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夜,風裡已帶些暖腥氣。鳳姐兒領著平兒,一前一後進了大官人的小院。
她今日穿一件月白挑線裙子,行動間那豐腴的腰肢款擺,尤其是那碩大滾圓的臀肉,被裙料緊緊裹著,隨著步子沉甸甸地顫動。
平兒跟在她身後半步,身量漸長,青澀正悄然褪去,胸脯微隆,腰肢雖細卻有了幾分軟玉溫香的圓潤,臀線也悄然勾勒出柔和的飽滿弧度,正是將開未開、汁水漸豐的時節。
恰撞見大官人打外頭進來。
鳳姐兒手帕子一甩,那眼波兒便斜刺裡飛了過去:「喲,好個忙人!叫我在這冷風口裡乾站了這半日!」
「喲,璉二奶奶!稀客稀客,哪陣風把你給吹到我這寒舍來了?」大官人朗聲笑著。
金釧兒、崔氏、潘巧雲三個美婦人,早已聞聲迎出來,個個水靈鮮嫩。
她們手腳麻利,一個解下大官人的披風,一個遞上溫熱的溼巾子,一個捧了涼茶,鶯聲燕語,待服侍完畢,三人趕緊垂首斂目,悄無聲息地退避到內室去了。
鳳姐兒也不客氣,往那黃花梨圈椅裡一坐,豐臀登時陷進綿軟的錦墊裡,壓出個深深的窩。她看著三個丫鬟年紀雖不大,卻都扎著婦人髮髻,看著除了金釧兒和另一個她認識,卻見又多了一個美婦人。
這陌生的美婢掀開簾子又走了出來,最扎眼的便是那胸前一對飽鼓鼓的吊鐘懸在身前,偏生她步子走得軟綿,端著茶盤一步踏出便不受控地左右甩蕩起來,放到自己面前時候差點啪啪打到自己臉上!鳳姐兒接了過來,也這不喝茶放在一邊,眼波在大官人臉上溜了一圈道:「大官人好是逍遙,又多了個沉甸甸的妙人兒服侍,只是鶯鶯燕燕擠了這麼一屋子,怕是要轉不開身了吧?趕明兒我回了老太太,把後園子左近的那個院子收拾出來給您搬過去?」
大官人笑道:「璉二奶奶說笑了!來我這裡有何吩咐?」
王熙鳳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今兒來,有樁難處,是腆著臉,有事求你呢。」
大官人坐在對面,手搭在膝上,道:「奶奶有話但講無妨。」
鳳姐兒便單刀直入:「手頭緊,要借銀子週轉不可。」
大官人端起崔氏剛上的茶呷了一口,眯著眼看鳳姐:「哦?連璉二奶奶都有手緊的時候?新鮮!說說,多少銀子能解你這燃眉之急?」
鳳姐伸出塗著蔻丹的五根玉指,晃了晃:「不多,五千兩。」
「五千兩?」大官人眉頭微微一挑,笑道:「倒也不是甚大數目,只是不湊巧!前幾日剛把手頭的活錢,一股腦兒投出去,預備著在京城開個新鋪面,現銀箱底兒都掏空啦!你看這樣成不成?你且寬心等上兩日,我這就快馬加鞭,從清河那邊緊急調撥銀子過來!」
鳳姐兒一聽,心裡「咯噔」一下,暗罵道:好個滑頭!油嘴滑舌!你一個開封府府事,吃朝廷的糧餉,從未聽說過在京城有甚麼大買賣,開店要那麼多銀兩?分明是推脫搪塞,不肯借!
她面上那點笑意登時冷了三分,嘴角往上一撇,露出幾分譏誚:「喲!大官人這話,可是怕我王熙鳳還不起?我雖是個婦道人家,不值甚麼,可我背後站著的是堂堂榮國公府!幾代簪纓,百年的基業,便是一座銀山也搬得動!眼下不過一時手緊,週轉不開,才來求告你,跑得了和尚還跑得了廟麼?不過是眼下這關口,一時半會兒週轉不開,急等著銀子救急。」
「你放心,我王熙鳳做事,向來公道!利息,我照外頭最高的行市給你,只多不少!絕不短你一個銅板兒!我給你八厘的重利,比外頭那些錢莊子還高出二厘!絕虧不了你!!便是我王熙鳳能插翅飛了,那偌大的榮國府,還能長腿跑了不成?大官人,你掂量掂量?這買賣,你做得做不得?」
大官人聽她劈里啪啦放爆竹似的說了一車話,也不急,也不惱,只拿那雙含著笑的眼睛望著她,慢悠悠道:「奶奶這話可是打我的臉了。你這張利口啊,真真是……得理不饒人!我是那等小氣量的人麼?實在是銀子都支了出去,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等兩日清河銀子一到,奶奶自然知曉我所言非虛。」鳳姐聽他語氣說的是真,這才臉色這才稍霽,鼻翼卻忽地翕動了兩下。
一股子甜膩濃烈的、絕非家中女眷常用的上等胭脂香氣,從大官人身上幽幽傳來,直鑽進她鼻孔裡。她眉頭立刻又蹙緊了,眼風如刀,順著那香味兒便往大官人身上剜去,果然見他那玄色綢緞中衣的領口裡頭,隱隱約約透著一抹胭脂紅痕,像是剛被甚麼人的口脂蹭過。
顯然是剛從外頭哪個女人身上爬起來!
想到自己那體弱多病、一片痴心全系在這男人身上的可兒,鳳姐心頭一股無名火「噌」地就竄了起來,方才借錢時的刻意放軟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哼!等兩日?只怕大官人這兩日,心思也不全在調銀子上吧?」
她冷笑一聲,「我說大官人身上這味兒……可真夠新鮮的!可兒那傻丫頭,把一顆心、整個身子家當都掏心掏肺地給了你,你倒好!家裡頭環肥燕瘦,金釧兒她們幾個還不夠你受用的?偏還要跑到外頭煙花柳巷去,尋那些不乾不淨的野食兒!也不怕到時候害人害己!」
說到此節,她忽地正了顏色,身子猛地往前一傾,壓低了嗓子:「我可告訴你,可兒那身子骨兒,你心裡沒數?紙糊的人兒,風吹吹就倒了!如今雖然說越來越好了,可你若敢害了她,叫她傷了一星半點,我王熙鳳頭一個不饒你!這樣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兒,你打著燈籠滿天下尋去,還能再找出第二個不成?」大官人聽她夾槍帶棒一頓數落,依舊不辯駁,只微微笑著,搖頭道:「奶奶這可是冤煞我也。我何曾去那等地方尋甚麼野食兒?」
鳳姐兒「嗤」地一聲冷笑,把手一擺:「喲!不是外頭的粉頭?難不成還是大內皇宮裡的娘娘、公主不成?大官人,你好大的豔福!好大的本事!」
接著鼻翼又用力聳動了兩下,一股淡淡的帶著腥羶氣的味道若有若無地飄散開::「這是甚麼味兒?」大官人低頭一看,知道是劉貴妃的味兒,心知肚明,也不細說,只是看著鳳姐。
鳳姐兒被他看得渾身汗毛倒豎,極不自在,把眼一瞪,啐道:「你這是甚麼眼神?我臉上長了花?還是開了染坊?」
大官人喉嚨裡忽然滾出一陣低沉的笑聲,慢條斯理地開口:「這味都不知道,璉二奶奶……恕我冒昧說一句一一奶奶您吶,怕是從未真正做過女人吧?」
鳳姐兒乍聽這話,先是一愣,腦子裡頭轉了七八個彎兒,竟沒琢磨出他這話是甚麼意思。
她自忖自己嫁入榮國府這些年,甚麼陣仗沒見過?甚麼話沒聽過?偏偏這一句,競叫她一時摸不著頭腦。
「我不是女人,難道你是不成?神神怪怪!」她愣怔了片刻,到底不肯露怯,把眼睛往上一翻,白了他一眼,說罷一甩帕子,扭身便往外走。
那簾子被她撩得嘩啦一響,人已是到了廊下。
金釧兒聽見動靜,忙從內室趕出來相送,鳳姐兒卻已是頭也不回地去了。
鳳姐兒出了那院門,一面走一面心裡頭還翻騰著方才那大官人的話。
那「沒真正做過女人」幾個字,像一顆石子兒投進湖心,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攪得她心裡好不自在。她自忖打從嫁進榮國府,上上下下誰不誇她能幹伶俐,便是璉二爺那樣的浪蕩子,也被她轄制得服服帖帖,怎麼到了那人口中,倒像她是個甚麼都不懂的蠢物一般?
平兒忙將一件石青刻絲灰鼠披風與她搭上。鳳姐兒一面系著領口的帶子,一面嘴裡還嘟囔著:「甚麼東西!話也不會好好說,盡弄這些玄虛。」
平兒見她臉色不好,也不敢多問,只悄悄跟在後頭。
走了一箭之地,鳳姐兒忽然放慢了步子,側過頭來,把平兒一拉,壓低了聲音道:「你說,他說我沒真正做過女人,這是甚麼話?」
平兒先是一怔,隨即抿著嘴兒笑道:「奶奶都不懂,我哪裡懂呢?」
鳳姐兒白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你少跟我弄鬼!我瞧你方才在廊下跟那個金釧兒擠眉弄眼的,不定知道些甚麼。快說!」
平兒「噯喲」一聲,揉著胳膊道:「我的好奶奶,我當真不知道。我方才只顧著看那院裡的花兒了,誰有功夫跟她擠眉弄眼.」
鳳姐兒一聽?
腳步一頓,眉頭便擰了起來。
她雖是伶俐剔透的人,可與賈璉這些年久未同房,便是以前不過是循規蹈矩應付了事,哪知道大官人身上那痕跡那味道是甚麼。
如今被大官人這樣一點,心裡便有些疑疑惑惑的,怎麼也想不明白,只啐了一口。
二人正走著,忽然從東邊月亮門後頭竄出一個人來,正是賈璉。
只見賈璉滿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突突地跳,眼裡佈滿了血絲,活像一頭被惹惱了的公牛。手捏著拳頭,指節捏得咯嗡響,那架勢,倒像是要生吃了她似的。
他渾身酒氣熏天,一開口,那股子酒臭味直往鳳姐兒臉上撲:「好哇!王熙鳳!你可叫我拿住了!我問你,你方才從那姓西門的院子裡出來作甚麼?」
說著便要舉起拳頭來!
平兒嚇得臉都白了,嘴裡喊著:「二爺!二爺!您這是做甚麼!」賈璉一甩胳膊,將平兒操出三四步遠,踉踉蹌蹌險些摔倒。
鳳姐兒先是一驚,隨即便鎮定下來。
她只把下巴往上一揚,一雙丹鳳裡射出兩道寒光來,直直地盯著賈璉,冷冷地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璉二爺!您老這是打哪兒灌足了黃湯回來?又撒甚麼酒瘋!這是要打我?你打你打啊!」「我撒酒瘋?」賈璉獰狠狠把拳頭落了下去,手指著鳳姐兒,「你當我沒瞧見?如今竟然這麼大大方方就進那人院子去了?把我這頂綠帽子戴得結結實實的!你是打量我賈璉好性兒,不敢把你怎麼樣是不是?」鳳姐兒一把開啟他的手,「睜開你那醉眼瞧瞧!那是西門大官人的院子不假,可我王熙鳳是去做甚麼?我是去替你榮國府、替你賈家填窟窿找銀子去了!」
她聲音又急又快,如同連珠炮,「如今你們建的園子把外庫內庫都掏得七七八八,我可告訴你,如今內庫帳面上銀子可見底了,如今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子張著嘴等吃喝,年節下各處打點、人情往來,哪一處不要銀子?銀子呢?你璉二爺倒好,整日裡不是鑽東府和你那好哥哥吃酒賭錢,就是在外頭花天酒地,抱著些不三不四的粉頭兒灌貓尿!銀子流水似的往外淌,你何曾問過一句?」
她往前逼近一步,賈璉倒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鳳姐兒伸出食指來,一下一下戳著他的胸口,每戳一下便是一句話砸過去:「你賈璉是個甚麼東西,打量我不知道?你偷著往多姑娘兒那兒鑽了多少回,當我沒數兒?你在外頭花天酒地、眠花宿柳,把銀錢流水似的往外撒,我王熙鳳說過你一個「不』字沒有?我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你留三分體面罷了!你倒好,蹬鼻子上臉,血口噴人,往我身上潑髒水!」
賈璉被她戳得連連後退,一把撥開鳳姐兒的手指,脖子上青筋又跳了起來,咬著牙道:「你少跟我扯這些!總之,總有被我捉姦在床的一天,你給我等著!」
王熙鳳冷笑:「也不要等著了,你若是疑心我,趁早拿了休書來,我王熙鳳拍屁股就走,絕不賴在你榮國府,咱們現在就去老太太跟前去,把你這幾年乾的那些個混帳事,一件一件、一樁一樁,當著闔府上下的面,抖落個乾乾淨淨!到時候,我倒要看看,是你賈璉沒臉,還是我王熙鳳沒臉!」
賈璉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可喉結上下滾了幾滾,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鳳姐兒見他這副模樣,也懶得再跟他糾纏,只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去了。
平兒小跑著跟在後面,大氣兒也不敢出。
賈璉站在當地,臉上像開了顏料鋪子,紅一陣白一陣紫一陣青一陣的,半晌說不出話來,眼睜睜看她揚長去了,心裡那股子惡氣便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直憋得他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他在當地站了半晌,狠狠跺了跺腳,也不回自己院子,倒一逕往西邊角門去了。
那鮑二家的正在屋裡頭歪著,忽見賈璉掀簾子進來,滿臉鐵青,眼睛裡血絲密佈,倒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開口,賈璉便一把將她推倒在炕上,鮑二家的疼得「噯喲」一聲,只覺得他今日比往常格外兇狠些,像是要把人往死裡折騰似的,那手勁大得捏得她胳膊上立時起了紅印子。
半響,鮑二家的這才敢開口:「二爺今兒是怎麼了?可是在外頭受了誰的氣了?。」
賈璉哼了一聲,咬著後槽牙道:「還能有誰!還不是我屋裡那個夜叉!成日家在我頭上作威作福..今日還....哼,打量我是個死人呢!」
鮑二家的聽了,眼珠子一轉,撇著嘴道:「我說二爺,不是我這當下人的多嘴一一咱們那位二奶奶,闔府上下誰不知道她的厲害?那張臉一翻,比閻王還兇三分呢。二爺您這樣的人物,倒被她轄制得跟避貓鼠似的,我看著都替二爺委屈,這要換到別的府,怕是早把這等婆娘休了。」
賈璉聽了這話,心裡那股子火又往上竄了竄,悶聲道:「又有何不可!遲早有一日,被我捉個現形,我非休了她不可!」
「那感情好!」鮑二家又開口道:「二爺,不是我說,你們屋裡那個平兒,倒是越長越水靈了。那模樣兒,那身段兒,又溫柔又和順,比咱們那位閻王奶奶不知強了多少倍去。二爺您是當主子的,怎麼不把她收了房?何必捨近求遠,倒來尋我。」
賈璉被她這一說,心裡登時癢癢起來,隨即又洩了氣,恨恨地道:「你當我沒這個心思?平兒那丫頭,我哪一日不惦記著?只是那夜叉看得死緊,防我跟防賊似的,略走近些就拿那兩隻眼睛剜著我,嘴裡還不乾不淨地說些個有的沒的。有一回我不過拉了平兒一把,她倒鬧得闔府上下都知道,老太太還把我叫去訓了一頓。你說,我還能怎的?」
鮑二家的便冷笑一聲,拿手在賈璉胸口拍了一掌,道:「二爺,不是我說您一一您一個堂堂榮國府的璉二爺,倒叫個女人拿捏得死死的,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你家那位就是個閻王奶奶,您呢,您就是閻王殿裡那判官跟前的小鬼兒,連大氣兒也不敢喘一聲的。」
賈璉被她這一激,臉上掛不住,一把掐住鮑二家的脖子,發狠道:「我是小鬼兒?好!那我今兒就先弄死你這個浪蹄子,叫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
鮑二家的被他掐得氣都喘不上來,卻也不怕,反倒咯咯地笑起來,一面笑一面喘著氣道:
「二爺,您有這本事衝我使算甚麼?有本事您衝那閻王奶奶使去呀。依我說呀,那閻王奶奶就是個母夜叉託生的,仗著老太太疼她,在府裡頭橫行霸道的,把二爺您這樣的人物都壓得抬不起頭來。我瞧著平兒那丫頭,性子又好,模樣兒又周正,待人又和氣,闔府上下誰不誇她一句?若論當家裡事,她倒比那閻王奶奶強出十倍去。要是換了她來做這個當家奶奶,二爺您也不至於受這些個窩囊氣。」
賈璉聽了,心頭一震,手上鬆了勁兒,卻不言語。
鮑二家的便又道:「你閻王老婆……在外頭不定怎麼著呢……二爺您想想,她那張臉,那副身段兒,那張大屁股不拘是坐還是趴,哪個男人不喜歡?哪個不眼饞?她又是那樣一個掐尖要強事事主動的勁頭.沒準偷人都是自個坐上去.」
賈璉被她這番話說得心裡那疑團又翻湧上來,想到自家老婆坐到那西門大官人身上浪勁自己都沒體會過恨得牙癢癢。
半響,他停了動作,翻身坐起來,系著汗巾子,忽然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早晚有我抓到她現形的那一天。到時候,我看她還有甚麼話說!」
鮑二家的躺在炕上,拿眼斜著賈璉,笑嘻嘻地道:「二爺這話我替您記著呢。只是不知道,二爺抓到了現形,舍不捨得休了她?」
賈璉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話,只哼了一聲,穿上衣服一甩簾子出去了。
夜已深,這東京汴梁,御街兩側,彩燈高懸,流光溢彩,氤氳蒸騰,直上九霄,將那輪慘澹的上弦月都薰染得醉眼迷離。
金水河上,畫舫如織,燈火倒映水中,碎成萬點金星,隨波搖曳,載著不知多少風流債、銷魂窟。然則,這煌煌帝京的錦繡皮囊之下,各家各戶,各府各地都有著自己的勾當與算計。
城南古拙清貴的宅邸內,正是耿南仲府上。
屋中檀香嫋嫋,卻壓不住一股子亢奮與陰謀的氣息。
素來與大官人這等「倖進」「佞臣」勢同水火的清流們圍坐,面上皆帶著幾分酒意與激憤後的潮紅。其中一人拍案道:「那妖道邪術,諂媚君上,更有如此多奸臣貪酷暴虐,侵奪民田,罄竹難書!此番我等發動手中一切門生故吏,定要成功!」
「不錯!」另一人介面,「等到事成之後,血流成河,我等彈劾的本章已備下數道,樁樁件件,皆有實據!再聯絡幾個勳貴老臣,一起發難!管教他措手不及,縱有官家迴護,也要剝下他們的麒麟皮。!」耿南仲坐在主位,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明日如何呼應、如何煽動輿情,如何暴起傷人佈置得滴水不漏。
他嘴角漸漸浮起一絲勝券在握的冷笑,舉起面前溫熱的黃酒:「諸位同僚高義!同心戮力,為國除奸!後日,便是我輩清名重振,那妖道覆滅之時,倘若能逼官家收回那些禍國殃民之策,那更是大善之舉!幹!」
「幹!」眾人轟然應和,舉杯痛飲,彷彿已看到蔡京一眾奸賊們狼狽的景象,快意之情溢於言表。飲罷,紛紛起身,互相拱手作別,口中猶自說著「靜候佳音」「共襄盛舉」之類的話。
府中義僕掌著燈籠,引著這些位清流砥柱們魚貫而出。
與此同時。
此刻清流們口中的西門屠夫大官人,正赤條條浸在一隻碩大的紫檀木浴桶之中。
桶內熱氣蒸騰,水面浮著厚厚一層玫瑰、茉莉花瓣,更有名貴的龍涎、麝香調和其中,異香撲鼻。他閉著眼,頭枕在桶沿鋪著的雪白松江棉布上,喉間發出愜意的低哼。
那錦緞冰涼滑膩,貼著面板倒也舒服,可終究是死物,硬邦邦、直挺挺的,全無半分活氣兒,更欠了那銷魂蝕骨的軟彈勁兒。枕得久了,後頸競有些發僵發酸。
大官人正自不耐地微微蹙眉,欲要挪動一下,忽覺一雙滑小手,輕輕托住了他的後頸與頭顱,接著自己整個頭顱已被託離了冰冷的錦緞,轉而陷入了一片綿軟滑膩的軟枕之中,溫如暖玉,軟似凝脂,連自己左右臉都被包裹小半!
他微微一動,頭顱在那軟枕上蹭了蹭,立刻能感覺到那如同水波盪漾般的蕩動,恍若一個水枕一般。「唔……」大官人舒服得悶哼一聲,鼻端瞬間被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暖烘烘甜膩膩的熟透婦人的馥香。這等規模,想都不想必然是潘巧雲那碩大的吊鐘,正隨著她輕微的呼吸枕頭便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帶動著他頭顱也隨之輕輕搖晃,帶來一種令人昏昏欲醉的搖籃般的舒適感。
「爺…這枕頭…可還使得?」潘巧雲的聲音又軟又媚。
隨著她一說話,這枕頭又微微晃盪起來,大官人閉著眼睛,發出滿足的嗯了一聲。
崔氏一身未亡人素衣,被水汽蒸得半透,勾勒出玲瓏身段。她跪在桶邊,一雙柔美浸在香湯裡,正用著十分力道,為大官人揉捏著肩頸穴位,手法嫻熟老道,口中軟語溫存:「老爺今日辛苦了,這肩胛骨都硬了,想是勞心勞力……奴婢給您好好鬆快鬆快。」
金釧兒則只穿著蔥綠抹胸,捧起大官人一隻腳,小腿架在桶邊,腳丫子擱在自己懷裡,用那浸透了香胰子的細棉巾,從腳踝到腳趾縫,細細地揩拭揉搓。
大官人舒服的嘆了一聲,而身後的潘巧雲雙手也沒落下,小心翼翼地為在自己太陽穴上按摩,動作輕柔舒緩,偶爾幾縷髮絲拂過自己的臉面,帶來絲絲麻癢,恍若羽毛劃過一般。腦後又有水波盪漾!不一會就小睡了過去。
而在這汴京城另一處大宅所在一一王子騰府邸,氣氛卻截然不同。
書房內燭火通明,王子騰身披家常錦袍,端坐於書案之後,正仔細看著手中一封剛剛由心腹內監遞上來的密信。
王子騰抬起眼,看向面前那位垂手侍立、面白無鬚小太監。
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煩請公公,回稟貴妃娘娘。」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吐出,「就說……王子騰知道了。」那太監聞言,臉上堆起笑容:「喏!奴婢一定將殿帥爺的話兒,一字不漏地帶給娘娘!」
王子騰不再多言,旁邊的下人趕緊遞上銀兩,太監會意收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次日清早,日頭才剛爬上屋簷,大官人一身官服,正待跨出院外,玳安縮著脖子,袖著手,一溜煙從影壁後頭鑽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急色,從懷裡掏摸出一封皺巴巴、汗漬漬的信函,雙手捧上,嘴裡哈著白氣:「爹!大名府遞鋪來的信,跟隨大名府來往京城的官文一起來的,剛到三娘子哥哥託來的,帶來的人還在門房喘粗氣呢!」
大官人眉頭一皺,心裡咯噔一下。
尋常商賈百姓,便是天塌下來,也只能走那慢騰騰的普通驛傳,一站一站地磨蹭。
這官方遞鋪信有三種,一種便是如此,跟隨大名府要發的官文一起帶來,時間雖然慢,但也快過普通驛站。
第二便是急腳遞,普通軍政用,扈成這種小吏邊都沾不了。
第三種便是金牌急腳遞了,乃是東京直達各路軍州的金字牌鋪馬,非十萬火急的軍情要務不得擅用!即便如此,扈成能動用這個來寄信,只怕是大事!
大官人奪過信函,那牛皮紙信封還帶著驛卒的汗酸和塵土。
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大官人一目十行,越看臉色越是陰沉。
既然那傢伙幫著自己做事,就不能不管。
只是事情有些棘手!
大名府那位樑子美梁中書,著名的京東東路東平梁氏世家,家族顯赫,有「二魁一相」、「三世尹京」之譽。
其曾祖梁顥、伯祖梁固均為狀元,祖父梁適官至宰相,如今他既是蔡京的東床快婿,又是位高權重封疆大吏。
自己雖說和他沒有交情,可只要自己開口走蔡京的門路。
只需蔡京一封八行書遞過去,梁中書必然畢恭畢敬,派兵救出那傢伙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大官人心裡明白:求人如吞三尺劍!
尤其求的人也是封疆大吏,更何況那邊情況扈成也在信中詳細交代,如今上上下下都在為了官家的「萬壽道藏』忙活,真要為了幫你出了些甚麼岔子,這人情債還真不好還!
更何況,這「盡力幫你」四字,裡頭的水分比運河還深!
官場上的推諉拖延,那是常事,表面上盡力敲鑼打鼓,可實際上人都死透,墳上的草怕都三尺高了!大官人眉頭一挑,不能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得做兩手準備!
他猛地抬頭:「玳安!聽真了:即刻傳我鈞令!命史文恭、關勝、王稟三人,點齊各自麾下團練護院,對外只說是奉了提點刑獄司的密令,或是得了緝捕悍匪巨盜的風聲!叫他們三人親自帶隊,接到命令同時給我趟過黃河!走河北東路官道,大名府城外就地駐紮,隨時等候我的吩咐!」
玳安被連忙叉手躬身,應道:「小的明白!這就去!保管把大爹的鈞令一字不差傳到!」說完,兔子似的竄了出去。
大官人站在原地,將那揉皺的信函塞進袖籠。
這世道,軟的硬的,明的暗的,都得備齊了,才叫萬全!
「平安!」大官人沉聲喝道,「滾過來!備筆墨!爺要修書一封,你親自跑一趟東京蔡太師府上,面呈翟管家!記住,是親手交到翟管家手裡!然後讓他即刻回信於我!」
平安是聞言一個激靈,忙不迭地應聲去取文房四寶。
崔氏趕忙接了過來,旁邊的金釧兒趕緊幫著磨墨,等著大官人口訴。
信才寫完才交給平安,就在這當口!
門外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響,夾雜著粗重的喘息。
賈府小廝領著一個穿著開封府衙門皂隸服色的小吏,帽子歪斜,滿頭大汗,跌跌撞撞衝進儀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聲音都帶著哭腔,嘶啞地喊道:
「大…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南薰門外…那…那御街廣場上!烏泱泱…烏泱泱全是人!各色人等都有,販夫走卒、潑皮閒漢士林學子,還有…還有不少看著像外鄉逃難來的泥腿子!怕…怕不是有幾千人!都…都聚在那兒,吵吵嚷嚷,像開了鍋的沸水!有…有人在高聲叫罵官府,罵…罵林真人!罵…罵蔡太師童樞密!紛紛抨擊國策!崔判官…崔判官急得火上房,臉都白了!判官大人讓小的火速來稟,請…請大官人您趕緊回衙坐鎮!遲了…遲了怕要生出潑天的大亂子啊!」
這小吏顯然是拚了命跑來的,話說完,整個人像虛脫了似的,癱在地上只剩喘氣的份兒。
大官人冷笑,果然今日就來了!
聚眾譁變,伏闕上諫!
「備馬!」大官人沉聲,平安應了一聲,趕緊往外跑去。
大官人走出府內,一把扯過平安遞過來的馬韁繩,單手一按馬鞍橋上馬,鞭子一揮,青騾馬竄了出去!京城西區,禁軍大校場。
王子騰一身簇新的紫棠色武官常服,腰束玉帶,對著點將前的劉宗元行禮道:
「老太尉,皇城步兵司所屬,虞候指揮使並各營都頭,凡在京城者,悉數點齊在此,聽候老太尉訓示!」
劉宗元笑道:「王帥辛苦了。勞動你親自整隊,老夫心甚不安吶。」
王子騰抱拳笑道:「不敢!老太尉身為殿帥三司之首,卑職所為理所當然。」
劉宗元嗬嗬一笑還禮,緩緩走下點將,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身著華貴武官袍服的青年,正是他的兩個兒子。
父子三人在一排盔明甲亮屏息凝神的禁軍將領佇列前踱步。
黃土刺眼,鴉雀無聲。
行至佇列中段,劉宗元的腳步頓住了。
他停在了一個身材異常魁梧、滿臉橫肉、眼神兇悍的軍官面前。此人左臂上纏著厚厚的白麻布繃帶,隱隱透出些暗紅,在這整齊的軍陣中顯得格外扎眼。
劉宗元臉上的笑意似乎濃了幾分,眯縫的眼睛微微睜開一線,銳利的目光落在那繃帶上,慢條斯理地問道:「這位將官,好生面生?不知尊姓大名?這臂膀……又是如何傷的?」
那彪形大漢,正是王慶!
他見劉宗元垂詢,倒也不慌不忙,叉手行禮,聲如洪鐘:「回稟殿帥!末將王慶,現任皇城步兵司左廂第三營都頭!這傷……唉!是昨日奉了上峰鈞令,護衛蔡太師府上的蔡家奶奶,前往南郊紫雲觀上香。」「誰知回程路上,行至金明池畔柳林坡,竟撞上一夥不長眼的強人剪徑!那夥賊人足有十數條,個個手持利刃,兇悍異常!口口聲聲要劫掠貴人車駕!末將職責所在,豈容宵小猖狂?當即率麾下兒郎上前搏殺!激戰之中,為護蔡家奶奶車駕周全,末將一時不察,被一賊子用鐮刀劃傷了左臂!!」
這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忠心可鑑。
然而,劉宗元那彌勒佛般的笑容卻微微一滯,眯縫的眼睛徹底睜開,兩道寒光直射向旁邊的王子騰。王子騰明白意思,趕忙說道:「老太尉!王都頭所言句句屬實!昨日之事,蔡家奶奶今日已然派人來報,並讚揚這王都頭英勇!這位蔡家奶奶,乃是蔡太師兒媳,更是童樞密使膝下認的義女!」「哦?蔡太師家的兒媳?童樞密的義女?」劉宗元眉頭緊皺,他目光在王慶那纏著繃帶的手臂上再次停留片刻,忽然道:「王都頭忠心可嘉,這傷……老夫看著也心疼。來,把繃帶解開,讓老夫瞧瞧,這護駕的傷痕可嚴重。」
王慶臉色不變:「殿帥……這……些許小傷,汙了殿帥尊目,末將惶恐…」
「嗯?」劉宗元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
王子騰喝道:「王慶!殿帥要看,還不速速解開繃帶!遲疑甚麼?想抗命不成?!」
王慶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橫肉跳動了兩下,不再猶豫,伸出右手,動作略顯僵硬地開始解那左臂上的繃帶。
白麻布一層層剝開,露出底下包裹的傷處。
劉宗元和他的兩個兒子,三雙眼睛齊齊聚焦在那傷處上。
只見那粗壯的左臂外側,一道長長口子,皮肉翻卷,邊緣紅腫,確實像是新鮮的刀傷,敷著些黑乎乎的藥膏。
但劉宗元父子三人,互相極其短暫地對視了一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慮。
這傷口倒是和西門天章所說的不像!
劉宗元面上不動聲色,笑容溫和了些,剛想開口再問幾句一
就在此時,一陣如同山崩海嘯般的巨大喧譁聲,猛地從東南方向隱約而來!
似乎能分辨出「蔡京」、「童貫」、「還我田土」等斷斷續續、卻充滿沖天怨憤的字眼!
劉宗元和王子騰臉色一變,果然來了!
汴梁城被初夏的褥熱裹著,州橋夜市,燈火尚未燃盡。
冰雪冷元子的擔子前擠滿了童子,潘樓東街巷的綢緞莊,掌櫃正對著新到的蜀錦嘖嘖有聲,相國寺萬姓交易處,胡商與南洋香料雲集。
大相國寺山門匾額,前歲已被強行摘下「寺」字,代之以「宮」字,殿內金身佛像,亦被勒令改塑為道尊衣衫,此刻已然搭起了腳架子。
幾個頭戴德士冠、身著道袍不僧不道的僧人,垂首匆匆穿過人群,那身不倫不類的服色,便是無聲的控訴。
海一般的呼喊打碎了京城的繁華叫賣聲。
先是三三兩兩,後是成群結隊,人流像無數條憤怒的溪流,從汴京的各個角落向著御街宣德門前的南薰門廣場匯聚。
「廢花石!活萬姓!」
「還我佛門清淨!」
「三舍法不公,寒士無出路!」
「妖道不除,蒼生無路!」
「誅蔡京!清君側!」
「殺童貫!除國賊!」
「罷括田!廢當十!」
人群如決堤之水,從相國寺那頭行走而來。
既有粗布短褐的腳伕,又有各個店鋪夥計,還有本該在瓦舍勾欄裡唱唸做打的伶人,臉上油彩未卸,混在人群中嘶聲吶喊,更有那改了道裝的僧人,滿面悲憤,雙手合十,士林青衿也夾雜其間。人流滾過御街,裹挾著沿途看客,那賣花女的茉莉花籃被撞翻在地,雪白的花瓣轉瞬便被踏作泥塵。御街兩旁,早已是水洩不通。
尋常百姓、商戶、閒漢,甚至勾欄瓦舍裡的粉頭,都擠在臨街的窗戶、門縫後,或是踮著腳尖站在街邊,伸長了脖子看這場潑天的大熱鬧。
「老天爺!這怕不得有上萬人?」一個茶樓掌櫃扒著窗欞,臉都嚇白了,低聲對旁邊的帳房說,「瞧那前頭的書生,都是不要命的主兒!」
「噓!噤聲!」帳房緊張地左右看看,「蔡太師…童樞密都敢直呼奸臣!這幫人…膽子忒肥!」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殺童貫」,嚇得趕緊捂住孩子的耳朵。
也有那等不知死活的閒漢,嬉皮笑臉地議論:「嘿,瞧那打頭的幾個舉子,細皮嫩肉的,待會兒官軍來了,怕不是要尿褲子?」
「你懂個屁!」旁邊一個被擠掉了一隻鞋的老漢罵道,「這都是有血性的讀書種子!比那些只知道刮地皮的狗官強萬倍!」
開封府的皂隸與皇城司的禁軍早已沿街列開,布成一道單薄的人牆。
皂隸們緊握水火棍,禁軍則只有腰刀空鞘在身一一上峰嚴令,不得佩帶利刃,唯恐激化民變。喧囂聲浪裡,幾雙眼睛在禁軍隊伍中異常銳利。
一個魁梧的軍漢,手按著空刀柄,一手卻在懷裡的匕首摸索著。
另一名身形精悍的禁軍,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默數著某種時機。
今日,必要見血伏屍!
洶湧的人潮中,亦藏著幾道兇戾的目光。
幾個精壯漢子,粗看與尋常苦力無異,卻在推操擁擠間,巧妙地將手探入懷中。
那裡,藏著尺許長的攘子,鋒刃在粗布下閃著幽光一一他們今日混入,只為在混亂中遞出那致命一擊,讓皂隸或禁軍的血,成為點燃整個汴京的引信。
萬鈞雷霆,已在汴梁城上空凝聚成形,只待那第一滴血出現,轟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