仔細你的皮!」
玉釧兒唬得縮了脖子,不敢再言,只紅著眼圈退到廊下。
正沒做理會處,忽見鳳姐從那邊過來,手裡捏著對牌,一面走一面吩咐小丫頭子。
玉釧兒忙迎上去,將原委含淚訴了,又道:「我娘病得實在厲害,只想去看一眼,立時就回!求二奶奶可憐可憐……二奶奶最是慈悲的,好歹替奴婢想個法兒,只半日就回。」
鳳姐聽了,倒笑了,拿指頭戳她額角道:「可憐見兒的,一片孝心。罷了,橫豎這會子園子裡娘娘跟前伺候的丫頭婆子烏泱泱的,也不差你一個。快去快回!只一點,仔細別撞見太太,也別讓旁人嚼舌頭根子!你只管去罷,這裡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太太若問起,我只說派你到后街綾緞鋪子取新樣宮絛去了。只是快去快回,莫要耽擱。」
玉釧兒千恩萬謝,轉身一溜煙去了。
卻說賈府北邊后街,有一帶矮屋,原是僕婦們歇宿之所。玉釧兒一徑奔到自家門前,氣喘吁吁推開門,一進那狹窄昏暗的小屋,一股子藥味混著陳腐氣便撲面而來。
卻見自家姐姐金釧兒正坐在老孃炕沿上,手裡端著個細瓷小碗,小心翼翼地給老孃喂著參湯。那參湯熱氣騰騰,色澤金黃,一看便非凡品。
那母親歪在枕上,面色黃黃的,見玉釧兒進來,又喜又嗔道:「我只道你不得來,偏你姐姐天不亮就趕來了,又帶了這上好人參,熬了湯給我灌下去,這會子倒覺胸口鬆快些。」
玉釧兒忙上前替了姐姐,又摸了摸母親額頭,方低聲道:「姐姐如何來得?你那府裡也肯放你?」金釧兒笑道:「老爺聽我說母親病了,二話不說便催我來,還賞了這枝人參一一你瞧這參的成色,只怕宮裡也難得這樣好的。」
玉釧兒忙上前替換姐姐,姐妹倆一個扶頭,一個喂湯,好一陣忙活,總算把老孃伺候著安穩睡下了。姐妹倆這才躡手躡腳退到外間。
金釧兒拉著妹妹的手,上下打量,見她形容憔悴,眼圈通紅,不由得心疼道:「瞧你這小臉兒瘦的!定是那老虔婆作踐的!」
說著,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錦囊,開啟來,裡面競是兩朵用金絲纏枝、點翠嵌寶的宮花!那花瓣薄如蟬翼,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流光溢彩,一看便是大內御製的珍品!
金釧兒拈起一朵,不由分說塞進玉釧兒手裡,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與光彩。
玉釧兒接過來,就燈下一照,驚訝道:「這可是大內御製的堆紗花!往常只在太太、姑娘們頭上見過,咱們當丫頭的,哪裡敢想!姐姐如何得這樣寶貝?」
金釧兒得意之色溢於眉梢,低聲道:「你道是誰給的?是老爺前兒得了上頭的賞賜,這兩朵,老爺競都給了我。我說不敢當,老爺只說:「你戴著好看,拿去罷,老爺我自個的女人越是好看老爺我越體面』你瞧,這樣恩典,可是前世修來的?若還在那邊府裡,別說戴,就是多看一眼,只怕那老虔婆也要罵我輕狂。」
說著,將花仔細替妹妹簪在鬢邊試了試,又道:「好看,真好看。這朵你收著,算我給你的。哼,若我還在這府裡當差,便是再熬十年,也休想摸一摸這等寶貝!」
玉釧兒捧著那朵宮花,這幾日也才從幾位姑娘鬢邊見過,做奴婢的別說戴,便是摸都沒摸過,頓時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聲音都發顫了:「姐……這……這也太貴重了……」
金釧兒笑道:「拿著吧,我們姐妹有我的自然就有你的,說不得老爺哪日又賞我兩朵。」
玉釧兒忙摘下來,用手帕子包好,揣在懷裡,低頭半晌,方道:「難為姐姐記掛著母親,又記掛著我。我那邊一刻也離不得,今日若不是求了璉二奶奶,連這一面也見不上。」
金釧兒替母親掖了掖被角,冷笑道:「我就知道,那老虔婆是不會放你回來的。虧得咱們老爺是天下第一等仁厚心腸,不但許我立刻回來,還賞了御賜的人參,你說這若是在賈府,母親便是聞一聞這人參根鬚的福氣也沒有,更別說吃了。你瞧瞧,這才是正經待下人的人家。這才是真真兒疼惜人的主子!那老虔婆,連老爺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說著,又湊近些,壓低嗓音道:「妹妹,不是我誇口,咱們老爺生得那樣人物,偏又這般體貼,且性子又和軟,從不對下人高聲。你如今在那邊,熬到幾時是個了局?不如聽姐姐一句話,但凡有機會,你只管放機靈些。等哪日……老爺得了空兒,我瞅個機會,讓你也……也近身伺候一回。憑你這水蔥兒似的模樣,老爺還能不疼你?等你把自己身子給了老爺,我必求他把你買過來,到時連母親也接來,咱們一家子在一處,豈不比在那府裡看人臉色強?」
玉釧兒聽了,臉上紅得似要滴血,低著頭只管絞手帕子,腦海裡卻不期然地浮現出那日在大人房裡,隔著氤氳水汽,瞄到西門大官人沐浴時的景象一一那寬闊厚實的肩背,賁張有力的肌肉線條,還有那驢般的……玉釧兒只覺得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心口也怦怦直跳半晌方啐道:「姐姐越發放肆了,這些沒羞的話也說!」
金釧兒笑道:「這裡又沒外人,你害甚麼臊?罷了罷了,你既臉嫩,我不說了。只是我的話,你擱在心裡頭。」
正說著,那母親翻了個身,沉沉睡著了。姐妹兩個又輕輕收拾了碗盞,看天色不早,玉釧兒只得起身,道:「我該回去了,遲了恐二奶奶為難。姐姐替我好生照看母親。」
金釧兒點頭,送至門口,又叮囑了幾句。
玉釧兒低頭應了,一路匆匆往賈府後門趕去,心裡卻如滾水翻騰,那西門大人的模樣不知怎的,總在眼前晃來晃去,趕也趕不走。
而此時。
大官人已然到了劉府。
正在劉太尉府上赴宴,盤盞交錯間,劉宗元把杯子一放,長嘆一聲把兇手事情說了一遍。
大官人忽聞那行刺的兇徒竟攀扯上了當蔡京與童貫!
明白這劉太尉的顧及,這兩人豈是好惹的?說句難聽的兩人若是真真聯手親如一家,欺瞞起來便是官家也是睜眼瞎!
別說沒有真憑實據,就算有也不能大搖大擺的打上門去!
聯想到那廝競然和蔡京兒媳婦偷情,大官人心中「咯噔」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手中金盃略頓了頓,暗忖道:「嘶一莫非那兇手指的就是那位?看來算算時間也正是他起勢的時候。」
他對著上首的劉宗元笑道:「老太尉,此事……可真是平地起驚雷啊!不知老大人意下如何區處?」劉宗元正捻著幾根稀鬆的鬍鬚,聞言忙將酒盞雙手捧起,敬酒道:「哎呀呀,府尊大人明鑑萬里!老夫正為這燙手的山芋坐臥不安,正要叩請府尊指點迷津,撥雲見日哩!」
大官人何等乖覺,將杯中瓊漿一飲而盡,慢悠悠道:「老太尉抬舉了。依本官淺見,此事若按著開封府尋常章程來辦,倒也便宜。捉去衙門,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只是…如此一來,貴妃娘娘在宮外受驚之事,怕就要如同那柳絮沾風,揚得滿汴京城皆知了。若再傳入大內,驚動了官家……這干係,嗬嗬,可就非比尋常了。」
劉宗元聽罷,長嘆一聲,拍著大腿道:「誰說不是呢!府尊大人真是一語中的!這等事不清不白,雖說是娘娘受驚嚇,最好是別傳出去!」
大官人笑道:「老太尉打算如何辦,需要我如何幫手直說便是!」
「哈哈,府尊大人果然夠意思,」劉宗元他身子微微前傾:「老夫雖認識府尊大人時間不長,可莫逆之交不在實歲,也不敢藏掖。實不相瞞,無需府尊大人出手,即便老夫此刻不說,府尊過上幾日也必然知曉老夫已命人將那汙水潑出去了!」
大官人故作驚訝:「哦?潑向何處?」
劉宗元嘴角扯出一抹陰冷的笑:「老夫已放出風去,只說是那蔡太師之子刑部侍郎蔡修的結髮妻子蔡家奶奶,不知廉恥,與一禁軍男子私情!嘿嘿,這種事滿京城的傳,我就不信蔡太師和童樞密兩人坐的住,如今就坐等著借蔡、童兩家的勢來壓一壓那兇手,看能不能露出狐狸尾巴來!就算抓不到把柄,也讓他不得好死!」
大官人聞言也不由得暗自倒抽一口涼氣:「倘若自己來做,怎麼也是從兇手那裡下手,軟硬皆施,或者做成鐵案,可這劉家倒是好毒的計!殺人不見血,誅心連根拔!這哪裡是老官僚的手段,分明是閻羅殿裡剜心的小鬼使的勾當!這種毒計,這老傢伙想不出來,怕是那劉貴妃的主意!果然女人有多美,心腸就有多毒!」
他面上卻立刻浮起欽佩,連聲道:「高!老太尉此計,實在是高!驅虎吞狼,一石數鳥!」劉宗元老臉上紅光煥發,捻鬚的手都帶了幾分得意洋洋的抖擻,正欲再謙遜兩句,忽聽得珠簾輕響。一個穿著宮樣衫裙、眉眼低垂的宮女悄無聲息地碎步進來,對著大官人方向福了一福,聲音清冷如冰:「西門府尊,娘娘在後花園相候,有要事相商請府尊移步一見。」
大官人心中念頭電轉,立刻斂了笑容,肅然起身,對著宮女的方向亦是恭恭敬敬一揖,口中應道:「臣,謹遵懿旨。勞煩這位姐姐前頭引路。」
這宮女年紀本也年長大官人少許,聽到這般甜言,臉蛋一紅,說:「大人請跟我來!」
大官人隨著宮女,腳轉進那花木扶疏的後花園深處,引路的宮女便自己退下。
園中月光如水,照著那妖媚而坐的劉貴妃。
只見她一身貴妃的大妝,頭戴九翠四鳳冠,身著蹙金繡鳳大袖霞帔,端的是母儀天下的氣派,華貴逼人,映得她那張芙蓉嬌面愈發尊貴不可逼視。
大官人垂手立在階下,眼風卻如鉤子般,直往那莊嚴的裙幅縫隙裡鑽。
「大膽!」劉貴妃忽地一拍榻沿,鳳目含威,聲音清冷如碎玉,「爾是何等身份?競敢如此直視本宮!這般不守臣禮,目無君上,該當何罪?」
大官人拱手彎腰:「臣該死!競不知禮,既如此,臣萬死難辭其咎,這便告退..」說著便作勢要走。「站住!」劉貴妃急了臉上飛起兩朵紅雲,更添豔色。
這母儀天下的貴人兒,一見大官人那魁梧身影轉過真要走,竟似那餓急了的花貓兒見了腥羶,乳燕投林般直撲過來,一雙玉臂死死箍住大官人的熊腰,滾燙的嬌軀便蛇也似的纏了上去!
「你這天殺的狠心賊驢冤家!」劉貴妃粉面想要緊貼著大官人的頸窩卻被這四鳳冠攔著,只好檀口裡噴著灼熱香氣,把小手一把抓個正著,浪聲顫語道:「你這驢貨好生莽撞!只顧自家快活,弄得奴家……弄得奴家魂兒都飛了半日,腰肢兒軟得似麵條,今日小解時如同刀子割肉一般!你這沒良心的,可知道麼?」大官人被她撲得一個趣趄,酒意混著美人香直衝頂門,大手早已熟稔地滑進那層層迭迭、華貴非常的鳳尾裙底,口中卻假作正經,調笑道:「哎呀呀,臣的罪過!只怪那日……那催命的鑼響得忒不是時候!」他一邊說著,那探入裙底摩挲的大手忽地一頓,指尖所觸競是滑膩滾燙空空如也,裡頭竟然甚麼也沒穿!不由得湊到貴妃耳邊,噴著酒氣低笑道:「我的娘娘!您這鳳駕裡頭……怎地連塊遮羞的羅帕都省了?光溜溜,滑膩膩,倒像個剛剝了殼的嫩雞蛋兒!」
「大膽!」劉貴妃柳眉一豎牢牢抓住的小手用力一掐,「本宮身著朝服,乃祖宗法度,見君之儀。你一個外臣,擅闖禁地,還敢口出狂言?該當何罪?」
「好個禁地!」大官人大手也撈了一把笑道:「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何罪之有?只是臣有些奇怪,娘娘禁宮如此深嚴!」
劉貴妃嚶嚀一聲,玉指恨恨地掐進他背脊肉裡,啐道:「呸!你這喂不飽的餓鬼!還來問我?便宜了你這條饞嘴的大黃魚,讓你鑽了空子,嚐了天家的鮮兒?」
大官人一愣,這天下都認為官家獨寵劉貴妃,不是應該夜夜笙歌麼?怎麼會讓她守活寡:「那位.不是恩寵貴妃娘娘麼?」
劉貴妃哼了一聲,伏在大官人肩頭,聲音陡然低沉下去:
「賞賜卻是不少…只是…否則,官家這些年生了數十位帝姬皇子,卻偏偏漏了我和那正宮娘娘的肚皮!你以為……就這般湊巧,偏偏是我們兩個「不行』?嗬!天大的笑話!實在是因為我們兩人都是……」那最關鍵的幾個字眼,懸在舌尖,卻終究沒能吐出來。劉貴妃猛地住了口。
大官人敏感聽到,裝作不在意追問:「兩人都是甚麼?」
當今官家的前幾位嬪妃,都是向太后向氏所賜,這位小劉貴妃,卻是官家自己一眼相中的。只聽說,從前小劉貴妃的父親劉宗元不過是個酒保,她年少時便跟著賣酒為生,而後來被尚未入宮的大劉貴妃收留,做了貼身丫鬟,那劉宗元也因此得了差事,成了府中的管事。
不料大劉貴妃突發急病,香消玉殞,官家便將她納為妃子,從此恩寵日隆,可聽起來似乎還有些內情?劉貴妃卻撇開話題,把金繡鳳霞帔又故意扯開了些,露出頸下豐膩的雪膩:「大膽的臣子!今日……見本宮穿這身貴妃翟衣,戴這九暈四鳳冠,竟然直視於我??」
大官人笑道:「娘娘真真是九天玄女臨凡,瑤池仙子降世!」
「哼!油嘴滑舌!」劉貴妃冷哼一聲,鳳目含威,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玉指,虛虛一點大官人腦門,聲音陡然轉厲,卻又帶媚顫:「你這凡塵濁物,見了鳳駕,為何還帶著兇器?莫非……想行刺本宮不成?」大官人笑道:「好娘娘!臣今日可是灌了不少黃湯!這酒勁兒上來,許多地方都麻了木了,若待會兒失了輕重,不知進退,怕是又要得罪娘娘!」
劉貴妃聽得渾身燥熱,面上卻飛起一片紅霞,更顯妖嬈。她咬著下唇,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又酥又媚:「得罪?你儘管……得罪!本宮今日……便是被你得罪死了……也……甘願!」
而此時。
京城東北耿府。
六位紫袍玉帶的清流重臣圍坐,面上卻無半分清涼,盡是鐵青與怒容。
几上名貴的建盞茶湯早已涼透,無人啜飲。
「最新訊息,」葉夢得開門見山,「蔡儲的奏疏已經遞上去了,彈劾的正是翰林學士鄧洵仁以詩賦諷諫,妄議朝政,謗訕時政還有陳祐時任校書郎,因上書批評官家寵信妖道林靈素,改佛為道,還有兩位我們的御史言官也在蔡京那邊已經批了紅,只等官家御筆硃批,想來四人都逃不過被貶的下場。」李守中冷笑:「蔡元長好毒辣的手段,一石二鳥,鄧洵仁和陳祐這一貶既是還擊我們煽動京城,譁變伏闕,鼓動輿情,又是報復鄧洵武上次背叛於他。」
「可恨!可惱!」張邦昌一掌拍在紫檀几上,震得茶盞叮噹,「那西門天章,不過一介酷吏屠夫!竟用如此齷齪手段,將我等苦心經營的京畿民怨,生生彈壓下去!」
「何止是酷吏!」戶部尚書唐恪眼中閃著寒光,「觀其行止,狠戾果決,竟能驅策如許綠林亡命之徒為其爪牙,與當年蔡元長初掌樞柄時行徑,何其酷肖!此等人物盤踞要津,若假以時日,必成社稷腹心之患,恐又釀成權奸亂國之禍!又是一個禍亂朝綱的蔡元長!」
他眉頭緊鎖,滿是疑惑,「我真想不通,蔡元長自己在東南的家廟也不少,掛靠在他名下的隱田怕也有幾萬畝,他如何就同意官家改佛為道了呢?這豈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自斷臂膀?」
「失策了。蔡元長根基盡在東南海舶,隱田也大多在東南沿海,他有何懼?等到佛田清到東南,他怕是早就想其他辦法掛高隱田。」吳敏嘆了口氣:
「我等一直以為鬥倒林靈素才是關鍵,卻忽略了一個更致命的問題一一蔡元長不是坐山觀虎鬥,他是在驅虎吞狼。官家改佛為道,蔡京便借這個名頭清洗朝堂,假天子之威,行剪除異己之實,真真是老謀深算。這個老狐狸這一手驅虎吞狼,比直接與我等正面交鋒狠多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李守中語氣急切,「難道就坐在這兒等死?眼睜睜看著王子騰和西門天章那幫人勢力越來越大?」
「我們……或許馬上就有個機會。」耿南仲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甚麼機會?」眾人立刻把目光聚焦到他身上,急切地問。
耿南仲緩緩吐出四個字:「京西汴河。」
大家都愣住了,心裡隱隱約約猜到了點意思,但都不敢相信,互相看著,臉上寫滿了驚疑。「六月流火,七月流金,這雨季……轉眼便至,而黃河之水..」耿南仲語速很慢,字字斟酌,「從汴口引進來,流經鄭州、中牟,最後到達開封。京西汴河之堤,乃黃水入汴首當其衝之關隘。這道堤壩若是……潰了,」
他做了一個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手勢一彷彿用指甲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轟!」
無需多言,所有人腦海中已浮現那毀天滅地的景象:
黃河怒濤如黃龍掙脫枷鎖,咆哮著撕裂堤岸,裹挾著萬鈞泥沙,倒灌而下!
繁華富庶的汴京城,頃刻間淪為澤國!
宮闕樓,市井街巷,盡數淹沒於滔天濁浪之中!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死死盯著眾人瞬間煞白鐵青的臉色,話語依舊沒有停:「汴水洪濤,頃刻間便可倒灌京畿。下月開始正是雨季連綿的時節,黃河和汴河的水位都漲得很高,京西那段堤壩承受的壓力……已經到了極限,隨時可能出事。」
「此乃天災?不,防範不利,這是人禍!這是百年不遇之浩劫!」耿南仲的聲音陡然拔高,「屆時,誰為首責?」
「權知開封府西門天章!」眾人咬牙切齒,異口同聲。
開封府尹守土有責,堤防失修,釀此巨禍,他西門天章百死莫贖!
「正是!」耿南仲大聲喝道,「此獠瀆職,致使生靈塗炭,萬民罹難!此其一也!其二,那妖道林靈素,自號「通真達靈先生』,蠱惑君心,耗費國帑!此等滔天巨禍,豈非上天震怒,降罰於他這妖言惑眾之徒?他不是號稱可通天帝?請他出手讓天帝退水!不然,大水圍城,妖道併為首責!看他如何自處!」「屆時,汴梁城內,浮屍塞川,哀鴻遍野,滿城盡是斷壁殘垣、流離失所之慘狀!此等景象,大宋開國百五十年來,何曾有過?!」
耿南仲臉上再無半分清流雅士的從容,只剩下刻骨的怨毒與即將得逞的快意:「我倒要看看!那妖言惑眾的林靈素,那屠夫酷吏西門天章!在這煌煌天威、滔滔濁浪面前,如何自辯!如何一脫身!」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彷彿凝固了。
眾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一耿南仲剛才的話裡的東西,遠遠超出了他們之前的預料,讓他們驚得說不出話來。
「不可!萬萬不可」李守中然起身,臉色鐵青,「耿公,你這是……瘋了不成?!汴京是甚麼地方?皇城所在,百萬黎庶!一旦汴河決堤,洪水湧入城中,那得死多少人?你、你怎能動這種念頭?」葉夢得也顫聲道:「耿公,此乃大逆啊,何來此毒念!」
吳敏驚得也是站起不能置信:「耿公!旁的手段,我或可附議,可這水淹汴京……汴京乃天下首善之區,一旦傾覆,社稷動搖,生靈塗炭,這、這潑天的血債,如何擔待?如何收場?!」
張邦昌與唐恪二人飛快地對視一眼,俱是垂下眼皮,眼觀鼻,鼻觀心,泥塑木雕般默然不語。耿南仲也不惱怒,只是平靜地看著眾人:「諸位以為,眼下這局面,還有別的解法嗎?」
「我……」吳敏張了張嘴,甚麼也說不出來。
「無路可走。」耿南仲替他回答,「你我心知肚明,蔡京老賊這一手驅虎吞狼,就是要將我等連根拔起,趕盡殺絕!官家此番改佛為道,名為崇道,實則是要藉機清丈天下寺產,將我等士大夫賴以存身的隱田,盡數充了公帑!李兄,」
他目光如針,刺向李守中,「你貴為國子監祭酒,清流領袖,家中田產寺廟多在江南不假,可據某所知,汴京左近,怕也藏著萬畝膏腴……你,甘心拱手讓人?還有葉公,吳公,」
他又轉向葉夢得與吳敏,「二位根基雖在江南,然汴京周遭,豈無產業?一旦汴京「改佛為道』成了定例,推及天下,你等家廟田莊,還能守得住麼?在座諸公,誰家良田沒有個十數萬畝?這刀子,眼看就要割到自家肉上了!」
他站起身,緩緩轉過身去背對眾人。
「我耿南仲說這番話,句句皆是誅心滅族的大逆之論。諸位若覺得耿某已然瘋魔,此刻便將某綁了,扭送開封府衙門,交到那西門屠夫酷吏手中,耿某絕無半句怨言,引頸就戮便是!」
耿南仲胸中氣血翻湧,那未出口的滔天急迫在他喉間滾動:
他耿南仲是何人?
東宮太之師!
如今太子勢危,首要之敵便是那妖道林靈素!
蔡京、童貫、梁師成那幾個老奸巨猾的尚且首鼠兩端,不曾站出來表態,可這妖道卻借著「改佛為道」的東風,氣焰熏天!竟敢公然與太子爭道,兩車相遇而不避!
此等狂悖之舉,置太子顏面於何地?讓滿朝朱紫如何觀望?又教官家……心中作何感想?
若這妖道不倒,只怕更多人要倒向太子對立面。
太子若倒,自己當如何?耿家當如何?
新帝臨朝,耿家必是數十年間再無出入朝堂一
耿家必死!
此等局面,我絕不容它發生!!!
耿南仲心中澎湃!
房內沒有人動。
死一般寂靜,唯有窗外的風吹動著樹葉,沙沙作響。
良久,張邦昌開口了:「耿公,此事幹系太大。你且明言一一若真要走這條路,計將安出?」耿南仲抬起頭,淡聲道:
「今春雨水之豐,為近十年所未見。黃河上游冰雪消融,水勢已蓄得滿滿當當。到得入夏,若暴雨如期而至,京西汴河那一段堤防,多半撐持不住。屆時,若我們遣一二得力之人,於要害處略加助力,那堤防便會自然潰決,洪水湧入開封城……」
「自然潰決?」葉夢得冷笑一聲,「耿公,莫非以為都水監那班巡河的吏胥,皆是酒囊飯袋?開封府的皂隸眼目,盡作擺設?都水監每年巡河,堤上駐守河工不下數十人,日夜輪值,你派人掘堤,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葉公所慮,固然是老成之言。」耿南仲並不動怒,反而微微頷首,「何須鬼神不知!老夫要的,是個「勢』!順勢而為,自然能遮天!」
「何為「勢』?」眾人追問道。
耿南仲雙手背後冷笑:「去年冬日,京畿路大雪。今年入春之後冰雪消融,黃河之水陡然暴漲,汴河諸支流皆已漫溢。這幾個月來,汴河沿岸的堤防一直在加固修補,但人手和物料都嚴重不足一一據我所知蔡京正在抽調河防經費修築艮嶽。水監的河防經費被一裁再裁,汴河沿線的堤防修葺早已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如果京西汴河堤防決口,朝廷必然會追查原因。只要我等發動你我手中權勢,稍加布置,安排得當,追查的結果只能是一一河防經費不足、堤防年久失修、加之入夏之後暴雨連綿導致河水暴漲,堤防自然潰決。」
耿南仲一字一頓,「這樣一來,縱使那蔡元長,亦難逃其咎!或許還是個我等搬倒蔡元長的機會!一場滔天洪禍,若運籌得當……便是一箭貫三雕之局!」
他環視眾人,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待得水漫汴梁,哀鴻遍野之際……你我用盡手段,令天下士林為之共憤!屆時,萬言書上達天聽,字字泣血,句句錐心一一此等天降浩劫,豈非皆因官家……棄祖宗成法,行那新政苛舉,致令上蒼震怒,降此災殃以示懲戒乎?」
「群情洶洶,天象示警……內外交迫之下,便是龍顏,亦不得不……降下罪己之詔!」
最後,他幾乎是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斬釘截鐵道:「一旦罪己詔下,新政必廢!蔡黨必摧!妖道必掃!此非……乾坤再造,重振我士大夫綱紀之千秋良機乎?」
房裡再度陷入沉默。
這一次,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
最終,還是吳敏打破了沉默:「耿公,你我相交莫逆,你說句實話,你是甚麼時候開始謀劃這件事的?耿南仲緩緩閉上了眼睛:「此事之始,不便與諸公明言。諸公只需知道,若非被逼至山窮水盡,我耿南仲絕不至出此下策。」
李守中聲音沙啞:「若……若汴河當真在京西決口……汴京城內……該當如何?會……會淹死多少人?那水……可會……漫入你我府邸?」
「汴京城的地勢,西北高阜,東南卑溼。西北角的城牆最為堅固,即便是百年一遇的洪水,也很難衝破西北城牆。真正危險的,是東南角的貧民坊……」耿南仲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
緩了緩,耿南仲神色平靜繼續說道::「老夫不過擇一水勢最易突破之處耳。至於水從何入,淹誰不淹誰……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強求,是老天爺的選擇!」
「好個天意!好個老天爺的選擇!為了阻止林靈素、蔡京,就讓全城百姓遭殃嗎?」葉夢得大聲喝道,「耿公,這本是我們朝堂之上的爭鬥,與百姓何干?百姓何其無辜?耿公,你心何其忍?」「百姓?」張邦昌忽然冷冷開口,「葉兄,歲幣、花石綱、賦稅加派……林靈素一個道士的俸祿,抵得上汴京一坊百姓,這滿朝文武怎麼不想一想百姓,為何我們要想?那些人在呼號的時候,葉兄可曾聽見?那些人在枉死的時候,朝廷諸公可曾想起過他們半分?如今耿公所謀,不過借天一力,便說殃及百姓。怎麼,只許權奸割萬民以自肥,不許我等順勢而為,借百姓以圖社稷廓清麼?說來說起也都是為了百姓!」「可我等!我等是讀聖賢書的!非是市井屠沽之輩!」葉夢得鬚髮皆張,厲聲吼道:「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不是教你我做天地不仁,萬物可戮的屠夫的!」
「可讀聖賢書的你我,就要死了!!天下計程車大夫都要死了!」耿南仲怒目葉夢得,鬚眉戟張,拍案而起,聲震屋瓦:
「若官家棄佛崇道,括田推賞遍行天下!大宋膏腴之地,再無士大夫一寸!不出十年,天下士大夫再無立錐之基!座中諸君子侄,皆成喪家之犬!天下若無士大夫,綱常倫理何在?禮樂文章誰繼?社稷宗廟,與誰共守?屆時,天地傾覆,你我聖賢書又何在?」
一席話,如疾風驟雨,打得眾人面色慘白,啞口無言。
耿南仲深深吸一口,低聲道:「今日之事,出自我口,入於諸君之耳。同意也好,反對也罷,老夫不勉強任何人,你們不做,我來做。但老夫有一句話必須說在前頭一一此事一旦開始,便容不得回頭。願意入局的人,今日留下來;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走。出去之後,若有人告發,耿南仲認罪伏法,絕無二話。」四下沉寂,落針可聞。
無一人起身。
房外!
簷溜漸瀝!
雨…大雨…終究是落了下來!
李守中伸出枯瘦的手,顫抖著,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冰涼的殘茶。
茶湯入喉,競似……飲了一口腥羶的血。
耿南仲轉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喑啞的聲音在雨聲中響起:「諸位……大宋山河再造之重,託付給諸位了。」
這邊廂陰謀詭計剛剛落定。
那邊廂,劉府裡金枝玉葉的貴妃娘娘,直似那狂風驟雨中的嬌花,散了數遍魄,真個是死去活來,活了又死。
大官人離開時,她連一句整話也吐不出了,大官人兀自興濃,未能盡興,悻悻而歸,只因為那劉貴妃的老爹劉宗元老太尉,就在門口守著!
時間太長,這老兒若是一時興起,踱到女兒房前問個安好……縱然心頭有萬般不爽,也只得強按捺下,草草收兵。
臨了,還忍不住在那貴妃娘娘雪膩面板上留下幾個紅豔豔的牙印兒,權當是念想,這才悻悻然抽身下榻,胡亂整理衣冠。
饒是他動作不慢,剛出得貴妃寢殿的門檻,轉過迴廊,迎面就撞見了劉宗元!
這劉老爺一雙老眼,精光四射,上上下下,如同鉤子般在大官人身上颳了幾遍,喉嚨裡滾著痰音,沉聲問道:「西門大人,娘娘……都吩咐你些甚麼緊要事了?去了這半日?」
大官人笑道:「娘娘卻是交代了重要事體,下官不敢耽擱,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他垂著眼皮,只覺劉宗元那兩道目光,刀子似的戳在自己脊樑骨上。
劉宗元鼻子裡「唔」了一聲,又深深盯了他兩眼,見瞧不出甚麼破綻,這才慢悠悠地側身讓開半步,算是放行。
大官人忙不迭告退,腳下生風般溜了。
劉宗元望著大官人遠去的背影,捻著鬍鬚,心頭疑雲未散。
大官人回到賈府時,已是漏盡更殘、星月無光的時辰。
那元春娘娘省親的鑾駕早回了深宮內苑,宮門緊閉,恩寵深淺立時見了分曉,哪及得劉貴妃那般,借著三分病氣兒便能宿在孃家的體面?
大官人拖著倦體回到房中,金釧兒不在跟前,還在照顧她母親。
潘巧雲這婦人,眼尖耳靈,聽得動靜,早如穿花蝴蝶般迎了出來,口裡連聲叫著「我的爺」,手腳麻利地替大官人卸袍解帶。聽聞明日便要啟程回那清河縣去,這婦人喜得粉面含春,柳腰輕擺,一雙吊鐘便貼了上來,被自己雙手一夾在大官人酸脹的肩背上揉捏按捺,口脂香氣混著汗氣,端的撩人。
次日,大官人強打精神,往開封府衙裡走了一遭,將些首尾交代清楚。
便帶著一干家眷僕從,並那傳旨封吳月娘誥命的一隊內監公公,浩浩蕩蕩往清河趕路。
金釧兒在家侍奉母親,孟玉樓、晴雯兩個又忙著鋪子裡的營生,大官人身邊只剩得崔氏並潘巧雲兩個婦人回清河。
應伯爵這廝新近富貴還鄉,正是得意忘形之際,渾身骨頭都輕了幾斤。
大官人眼尖,瞥見自家車隊裡競還夾著他一口沉甸甸的箱子,心下詫異,便喚他近前問道:「你箱子裡裝得甚好物事?莫不是這幾日在外頭,手爪子又不乾淨,索了誰的賄去?你可給我小心些,不要讓我親手給你落入狗頭鍘了。」
應伯爵唬了一跳,慌忙擺手,指天畫地地叫道:「哎喲我的好哥哥!親哥哥!天地良心!兄弟能有今日,全仗哥哥抬舉,粉身碎骨也難報大恩!我應花子雖是個下流胚,卻也曉得殺雞取卵是斷根絕戶的蠢勾當,怎敢做那等自掘墳墓、忘恩負義的勾當?哥哥這般說,豈不是拿瓦片兒當金磚,小覷了兄弟這點子心肝脾胃腎?祖宗墳頭上冒了這點青煙,容易麼?兄弟我恨不得早晚三炷香供著!豈敢……豈敢拿自家那泡臊尿去澆熄了它?」
他賭咒發誓,唾沫星子橫飛。
大官人見他情急,倒笑了:「罷了罷了,休要聒噪。既不是贓物,那這一箱子,端的何物?」應伯爵這才轉憂為喜,臉上堆起十二分的得意,親手揭開箱蓋,但見裡頭齊齊整整碼著的,竟是一冊冊線裝書籍!
他隨手拈起一本,獻寶似的捧到大官人眼前。大官人定睛一看封皮,上書幾個墨字一一《夜戰八方步法精要》?
竟是一本綠林步戰秘籍!大官人不由得一愣。
應伯爵嘿嘿一笑,擠眉弄眼道:「好叫哥哥得知,這幾日兄弟在外,著實款待了幾路江湖上的好漢!哥哥你是沒見著,那些個豪傑,哪個不是練了幾十年把式的?見了兄弟,也跟見了親爹老子一般熱絡!紛紛要把這些送我!若非怕給哥哥惹來麻煩,憑兄弟這三寸不爛之舌,此刻哥哥帳下,少說也添了幾十個磕頭拜把子的好兄弟哩!」
大官人聽了,心道:「這潑才,若真敢如此行事,怕不是十一弟那口快刀,立時便要將你剁成肉醬!」面上卻只笑道:「哦?如此說來,這許多秘籍,儘夠你應家練就一身絕世武功,開山立派了!」應伯爵聞言,「呸」地啐了一口,滿臉不屑道:「哥哥休要取笑!練這勞什子?你瞧瞧那幫廝鳥,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幾十年苦功下來,還不是見了老子就矮三寸?傻子才去受那份罪!兄弟我早拿定主意,家中那不成器的小崽子,給我好生唸書去!將來考個進士及第,戴那烏紗、穿那緋袍,那才叫真真的光宗耀祖,比甚麼鳥秘籍不強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