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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第462章 賀【濃郁咖啡】盟主!重賞大官人,玳安偷人

2026-05-08 作者:愛車的z

耿南仲、張邦昌等清流重臣,跌跌撞撞、罵罵咧咧地總算挨近了那巍峨森嚴的宮門。

十數人只有幾位僕人來報訊,其他也不知道自家大宅如何。

如今只想一頭撞進宮去,在官家面前哭訴天大的冤屈,將那西門屠夫和王子騰生吞活剝了才解恨!豈料冤家路窄!

剛到宮門前,就見那高高的瞭望上,施施然踱下一人。

不是那權知開封府事西門屠夫又是哪個?

大官人見到諸位清流大臣先是一愣,隨即那笑意如同春日化凍的池水,迅速在臉上盪漾開來:「哎喲!這不是耿詹事、張大司成並各位大人麼?巧了!這日頭毒辣辣的,諸位不在府中納福,怎地都聚到這宮門口來了?」

這話聽著是問候,字字句句卻像蘸了鹽水的鞭子,抽在這些剛被洗劫一空女眷受辱的老大人心尖上!「你…你…西門天章!」耿南仲本就憋著一腔邪火無處發洩,此刻見到正主,再聽著這陰陽怪氣的問候,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氣得三尸神暴跳!

他踉蹌一步上前,指著大官人:「你這權知開封府事是怎麼當的?睜眼瞎嗎?聾了嗎?汴京城裡光天化日之下,明火執仗,劫掠大臣府邸!我等家裡都被洗劫一空了!庫房搬空!女眷受辱!你…你這開封府的衙役是死的嗎?!你這父母官是吃乾飯的嗎?!你…你知不知道啊?」

大官人絲毫不惱,反而像是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臉上那恰到好處的驚愕之色瞬間放大:「啊呀?!竟…竟有這等事?!這…這不可能吧?!光天化日,朗朗幹坤,天子腳下,首善之區!何方狂徒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諸位老大人的太歲頭上動土?!這…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他這浮誇的表演,比直接罵娘更讓人窩火!

張邦昌氣得臉上的肥肉都在跳舞,指著遠處的自家府邸方向,帶著哭腔吼道:

「不可能?千真萬確!庫房都空了!人…人都被打殺了!便是我等..咳....你那開封府的衙役…衙役不但不幫忙緝兇,方才在街上,還…還拿著水火棍攔著我們,不放我們回家檢視啊!天理何在!王法何在,你還不速速放我等回家查明情況!」

大官人聞言,搖頭嘆息:

「哎呀呀!原來如此!諸位大人息怒,息怒!本府手下的衙役,攔著不讓諸位回府,正是出於一片拳拳愛護之心啊!您想啊,那夥狂徒既然敢洗劫諸位府邸,必定是窮兇極惡、無法無天之輩!此刻說不定還在府中流連,或是埋伏在左近!諸位老大人都是朝廷棟樑,國之重器!若是在路上,或是回府途中,被那夥賊人衝撞了、傷著了,有個閃失,那本府…本府萬死難辭其咎啊!」

他頓了頓,挺直腰板,大義凜然:

「諸位大人儘管放心!既然已知曉此等滔天惡行,本府豈能坐視?這就即刻加派人手,不!本府親自帶隊,點齊開封府所有精幹衙役,並知會王大人,調派軍馬,火速前往各位大人府邸!定要將那夥無法無天的賊囚根子,一網打盡!片甲不留!替諸位大人追回家財,報仇雪恨!諸位大人此刻,只需安心在歇息片刻,靜候佳音便是!」

「放屁!一派胡言!」吳敏原本被家僕攙扶著,半死不活,此刻被大官人徹底激得迴光返照!他猛地掙開指著大官人,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好…好…好你個西門天章!巧言令色!顛倒黑白!!我等…我等正要進宮!彈劾你這尸位素餐、縱容匪患的權知開封府事!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們再去尋你!走!!跟我們一起去面聖!到官家面前,分說個明白!讓官家看看,這汴京城,還是不是大宋的王化之地!不是換了一個開封府事就沒地方說理了!」旁邊眾清流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鼓譟:「對!面聖!彈劾他!同去!同去!」

面對這洶洶群情,大官人勾起一絲冷笑,抱拳拱手:

「哎呀,諸位大人要進宮面聖,陳情訴苦,本府豈敢阻攔?官門就在眼前,諸位大人請便!只是…」他話鋒一轉,下巴微抬,指向遠處依舊喧囂混亂的街市方向,「如今那些鬧事的狂生刁民與義民鬥毆之事,尚未完全平息,餘波未靖,恐再生事端,驚擾聖駕!茲事體大,關乎汴京安寧!本官身為權知開封府事,職責所在,片刻不敢稍離!必須親自坐鎮,處理善後,彈壓地面!實在分身乏術,無法奉陪諸位大人同去了!」

他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諸位大人一一請先行一步!本府…公務在身,恕不遠送!」

「你…你…好!好一個「公務在身』!」耿南仲氣得渾身亂顫,指著西門天章,半晌憋不出第二個字。張邦昌捶胸頓足想要大罵,卻被那冷冷的眼神嚇得吞了回去:「我們走!」

一眾清流大臣,只覺胸中那口惡氣堵得幾乎要炸裂開來!

他們最後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那眼神怨毒得能淬出砒霜,卻終究無可奈何。

只得帶著滿腔恨意和踉踉蹌蹌地踏過了金水橋,朝著那深宮門禁地,倉惶而去。

卻在這時候,趙鼎走上前來說道:「大人有個小廝畏畏縮縮的,說是您的故人,死活要見您一面。小的看他不似作偽,也不敢擅自驅趕,就讓他遠遠候著了。」

「故人?」大官人聞言眉頭一挑,「叫他過來。」

「是!」趙鼎應聲,轉身朝著遠處宮牆陰影裡一揮手:「那小個子!大人開恩,叫你近前回話!」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從一群持械肅立的衙役縫隙裡鑽了出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腳上一雙布鞋破了個洞,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帶風霜和惶恐,顯然吃了不少的苦頭。

他跌跌撞撞跑到大官人面前丈餘處,「撲通」一聲,雙膝砸在堅硬的宮磚上,額頭觸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大人!小的安童,叩見大人!大人萬福金安!青天大老爺!小…小人可算…可算又見著您了!」「安童?!」大官人這下是真有些意外了。

眼前這少年,正是當初那樁苗青謀財害主案裡,拚死逃出生天,又矢志為主伸冤,不惜以螻蟻之力對抗夏提刑那般龐然大物的忠義小廝!

這小子骨頭硬,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勁,還有這一心為主人的忠義,在這世道里倒真算個稀罕物。大官人對他印象很好,上下打量著他,語氣帶著調侃:

「嗬!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小猢猻!怎麼,李大人賞的二十兩雪花銀,加上本官讓來保給你的二百兩盤纏,還不夠你回揚州老家置幾畝薄田,娶房媳婦兒,舒舒服服當個小財主的?怎地還在這汴京城裡打轉?瞧你這灰頭土臉的醃膀樣,莫不是銀子都叫窯姐兒哄了去?」

安童聞言,又是搖頭,又是「咚咚」磕了兩個響頭,額頭瞬間紅了一片,他抬起頭,眼神清澈執拗:「回大人!小人不敢!那二十兩銀子並二百兩盤纏,小人一文錢也不敢亂花!待親眼看著苗青那忘恩負義的狗賊和幫兇們在法場上吃了「板刀面』,報了主人血仇,小人便捧著主人的骨灰罈子,送回了揚州老家,讓主人魂歸故土,入土為安!」

「剩下的那些銀子,小人…小人全都給了當初在河邊救了我性命、給我吃穿、幫我藏身的老漁夫了!他如今年歲大了,家裡兒子兒媳也孝順,無需我給他養老送終,但家中困苦,多些銀錢傍身總是好的。小人的命是他撿回來的,這銀子,合該孝敬他老人家!」

大官人聽著,臉上的戲謔之色漸漸斂去。

這小廝的行事,倒真出乎他意料,越發佩服起來!

難怪就連李綱那平日裡剛正不阿的人都喜歡這小子,破天荒擠出二十兩銀子給他。

要知道李綱可是出了名的兩袖清風!

而自己後來又讓來保添了二百兩銀子,足夠他在鄉下安置宅田了,這小子競真捨得全給了個非親非故的老漁夫?

他眯起眼睛,看著安童:「嗬!倒是個實心眼兒的痴兒!銀子散盡了,又巴巴地跑回來尋本官作甚?莫不是還想討些賞錢?」

安童連連搖頭,臉上顯出急切:

「大人明鑑!小人不敢!小人從揚州回到清河縣,只想尋大人!月娘主母心善,告訴小人大人高升到了汴京,主持開封府!小人…小人便一路走了兩日,才到了京城!小人回來,不是討賞,是…是求大人收留!」

他猛地又磕下頭去:「求大人開恩!收小人在身邊,做個端茶遞水、鋪床迭被、提靴持鞭、牽馬墜澄的下賤奴才!小人情願簽下死契!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絕無二心!」

大官人微微一怔,眉頭微蹙。

這小子放著自由身不要,非要自賣為奴?

腦子壞了?

他盯著安童那顆緊貼地面的後腦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安童,抬起頭來。」

安童依言抬頭,額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卻只有一片赤誠的火焰。

大官人嘆了口氣:「你這又是何苦?那二百兩銀子,若省著些花,足夠你置辦個小營生,娶妻生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清白日子。何必非要鑽到我這府衙深宅裡來,做個伺候人的奴才?這奴才的名頭好聽麼?低三下四,任人打罵,連子孫後代都脫不了賤籍!你圖甚麼?」

安童聽著大官人的話堅定的搖了搖頭:

「大人!小人…小人自打記事起,就是個沒爹沒孃、不知來處的野孩子!是舊主人苗天秀老爺心善,收留了小人,給口飯吃,教小人認幾個字,待小人雖不如親子,卻也從未苛待!小人…小人心裡,早就把他當成了親人!」

「可;…可恨那苗青狗賊,忘恩負義,害了主人性命!小人這條命不值錢,可主人待我的恩情,小人…小人拚了命也要還上!如今,苗青伏誅,主人骨灰歸鄉,舊主人的恩情小人還了,老漁夫大爺的救命之恩,小人也用銀子還了…小人…小人在這世上,再無牽掛!也無親人!」

他用力抹了把臉,淚水混著塵土糊了滿臉,眼神卻亮得驚人,直直望著大官人:

「可是小人思前想後,還有一人的恩情未還!是以小人斗膽來來找大人!大人!大人您…您就是小人在這世上最後未能償還恩情的恩人!是您明鏡高懸,指點小人替小人主人伸了冤,報了仇!也是您賞的銀子,讓小人能還了漁夫大爺的恩!若不是您,小人哪鬥得過那等大官!」

「大人!小人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可也常聽人說,「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小人不懂甚麼大道理,只知道,這恩情不報,小人就是死了,魂魄也不得安生!求大人開恩!收下小人吧!小人不要工錢!只要一口飯吃!一個能報答大人的地方!求大人成全!」

安童說罷,又是「咚咚咚」幾個響頭磕下去,那聲音悶實沉重,直磕得方磚地砰砰山響,聽得旁邊站著的趙鼎牙花子都跟著痠疼,暗地裡直咧嘴。

大官人負手而立,袍袖紋絲不動,只拿眼覷著腳下這少年。

但見他額頭青紫墳起,糊滿了泥淚,一張小臉瘦得脫了形,顯然這些日子小小年紀京城揚州來回數千裡,又不象玳安平安那樣有馬有車,吃的苦顯然不是常人能吃的。

偏生這孩子那眼神執拗得如生鐵鑄就,透著一股子豁出性命的狠勁兒。

大官人點點頭。

這小廝的一片赤誠和那認死理的忠義心腸,在這烏煙瘴氣、人慾橫流的世道里,倒真像塊沒被汙泥染透的璞玉,稀罕得緊。

可見這人性複雜,有道是: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這天底下日日捧著聖賢書、學著周公禮的,未必就有這副忠肝義膽。

那些個清流士大夫,哪個不是滿腹經綸、口吐蓮花,可背地裡蠅營狗苟、男盜女娼的勾當還少麼?偏偏這連個「人』字都寫不囫圇的安童,倒懂得「恩義』二字重逾千斤。

這人啊,那一撇一捺寫起來容易,可要立得住、行得正,真真是千難萬難!

他沉吟片刻,微微頷首:「罷了,罷了!你這痴兒,倒是個有始有終、知恩圖報的性子。難得!既然你鐵了心要留下,本官便成全你這份心。」

安童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大官人話鋒一轉:

「不過…既進了我西門府的門,光會端茶倒水、提靴牽馬可不行!在我身邊走動,不認得字,看不懂文書,連別人罵你都聽不懂,豈不是丟本官的臉?嗯...如今在京城尚未有府邸,等回了清河,府裡會請個老成的西席先生。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去學館裡,把《三字經》、《百家姓》這些蒙童玩意兒,還有算盤帳目,都給本官學明白了!學不會,仔細你的皮!聽見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謝謝大人!謝謝大人天恩!」安童喜極而泣,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對著大官人又是「咚咚咚」連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頭那片青紫幾乎要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謝謝大人!謝謝大人收留!小人一定用心學!絕不給大人丟臉!絕不給大爹丟臉!」

大官人隨即搖頭失笑,揮了揮手:「行了行了!別磕了!再磕下去,這宮門口的磚都要叫你磕碎了!」趙鼎在一旁聽了多時,此時捋了捋頷下短鬚,眼中帶著幾分激賞,向大官人拱手道:「大人,原來這位小哥兒便是那義僕安童!他千里迢迢告御狀,替舊主伸冤,搬倒京東東路那等刑獄公事夏提刑的事蹟,如今在汴京城裡也傳開了,忠肝義膽,難得!難得!」

他略頓了頓,目光溫和地落在安童身上,又道:「我兒趙洙,如今與他年紀相仿,也在國子監裡唸書,性子倒還純良。既然大人有意栽培此子,且大人您在京城寓居賈府,多有不便之處。依卑職愚見,這些日子不如將安童留在下官身邊。」

「白日裡讓他隨我到開封府衙應卯,端茶遞水,跑腿聽差,也好跟著學些眉眼高低、衙門規矩;回去了便讓他和我兒早起晚睡,撥出些工夫來,讓我兒教他認字讀書,識得些聖人道理。大人意下如何?」大官人聞言,側目看了趙鼎一眼,見他正用那等看自家子侄般的眼神端詳著安童,心中已然雪亮:這位趙判官,與那朝堂中李綱李伯紀一般無二,都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剛直之輩,最是欣賞這等赤膽忠心、一根筋的忠義之人。

大官人嘴角噙著笑,伸出手指,虛虛點了點兀自跪在地上、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擱的安童,笑罵道:「你倒是好造化!這位趙大人,可是崇寧五年的進士!你別看他如今穩重持成,年近不惑,當年中進士時,才不過弱冠之年,二十歲便蟾宮折桂,端的是少年得志,才高八斗,神童一般的人物!你有他這般人物肯提攜教導,耳提面命,強似去翰林院裡聽那些老學究掉書袋!還不快爬起來,好生謝過趙大人再造之恩!」

安童一聽,真如五雷轟頂,又似醍醐灌頂,整個人都懵了,隨即一股狂喜直衝頂門心!

進士老爺!二十歲就中了進士!這……這等人物在他眼裡,可不就是那文曲星君下凡塵麼?真真是活生生的文曲星降世臨凡了!

他手腳並用就想爬起來,習慣性地又要轉身給趙鼎磕頭謝恩。

「歙一」趙鼎眼疾手快,低喝一聲,搶上一步,穩穩托住了安童正要彎下去的胳膊肘,手上加了三分力道,正色道:

「起來!跟著我學的第一件事便是: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常言道得好,「男兒膝下有黃金』!除了天地君親師,這膝頭金貴得很,絕不能輕易折腰下跪磕頭!記住了麼?」

安童被趙鼎託著,只覺得那臂膀沉穩有力,慌忙站直了身子,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記…記住了!趙大人!」

可心裡頭卻暗自嘀咕開了:「趙大人教的道理自然金貴……可西門大人待我的恩情,那是比泰山還重!這道理既然都是道理,可也有個先來後到,有個輕重緩急。西門大人的恩義,便是要我磕破了頭,那也是該當的!趙大人的道理……自然是要排在西門大人的恩義後頭……」

他肚裡尋思著用自己法子排著書上未曾教的道理,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只把腰桿挺得筆直,學著趙鼎的模樣,努力想站出個「膝下有黃金」的架勢來。

趙鼎將目光從安童身上收回,甚是滿意地微微頷首,旋即轉身,朝那上首的大官人深深一揖:「啟稟大人,街面書生鬥毆一事,業已處置停當。傷者皆已延醫敷藥,託大人洪福,所幸並無性命之虞。只是……」他略一停頓,語氣轉沉,「那數十重傷者,卑職查驗得真,個個身藏引火之物、利器兇刃,恐系混跡其間,心懷叵測之徒!」

大官人慢條斯理道:「嗯,處置得宜。只是,幾位大人府邸遭劫之事,你可曉得了?」

趙鼎聞言,點點頭,眉頭倏地緊鎖:「大人明鑑!此等無法無天的賊子,端的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趁此京畿惶惶、人心浮動之際,公然劫掠朝廷重臣府邸?這……這豈非是視我開封府如無物?」大官人輕咳一聲:「此必家賊無疑。你即刻將那些混入書生隊伍裡的可疑人等,嚴加鞠訊,務必撬開他們的口!」

趙鼎一愣,臉上驚疑不定:「家賊?大人……何以見得?」

大官人嘴角牽起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時機拿捏得如此之準,偏挑我府衙人手空虛、應接不暇之際;下手劫掠又這般精準狠辣,直奔要害。若非有內賊勾連指引,通風報信,焉能如此?你只管去審,十停裡倒有九停,必是那些大人府中背主忘恩的家奴!」

趙鼎聽得大官人剖析,句句在理,心下雖覺蹊蹺,一時卻也想不出破綻。

他素來剛直,哪裡能想到眼前這位手眼通天、執掌開封府事的丁頭大上峰,正是那目無王法、無法無天,將幾位老大人洗劫一空的幕後真兇?

這等潑天大事,便是想破了頭,也斷不敢疑到自家大人頭上。

此刻聽大官人說是內應,更覺有理,忙將心中那點疑惑按下,肅然抱拳:「大人洞若觀火!卑職愚鈍!既如此,卑職即刻提審那起賊子,嚴加拷問,定要給諸位老大人一個明白交代!」

他頓了頓,面上露出憂色,「只是……那幾位被劫大人的宅邸,現下情狀……」

大官人擺擺手,面上笑容和煦,彷彿一切盡在掌握:「此事本府已著得力人手前去「勘驗』現場,「收集』證供線索了。你只管專心審訊便是,無須掛懷。」

趙鼎心頭一鬆,再次深深一揖,聲音斬釘截鐵:「是!卑職遵命!這便去提審那群膽大包天的內應家僕!」說罷,躬身退下,步履間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煞氣。

卻說那張邦昌大宅外,僻靜小巷深處,玳安一夥人,手腳麻利,如剝皮褪殼般,將那一身夜行黑衣並蒙面頭罩,盡數扯脫下來,露出本來面目。

巷中暗影浮動,只聞慈窣聲響。

楊再興、王荀兩人,一個在綠林行走,一個常年邊境假扮形形色色人物,乃是慣做這等勾當的。二人一聲不吭,自扛著大包贓物衣罩,身形一晃,便沒入更深沉的暗處,自去料理乾淨,不留一絲痕跡玳安這邊,領著餘下幾個精壯漢子早有預備,手腳飛快地套上那開封府公人的號衣、皂靴,束緊腰帶,將那腰牌晃悠悠懸在當眼處。

衣是簇新,靴是硬挺,腰牌銅光閃閃,好不成風!

收拾停當,一行人大喇喇搖著官步,竟又折回那剛剛遭了劫掠的張府大門前。

府內早已是炸開了鍋。

張邦昌的正室鄧氏,孃家亦是顯赫門第,乃知樞密院事鄧洵武族中嬌養的侄女。

剛過四十年紀,生得一身豐腴皮肉,頗有幾分徐娘風韻。

此刻,她正哭喪著臉,由幾個管家婆子、貼身丫鬟簇擁著,在那杯盤狼藉、箱翻櫃倒的廳堂裡,抖著手清點失物。

一個貼身的小丫鬟,眼尖心細,覷著太太幾處要害處襟襖凌亂不堪,鵝黃綾子抹胸的帶子鬆脫,襟口歪斜,要害上面赫然印著幾道青紫指印,更要命處,連那嬌嫩也被那醃攢強人五爪摳擰得破了皮,微微綻出血絲,顯是遭了極狠的手,便連其他要害處衣物都摳破了。

丫鬟便低聲提醒了一句:「太太,仔細衣物!」

鄧氏被丫鬟覷破,登時臊得滿臉通紅,如同滴血,慌不迭地掩了衣襟,扭身便往內室急走。心中又恨又怕又羞,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暗罵道:「天殺的賊囚根子!挨千刀的殺才!好生粗暴,不知憐惜的蠻牛!那手爪怎般大力,上下其手,生生摳擰得人……疼入骨髓!末了竟還……竟還探進去…險些……險些……」

她不敢再深想,只覺猶自隱隱作痛,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酸脹,走起路來都覺彆扭。正手忙腳亂地整理衣衫,試圖撫平那羞人的痕跡,方才那報信的丫鬟又急匆匆掀簾進來,喘著氣道:「太太,太好了!開封府的差爺們……來勘驗賊蹤了!」

鄧氏心頭一緊,強自鎮定,深吸一口氣,忙不迭整肅容顏,忍著下身不適,蓮步蹣跚地分叉著一雙腿,迎將出去。

只見院中立著一行人。

為首一個俊俏後生,頂著一張公事公辦、冷冰冰的面孔,身後跟著幾個如狼似虎、橫眉立目的衙役,正是玳安。

鄧氏心頭一驚,仔細打量著這位官爺,目光在他臉上身上逡巡。

玳安大剌剌將手一揮,官威十足,聲調拖得老長:「夫人且慢清點!賊人既去,這現場須得嚴密封鎖,一草一木皆不可擅動!少了何物,自有我等記錄在案,呈報上官!」

說罷,又側過頭,壓低了嗓子,對身後幾位團練少莊吩咐道:「都警醒些!眼珠子放亮!但凡瞧見有咱們方才手腳不利落留下的破綻,立時抹了!再有……瞅著沒順走的稀罕玩意兒,順手牽了,莫叫弟兄們白辛苦一趟!」

手下人齊聲應諾,聲音洪亮,各自散開,假意低頭勘察,實則眼珠亂轉,賊光四射。

待得一番賊喊捉賊、監守自盜的勾當行雲流水般做完,玳安暗忖無甚紕漏,便欲抽身。

豈料那鄧氏忽地開口喚道:「這位上差且慢!」

她款步上前,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手中託著個小布包,沉甸甸的:「官爺們辛苦,這點散碎銀子,權當給弟兄們買碗酒吃,驅驅這寒夜的陰氣。」

玳安假意推辭,臉上堆起虛偽的恭敬:「分內之事,不敢當,不敢當夫人厚賜……」

話音未落,便覺那沉甸甸的銀包入手之際,一個緊實、微潮的小紙團也順勢塞進了他掌心,指尖似還觸到婦人那汗津津的手心。

玳安心頭猛地一跳,如被蠍子蟄了一下,面上卻紋絲不動,只若無其事地將銀子揣入懷中,拱手告辭,動作麻利。

一離了張府那朱漆門樓,玳安大聲喊道:「走,諸位弟兄,下一家!」聲音洪亮,邊說自己邊快步走到僻靜暗處。

玳安急急展開那汗津津的紙團。只見上面幾行娟秀小字,卻透著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氣:

「今夜三更,府邸後花園角門相候。若不來……休怪老孃我稟明我家老爺進宮面聖,告你個冒充官差、行兇劫掠、淫辱命婦之罪!叫你等死無葬身之地!」

玳安看罷,登時如遭雷亟!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嗖」地直衝天靈蓋,驚得他三魂七魄悠悠盪盪,冷汗如漿,涔涔而下,瞬間溼透內衫,手腳都軟了半邊,險些癱倒在地。

他心中翻江倒海,驚疑不定,如同揣了個活兔子:「這老孃們……她……她如何競識破了俺?方才……方才那番手腳……莫非她……她競都瞧在眼裡了?這……這如何是好!」

卻說那頭,大官人處置好安童的事,又吩咐好一干綠林人物早些出城,這時候一位內侍監公公帶著幾個小公公離了那巍峨皇城,尋著了大官人跟前。

太監臉上堆著蜜也似的笑,唱個大喏:「府尊大人,官家有旨,宣您即刻面聖哩!」

大官人笑道:「有勞公公辛苦傳旨。」

「不敢當,不敢當!」太監慌忙擺手,身子卻湊近了些,一股子宮裡頭薰染的脂粉混合著陳年木頭的味兒直鑽大官人鼻孔。

太監壓低了嗓子,氣聲兒細得像蚊子哼哼:「小的斗膽,在劉老公公跟前當差跑腿的。府尊大人吶,小的給您道喜了!今兒官家龍顏大悅,連用了三盞參湯,那聲氣兒裡都透著歡喜勁兒。依小的愚見,大人您吶,怕是要鵬程萬里,高升指日可待啦!」

這話兒說得又輕又快,恍若真心為大官人高興一般。。

大官人笑道:「那本官就承公公吉言了!」

說話間,早就溜回來的平安一隻早滑入袖中,再出來時,指縫裡已夾著個沉甸甸的銀課子,水磨得溜光,少說也有五兩重,不著痕跡地就往太監袖籠裡塞去。

「哎喲!府尊大人!使不得!折煞小人了!」太監口中推拒,平安手腕略一使暗勁,那銀子便如泥鰍入水,滑進了太監袖中深處。

「些許茶資,公公辛苦,莫要嫌棄。」大官人笑道。

太監臉上登時笑開了花,褶子都擠作一團,腰彎得更低:「府尊大人厚愛,小的……小的愧領了!請,快請隨小的來,莫讓官家久等。」

兩人一前一後,穿廊過殿。

不多時,便到了那御書房外。

太監尖著嗓子通傳一聲,門開處,只見裡頭烏壓壓站了一地,盡是些清流重臣。

個個面沉似水,如同剛死了爹孃,又或剛被人刨了祖墳,那眼神刀子似的,齊刷刷剮向剛進門的西門大官人。

大官人恍若未見,趨步上前,對著龍書案後那位拜了下去:「臣西門慶,叩見官家!」

龍書案後,官家富態白胖的臉上,果然堆滿了笑,他虛抬了抬手,聲如洪鐘,透著十分的親熱:「起來,起來!西門愛卿,幹得好哇!此番京畿譁變,彈壓得力,消弭禍患於無形,實乃幹才!偌大個東京城,潑天也似的亂象,竟被你西門天章處置得井井有條,朕心甚慰!」

官家撫掌讚歎,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響亮。

大官人聲音懇切無比:「官家謬讚!臣惶恐!此皆賴官家洪福齊天,聖德巍巍,宵小懾服。些許跳梁醜類,不識天威,妄圖眥酹撼樹,實乃自取其辱,何足掛齒?臣不過盡些本分,跑跑腿,傳傳話,做做事,罷了!何足道哉?全賴陛下聖德庇佑。」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奉承得官家是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旁邊那一眾清流大臣,耳朵裡聽著這阿諛之詞,眼睛看著官家那受用的模樣,只覺得一股濁氣直衝頂門,肺管子都要氣炸了。

個個肚裡暗罵:「呸!好個口蜜腹劍的西門屠夫倖進之徒,奸佞之徒,蔡元長之流!我大宋又添了個禍國殃民吹噓拍馬的賊子!」

紛紛怒目大官人,那眼神若能殺人,大官人身上早被戳出千百個透明窟窿。

官家笑罷,忽地話鋒一轉,只拿眼梢斜睨著地上那群清流,慢悠悠道:「不過嘛……西門愛卿,適才有幾位卿家奏報,」

他下巴朝清流那邊努了努,「聯名彈劾於你。說你只顧著彈壓書生遊行,疏於防範,致使京城之內,競有數位重臣府邸遭了強梁光顧!賊人光天化日之下,如入無人之境,捲走了不知多少金銀細軟,損失不貨,愛卿身為權知開封府事,京畿安靖乃爾分內之責。出了這等紕漏,卿家……可知其咎?」

可知其咎???

一眾清流大臣面面相覷。

都是在官場混久得道的萬年王八精,僅憑用詞便知道官家態度!

官家連「該當何罪」都不說,只是輕輕飄飄的淡淡來一句「可知其咎」!

況且說得臉上依舊笑眯眯,彷彿在問「西門愛卿啊,今兒午膳用的可好?」

這是問罪的態度?

眾人心中一片冰涼!

大官人卻心知肉戲來了,面上卻做出一副驚惶萬狀的模樣:「臣罪該萬死!官家明鑑!京城治安不靖,重臣府邸遭劫,臣身為父母官,責無旁貸!臣……臣有苦衷啊!」

「哦?」官家像是早等著這話,一拍御案,身子微微前傾,饒有興致地問:「苦衷?朕就知道你有苦衷!是不是人手不夠?捉襟見肘了?」

下頭一眾清流心如死灰!

完了,沒戲!

好嘛!

這官家連藉口都給這西門屠夫找好了!

這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了!

「正是如此,官家聖明燭照!」大官人立刻介面,「臣將開封府上下人手,連同巡城兵馬司能調動的力量,盡數投入彈壓譁變、安撫生員,確實……確實有些捉襟見肘。然則,」

他話鋒陡然一轉,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那群面色鐵青的清流,「此非主因!臣以為,諸位大人家中遭劫,此事透著十二分的蹊蹺,恐非尋常強梁所為!」

「蹊蹺?」官家挑眉:「你的意思是.」

「正是!」大官人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洞悉世情的篤定,「試問諸位大人,平日各居府邸,深宅大院,何以偏偏在今日,不約而同齊聚一堂?若非齊聚,賊人何以能精準把握時機,趁虛而入?這等機密行止,莫說臣這開封府不知,這些強梁又是如何知道大人們在此聚會?誰能事先知曉?除…」他故意頓了一頓,吊足了胃口,才一字一頓道:「除非是家賊難防!」

眾人被大官人點破早就聚會,已然是心慌慌,又見說道自家遭劫競是家賊,紛紛惱羞成怒喝斥道:「放屁!」

「血口噴人!」

「西門天章!你……你安敢如此汙衊!」

「我等詩禮傳家,清名重於性命,家教何其森嚴!闔府上下,忠謹勤勉,豈容你這般肆意構陷!」「荒謬!此乃誅心之論!」

「陛下!臣等門風清肅,闔府上下,謹守本分,豈容此等汙我清名!」

話音未落,那群清流大臣如同被滾油潑了靛的猴兒,登時炸開了鍋!

一個個麵皮紫脹,鬚髮戟張,手指頭哆嗦著指向西門天章,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他臉上。

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嘴,此刻噴出的盡是市井粗鄙的咒罵與急赤白臉的辯白。

「放肆!」御座之上,官家猛地一拍龍書案,震得筆架硯叮噹亂響。

他臉上那層笑眯眯的油光瞬間凍住,眼神如寒冰利刃,掃過眾人:「朕尚未問話,爾等便如此喧譁於御前,成何體統?朕讓你們開口了嗎?方才彈劾的奏狀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橫飛地還沒說夠?要不要朕再給你們騰出地方,讓你們罵個痛快?!」

這一聲斷喝,如同兜頭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清流們的喧譁。書房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眾大臣慌忙噤聲,垂首躬身,大氣不敢出。只是那一道道目光,死死釘在大官人身上。

大官人對那目光恍若未覺,淡聲道:「陛下息怒。臣並非信口雌黃,實有證據,可證臣方才所言非虛,絕非妄加揣測空穴來風。」

「哦?證據何在?速速道來!」官家神色稍霽,重新靠回椅背,臉上又浮起那種看戲般的神情。大官人從容奏道:「啟稟陛下,臣今日彈壓那書生譁變之時,於亂民之中,擒獲不少形跡可疑、心懷叵測之徒!這些人混跡於書生之間,行囊中暗藏引火之物、淬毒利刃,更有甚者,身懷迷藥兇器!其心可誅,分明是要趁亂生事,禍亂京師!臣當即拿下,嚴加審訊。」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再次掃過那群面如土色的清流,「這一審不打緊,競有好些人招認,他們並非甚麼書生,乃是……乃是這幾位彈劾臣的大人家中一一契奴、惡僕、護院、甚或是遠房親眷!」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連官家都微微坐直了身體。

大官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凌厲詰問道:「本官倒要請問諸位大人了!您幾位方才口口聲聲「家教森嚴』、「詩禮傳家』!既是家教森嚴,府中規矩如山,如何府上的惡僕死奴,竟能混入那書生遊行的隊伍之中,行此大逆不道、意圖縱火行兇之舉?按諸位大人方才所言,是絕不可能做出這等沒有家教的悖逆行徑,那就有趣了,莫非……莫非是諸位大人您親自教導的不成?!」

「絕無此事!」

「此等刁奴,早已除籍,其行徑與臣等何干!」

「定是有人構陷!或為嚴刑之下,攀誣主家!」

「陛下!臣等對此毫不知情!家門不幸,竟出此等敗類,臣等亦痛心疾首!」

清流們頓時慌了手腳,清再也無法維持那份矜持的體面,紛紛跳腳,矢口否認,恨不得立刻與那些人劃清界限。

一時間,御書房內辯白聲、咒罵聲、喊冤聲又起,只是底氣已洩了大半,只剩下色厲內荏的嘶吼。大官人見狀,對著官家躬身微笑道:「陛下明鑑。既然諸位大人都堅稱與這些惡僕行徑無關,並非府中指使教導,那豈不正說明……他們這「門風清肅』、「治家有方』,怕是……徒有虛名?連府中下人都約束不住,名不副實乃至後院起火,以致生出這等監守自盜、引狼入室的家賊禍事?諸位大人治家不嚴,方有此劫,如今反來彈劾臣失職,豈非本末倒置?」

官家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那層溫和的假面彷彿從未存在。

他猛地一拍御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案上文房四寶齊齊一跳。

聲音陡然拔高,帝王雷霆之怒直指那群面如死灰的清流:

「朕問你們!」官家目光如刀,在眾人臉上刮過,「這京城書生譁變,鬧得沸反盈天,是不是爾等在背後指使煽動?!若不是,那西門愛卿所擒獲的、身藏兇器意圖作亂之人,為何偏偏都是爾等府中逃奴、惡僕、遠親?!給朕解釋清楚!」

這一問,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頭頂。

清流們哪裡還敢站著辯解?紛紛「撲通」、「撲通」跪倒在地,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金磚,聲音帶著驚惶與極力自證的急切:

「陛下!臣等冤枉啊!」

「臣等世代清貴,修身齊家,以忠孝節義為本,豈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明鑑!那些惡奴刁僕,皆因不服管教、作奸犯科,早已被臣等逐出府門,削籍除名!府中皆有文書檔冊為憑,陛下若不信,臣等即刻命人取來呈御覽!」

「至於那些遠房親眷,多是些不學無術、求官不得之徒,因恐其玷汙門楣、累及清譽,臣等早已與其立下文書,恩斷義絕,兩不相干!雙方簽字畫押,契書俱在,亦可呈上!」

他們七嘴八舌,極力剖白,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彷彿那些作亂者與他們毫無瓜葛,只是些被早早清理出門戶的汙穢。

官家聽罷,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笑意,那笑容裡充滿了洞悉一切的嘲諷:「嗬……文書?契書?爾等倒是做得周全,滴水不漏!」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重壓,「既然如此,那便是爾等「門風清肅』、「治家有方』?後院失火,連個惡僕劣戚都約束不住,任其流落在外,禍亂京師!爾等自家門戶不謹,招此禍端,還有何臉面在此振振有詞,彈劾西門愛卿失職?!」

清流們被這誅心之論堵得啞口無言,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官家不再看他們,目光轉向梁師成,聲音恢復了淡漠:「梁師成。」

「奴婢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的梁師成,立刻趨前一步,躬身應道,聲音尖細而恭順。「記:今日彈劾西門天章之諸臣,治家無方,縱容惡僕親屬為禍,以致京畿不寧,後院起火,有負朕望。著,各罰俸一年,其子孫及五服內親族,三年之內,不得蔭補、不得應科舉、不得授實職官身!以示薄懲!」

「奴婢遵旨。」梁師成垂首應道,聲音平穩無波,彷彿只是記錄一件尋常小事。

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靂!罰俸事小,斷絕子孫親族三年仕途,這簡直是挖了這些清流賴以立身的根基三年啊!

三年多少官吏位置讓給了其他士大夫家族!

眾人面色瞬間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灰,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不得不強壓著萬般屈辱與憤恨,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臣……謝陛下恩典………」

處置完清流,官家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重新堆起和煦如春風的笑容,轉向大官人:「西門愛卿。」「臣在。」大官人躬身應道。

「此番安定京畿,彈壓有力,消弭大患於未然,功莫大焉。朕豈能不賞?」官家笑吟吟道,「梁師成,梁師成再次上前,展開一份早已備好的黃綾詔書,尖聲宣讀:

「門下:權知開封府事西門天章,忠勤體國,幹才卓著。值京畿譁變,臨危不懼,措置得宜,迅弭禍亂,功在社稷。特擢升天章閣直學士為天章閣學士,以示優渥。賜御用「荔枝金帶』一圍,彰其榮寵。賜內府所藏「宣和六十五石』小品靈璧石一座,供其清賞。其妻吳氏月娘,溫良淑慎,克嫻內則,特封四品誥命,賜號「碩人』。」

「臣西門慶並臣婦吳氏,叩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大官人聲音洪亮。

一眾清流跪在低聲心中滴血。

天章閣學士,這是清貴無比的貼職,自不必說,下一步怕是要入龍圖閣了!

莫非以後還要喊他西門龍圖不成?

荔枝金帶則是御前近臣的榮耀象徵!

那宣和石更是官家心頭所好,價值連城!

這西門屠夫的妻子吳月娘得了四品誥命,更是光耀門楣!

官家滿意地看著大官人謝恩,心情大好:「愛卿平身。」

大官人順勢起身,臉上堆著略帶憂色的笑容,再次躬身:「陛下隆恩,臣本不該再有奢求。然臣近日另奉聖諭,需提點京東東路剿匪事宜,又兼著各路剿匪,實在有事上奏,懇請陛下!」

官家心情大好,笑道:「你且說來聽聽!」

「是!」大官人行禮接著說道:「按《宋刑統》及軍器法度,地方團練、提刑司衙役,只許著粗皮甲,持尋常刀棒。此番剿匪,賊寇兇悍,團練衙役多有死傷;今日彈壓京城譁變,亦傷損不少。臣斗膽,懇請陛下特賜恩典,撥付些精良防具於京東東路提刑衙役及各路團練,以壯聲威,保境安民,亦可減少傷亡,不負陛下重託。」

「你倒是所言不虛!」官家聞言,捻鬚沉吟片刻:「這些日刑部上來的奏章倒全是你西門天章的好訊息,多少積年匪患都被清楚,說的也不無道理!」

他看向梁師成:「梁伴伴,依你看,此事當如何?」

梁師立刻躬身道:「陛下,西門天章忠心任事,所慮極是。地方團練衙役裝備簡陋,確難當大任。然軍器甲仗,國之重器,不可輕授。不若特設一職,專司此事,限定額度,嚴加管控。」

「嗯,此言甚善。」官家點頭,對梁師成的提議很滿意,

「那便這樣。記:著西門天章兼提舉捕盜器甲甲仗庫公事!專責京東東路提刑司衙役及團練剿匪捕盜所需器械。特准其甲仗庫支取:牛皮甲,限額一千領;黑漆弓並箭,限額一千張、十萬支;鐵盔、步人甲,限額三百領;另賜神臂弓百張,需嚴加造冊,專人保管,名額不得轉授!」

這旨意一出,大官人心中狂喜,臉上卻只顯出鄭重與感激,再次深深拜下:「臣領旨謝恩!陛下聖明燭照,體恤下情,臣必肝腦塗地,以報天恩!定當嚴管甲仗,不負聖託!」

然而,旁邊那群剛剛被罰得灰頭土臉、猶自跪在地上的清流大臣們,在聽到「提舉捕盜器甲甲仗庫公事」和後面那一串具體裝備限額時,臉色已經不是鐵青,而是瞬間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牛皮甲,黑漆弓不多言!!

步人甲!那是禁軍精銳才配裝備的鐵甲!

神臂弓!更是國之利器,威力驚人,管控極嚴!

雖然官家限定了額度,裝備總數遠不能與禁軍相比,甚至可能還不如一些大的廂軍。

但關鍵在於,西門屠夫一個文臣,如今不僅手握開封府大權,身兼天章閣學士清貴貼職,更獲得了京東東路提刑衙役和團練的實際武裝調配權!

有了這些裝備,他手下的力量瞬間就與普通的衙役、團練有了天壤之別,這……這和讓他帶兵有甚麼區別?!

清流們心中一片冰涼。

他們看著御座上面帶微笑、彷彿只是賞賜了一件雅玩給心愛臣子的官家,又看著旁邊那個笑容滿面、躬身謝恩的西門屠夫,只覺得一股巨大的陰影正在朝堂之上蔓延開來。

這西門屠夫,端的是魚躍龍門,早非那池中之物了!

其勢已成,如烈火烹油,倘若再不遏制,任其蔓延,怕不又是一個蔡元長那老賊翻生!

不!

便是那蔡元長當年,手眼通天,煊赫一時,都未能叫他染指兵權!

便是到了眼下,那老賊也休想將爪子伸進這朝堂刀把子裡來!

兵權一一官家讓童貫牢牢握住!

從未給過他人,從未信任過他人,便是隨伺數十年的蔡元長也是如此!

而今日。

有了意外!

他們今日的彈劾,非但沒能扳倒對方,反而成了對方青雲直上的踏腳石,甚至為其送去了掌控軍權的鑰匙!

御書房內的死寂終於被打破。官家顯是乏了,揮了揮手。梁師成尖著嗓子宣了聲:「退」

大官人滿面紅光,如同吃了十全大補湯,精神抖擻,率先躬身告退。

那群清流大臣,一個個如同被抽了筋、扒了皮,臉色灰敗,腳步虛浮,強撐著跟在後面。

待出了那壓抑的宮門,到了燈火闌珊的宮道之上,夜風一吹,大官人只覺得渾身毛孔都透著舒坦。見到一眾大人出來笑嘻嘻拱手再見。

一群清流重臣哪還有心思跟大官人虛與委蛇?

彈劾的目的沒達到,此刻恨不得飛回去看自己大宅內庫和內眷並自家老母如何了!

幾人連看都懶得看大官人的臉,只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算是聽見了,胡亂拱了拱手,連禮數都顧不上週全,便各自上了自家等候的轎子或馬車,那轎簾、車簾「唰」地落下,迅捷無比!

大官人哈哈一笑不以為意,走向自家轎子。

迎張來的玳安跟在身後半步,此刻心裡卻像揣了十五隻吊桶一一七上八下。

「我的個親孃祖宗哎!這可真是摸了老虎的屁股,捅了馬蜂窩了!」玳安肚子裡翻江倒海,苦水直往上泛。

他不過是狠狠捏了好些把手指頭還摳了進去,誰承想,這老孃們眼尖心毒,竟不知怎地就把他給認了出來!自己那點猴急勁兒露了餡?

這下可真是屎糊了靛眼子一一擦不乾淨了!

去?還是不去?

不去,那騷蹄子要是供出自己來,怕不是要壞了自家大爹的謀算!

可要是去……萬一那娘們兒設下圈套,豈不是一步踏錯步步錯,掉進那萬丈深坑,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自己死了事小,害了西門大宅事大!

玳安越想越是心驚肉跳,偷眼覷了覷身前那厚實的錦緞車廂簾子。

自己懷裡那張帶著脂粉香氣的紙條,此刻真真成了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窩子發慌,冷汗像蚯蚓似的,一層層從脊樑溝裡往外鑽。

「都是這雙賤爪子惹的禍!」玳安恨得牙癢,忍不住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惹是生非的手,左右開弓,狠狠朝自己手背上扇了兩下子!

啪!啪!

清脆的皮肉聲響在寂靜的御道上格外刺耳。

「讓你們管不住!讓你們饞那口騷腥氣!惹出這潑天禍事來!」

旁邊的平安,早把玳安這副失魂落魄自打自罵的德性看在眼裡。

這小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轉,臉上堆起一抹油滑曖昧的笑,湊近玳安,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壓低了嗓子試探:

「喲,玳安哥,今兒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嘿嘿,白天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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