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安心中正暗自爭鬥,哪有閒心理這傢伙。
對平安啐道:「你個沒蛋子的兔兒哥,懂得甚麼鳥!」
平安一愣,被戳到肺管子上,登時紫漲了麵皮,高聲嚷道:
「大爹,大爹,快來!玳安這廝背地裡定然有要緊的事瞞著您老!」
馬車應聲而止。
車簾輕挑,大官人探出半身,面上似笑非笑,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怎地?你二人又在此聒噪?」平安搶步上前,叉手稟道:「大爹明鑑!玳安自從大爹出來大內,這廝便自己躲在一邊言語支吾,神色慌張,顯是心中有鬼,藏著掖著不敢稟告大爹哩!」
大官人目光如電,轉向玳安。
玳安唬得魂飛天外,「撲通」一聲泥首跪地,磕頭如搗蒜,將那來龍去脈,婦人識破等情,一五一十,不敢隱瞞,盡數吐出:
.…小的們俱是夜行打扮,也未曾露出臉面,也不知那婦人怎生就認定了小的………」
大官人沉吟不語,心中暗忖:「這個張邦昌……確實不簡單。後來居然能讓那幫清流大臣暗中把他推上皇帝寶座!只不過當時衝在前頭搖旗吶喊的,不過是些年輕氣盛的愣頭青,真正厲害的是那些躲在幕後的老狐狸們,他們不動聲色地操控著一切,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而後功敗垂成,張邦昌還能得到趙構的賞識和重用。這一番操作下來,足以看出張邦昌心機深沉,城府極深。但更能說明的是,在他身後推他上位的那幫士大夫們家族早就編織了一張大網,把後來這趙家皇室牢牢控制。可見大宋這士大夫之局,早已如千年老藤,根鬚虯結,深深扎入趙家宗室的膏肓之地。這條暗線…說不定能利用起來,為我所用。」
思畢,面上浮起一絲淺笑,對玳安道:「你小小年紀,偏去招惹那等積年婦人作甚?去便去了,倒也好探探她如何知曉根底。那婦人若真有心告發,豈會等到今日?況乎一無人證,二無物證,空口白牙,如何攀咬於你?只怕是這老樹要開新花!只是……」
他話鋒一轉,笑意微斂,透出幾分冷意,「這禍端既是你惹下的,便須得你自家去周全了,務求個萬無一失。」
玳安面如土色,叩首哀告:「大爹慈悲!小的愚魯,這萬無一失如何說起,又如何操弄之法,實不知從何著手,萬望大爹指點迷津!」
大官人鼻中輕哼一聲,冷笑道:「如何做?你自家掂量!那張邦昌是個厲害角色,若能借這婦人牽住一條線頭,便是你的造化。若做不乾淨……」
他語帶寒霜,「便不必回來見我了。」
說罷,金絲車簾子「唰」地落下,遮住了那張莫測高深的臉。
玳安只得哭喪著臉應了聲「是」,心窩裡卻似揣了二十五隻老鼠一一百爪撓心:「這可如何是好?那婦人約我,莫非是……動了春心,貪圖小爺這身風流俊俏的皮囊??想我在清河縣時,那幾個守備夫人、縣尊娘子並一干大戶人家的奶奶,見了小爺,哪個不是眼波流轉,暗地裡拿些言語、腳尖撩撥?莫非這位也是此等貨色?」
他心一橫:「若真如此……少不得要使些調教手段,方能叫她死心塌地,為大爹所用。婦人這等水性,非施些棍棒恩威,難收其心…婦人麼,都是賤骨頭,母老虎怕的便是棍棒,不弄服帖了,怎肯聽話?…有道是:須搗龍潭深,方得春水溫。正如那繡本書中說的:須信金針能度劫,豈無玉杵可通玄?」「小爺自小在大爹門庭下長大,守著門檻,聽著牆根,近日來聽大爹的話也讀了不少要緊的書,這些風月機關,也略知一二皮毛。只是這頭遭……莫非競要便宜了這婆娘?真真可惜了小爺這清白身子!聞得那婦人年近四旬,恰是虎狼之歲,此去真如探那陰深虎穴了!」
玳安心念電轉,忽又轉憂為喜:「幸得小爺平日留心,暗暗學著大爹收羅了些風月法寶甚麼相思套、顫聲嬌、鵝梨帳中香……林林總總,塞了滿滿一樟木箱子!此番正好用在這婆娘身上,一來練練降妖伏虎的手段,二來也叫她曉得清河縣玳爺爺的厲害,可不能弱了大爹的名頭!」
想到這裡,又氣平安這廝出賣自己,咬牙切齒望向洋洋得意的平安。
大官人哪裡知曉玳安肚腸里正翻江倒海?
車馬轆轆,徑投蔡太師府上而來。
遠遠便瞧見翟管家立在門首,見了大官人車駕,親自迎了上來,一面引著往裡走,一面壓低了嗓子:「大名府之事可曾收到信了?」
大官人腳下不停,微微頷首:「收到了。那陷在裡頭的,是我手下得用的人,情面上須推脫不得。我已差遣人手,分作兩路計較,前去打點營救。」
「大善!好計較!」翟管家聞言,連連點頭:「我已修書與梁中書。雖說此時大名府眼下正為官家那「萬壽道藏』大典忙得腳不沾泥,分身乏術是實情。然則!」
「凡府尊這邊行的事,他那頭絕無半分掣肘!只管放開手腳,放心大膽行事便了!」
翟管家邊走又說道:「太師爺今日心裡頭暢快,進得香,用得飯,比常日還多添了一碗!連午晌覺也顧不得睡,精神頭兒十足,巴巴兒等著府尊那頭的佳音哩!」
大官人隨著翟管家,穿堂過戶,來至書房。
見蔡京端坐,立刻趨前幾步,躬身:「恩師!」
蔡京見他來了,面上浮起笑意,甚是受用,竟自座上起身,伸手在他肩膊上拍了幾拍,道:「好,好!隨老夫園子裡走走,透透氣。」
二人遂踱步出了書房,步入那雕樑畫棟、奇石名花堆砌的奢華花園。
蔡京負著手,緩緩而行,忽地嘆了一聲:「老夫與朝堂上那班人物,鬥了十數載春秋。他們眉毛一挑,老夫便知要唱哪出;嘴巴一閉,老夫就曉得下步棋落何處。想來他們覷老夫,亦復如是。」他頓了頓,側目瞥了大官人一眼,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只不曾想,賢契這一回,競將他們整治得怎般狼狽!真個是…大快人心!」
大官人臉上堆著笑,正待開言分說。
蔡京卻把手一搖,截住話頭:「罷了!其中關竅,你不必細述,老夫也不聽,其中曲曲折折彎彎繞繞老夫知道的越少才妙,喚你來,只兩樁事體吩咐。」
大官人忙又躬身:「恩相但請吩咐,學生洗耳恭聽。」
蔡京望著月色慢悠悠道:「頭一件,開封府的司錄參軍範瓊,昨日老夫已替你挪了窩,早早的打發他出城公幹,不日將回。」
蔡京目光陡然銳利起來,「此次你雖然已是萬分仔細,調開了徐秉哲,可別以為這這開封府地面,就由得你一手遮天了。水底下,暗礁多著哩!這範瓊你在江南應該打過招呼,莫以為官小便不在乎,可知許多引火之物便是從他手中流了出來,須知古今大事多敗於細枝末節!」
大官人聽得此言,心頭猛地一凜,點頭稱是:「多些恩師周全學生謀劃!」
蔡京背轉身,望著遠處假山,聲音沉了幾分:「這第二件,你且記牢了一一萬不可鬆懈!莫以為那班人吃了這場虧,便似那霜打的茄子,輕易就蔫了。若真個如此,大宋百十年基業,也不至於牢牢攥在他們這群手裡頭!」
他迴轉頭,盯著大官人:「後頭等著你的,只怕是更陰狠、更毒辣的招數!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大官人額角微汗,垂首應道:「恩師金石良言,學生謹記在心,片刻不敢忘懷!」
蔡京見他如此,復又展顏一笑,拍了拍他臂膀,語氣轉緩:「好了,好了!也不必怎地戰戰兢兢。且消停數日,自有分曉。今日老夫心中暢快,那些勞什子的國事公事,暫且擱過一邊。老夫知你奔波半日,腹中定然空空如也。」
他抬手虛引,「來,陪老夫進些湯水點心,略坐一坐。」
大官人躬身應道:「恩師厚愛,學生敢不從命。」
一旁侍立的翟管家聞聽此言,腳下已似裝了風火輪,一溜煙兒退了出去準備。
到了廊下,早有心腹管事垂手侍立。
翟管家站定,語速卻極快地吩咐:
「速去!太師爺的晚膳,老規矩:一盞上品官燕燉得稀爛的羹,一碟新剝的蟹肉伴嫩薑絲兒,四塊奶酥油泡螺一記著,點心只揀鬆軟得入口即化的呈上來!太師爺脾胃金貴,克化不動那些油膩硬物,更不敢叫多用,恐積了食!要緊!要緊!」
他喘了口氣,眼風掃過管事,話鋒一轉:「西門大人這邊也要陪著太師爺用飯,他是精壯爺們兒,又是習武的底子,菜餚須得頂頂硬扎油水豐厚!就上燒鵝肥腩、糟蹄膀、蔥爆羊肚兒三個便好,酒嘛……」他略一沉吟,「燙一壺上好的金華酒,溫得滾熱了伺候!務必要大人吃得暢快!」
管事雞啄米似的點頭,一一記在心裡。
翟管家又說道:「外頭門房下處,西門府尊大人那一眾隨從、車馬伕役!你即刻吩咐廚房,按上等份例,趕緊備下熱騰騰的食盒送去!肉要切得大塊,飯要蒸得管夠!記著,萬不可怠慢了!!」管事聽得額角冒汗,連聲應道:「翟爺放心!小的省得輕重!這就去辦,絕不敢有半點差池!」說罷,深深一揖,這才弓著腰,腳下生風地急步退下安排去了。
而賈府裡。
卻說李紈在賈府中,正自針帶,忽聞得家中遣人來報,道是宅邸遭了強梁,劫掠一空。
李紈聽得心驚肉跳,也顧不得許多禮數,慌忙吩咐套車,急煎煎奔回孃家來。
進了門,只見雖說已然收拾好,可依舊看得出狼藉,只見母親坐在堂上,唉聲嘆氣,愁雲滿面。見了李紈,更是拍腿道:「我的兒!你怎地又跑回來了?你父親那性子,你是曉得的,正沒好氣,若知你歸家,怕不又是一場雷霆之怒,怪罪於你?此刻他心頭火正旺,愈發不是時候!」
話音未落,只聽靴聲橐橐,父親李守中已鐵青著臉,大步流星跨將進來。
那臉色,陰得能擰出水來。
李紈忙上前問詢:「父親,家中遭劫,究竟如何光景?」
李守中重重一哼,眼中噴火,恨聲道:「如何?還能如何!為父珍藏的那些前朝孤本、古畫真跡,俱被賊子席捲了去!更有幾匣子上好的古玉、珠寶,那是你祖父傳下的體面!竟也……竟也……」他氣得鬍鬚亂顫,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盞亂跳:「可恨!可恨那西門屠夫!他堂堂一個權知開封府事,天子腳下的首府父母官!竟能縱容強人,白日裡打劫我這般大臣的府邸!這、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大宋開國百年,何曾聽聞過這等駭人聽聞的勾當!」
李紈聽得「西門屠夫」四字,心頭便是一撞,那大官人的雄壯和一雙有力大手登時浮上心頭。她知父親罵的是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湧上來,競忍不住低聲辯了一句:「父親息怒……女兒聽聞,近日外頭書生鬧事,遊行喧囂,府衙上下,想是……想是兼顧不暇,一時疏忽也未可知……」「放屁!」李守中勃然大怒,厲聲截斷,「疏忽?無能便是無能!!甚麼書生遊行,不過是託詞!這西門屠夫,本就是草莽出身,一身血腥醃攢氣!到哪裡哪裡便要出大事,當初是他下江南,結果摩尼教洗劫,害得你叔伯一家也被洗劫,連累得你兩個堂妹李紋、李綺,好端端的婚事都生生耽誤了,如今府上更是有些拮据!如今他坐鎮這開封府,眼皮子底下竟又出了這等事!說不得……說不得就是他手下那些潑皮無賴,假扮強人,監守自盜!」
罵罷,李守中怒氣衝衝,袍袖一甩,看也不看李紈母女,逕自去了。
臨出門,又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你!既已嫁入賈府,便是賈家的人!少在孃家盤桓!今日事畢,速速回去!莫要在此過夜,沒的惹人閒話!」
李紈被父親一頓夾槍帶棒,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中又羞又惱,只得辭了母親,怏怏地上了回府的轎子。
那轎簾一落,隔絕了外頭世界,逼仄的轎廂裡,只剩下李紈自己。方才強壓下的心緒翻騰起來,更有一股子說不出的難耐,自胸臆間升騰。她只覺得脹鼓鼓憋得久了,不受控制地往外滲溢。薄薄的綢衫下,每一次轎子顛簸,都磨得發疼。
「冤家……」李紈咬著唇羞得耳根子通紅,心底卻像有蟲兒在爬:「才……才兩日沒被那狠心短命的冤家幫助又作怪起來?脹得這般難受……莫非……莫非我李紈的身子骨,競離不得他那雙作踐人的手,那貪吃無厭的嘴了麼?」
想到此處不住一陣酥麻空虛,她夾緊了雙腿又羞又臊,暗啐自己:「好個不知羞恥的淫婦!怎地就想到了這上頭!」
然而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般瘋長。李紈心亂如麻,羞意退去幾分,竟生出幾分大膽的盤算:「父親那些字畫古玩,若真能尋回……他老人家氣消了,母親也少些被責罵……只是……只是這開封府衙裡,能辦成此事的,除了那……那冤家,還有誰?若我去求他……他念在……念在枕蓆之情上,或許肯用心一二?」可轉念一想,又愁上眉頭:「只是……只是我一個未亡人,如何能輕易見他?他過二門入內院,那些小廝婆子不敢攔?只是……只是我若巴巴地去前院尋他,那些婆子們眼睛最是刁毒,嘴上雖不敢說,背地裡豈有不嚼舌根的道理?傳揚出去,我李紈的臉面……可比不得寶釵、黛玉她們年輕小姐,我……我可是個沒了丈夫的寡婦啊…讓素雲傳信,可她若是猜疑怎麼辦??」
李紈邊胡思亂想邊回到賈府時,雖已入夜,兀自燈火通明,人影幢幢,都在為那貴妃娘娘回府省親,直如白日般忙亂得越發不可開交。
她自進了二門遠遠望了一眼大官人房間,只見一片漆黑,知道還未曾回來,便先回到後院去。而賈府另一頭王夫人與鳳姐兒正在裡間屋裸盤算事體,王夫人便問道:「那五千兩銀子的事,可有了幾分眉目了?」
鳳姐兒笑道:「太太放心,已有幾分指望了,只消再等幾日,便見分曉。」
王夫人點著頭笑道:「我就知道你最能幹,最會替我分憂的。」
鳳姐兒面上陪笑,口內連說「太太過獎」,心中卻暗暗冷笑:「不過拿我當個會下金蛋的母雞使喚罷了,銀錢過手,黑鍋我背,好處你拿,真真是好算計!」
正說著,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回話,先請了安,方道:「才剛外頭採辦齊全了。那十個小尼姑、十個小道姑,都是採訪聘買來的,連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只是少一個主持的,倒是尋訪到一個人選,在清河縣外帶髮修行的,本是蘇州人氏,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只因生下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好些替身兒都不中用,到底還是這位姑娘自己入了空門,方才好了,所以至今帶髮修行。聽聞家中還有父親和兩位哥哥,只是都被貶去了嶺南。」
「今年她才十八歲,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只帶著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伏侍。文墨也極通的,經文更不用學了,模樣兒又極好。又會講經開解,所以京城裡都傳開了。只她性子清冷,不耐煩熱鬧,因此住在清河縣外。他師父最精演先天神數,於去冬圓寂了。妙玉本要扶靈回鄉的,他師父臨寂遺言,說他「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他競未曾回去。」
王夫人不等說完,便道:「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他來?」
林之孝家的回道:「才剛打發人去請,他倒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原是官宦小姐,自然驕傲些,咱們就下個帖子請他,有何不可?」
林之孝家的答應著要走,卻又停住腳步,道:「還有一件事,如今官家改佛為道,那十個小尼姑倒好辦,只消勒令她們換了僧袍、改穿道袍便是了。只這妙玉,到底是個修行人,只怕不好約束。」王夫人道:「先請了來再說。倘若日後犯了甚麼忌諱,再請出去也不遲。」
林之孝家的方退了出去。
一時又有人來回,說工程上等著糊東西的紗綾,請鳳姐去樓上開庫揀選;
又有人來回,請鳳姐開庫收金銀器皿。鳳姐只得去了。
賈政此時正給賈母請安,請賈母進園瞧看。
一應色色斟酌,點綴妥當,再無一絲遺漏不當之處。
賈政回稟道:「幸皆全備。各處監管俱已交清帳目,各處古董文玩也都陳設齊備。採辦鳥雀的,自仙鶴、孔雀以及鹿、兔、雞、鵝等類,悉已買全,交與園中各處像景飼養。賈薔那邊也演出二十出雜戲來,小尼姑、道姑也都學會了念幾卷經咒。」
賈母又問起那位西門大人近況。
賈政略猶豫了一回,道:「倒不曾特意為難咱們家。他平日裡開封府中事情也忙,只是聽府裡婆子來報,說他過了好些次二門,也不知去找誰。」
賈母聽了,半晌沉默,方嘆道:「既接了聖旨,自然是他的自由,只不要去管他。咱們安安穩穩度過這一劫難,把這個「神仙』送走了便是。」
賈政連忙稱「是」。
而此時京城另一頭。
玳安得了那婦人的暗約,趁著夜色濃稠,月影昏昧,如狸貓般溜進了張府後角門。
早有那婦人的心腹婆子接應,引著他穿廊過院,七拐八繞,竟到了花園深處一處僻靜廂房外頭。婆子努努嘴,悄沒聲息地退下。
玳安立在門外,只聽得自己心口「咚咚」擂鼓,喉頭發乾。他正待伸手推門,那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半扇。
昏黃的燈光瀉出,映著門內一張似笑非笑的粉面,正是那張邦昌的正頭娘子,徐娘半老,卻風韻猶存,一雙吊梢眼兒,水汪汪地勾著人魂兒。
那婦人鄧氏見了他,也不言語,嘴角一翹,帶出幾分譏誚又熱辣的笑意。她身上只鬆鬆垮垮披著一件水紅綾子的寢衣,領口微敞,露出半截酥胸,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玳安看得眼直,還未及行禮問安,那婦人忽地伸出塗著蔻丹、指甲尖尖的手,一把攥住了玳安的手腕子!
那手勁兒競不小,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往裡一拽!
「好個沒膽的小猢猻!既來了,還在門外杵著做木頭樁子不成?」婦人聲音壓得低低的,「難不成還要老孃鋪了紅氈子,八抬大轎請你進來?」
玳安被拽得一個趣趄,跌進門內,那婦人順勢反手就把門門插上了。
「哢噠」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分明,聽得玳安心頭又是一跳。
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身子卻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哎喲喂,我的好奶奶!小的這不是怕驚擾了您,也怕……怕府上人多眼雜麼!您老人家召見,小的就是爬,也得立馬爬過來呀!」
「呸!油嘴滑舌的猴兒崽子!」婦人啐了一口,臉上笑意卻更濃了。
她也不鬆手,就那般扯著玳安的手腕,徑直往那鋪著錦褥的暖炕邊拖去。
「怕人多眼雜?還是瞧不上我這半老徐娘了?」她說著,另一隻手竟直接探過來,在玳安腰間的軟肉上狠狠擰了一把。
玳安疼得「嘶」一聲抽氣,心裡暗罵這婆娘手黑,面上卻還得賠笑:「哎喲!奶奶您輕點兒!小的哪敢啊!小的就是個跑腿打雜的,哪比得上奶奶您…世家大婦…」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湊近婦人耳邊,壓低聲音,噴著熱氣:「奶奶您這通身的氣派,這身段兒,這騷勁兒…就是滿東京城打著燈籠找,也尋不出第二個來!」他一邊說,一隻手已不安分地順著婦人光滑的寢衣,往那豐腴的腰肢上摸去。
婦人被他摸得身子一顫,鼻子裡「嗯哼」一聲,鬆開擰著玳安的手,轉而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小油嘴兒!就會哄老孃開心!」婦人喘息著,聲音又膩又粘,像化不開的蜜糖。
玳安喘著粗氣,一隻手已探入鄧氏水紅寢衣內,口中胡亂調笑著:「只是……只是小的有樁事不明,奶奶您金尊玉貴,怎地就一眼相中了小的這泥腿子?又是怎麼分辨出我得身份?」
鄧氏被他揉得渾身酥麻,扭著身子吃吃低笑:「倒會裝糊塗!你可知道……老孃身上有股子味兒?」玳安一愣,動作稍停,鼻翼翕動,貪婪地嗅著婦人頸窩鬢角散發出的濃郁脂粉香,涎著臉道:「味兒?奶奶身上自然是香的!香得緊!比那上好的龍涎香還勾魂兒!小的恨不得……恨不得把臉埋進去,吃個飽!」
「呸!油嘴滑舌!」鄧氏啐了一口,臉上卻浮起異樣的紅暈,手指點著玳安汗津津的額頭,聲音又低又媚,帶著鉤子:「不是那脂粉香!是……是股子羶味!天生的,就在那…地方藏著!洗也洗不淨,遮也遮不住!我那死鬼丈夫張邦昌每次都嫌憋悶,說聞著喘不上氣,跟捱了蒙汗藥似的!你那一摳便沾染上了,一回到府上我便聞到了。」
玳安聽得心頭一蕩,他下意識地又深深吸了口氣,鼻端縈繞的依舊是濃郁的暖香,夾雜著婦人動情後散發的微鹹汗息,哪有甚麼羶味?
「羶味?」玳安一臉茫然,隨即又堆起諂笑,湊得更近,幾乎貼著婦人紅唇:「奶奶說笑了!小的鼻子靈著呢,只聞到奶奶身上一股子……一股子熟透了的果子香,甜得發膩,香得鑽心!」
鄧氏被他這露骨的話和動作激得渾身一顫,眼中水光瀲灩,痴痴地望著玳安,喘息道:「小冤家……你……你當真聞著是香的?不是那惱人的羶氣?難怪我見你恍若無事一般,你當真聞著不是怪味兒?」「千真萬確!比珍珠還真!」玳安賭咒發誓,「奶奶這味兒,對小的來說,就是那瑤池仙露,瓊漿玉液!聞一聞,精神百倍;嘗一嘗,賽過神仙!」
「我的兒!」鄧氏猛地摟緊玳安的脖子,滾燙的臉頰貼著他,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和宿命感:「這就對了!這就對了!那死鬼嫌惡的,偏是你心頭好!這不是天賜的緣分是甚麼?不是千里姻緣……一線牽是甚麼?小冤家,你……你果然是老孃的命中魔星!」
玳安哭笑不得,卻故作躊躇地抬眼四顧這狹小的廂房:「奶奶……我的親祖宗!這地兒……是不是忒險了些?萬一……萬一那張大人心血來潮……」
「呸!沒膽的夯貨!」鄧氏喘息著打斷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鄙夷和放縱的奇異光彩,「他?他那膽子,可比天還大!這會子,指不定又在哪個狐狸精的被窩裡快活,或是鑽營他那見不得人的勾當!哪還顧得上老孃?你只管……只管拿出你的本事來……」
她說著,手在玳安身上亂摸,忽然隔著袖子,按到他小臂上一個硬邦邦長條布包。
「咦?」鄧氏動作一頓,媚眼疑惑地看向玳安:「袖子裡藏的甚麼寶貝?」她一邊調笑,一邊好奇地去扯那布包。
玳安臉上露出一絲曖昧又得意的笑,順勢將那布包抽了出來,在鄧氏眼前晃了晃:「奶奶這可冤枉小的了!銀子哪比得上這個貼心?這都是小的……特意為伺候奶奶您,精心準備的傢伙事兒!保管讓奶奶您……舒坦得忘了自己姓甚麼!」
說著,他手指靈巧地解開布包繫帶,嘩啦一下將裡面的東西抖落在錦褥之上!!
鄧氏定睛一看,饒是她久經風月見多識廣,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幾分,聲音都變了調:「哎喲我的天爺!這……這都是些甚麼醃臘玩意兒!小殺才!!你……你今日莫不是真要弄死老孃不成?」
玳安見她受驚,反而得意地嘿嘿一笑:「怎麼?奶奶怕了?若是怕了……那小的這就收起來,咱們…咱們只按尋常路數來?」
他作勢要將東西包起,眼神卻帶著挑釁和試探,瞟著鄧氏。
鄧氏胸口劇烈起伏,目眼中的驚懼漸漸被一種更濃烈、更危險的光芒取代:「小祖宗……你今日……就給我往死里弄!弄不死老孃……你就是個孬種!」
大內皇城緊挨著的劉府內。
劉貴妃獨坐小花園涼亭之中,周遭奇花異草爭妍鬥豔,她卻無心觀賞。
只覺得還兀自隱隱作痛,又酸又脹,帶著一絲奇異的酥麻。
她斜倚在錦墩上,眼神迷離,兩頰潮紅未褪,心頭像有千百隻螞蟻在爬:「冤家……真是個活閻王!那般粗莽,那般兇悍…那一下差點沒從嗓子眼穿出來…恨不得將人搗碎了吞下去……可……可偏偏就這般勾魂奪魄…」
她咬著唇,只覺得過往歲月都成了寡淡的白水,「離了他這一日,竟像是白活了一場!骨頭縫裡都透著空落落……這深宮高牆,真真成了活死人墓!」
正在此時貼身宮女悄步上前,隔著珠簾低聲道:「娘娘,老爺在外求見。」
劉貴妃慵懶地抬了抬眼皮,壓下心頭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綺念,勉強端出貴妃威儀:「喚進來吧。」不多時,老太尉劉宗元躬身趨步而入,隔著亭中垂下的薄紗幔帳,隻影影綽綽看見女兒倚坐的身影。他不敢直視,垂首道:「老臣參見貴妃娘娘,娘娘鳳體可還安泰?」
劉貴妃在幔帳內,聽著父親這恭敬中透著疏遠的官腔,心中掠過一絲不耐。
她素知父親野心,此刻更不耐煩虛禮,直接打斷:「父親,這裡就你我父女二人,不必弄這些虛頭巴腦的「娘娘』「老臣』,聽著生分。有話直說便是。」
劉宗元心中一凜,知道女兒今日心緒不似往常,忙改口道:「是。」
他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陰鷙:「那膽敢在娘娘宮中行兇、驚擾鳳駕的狂徒,尚未緝拿到案。不過……倒是摸到一個可疑人物,傷口雖然和西門大人所說不一樣,但證詞鬼祟,身手不凡,似乎與幾處勳貴府邸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勾連。已著人去查她所說的那些證詞,只待尋到確鑿證據,便可雷霆擒拿!」劉貴妃在幔帳後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哼,能把手伸進我這宮裡來的,絕非等閒!怕不是已經對我們府邸路徑瞭如指掌,這等人物倘若再來,如何防得住?父親務必仔細,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這口氣,本宮咽不下!」
她說得輕飄飄,卻透著森然寒意。
「女兒放心,為父省得。」劉宗元連忙應下,接著話鋒一轉,:「第二樁事,為父託了內侍省掌印劉公公,借著清查宮闈用度的由頭,悄悄調閱了近半年的宮苑行走記錄。發現常去御花園西南角那片養育牡丹的妃嬪,攏共有兩位一一韋賢妃、賢德妃。」
「韋賢妃我知道,賢德妃?」劉貴妃柳眉微蹙,在記憶中搜尋著這個略顯陌生的封號,「這是哪位?本宮怎地印象不深?」
劉宗元低聲道:「女兒貴人事忙,不記得也尋常。這賢德妃才冊封沒多久,正是榮國公府賈家的嫡長女,賈元春!前些日子才蒙聖恩,剛晉的位份。」
「賈元春?榮國府?」劉貴妃微微一怔,隨即恍然,紅唇撇了撇,帶出幾分譏誚:「哦一一想起來了,就是那個賈家!一門兩國公,聽著唬人,不過是仗著祖蔭的破落戶罷了!她倒好造化,竟也混了個妃位。」「正是。」劉宗元點頭,繼續道:「至於那鄭皇后宮裡的常客,像極了...那位的也查清楚了,是寧國府的未亡人秦氏,閨名可卿,本是寧國府賈珍的兒媳,丈夫賈蓉早夭,如今因其品貌出眾,又擅詩詞解語,頗得鄭皇后歡心,時常召入宮中說話解悶。」
「甚麼品貌出眾,怕是那女人也是看了她的相貌像極了那位,想要心頭好過,贖罪罷了!寧國府?」劉貴妃的眉頭徹底擰緊了,眼中精光閃爍,「寧國府……榮國府……哼!父親,若我沒記錯,這榮寧二府同氣連枝,都是賈家一脈?都是國公門第?」
「女兒明鑑!正是如此!」劉宗元肯定道,「不僅如此,如今在朝中王子騰王,其胞妹便是嫁給了榮國府如今的當家人,工部員外郎賈政!兩家乃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姻親!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嗬!好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劉貴妃猛地坐直了身子,幔帳後的身影透出凌厲的氣勢。她冷笑連連:「繞來繞去,怎麼又繞到這兩座國公府頭上來了?先是那甚麼賢德妃賈元春,如今又冒出個寡婦秦可卿……一個在御花園鬼鬼祟祟,一個在皇后身邊長袖善舞……這賈家,當真是樹大根深,手眼通天啊!莫非也是不甘寂寞?」
她沉吟片刻,眼中算計的光芒越來越盛,紅唇輕啟:「父親,你立刻去給本宮仔細查!把那秦可卿的底細,從她孃家到婆家,從她守寡前到守寡後,尤其是她如何勾搭上皇后娘娘的,給本宮查個底兒掉!還有那賈元春,她如何進的宮,宮裡宮外,可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補充道:「明日……本宮便請這位「賢德妃』賈元春,到我這御賜的花園裡來賞花!本宮倒要好好瞧瞧,這位名不見經傳的賈家大小姐,到底是何方神聖,長了怎樣一副賢德心腸!看看她……是不是真有三頭六臂,是不是也想著攪動這宮裡的風雲,來給她賈家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