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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第464章 眾多事態併發

2026-05-08 作者:愛車的z

大官人打馬回府,馬蹄聲碎,踏破賈府門前一片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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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回到房內,早已候著的金釧兒與潘巧雲,如穿花粉蝶般急趨上前,鶯聲燕語地攙扶下來。一個解玉帶,一個褪官袍,四隻綿軟小手兒,少不得在那錦繡官袍間遊走摩挲,溫香軟玉,直往大官人懷裡鑽。

金釧兒這才想起來:「今兒怎地不見崔家姐姐隨侍回來?」

大官人聞言,哈哈一笑,就勢在金絲楠木圈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了,大手在金釧兒粉腮上擰了一把:「你崔家姐姐今日身上不便,那紅潮湧湧的,怕老爺我按捺不住那龍精虎猛的勁兒,倒叫她受苦。她自己尋了個由頭,只說身上乏,躲到玉樓小院裡去了。」

這邊話音未落,那潘巧雲早已按捺不住。

她柳腰款擺,堆著滿臉媚笑,半個身子便軟軟地趴伏到大官人膝上,伸出纖纖玉指,去摘他頭上那頂沉甸甸的烏紗官帽。

這一俯身,那對吊鐘豐腴雪膩顫巍巍,隔著薄薄的春衫,便直直壓上了大官人的面頰,幾乎要將口鼻都捂住了。

大官人只覺眼前一暗,口鼻間滿是婦人暖香心中暗忖:「果然是好本錢,怎般豐碩!常言道「溫柔鄉是英雄冢』,古人誠不我欺,這般壓上來,真個連氣也喘不勻,倒有幾分憋悶的妙處…嘖嘖,只是…」他閉著眼享受這綿軟壓迫,心思卻飄到了別處:「論起尺寸,終究還是可兒更勝一籌,更別說彈性和形狀遠勝…下回定要尋個機會,也要誘騙可兒這般上來!」

金釧兒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下暗啐潘巧雲浪蕩,面上卻不敢顯露。

她想起正事,忙斂了神色,雙膝一軟便跪在大官人腳邊,仰起一張梨花帶雨的小臉兒,哀聲道:「老爺慈悲!方才奴婢的妹子玉釧兒託人捎了信來,說家母舊疾復發,咳喘得厲害,夜裡無人看顧。奴婢…奴婢斗膽,想求老爺一個恩典,今晚容奴婢回去照看一二,略盡人子孝心…」

大官人聞言,大手一揮笑道:「孝道乃人倫大本,理當如此!老爺我豈是那不近人情的主子?你且去便是!」

說著,他似想起甚麼,抓過旁邊一個用明黃錦緞包裹、系著紅繩的小方盒:「喏,那東西你拿著!此乃今日面聖,官家賞下的一些稀罕物事之一。盒子裡的是上品野山參,最是補氣養元,吊命續命的寶貝。你一併帶了去,給你母親煎湯熬藥,好生將養身子骨!」

金釧兒拿過那錦盒,只覺入手沉甸甸,又見那明黃顏色,乃是御用之物,非同小可,嚇得魂兒都飛了一半,慌忙磕頭道:「老爺!這…這如何使得!這般天家貴物,金玉一般貴重,奴婢母親不過是個粗鄙老婆子,便是粉身碎骨也當不起啊!折煞死人了!」

大官人俯身,挑起金釧兒的下巴,看著她驚慌失措的小臉,笑道:「傻丫頭,慌甚麼!再金貴,也不過是些草木根鬚,能治病養人便是它的造化!莫忘了,咱西門家是做甚麼起家的?如今生意逐漸鋪開,怕是沒過多久便是一北一南兩路頭一號的生藥鋪子!庫房裡這等物件必然堆積如山,還怕家裡短了你們這點養身嚼用?給你,你就安心收著!老太太身子要緊!」

一番話說得金釧兒心頭滾燙,如飲醇醪。

她仰望著大官人那張此刻顯得格外寬厚的臉,這老爺白日俊朗疼人夜晚又如驢一般,平日裡對下人賞賜卻從不吝嗇,這等大內出來的救命之物也隨意給了自己。

一股暖流直衝眼眶,那豆大的淚珠兒再也止不住,「撲簌簌」滾落下來,砸在光潔的金磚地上。「老爺…」金釧兒哽咽難言,伏地叩首,「奴婢…奴婢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三生有幸才得遇老爺這般仁善寬厚、體恤下人的主子!天底下…天底下再沒有比老爺更好的主子了!」

大官人見她哭得可憐又可愛,心中也頗受用,伸手在她滑膩的臉蛋上拍了拍:「好了好了,快別哭了,哭花了臉就不俏了。趕緊收拾收拾去吧,明日也別急著回來,多陪幾日,以後回了清河再見雖也容易,可畢競不比在這。」

金釧兒這才收了淚,又重重磕了個頭,將那錦盒緊緊捂在胸口,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堂內一時只剩大官人與潘巧雲二人。

潘巧雲方才一直冷眼旁觀,此刻見礙事的金釧兒走了,又見崔氏今晚也不在,心中頓時大喜過望,如同喝了蜜糖水一般!

她眼波流轉,媚意橫生,暗忖道:「阿彌陀佛!真真是天賜良機!那礙眼的小蹄子走了,崔家的又躲了月事…今夜這偌大上房,豈非只剩我一人?定要拿出渾身解數承歡才好,纏得老爺骨軟筋酥,牢牢拴住他的心肝兒才好!」

見到大官人剛在金絲楠木圈椅上坐定,伸了個懶腰,筋骨劈啪作響,面上露出幾分倦怠,趕緊問道:「老爺可是累了要洗浴?」

大官人笑道:「今日在外頭支應了一天,又進宮面聖,,聽那群酸腐大臣扯些閒篇,真真比打熬筋骨還累人!出了一身的黏汗,醃膳得緊,連自己聞著都嫌膩味。去,背水沐浴!」

潘巧雲嗤嗤一笑,腰肢如水蛇般一扭跪在地上,那軟若無骨的嬌軀便又似沒了根基,軟軟地趴伏回大官人膝上。

抬頭嫵媚臉蛋看著大官人,吐氣如蘭,那溫熱的氣息直往他耳蝸裡鑽:「老爺,早就給您背了水了,只是還未曾燒熱,這汗味兒…」她故意側過臻首,將瓊鼻深深埋入貪婪地嗅聞,眼波迷離如醉,呻吟般浪語道:「…奴家聞著,卻似那埋了二十年的女兒紅,醇厚醉人哩!」

大官人低頭看著她嘲笑道:「你這婦人,偏你鼻子靈,聞著不嫌棄。老爺我自家卻嫌這身皮囊醃膦得緊,汗膩膩、粘嗒嗒的,活像剛從油鍋裡撈出來!」

潘巧雲媚眼如絲,扭股糖似的在他懷裡蹭著,嬌聲道:「老爺莫急,奴家早吩咐小廝抬熱水去了,只是那灶上銅鼎大鍋燒得慢些…水未滾熱前,且容奴家用些巧法子,先替老爺清一清這身汗,保管去了那粘膩,只留個爽利身子!」

說著,她纖腰一挺,探手便從旁邊小几上撈過一隻描金的細頸小瓶,拔開塞子,頓時一股濃烈馥郁的異香瀰漫開來,竟是大官人平日裡買來賞給屋內幾個婦人的上好玫瑰露!

只見她皓腕輕抬,競將那粘稠如蜜色澤嫣紅的玫瑰露,毫不猶豫地傾倒在自己半露的白馥馥顫巍巍的吊鐘之上!

她又仰起粉頸,將那瓶口對著自己微張的檀口,咕咚咕咚倒了幾口,含在口中,腮幫子鼓鼓囊囊,粉頰透紅,眼波更是水汪汪地能溺死人。

她俯下臻首,湊到大官人的雙腿前,口中含著玫瑰花露,含糊不清地道:「好老爺…且讓奴家這甘露玉壺…先替您洗洗,保證水來之前一點醃膀都不剩。」

而此時。

大名府衙,黃土墊道,淨水潑街。

兩溜兒皂隸雁翅排開,個個穿著簇新的青緞號衣,手拿著燈籠。

大名知府梁中書,麵皮白淨,保養得宜,站在衙門前滴水簷下,他身邊立著個清瘦老者,便是那奉旨在此編篡《萬壽道藏》一十六載的黃裳。

黃學士一身半舊的道袍,洗得有些發白,面容枯槁,眼神清亮,無喜無悲。

忽聽得遠處蹄聲如悶雷滾動,五百禁軍,皆是鐵盔鐵甲,長槍如林,旌旗蔽日,肅殺之氣,生生將燥熱都壓下去幾分。

梁中書遠遠拱手:「天使駕臨!周大人一別經年,風采更勝往昔!一路鞍馬勞頓,辛苦了!辛苦了!」周文淵趕緊翻身下馬,連呼不敢:「梁大人多禮了。皇命在身,不敢言勞,有勞大人遠迎!」梁中書笑道:「一路風塵,辛苦!請衙內奉茶敘話。」他目光轉向黃裳,笑容裡多了幾分敬重,「黃學士,請。」黃裳微微頷首,並不言語,只隨在二人之後。

進得大堂,分賓主落座。

周文淵推脫了幾次,不敢坐上位,被梁中書稱周大人皇命在身,這才做了主位。

黃裳被讓在客位首席,梁中書在下首相陪。

小廝流水般奉上香茗果品。

周文淵端起官窯細瓷蓋碗,撇了撇浮沫,卻不飲,目光轉向黃裳:「黃老學士,一十六載寒暑,辛苦編纂《萬壽道藏》,功在社稷。陛下龍心甚悅,特命本官前來,恭迎老學士並寶典回京。」

黃裳放下茶杯,起身微微一揖,聲音平淡無波:「老朽朽木之質,蒙聖上不棄,託付重任,敢不盡心竭力?《道藏》五千餘卷,已盡數封存完畢,只待啟運。」

梁中書生怕冷場,趕忙介面,聲音拔高了幾分:

「正是!正是!黃老學士夙興夜寐,嘔心瀝血,本官感佩萬分!為彰此曠世盛典,下官已命人連夜在府衙前高搭綵棚,備齊三牲六禮,香燭紙馬,並請了本府最有德望的幾位道長,定於明日辰時三刻,舉行盛大典禮,而後再選黃道吉日恭送《萬壽道藏》啟程!一則酬謝天地神明,二則彰顯聖上崇道之心,三則也為周大人與黃學士餞行!」

周文淵點頭說:「梁大人安排甚好,官家翹首以盼,早日動身才是!」

梁中書身子微微前傾,捻著鬍鬚笑道:「此番護送《萬壽道藏》與黃老先生回京,事關重大,不容半點閃失。周大人帶來的五百禁軍,自然是天下精銳,虎賁之士。然此去汴京,路途雖不算遙遠,卻也要經過京東東路幾處山澤,近來聽聞……嗯,偶有些許小股毛賊不甚安分。」

他頓了頓,繼續道:「為保萬全,本官欲派本府兵馬都監聞達、李成,並急先鋒索超三人,率一千精悍廂軍,沿途護送都帥車駕,直至京東東路地界。如此,禁軍居中護衛寶典與老先生,廂軍在外圍清道策應,互為椅角,必保此行安若泰山!不知周大人意下如何?」

周文淵聞言,心中知道這梁中書擔心在自家管束地界出了意外,多些人手自家也放心一些,臉上綻開真切的笑容,端起茶杯,朗聲道:「梁大人!此議甚好!有這三位率上千兵馬同行,本官心中這塊石頭,算是徹底落地了!」

說罷,他主動舉杯,「本官謝過樑大人周全之策!以茶代酒請!」一仰脖,杯中茶水盡數入喉,喉結滾動,顯是真心歡喜。

三人你來我往,就此不表。

次日一早。

大官人方起身,潘巧雲也強掙著要起來伺候。甫一動彈,便忍不住「哎喲」一聲,蹙了蛾眉,吸了口涼氣。

大官人見她這般,笑道:「既是身上不爽利,便躺著歇息罷,何苦強掙起來?」

潘巧雲粉面含春,眼波里透著幾分得意與嬌慵,口中卻嗔道:

「老爺疼惜,奴家心裡知道。別處倒還忍得住,知道老爺憐我一人伺候辛苦,並未十分著力。若似前幾日在幾位姐姐屋裡那般龍精虎猛,只怕奴婢此刻也下不得了。只是一大早竟腫得似灌漿的熟瓜,皮兒繃得透亮,燎著火炭似的疼。如今莫說羅衣,便是薄紗小衣兒沾著皮肉,也如針尖兒撩撥,疼得人直抽冷氣。今日只好在房裡躲羞,沒臉見人了。」

大官人聞言,哈哈一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前幾日擠習慣了一時忘情,倒把力氣使在你身上了。你且好生將養著,我叫賈府裡精細的丫頭與你送些湯水點心來。」

潘巧雲倚在枕上,望著大官人穿衣的背影,心中暗忖道:「前幾日在金釧兒崔氏身上,何曾見他使出這般牛力來?老爺這是在哪處又有了新歡試手不成?莫非比我的還大?」心下不免有些酸溜溜的疑影。大官人穿戴齊整了官袍,洗漱畢,也不多留,逕自出門,坐了暖轎。

轎伕抬著,不往正門,卻繞到榮國府後頭一處僻靜小院。

只見玳安、楊再興、王荀、朱仝幾個已候在院內,見轎子落地,慌忙搶上前來打躬作揖。

大官人下了轎,劈頭便問:「點驗清楚了?可估算出大概值多少銀子?」

眾人臉上都帶了些訕色。

玳安賠笑道:「回大爹的話,那起清流窮酸,箱籠裡塞的多半是些字帖、古畫,小的們幾個睜眼瞎,只認得金銀玉器,哪裡懂得這些酸文假醋的勾當?實在估不出個準數。倒是那些壓箱底的玉器、翡翠頭面,並幾卷子銀票,小的們斗膽估了估,怕不下這個數!」說著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兩?」大官人眉頭一挑。

「正是!」眾人齊聲應道。

大官人踱了兩步,望著牆角堆放的箱籠,嘆口氣道:「可惜!時辰太緊,又不好做得太過顯眼。若容得工夫,把他們那些老狐狸藏在夾壁牆地窖裡的體己私房細細掏摸一遍,怕不掘出個金山銀海來?何止區區此數!不過這些清流大臣向來眼睛毒辣,這些字畫想來定不便宜!」

略一沉吟,大官人復又吩咐道:「玳安、平安兩個,隨我去開封府走一遭。其餘人等,把這些勞什子仔細打包捆紮妥當。明日一早,便是老爺我的旬假,咱們打點行裝,回清河縣去上一日夜!」眾人聽得要回家,個個喜上眉梢,轟雷也似地應了一聲:「是!謹遵老爺吩咐!」

這賈家隔壁的小院一片歡樂,卻說賈家的大女兒如今正在宮中也是滿面喜色。

賈元春正與自幼服侍、帶入宮中的心腹丫鬟抱琴,在寢殿內細細檢點預備帶回賈府的賞賜。金玉古玩、綾羅綢緞、御製點心、各色宮花,件件都透著天家恩典,亦是賈府滿門榮耀的象徵。元春面上雖沉靜,心中卻早已飛回那闊別多年的榮國府,思忖著與祖母父母相見的光景。

正忙碌間,忽聽殿外宮女急急通傳:「啟稟賢德妃娘娘,劉貴妃娘娘宮裡的掌事姑姑來了!」元春心頭一跳,放下手中一柄羊脂玉如意,整了整衣襟:「快請。」

只見一位身著暗紫宮裝、神色倨傲的中年女官昂然而入,草草行了個禮,聲音平板無波:「奴婢奉劉貴妃娘娘懿旨:聞得賢德妃娘娘今日吉時歸家省親,娘娘心中甚喜。特請賢德妃娘娘移步劉府花園小坐片刻,敘敘姐妹情誼。娘娘已在園中備下清茶,恭候大駕。」說完,眼皮都不抬,只等回話。

賈元春對那女官溫言道:「有勞回稟劉貴妃娘娘,承蒙娘娘盛情相邀,煩請稍候,容我更衣,即刻便去拜謁娘娘。」

那女官這才抬了抬眼皮,屈了屈膝:「奴婢告退,在殿外恭候娘娘鳳駕。」

待女官退下,抱琴急得直跺腳:「娘娘!您怎麼就應了?這……」

元春尚未答言,旁邊的抱琴已是柳眉倒豎:「姑娘!她這也忒霸道了!同是娘娘,她想見您,怎麼不自己移駕過來?明知您今日歸心似箭,偏在這節骨眼上,要您巴巴地繞路去她那勞什子花園!這不是存心給您添堵,顯擺她得勢麼?」

抱琴氣鼓鼓的,連在宮裡的謹慎稱呼都忘了,直呼起舊日的姑娘來。

元春嘆了口氣:「如今情勢……劉貴妃獨得聖眷,風頭無兩。她既開了口,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走一遭。得罪了她,莫說我今日省親難安,便是日後在宮中,也寸步難行。」

抱琴委屈道:「自姑娘您入宮以來,從女官開始便處處受這些勢利小人欺辱,原以為做了娘娘,境況便能好些,不想這深宮之中爭權奪勢更甚,越發變本加厲,處處受氣,前幾日便是那嬪妃都敢給您臉色。」「罷了,」元春深嘆口氣,聲音更低,自嘲道:「好在……她那劉府花園,就在大內御花園對角門出去,那條相隔巷道也有大內侍衛守護,與咱們出宮的路線倒不算太背。無非……是早些出門罷了。更衣吧。」

未到午時,賈元春的省親儀仗便已齊整。

只聽得細樂聲喧,一對對龍旌鳳翼高舉,雉羽夔頭森然排列。

銷金提爐內焚著御製的名貴沉香,嫋嫋青煙氤氳出皇家氣象。

隨後便是一柄曲柄七鳳黃金傘,在日光下燦然生輝,象徵著貴妃的尊榮。

再後是捧著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等物件的值事太監,個個屏息凝神,垂首緩行。

儀仗隊伍肅穆莊嚴,緩緩行過大內深宮,引來無數宮人跪伏。

儀仗行至御花園側門,卻未直接出宮,而是轉向了緊鄰御花園角門。

那角門早已洞開,幾個大內的內侍垂手侍立。

元春端坐於八個太監穩穩抬著的金頂金黃繡鳳版輿之內,透過珠簾,看著那陌生的府邸角門,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一回自己孃家省親,竟要先入這寵妃的私邸,拜會那飛揚跋扈的劉貴妃!

鳳輿透過花園角門,又過了巷道,緩緩抬入早就開了角門的劉府花園。

園中景緻倒也精巧,假山流水,奇花異草,顯是花了大力氣營造。

然後元春無心觀賞,輿停穩,宮女打起輿簾,攙扶她下輿。

雙腳剛一落地,賈元春的目光便被不遠處另一側的情景牢牢釘住,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只見在花園另一端的亭水榭旁,赫然陳列著一副更為煊赫、規制遠超貴妃的儀仗!

龍旌鳳翼的尺寸更大,羽葆幢幡的數量更多。

提爐不止一對,所焚之香濃烈霸道,幾乎壓過了她這邊的御香。

最刺目的,是那柄高高矗立的傘蓋竟是一柄象徵皇后或等同於皇后規格的九鳳曲柄華蓋!

金燦燦,明晃晃,在日光下幾乎刺得人睜不開眼!

其後侍立的太監宮女,人數更多,氣度更顯驕矜。

這哪裡是貴妃儀仗?

分明是皇后出巡,甚至猶有過之!

本身四大妃銜本就以貴妃為首,如今看著陣仗,聖眷遠高過自己,更別說這個小小的皇家花園便是鄭皇后都未曾賞賜過。

賈元春那引以為傲的七鳳黃金傘,在這九鳳華蓋的映襯下,頓時顯得黯淡無光,甚至有些……寒酸可笑她強自鎮定,挺直了脊背。

「抱琴,扶我過去……拜見劉貴妃娘娘。」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水榭中,劉貴妃並未端坐主位,而是斜倚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貴妃榻上。

她穿著正紅緙金絲百鳥朝鳳宮裝,雲鬢高聳,插著赤金點翠嵌寶大鳳釵,通身的氣派競比皇后更顯張揚。

見元春走近,她眼皮微抬,慢條斯理地將元春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只見她已然是品級裝扮上身,穿的是正紅色緙金絲雲鳳紋廣袖宮裝,襯得一張臉愈發瑩白如玉。下系同色百褶鳳尾裙,雲鬢高綰,正中戴一頂赤金點翠嵌寶五鳳朝陽冠,兩側各簪一支銜珠金鳳步搖,珠串垂落,隨著她的動作在頰邊輕輕搖曳,更添幾分端莊華貴。

劉貴妃的目光在她那端莊拘謹的姿態上停留片刻,心中冷冷嗤笑一聲,暗忖道:

「哼,倒生得一副好皮囊!眉是眉,眼是眼,賈家養出的女兒,這皮相功夫倒是下得足……可惜了,美則美矣,卻像個木頭雕的菩薩,規規矩矩,死氣沉沉,哪有一星半點活泛氣兒?官家最厭這等刻板無趣的,難怪……哼!」

這目光,讓賈元春感覺自己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又像被剝光了審視的俎上魚肉。

她依足禮數,深深下拜:「臣妾賢德妃賈氏,參見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喲,快起來吧,自家姐妹,何必行此大禮。」劉貴妃的聲音帶著親暱,卻並未起身,只用手指,隨意點了點旁邊的繡墩,

「坐。聽說妹妹今日要歸家省親?真是大恩典,好福氣呀。」

元春謝了座,垂眸斂目:「托賴聖上洪恩,娘娘福澤。」

劉貴妃斜倚在錦榻上,指尖慵懶地撥弄著茶盞蓋,曼聲道:「今兒我這園子裡的牡丹開得正盛,想著妹妹素日也愛個雅緻,特意請你過來敘敘話,賞賞花兒,也好……通通咱們姐妹間的情誼。」賈元春端坐在下首繡墩上,聞言連忙微微欠身,垂眸低聲道:「姐姐厚愛,妹妹感激不盡。原是妹妹禮數不周,早該來向姐姐請安的。姐姐園中牡丹國色天香,妹妹……亦是心嚮往之。」

劉貴妃眼中精光一閃,笑意更深了些:「哦?那感情可好!」

她放下茶盞,「既然妹妹也愛這牡丹,以後便常來我這兒走動走動,解解悶兒。回頭我見了官家,定要稟明,就說賢德妃妹妹與我投緣,常來相伴,也好……讓我安心養著身子,不知妹妹願意不願意?」賈元春哪想經常來這裡,心頭苦澀,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能強撐著應道:「姐姐恩典,妹妹自然是萬般願意的。」

「嗯,願意就好。」劉貴妃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這宮裡牡丹,妹妹可曾瞧過?本宮倒是極愛御花園西南角那一片,尤其是養著幾株魏紫姚黃牡丹的地界兒,花開得那叫一個富貴逼人,香氣也霸道,聞著就讓人筋骨酥軟……」她說著,眼風似笑非笑地掃過元春的臉。

賈元春微笑:「回娘娘,那處牡丹確是國色天香,冠絕宮苑。臣妾……也曾去過幾次,每每流連忘返,深為那富貴氣象所感。」

「哦?妹妹也喜歡?」劉貴妃放下茶盞,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水榭中格外刺耳:「那地方僻靜,花開得雖好,卻也容易招惹些……不乾淨的東西。妹妹去時,可曾撞見過甚麼……不該見的人或事?」元春強笑道:「娘娘說笑了,御苑森嚴,禁衛肅然,臣妾每次去,只見天家氣象,花團錦簇,何曾見過甚麼不乾淨?想是娘娘鳳體貴重,更得花神青睞罷了。」

劉貴妃盯著她看了半晌,良久,她才忽然向後靠去,發出一聲輕笑,揮了揮手:「罷了,本宮不過隨口一問。妹妹今日歸家省親是大事,本宮也不好多留你。去吧,別誤了吉時,讓家人久等。」賈元春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告退:「謝姐姐體恤,妹妹告退了。」

就在她即將步出水榭時,身後又悠悠傳來劉貴妃聲音:

「對了,妹妹,本宮還聽聞…都說聖上仁厚,可妹妹晉妃也有些時日了,怎地……聽說官家還從未曾臨幸過妹妹的賢德宮?」

轟的一聲!

賈元春只覺得全身的血都湧到了臉上,燒得她耳根滾燙,眼前發黑。

這哪裡是無意識的詢問?

這四周可都是宮女女官站著呢。

這分明是當眾扒皮,將她這賢德妃徒有虛名、不得聖寵的難堪赤裸裸地揭開,踩在腳下!

巨大的羞恥和憤怒幾乎讓她站立不穩,勉力才堪堪維持住身形。

她不敢回頭,更不敢辯駁:「姐姐…姐姐說笑了……妹妹…告退……」

說罷,幾乎是踉蹌著,在抱琴的攙扶下,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座花園。

等到賈元春的儀仗隊一離開,劉宗元進來園子。

「娘娘,」劉宗元行禮,壓低了聲音,「那幾個當日護送蔡家奶奶回府的禁軍頭領,挨個兒問過了,口供倒是對得上牙板,都說確有其事,路上遭了劫道的強人。差人也快馬去了蔡家奶奶府邸得了回信,蔡家奶奶也回信認下了這樁禍事,說虧得禁軍護衛拚死才保得她周全。」

劉貴妃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哦?都認了?」

劉宗元聲音更沉:「為父放心不下,今日親自帶人沿著他們說的那條路走了一遭,嘿,那道上乾淨得跟狗舔過似的!別說打鬥痕跡,連滴血點子、斷根兵器都沒見著!又尋訪了路旁紫雲觀裡幾個整日打坐唸經的老道,都說那地界兒太平得很,好些年月沒聽說過剪徑的勾當了,香客往來也安穩。」

「哼!」劉貴妃猛地將手中茶盞頓在小几上,濺出幾點水漬,她那張豔若桃李的臉瞬間冷了下來,眼中寒光四射,「這麼說來,這位蔡家奶奶……是存了心要替那野漢子遮掩了?好一個情深義重的節婦,也不怕丟了蔡太師和童樞密的臉面!」

劉宗元點頭如搗蒜:「女兒高見!為父也是這般想的。這婦人怕是…與那兇手有了首尾,這才甘冒大險,扯下這天大的謊來!」

劉貴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纖纖玉指點了點父親:「既是這等不知廉恥的淫婦,父親何必費神?你只管放出風去,就說……蔡家這位守節的奶奶,與那殺人的逃犯早有私情!話要傳得活色生香些,怎麼醃膜怎麼傳!自有那蔡家本族和童家的人坐不住,跳出來查這姦情。到時候,不怕這對狗男女不露出狐狸尾巴!」劉宗元聽得心花怒放,連連拍掌:「妙!妙計!一石二鳥!為父這就去辦,保管讓東京城的大街小巷都飄滿這蔡家媳婦偷人的訊息!」

他轉身欲走,又想起甚麼,回頭問道:「女兒,方才那位元春娘娘……瞧著如何?」

劉貴妃懶洋洋地重新靠回榻上,拿起一枚果子把玩著,語氣帶著濃濃的不屑:「雛兒一個!嫩得很!心裡那點子算計、害怕、委屈,全寫在臉皮子上,藏都藏不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貨.……」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過……倘若這些都是裝出來的,那這位元春娘娘的城府,可就深得有些嚇人了。」

劉宗元皺眉:「不是她?那莫非是……韋賢妃背後搗鬼?」

劉貴妃嗤笑一聲,沒立刻答話,心中卻飛快地盤算開來:韋賢妃?那倒是生了趙構,可那又怎樣?太子就算被廢,上頭還有老三呢!便是老三不坐還有那麼多皇子,怎麼也輪不到趙構坐龍椅。

韋賢妃再蹦韃,也就是個有皇子的太妃命,還能翻了天去?

反倒是我……她下意識地撫了撫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野心一閃而過。

她劉貴妃如今聖眷正濃,雖無子嗣,卻正因如此,才更有機會…頂替掉同樣沒有子裔的鄭皇后。至於那賈元春………

劉貴妃心思又轉回來。

是雛兒最好拿捏,若是裝的………

她紅唇微抿,一絲陰冷的算計浮上心頭,日後,不妨多請這位元春妹妹來我這兒賞花敘話。次數多了,是人是鬼,總能瞧出端倪。或者……

若是尋個機會,給她下點「料』,弄些把柄死死攥在咱們手心……哼哼,到時候,不怕她不乖乖聽話,做個提線木偶!」

想到某些「下料」的場景,劉貴妃只覺得一股熱流莫名竄上,那深處還在隱隱作痛又忍不住的酥麻,臉蛋兒禁不住飛起兩朵異樣的紅雲,貝齒輕輕咬了咬豐潤的下唇,眼神也迷離了幾分。

她定了定神,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燥熱,清了清嗓子,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嬌媚:「父親不妨以你的名義,下個帖子,請開封府那位西門大人過府一趟。他如今管著東京城,捉拿逃犯兇手,正是他的本分。讓他……也上點心,施一施壓!」

「還是女兒考慮的周道,這位西門大人反手之間就把京城譁變鎮壓,又親手打傷過兇手,想來有的主意!」劉宗元聽連忙低頭應道:「女兒放心,為父這就去發帖子,看他何日有時間來赴宴!」說罷,躬身告退。

可卻在這時後,他那寶貝女兒咳嗽一聲輕聲道:「倘若這西門大人來了,記得通知女兒,我有事交代於他!」

劉宗元一愣,心道大內嬪妃,金枝玉葉,私下召見外臣一次已是大大不妥,惹人非議!

這……這還要再見?

可他卻知道自己女兒向來有心計,她既然開了這個口,必然是算計好了有要事。

橫豎是在咱自家府邸,門一關,牆高院深的,只要塞緊了底下人的嘴,莫讓那些風言風語飛出去,頓時點頭說是,這才告退!

且說榮國府這邊,自得了元春省親的準信,闔府上下早已是傾巢而動,如臨大敵。

天未亮透,自史老太君賈母以下,凡有誥命在身者,皆按品大妝起來。

賈赦領著賈珍、賈璉併合族子侄,烏壓壓一片,肅立於西街門外,個個屏息凝神。

賈母則領著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並闔府有頭臉的媳婦、姑娘,花團錦簇地跪候在榮國府正大門外。

街頭巷口,早被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圍了個水洩不通,閒雜人等一律驅趕,擋得嚴嚴實實。

不知等了多久,只聽得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踏在青石路上的清脆聲響。

眾人心頭一凜,愈發恭敬垂首。

只見一對身穿大紅麒麟補服的內監,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行至西街門前。

少時便來了十數對紅衣太監,在西街門外排成兩列森嚴的儀仗。

待這些前導太監站定,方聞得遠處傳來隱隱的細樂之聲,絲竹管絃,悠揚悅耳。

隨後,那尊榮的儀仗,才真正映入眾人眼簾。

這一隊隊莊嚴煊赫的儀仗緩緩行過,八個身材魁梧、穿著杏黃坎肩的內監,穩穩抬著一頂金頂金黃繡鳳版輿,緩緩行來。

賈母等女眷見輿至大門,連忙在路旁恭恭敬敬地跪下。

早有眼疾手快的小太監飛跑過來,口中說著老太太、太太們快請起,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賈母、邢夫人、王夫人攙扶起來。

那金頂繡鳳版輿並未停留,徑直抬進了榮國府朱漆大門,穿過儀門,轉向東邊一所早已預備妥當、專為貴妃更衣歇息的雅緻院落。

輿轎抬入院門,前導儀仗太監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留下幾位身著綵衣、容貌姣好的昭容、彩嬪等高階女官,恭敬地侍立兩旁,準備引領貴妃下輿。

賈元春在女官的攙扶下,緩緩步下輿轎。雙腳終於踏上孃家熟悉的土地,她強壓下在劉貴妃處受辱的驚悸與一路的疲憊,抬眼望去。

只見這更衣的院落內,早已佈置得富貴奢華。

各色玲瓏剔透的花燈懸於簷下樹梢,皆是用上等紗綾紮成,或為花卉,或為瑞獸,精巧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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