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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第460章 各顯神通,大官人發威

2026-05-08 作者:愛車的z

並非所有人的世界都是等待著雷霆萬鈞。

臨街勾欄瓦舍的二層,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兒,正倚著朱漆欄杆,慵懶地嗑著瓜子,將殼兒隨意吐向樓下。

她們臉上敷著厚厚的鉛粉,胭脂點在唇上,像兩片凝固的血。

一個姐兒指著樓下混亂的人群,嬌笑道:「喲,瞧那禿頭的和尚,穿著道袍,活像只褪了毛的鵪鶉!」旁邊一個油頭粉面的幫閒閒漢立刻湊趣:「姐姐說的是!這些個醃膀潑才,擾了姐姐清靜,該打!」他們眼中,樓下是場不要錢的熱鬧,比戲文還好看。

只要火燒不到自家門前,管他皇帝姓趙還是姓李。

綢緞莊的王掌櫃,方才還在愁苦生意,此刻卻眼珠一轉,亂起來,總有人需要做新衣或者裹傷,他迅速將門口幾匹最便宜的粗布挪到櫃最顯眼處,扯開嗓子吆喝:「哎一一瞧一瞧看一看吶!上好青州粗布,耐穿耐磨!亂世居家必備!便宜賣嘍!」

隔壁生藥鋪的李老闆也不甘示弱,把金創藥、止血散擺上了門板。

賣各種小吃的攤販也紛紛靠了上來,指望著遊行和看熱鬧的人群買上一買:

「炊餅…剛出爐的熱炊餅…三文錢一個…」

「冰雪甘草湯…解暑生津…兩文一碗…」

他們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這一擔炊餅,一桶飲子,天塌下來,也得先顧著眼前的嚼裹。

而這條貫穿汴京象徵帝國威儀的御街之上,以東,人潮如沸,萬頭攢動,聲浪幾乎要掀翻汴河兩岸的酒樓瓦舍。

而御街另一端,通向巍峨大內宮闕的盡頭,卻也聚集了不下數千之眾。

皇城根下,那片為粉飾太平而設的慶典場子,絲竹管絃之聲竭力高亢。

口號聲此起彼伏,比州橋那頭的嘶吼更整齊、更洪亮,顯然是經過精心編排:

「聖天子崇道興玄,神霄玉清佑我大宋!」

「方田均稅,抑豪強、均貧富,官家聖明!」

「三舍取士,廣納賢才,文教昌隆!」

這數千人的呼喊匯聚在一起,聲勢也不可謂不浩大。然而和另一頭比起來,人數卻顯得如此單薄了許多兩股人潮,帶著截然相反的訴求與情緒,在越來越狹窄的御街空間裡,無可避免地接近。

御街兩側,早已嚴陣以待。

開封府的衙役們,穿著皂色的公服,手持水火棍,排成並不嚴密的陣列,個個臉色煞白,額頭冒汗。他們平日威風八面,此刻面對這人潮,腿肚子都在打顫。

更後面,是身著皇城司禁軍,他們站得稍微齊整些,但也只配備了木棍和盾牌,腰間空空。上峰嚴令,絕不許攜帶刀槍弓弩!怕的就是衝突升級,釀成大禍。

這些軍漢們,臉上繃得緊緊的,眼神裡既有緊張。

樊樓三樓的飛雲閣。

水晶簾攏半卷,窗外兩邊叫喊的喧囂透過雕花窗欞,清晰地湧入這間焚著上等龍涎香的雅間。圍坐的幾位清流重臣們臉上帶著期待遙遙望著下頭。

當初大宋立國,戰亂之地多在汴京左近及北方,東南則多是安寧之地,未曾受到兵戈侵擾。故而天下一統,那些根基深厚計程車大夫家族便紛紛北上,在戰火初熄的北方大肆圈買良田。如今這改佛為道、清查隱田的旨意,明面上衝著寺廟發難,暗地裡刮的是誰?

還不是他們這些士大夫一一那些寄名在寺廟名下、以此逃避稅賦的萬頃膏腴!

這第一刀,也正正砍在了他們根基所在的京城附近和北方舊地!

太子詹事耿南仲拈著須尖,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樓下西側洶湧的人潮,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官家一味崇玄佞道,蔡元長輩又行苛政如虎,這水,已然沸了。」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動作優雅,喉頭卻無聲地滾動了一下:「只是這水,還需有人引一引,方不至白白蒸騰散去。」

他耿家乃是河南開封人氏,離天子最近,離那括田的刀子也最近。

這幾日祖墳周遭那幾千百畝上好的水澆田,掛藏在自家建的寺廟下,官家改佛為道這些日子,這些上號的良田已然被括作「道官玄田」,那被收走的滋味,如同心尖肉被剜去一塊。

倘若在這麼下去,自己家族在北方數萬畝良田林子豈不是都得被括了,這和眼睜睜看著官家挖了自家祖墳有甚麼區別?

中書舍人吳敏,他家世世代代在江南的田產雖未立刻被括,但京城左近的慘狀,如同懸在頭頂的劍,指不定哪天就落到自家頭上。

自家家族在北方的那些良田,最近也才紛紛掛入佛田名下,雖然逃過了已經死去的楊戩閹賊第一波括田,可這接任者李彥,手段比楊戩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樣下去,吳家在北方也是損失慘重。吳敏坐在耿南仲下首,介面道:「耿公所言極是。東頭那廂,西門屠夫、王子騰之流,以為紮起綵樓,喊幾句萬歲,便能粉飾太平,壓住這滔天的怨氣?真是痴人說夢!」

他嗤笑一聲,指著東頭慶典方向,「瞧那鑼鼓喧天的,不過是自欺欺人。待會兒兩股潮頭撞上,他們那些花架子,能頂甚麼用?禁軍一動,便是青史筆刀!這血光,終究要濺在他們臉上!」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和葉夢得其他幾位,算是眾人裡從容一些。江南括田令尚未如北方般酷烈,家中田產暫時無虞,只是北方自家田地這些年也買了不少。

李守中慢悠悠道:「教化之責,在於明是非,辨忠奸。官家受奸佞矇蔽,行此苛政,毀我佛門,荼毒士林,刮盡民脂。書生們激於義憤,僧眾悲憫蒼生,商賈匠戶求生無門,此乃義之所聚。我等身為士林領袖,豈能坐視?各家府上的忠僕,可都伏好了?」

戶部尚書唐恪他捋著短鬚,低聲道:「李公放心。人潮裡混入的不下百人。我府上那幾個老奴,耿公府上的健僕,昨日凌晨都也互相見過面了,會專挑皇城司裡那些禁軍下手。張公府上,更是派出了幾個曾在西軍見過血的狠角色。」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只待衝突一起,必叫幾個不開眼的衙役或軍漢當場斃命!這血債,自然要算在官家德政和蔡元長和童樞密的頭上!」

張邦昌笑道:「放火燎原、打砸鋪面的人手,我俱已安插停當。只待那幾處店面火氣幾處店面被砸,東京城裡那些閒漢潑皮,聞著這腥風,嗅著這財氣,豈有不蒼蠅逐臭、趁亂打劫的?」

「那時節,真真假假,滿城譁變,人嚎鬼哭,亂將起來!禁軍一旦彈壓,少不得刀槍並起!哼哼,待那屍首填了溝壑,血水漫了街衢,倒要看看官家拿甚麼臉面去對那青史筆墨!蔡京、童貫老賊,遮蔽聖聽、荼毒萬民的惡政,並王子騰西門屠夫那等爪牙,看他們還如何遮掩得嚴絲合縫?」

說完他又假惺惺地嘆口氣:「唉,只是苦了這些無辜的商販書生和軍卒,要受些皮肉之苦,甚至…性命之虞。此乃不得已的苦肉計啊!但願官家能因此幡然醒悟,斥退奸佞,重振朝綱,還天下一個朗朗幹坤。」他端起酒杯,對著窗外混亂的景象遙遙一舉。

翰林學士葉夢得笑道:「諸公且看,東頭那王子騰,怕不是把半個汴京的伶人、閒漢都僱了去?口號喊得山響,只怕待會兒見了真章,跑得比兔子還快!還有那西門屠夫,一介商賈倖進,也配在那高上沐猴而冠?待衝突一起,兩方打起來譁變一起,他那慶典,立時便成修羅場!看他如何向官家交代這「普天同慶』變成的「血濺御街』!」

語氣中充滿了鄙夷和幸災樂禍。

吳敏笑道道:「正是此理。衝突越大,流血越多,才越能顯出林靈素、蔡京、童貫、朱助等人禍國殃民,激起民變的滔天之罪!官家縱然再通道,眼見著皇城根下血流成河,道官們的頌聖聲再大,怕也壓不住這沖天的血腥氣了!屆時,廢新法、黜奸佞、復舊制,便是順理成章!」

眾人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舉杯輕碰。

「時辰差不多了。」耿南仲放下茶盞,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西側憤怒的黑色人潮,東側喧囂的金色洪流,總歸要碰撞在一起。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看,好戲…開場了。」

那喧天鑼鼓、彩旗招展的慶典高稍遠一些,靠近皇城根下陰影處,立著兩位身著朱紫官袍的重臣。王子騰和劉宗元皺眉,神色嚴峻。

兩人身後,是盔甲鮮明、刀槍出鞘的禁軍精銳,以及屏息凝神、緊握水火棍的開封府衙役,嚴陣以待的肅殺之氣與不遠處慶典的歡騰格格不入。

王子騰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鎖在西邊那黑壓壓、如同沸騰怒潮般湧來的遊行隊伍上,又掃了一眼身邊這由西門天章一手導演的頌聖場面。

卻在這時候,幾匹馬奔襲而來。

兩人見到正是大官人,趕緊紛紛上前迎接。

王子騰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

「西門大人…如此行事,當真…妥當麼?」

他抬手指了指西邊,「那邊洶洶而來,怕不下萬人!再看咱們這邊,這歡慶的百姓太少了,如何抵禦得過,一旦衝突真正爆發,血肉相搏,最後還不是要靠我們皇城司和開封府的兒郎們頂上去彈壓?屆時…刀槍無眼,血流成河,這潑天的干係,這「酷吏殘民』的千古罵名,你我…如何擔待得起?」

劉宗元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道:「兩位大人。老夫的職責所在,是寸步不離地拱衛大內皇城,護得官家周全。至於宮牆外頭,哪怕是翻了天、覆了地,只要那些亂民不近皇城百步之內…老夫…實不敢越俎代庖。」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看起來說是自己幫不上忙,其實輕飄飄就把千斤重擔卸了個乾淨。

老夫幫不上你們,你們出事也別帶上老夫!

只是如此場景,他看起來雲淡風輕,卻也是緊張得提也不敢提剛才兇手未曾找到一事。

王子騰在一旁聽了,心裡早把這老滑頭祖宗十八代都問候遍了:「老狐狸平日裡爭功邀寵、鑽營拍馬,跑得比誰都快!眼下禍事臨頭,推脫干係、撇清自家的本事,倒比那泥鰍還滑溜!端的是個「抹了油的老泥鰍』!」

他面上卻只能強忍著,手按在刀柄上。

大官人聞言下了馬,慢悠悠地撫摸著腰間玉帶上的雲紋:

「王大人,你過慮了。記住一條:無論如何,禁軍與衙役,只能是維護秩序的屏障,絕不可成為彈壓民眾的刀鋒!否則,哪怕只是被對方吐了一口唾沫星子,你我也會被染上洗不淨的汙名!殘害忠良、屠戮生民,這頂帽子,那些清流大人們早就備好了,就等著扣下來。一旦沾上,史筆如刀,千秋萬代的罵名,你我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逃?往哪裡逃?」

王子騰當然明白,一旦動用武力鎮壓,無論緣由,他們都將成為清流口中的劊子手,成為平息民憤的替罪羊。

他張了張嘴,抱拳:「一切都靠大人了!」

就在遠處開封府判官趙鼎並未關注上司的密談,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這大內皇城前,千餘民眾組成的歡慶隊伍牢牢攫住了。

他原本只是維持秩序,盯著遠處緩緩行徑的遊行黑影,可目光掃過這些身邊熱情洋溢,紛紛頌聖維護官家的「普通』百姓,卻越看越是心驚肉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府尊大人是哪裡找來的這數千人!

這群人,乍看穿著各色粗布衣裳,像是城裡的力工、小販、乃至閒漢,混在人群中高呼著萬歲口號,聲音洪亮,動作誇張。

但趙鼎敏銳地捕捉到了無數不尋常的細節。

這些人,哪裡是甚麼尋常百姓!

個個筋骨虯結,膀大腰圓,那粗布衣衫下包裹的,是如同岩石般塊壘分明的肌肉,將衣服撐得緊繃繃的,行走間步伐沉穩有力,帶著一股子剽悍的勁兒。

許多人裸露的脖頸、手臂上,佈滿了猙獰的舊疤,如同蜈蚣般盤踞,無聲地訴說著過往的血腥。他們的面容更是令人膽寒,紋身花臂的比比皆是,眼露兇光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滿臉橫肉隨著口號聲抖動,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煞氣。

哪裡是來頌聖的良民?

分明是從哪座山寨水寨里拉出來的積年悍匪、亡命江洋!

這些人看似隨意的動作間,偶爾掀起的衣角下,赫然露出內襯的褐色或黑色軟甲!

那絕非民間普通人物能有之物!

趙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身材本就文弱,此刻站在幾個離得近的慶典民眾旁邊,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誤入狼群的小雞崽!對方那粗壯如房梁的胳膊,砂鍋大的拳頭讓他毫不懷疑一

這些人隨便哪一個,一拳就能把自己這百十來斤打飛三米開外,筋斷骨折!

而大官人卻拋下憂心忡忡的王子騰和劉宗元,身影在皇城根下晦暗的光影裡一閃,便沒入一道不起眼的小院。

小院的包鐵木門內,屋子不大,穹頂低矮,顯然是某個大戶人家堆積雜物的柴房。

壁上釘著幾支粗如兒臂的牛油大燭,火苗跳躍,映照著室內數十條或坐或立、形貌各異卻皆帶煞氣的彪形大漢!

京城「順水行」的社頭沙同,與那諢號喚作「汴水鐵秤砣」的裘三郎,兩個京城頭目此刻只互打了一個照面,彼此眼中都滾過一絲駭然。

這廳堂裡頭,除卻那夜見過的京城各路社頭,今日竟又添了許多生面孔的綠林狠角!

覷那幾位身上裹著半舊不新的羊皮襖,一張臉皮被風刀子颳得溝壑縱橫,鋼針也似的虯髯支稜著,眼珠子渾濁焦黃,顯是塞外風沙裡滾出來的顏色。

腰間鼓鼓囊囊,那羊皮襖子底下,不是彎刀把子頂出來個尖兒,便是短柄骨朵頭子顯出個圓印兒。雖不曾當面識得,可綠林道上行走的,耳朵裡多少灌過些風聲。

看這般形貌做派,分明是河北路、河東路並京東東路那些嘯聚山林的巨寇!

譬如那盤踞太行摩雲嶺的「豹頭虎」錢雷!

霸著濾沱河上下幾百裡水道的「渾水蛟」封大頭!

更有專在宋遼邊境做那「沒本錢營生」,神出鬼沒的「草裡蛇」………

餘下那些面生的,也盡是些叫不上名號、卻絕非善類的各路凶神!

沙同肚裡暗暗打鼓:「這西門大人好大的手面!怎地把北地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羅,也一股腦兒勾扯到東京城來了?」

裘三郎把身子往沙同那邊湊了半寸,壓著嗓子:「沙老弟,今日這場事,哥哥我替西門大人辦利索了,便帶著手下一班孩兒們,拍屁股往南邊去了!」

沙同聞言,一雙三角眼猛地撐圓了,驚道:「裘老哥!你……你這「汴水鐵秤砣』的名號,是水裡火裡熬出來的金招牌!城西那片地面,是你一拳一腳打下的根基,就這般舍了?」

裘三郎把個肥碩的腦袋搖得撥浪鼓也似,苦笑道:「根基?甚麼鳥根基!不過是仗著幾分蠻力,替這京城裡的王孫公子、勳貴老爺們看看場子,收些月例錢,勉強餬口罷了!哪裡比得沙老弟你,守著黃河,那是潑天的富貴根基!日後哥哥我看你這「順水行』的買賣,只怕要水漲船高,越發興旺了!」他頓了頓,那黃褐色的眼珠子裡透出幾分疲憊與決絕:「我們裘家子弟,沒甚祖蔭,只靠這對鐵掌吃飯。可你瞧瞧,如今這京城……水是越來越渾,風是越來越緊!外頭謀劃的那些大人,隨便挑出一個,都是跺跺腳四城亂顫的真神!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哥哥我這百十斤肉,不夠人家塞牙縫的!不如趁早抽身,帶著兒郎們去那荊湖南路尋條活路。仗著祖傳的步戰鐵掌功夫,在洞庭湖邊上討口飯吃,說不得……還能掙下個「鐵掌』的名頭!」

沙同聽罷,默然半晌,喉結上下滾動,卻再沒吐出半個字來。

兩人心裡都明白,自己這等綠林裡打滾的泥鰍,雖說是嘯聚一方,名號喊得山響,在尋常百姓眼裡是跺腳地顫的凶神,可遇著當官的手裡那點硃筆勾畫的權柄,也無非是砧板上待宰的魚肉。

人家要清剿你,一道海捕文書下來,便是插翅難逃。

要拿捏你,只需遞個眼色,自有如狼似虎的公差讓你和你的家人在牢裡生不如死。

裘三郎那南下的念頭,實則是在這煌煌天威、森森官法之下,嗅到了絕大的兇險,不得不做的壁虎斷尾之舉。

兩人心裡都明白,這京城的天,怕是更加變幻莫測了。

卻在這個時候,那位權知開封府事已然跨了進來,身後還是跟著幾個少年。

而大官人甫一踏入,這滿室的凶神惡煞,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瞬間挺直腰板!

方才的喧囂嘈雜戛然而止,只餘粗重的呼吸和燭火劈啪聲。

數十雙或兇戾、或狡黠、或桀驁的眼睛,此刻齊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身上,流露出敬畏的光芒。「參見府尊大人!」一嗓子低吼,參差不齊,卻似重錘擂鼓,震得那房樑上的積年老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滿屋子的人,管你是北地殺人不眨眼的巨寇,還是京城裡盤踞一方的梟雄,此刻都齊刷刷躬下了腰,抱緊了拳,腦殼子恨不得埋進褲襠裡一

在這東京汴梁城,開封府尹掌著生殺予奪的印把子!

他老人家腳底板稍稍一跺,整個汴京城陰溝裡的耗子都得篩三天的糠!

更別提這些北地來的強梁,心中不安,前歲在濟州府,這位大人還只是提點京東東路刑獄的官身,手握剿匪的權柄,便已是他們頭頂懸著的利劍!

這才過了多久?

競已坐鎮開封府,執掌京畿,聽說還兼著天下各路剿匪的欽差!

保不齊明日再聽名號,便是那統領督點天下兵馬的實權太尉了!

一聽是西門大人相召,哪個敢怠慢半分?立時點起手下精壯兒郎,晝夜兼程,馬不停蹄地便撲進了這東京城。

而大官人身邊,玳安、平安兩個小廝,早被大官人支使出去送信了。

這邊廂,應伯爵那賊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覷見堂上那把紫檀太師椅落了點浮灰,他那穿著簇新吏服的身子,登時便如得了號令的鷂子,「嗖」地一聲便躥了過來!

今日這廝一身簇新吏員公服穿在身上,倒也有幾分人模狗樣。

只見他剛探出那寬大的官袖,想往那太師椅面上抹去,忽地又像被火燎了似的縮了回來一一這身皮可是充門面的!

說時遲那時快,應伯爵手腕子一翻,麻利地將那官袖捲起幾道,露出裡頭半舊不新的內襯小衣,便在那椅面椅背上囫圇抹了幾把。塵土剛去,他便腆著一張油光水滑的笑臉,迭聲兒叫道:

「府尊好哥哥!快上座!諸位豪傑們都等著聽令呢!」

一眾人已知道這胖子是西門大人的使者,趕忙抱拳:「不敢!不敢!不敢擔應押司稱一聲豪傑!」大官人端坐太師椅上,眼皮子懶洋洋一撩,嘴角扯出三分似笑非笑的紋路,隨意地抬了抬手。那手勢帶著股浸透了骨髓的慵懶威儀,彷彿拂去幾點塵埃:「罷了,都起來吧。諸位好漢,辛苦,濟州一別,倒也有些時日了。」

「為大人效力,不敢言苦!」這一嗓子吼得更加齊整,如同悶雷貼著地皮滾過,紛紛這才直起腰來。大官人站了起來,悠悠然踱了兩步,在那幾個北地豪酋面前站定,眼神如同剃刀般刮過他們虯結的鬚髮風霜的臉膛,嘴角那點笑意深了些:

「諸位北邊來的好漢…前歲本府奉旨提點京東東路刑獄,在濟州府辦差,不想今日還能在此地重會。難為你們,帶著手下兒郎,千里迢迢趕來。」

被點名的幾個北地豪強,臉上橫肉猛地一抽,瞬間擠出諂笑,那腰彎得,腦門子都快磕到自家膝蓋骨上了:

「大…大人明鑑!我們當年那是豬油糊了眼,狗膽包了天!全賴大人法外施恩,高抬貴手,留…留了我等一條賤命…今日如何當得起辛苦二字!」

「是是是!大人恩德,如同再造爹孃!我等日日焚香禱告,夜夜盼著能…能替大人牽馬墜澄,甘願之極ⅠⅠ

「不敢!萬萬不敢!大人相召,小的…小的把能喘氣的爺們都帶來了,便是家中燒火做飯的老父,也一併拽了來聽大人差遣!別看他年過七十,一對老拳尚能虎虎生風!」

「府尊大人明察!若不是怕耽擱了行程,我等恨不能把家中那幾頭母大蟲也一併帶來,給大人磕頭助威,共襄盛舉!」

「正是如此,大人莫小看我們家中母老虎,年輕時也是綠林上響噹噹的女俠仙女,縱然不用武器,那雙爪子也是犀利得很,撓起來尋常爺們七八個近不得身!」

大官人哈哈一笑,聲震屋瓦,伸手虛扶了一下,那姿態如同恩賜:「好!都是識時務的俊傑!今日之事,爾等用心辦差,本府許諾!無論爾等過往如何,今日在場的,皆可在我開封府衙的「恩義簿』上,錄下一筆!日後若遇官非纏身、或遇那過不去的坎兒,只要不悖逆朝廷綱紀,不傷天害理,可持本府今日所賜信牌,來府衙尋我一次!本府許你們一次轉圜之機!」

「恩義簿」、「信牌」、「轉圜之機」!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

尤其是那些北地巨寇,深知這輕飄飄的許諾意味著甚麼一一這是開封府尹親口給的一道免死金牌!一次足以讓他們從閻王殿門口爬回來的機會!

一群人激動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再次深深拜下:

「謝大人天恩!大人恩同再造,我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大人大恩,沒齒難忘!小的這條命,就是大人的了!」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京城那幫地頭蛇。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幾分敲打和掌控:「至於京師的各位龍頭,你們是本府治下的子民,本府行事,最講規矩方圓。今日事了,爾等各自行當裡的「規矩』,只要不出格,不鬧得滿城風雨,本府依例不問!該吃哪碗飯,還吃哪碗飯!」

他頓了頓,手指向一直侍立在旁的應伯爵。

「日後若遇官面上的難處,或是潑天的大麻煩,抑或是需要開封府出面調解仇怨的,也不必直接驚動本府。尋他便是!」

應伯爵立刻上前一步,對著眾綠林團團作揖,笑容諂媚:「哎喲喂,各位好漢爺!承蒙府尊大人抬舉!有事兒您說話,找我應二,保管給您辦得妥妥帖帖!咱們都是為大人分憂,為朝廷效力嘛!」京城的梟雄們聞言,心中大定,臉上也擠出恭敬的笑容,紛紛抱拳,七嘴八舌地表態:「大人恩典,澤被江湖!我等銘感五內!」

「府尊大人但有差遣,我等水裡火裡,絕無二話!」

「腳行上下三百兄弟,唯大人馬首是瞻!」

「柴某在東京城還有些薄面,大人一句話,要人有人,要錢有錢!」

大官人滿意地聽著,待聲音稍歇,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下眾聲的官威。他豎起兩根手指,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

「都聽真了!兩條鐵律,給本府刻在骨頭上!」

「一、不許出人命!一個都不許死!誰弄死了人,本府就讓他全家抵命!」

「二、只准拳腳!專打軟肋、關節!隨你們!但絕不許亮兵刃!你們懷裡揣的刀子、袖裡藏的囔子、靴筒裡的鐵尺,都給本府捂死了!若讓本府看見一件鐵器見紅…哼!」

那一聲冷哼,如同重錘敲在眾人心頭。

平日裡殺人越貨眼都不眨的亡命徒,此刻在開封府尹的積威之下,競都屏住了呼吸。

其中一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拍著胸膛,甕聲甕氣地道:「大人放心!對付那幫子酸丁禿驢,俺老雷的拳頭比秤砣還硬!保管打得他們哭爹喊娘,筋斷骨折,可這口氣兒,俺給您留著!」

另一位陰惻惻地介面:「大人高明!我等就擅長「分筋錯骨手』,專治各種皮癢,保證讓他們疼得恨不能投胎,又死不了人!絕不敢汙了大人的清名!」

沙同也笑道:「對付他們不懂拳腳棍棒的書生潑皮,那需要武器,在座的各位並手下的兒郎,哪個不是一個打十個還有富裕的,府尊大人儘管放心,我等把武器就放這裡,絕不帶上!」

「正是,正是!」眾人紛紛賭咒發誓,指天畫地,保證只傷不死。

大官人這才重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對著眾人,象徵性地略一抱拳:「好!那本府,就靜候諸位好漢的佳音了。功成之日,本府自有厚賞!今日之事,全賴諸位了!」

「不敢當大人大禮!」

「為大人效死!」

「萬死不辭!」

大官人目光森冷,又慢悠悠補了一句:「若是發現對付遊行隊伍裡頭,有哪些不長眼的狗殺才,懷裡還暗揣著兇器…引火之物...圖謀不軌的..不必等事後!當場就給我打折了腿!像死狗一樣丟到牆角堆著!交給衙役們!」

眾人大喜,抱拳道:「必然不讓那群悶子們有機會下黑手給大人添亂,大人放心便是!」

大官人抱拳笑道:「本官仰仗諸位了!」

而後在一片更加熱烈卻也更加敬畏的諂媚聲中,大官人轉身推門而出。

門口候著的朱仝和郝思文立刻跟上。

「朱仝,郝思文!」

「大人吩咐!」兩人如同標槍般挺直,抱拳躬身。

大官人問道:「可曾都準備好了?」

朱仝抱拳沉聲道:「回大人,按計劃行事,本部可靠軍健、衙役,將開封府衙、皇城司武庫、乃至汴河巡檢司水鋪裡所有的水袋、水囊、唧筒,那些備用的救火水龍,全數徵調出來!都已然安置好!都盡數埋伏在御街兩側!重點在州橋以東!用布幔遮擋,未露痕跡!」

大官人點頭:「等會一聲令下,待會兒衝突一起,一聲令下,所有水龍唧筒,給本府朝死裡壓!所有水袋木桶,朝死裡潑!給我從頭頂澆下去,澆他個透心涼!我看他們如何放火!」

此舉毫無血腥,事後大可冠以防止火患蔓延、以水驅散,避免踐踏的堂皇名目,御史清流縱然想彈劾,也抓不住半點把柄!

「遵命!」朱仝和郝思文領命而去。

御書房內,龍涎香細細地燃著。

官家斜倚在紫檀御榻上,眼皮半闔,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黃楊木扶手,那聲音不大,卻敲得侍立一旁的梁師成心尖兒跟著顫。

「各路禁軍…都妥帖了?」

梁師成腰彎得極低,臉上堆著十二分的恭謹:「回官家的話,萬無一失。劉老太尉已將大內守得鐵桶也似,便是一隻蒼蠅也休想飛入。高太尉更在城外厲兵秣馬,只消陛下一道旨意,頃刻間便可揮師入城,彈壓…彈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賊子!」

官家微微頷首,眉宇間那點鬱結似乎鬆動了些:「如此…朕心稍安。西門天章雖在朕面前信誓旦旦,可終究…叫人難以全然託付。」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梁師成,目光沉沉,「城裡…眼下如何了?」

梁師成喉頭滾動一下,聲音更低了些:「回官家,宮門外…宮門外烏泱泱聚集了怕有上萬刁民!打著「伏闕上諫』的旗號,口口聲聲…口口聲聲要陛下…改弦更張新政…」後面的話,他含糊著吞了下去。「哼!」官家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嗤,那敲擊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頓,「我大宋億兆黎庶,豈止這區區上萬人?不過是些被人煽惑、不知死活的愚氓罷了!可恨…可恨那些藏在背後興風作浪的魑魅魍魎!」梁師成眼中兇光一閃,趨前半步,尖聲道:「官家何須為此等賤民生惱?這等醃膦事,自有老奴替官家分憂!只要官家點個頭,老奴立時調遣皇城司精銳,管保殺得這些士大夫們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斷了那些士大夫的百年禍根,看誰還敢聒噪!」

「斷了?」官家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刮過梁師成那張諂媚的老臉,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斷得乾淨麼?斷了這些,誰來管理耕種田畝?誰來管理繳納賦稅?誰來管理修河築城?誰來維繫這大宋江山?是你嗎?」

他聲音陡然拔高,「還是你手下那些只會鑽營、認爹認祖的義子義孫?讓他們去寫一份像樣的戶部錢糧文書,寫得出來麼?州府田畝幾何,庫銀幾許,漕運損耗幾分幾厘,你們誰又知道?地方刑名獄訟,你們哪個又能處置得清?」

梁師成被這連珠炮般的詰問砸得面如土色,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磚:「老…老奴昏聵!老奴該死!官家息怒…」

「到頭來,還不是得靠他們!」官家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與深深的無力感交織,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話來:「朕恨不得將這班結黨營私、盤剝黎庶的蛀蟲統統剷除!可這大宋的江山社稷,這朝廷的運轉,離了他們……離了這群蛀蟲,竟真的轉不動了!」

官家胸膛起伏几下,那股無名火似乎洩了些,眼神漸漸轉為無奈與疲憊,他重重靠回椅背,喃喃自語:「可惜…可惜三舍法未能大行其道,廣育英才…否則這大宋遍地皆是讀書明理的種子,何至於我大宋…只能依仗他們這些世家…」

梁師成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只低低應道:「官家…聖明燭照…」

御書房內死寂一片。

良久,官家才幽幽地嘆了口氣:

「朕倒要看看…這西門天章,究竟有何等翻雲覆雨的手段,能平息得了這場…潑天的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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