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花園廂房內。
外已響起宮女和侍衛急切又帶著幾分惶恐的嗓音,隔著門板兒急急問道:「娘娘?方才那鑼鼓可驚擾了鳳駕?娘娘安否?」
這一聲問,直如冷水澆頭!
劉貴妃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運起全身殘存的力氣,竭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無——無妨——不過——被那鑼鼓——驚了一跳——爾等——統統退下——守在院外頭就好...莫要聒噪——去——去傳我父親————即刻——帶人——來見我——」
等到眾人退去。
那劉貴妃釵環散亂,烏雲半偏,香汗淋漓地裹著半幅錦被,粉面含嗔帶怨,一雙鳳眼水光瀲灩,卻不是哭,倒似那承露牡丹,帶雨海棠,別有一番風情。
她見大官人從紗櫥後探出半個頭來,登時柳眉倒豎,也不顧身子痠軟,抓起枕邊一個軟綿綿的蘇繡引枕,劈頭蓋臉就朝大官人擲了過去,嘴裡不依不饒地嬌叱道:「你這天殺的!挨千刀的!方才——方才險些要了本宮的命去!」
那引枕綿軟無力「噗」一聲落在大官人腳邊。
大官人尷尬笑了笑湊到榻前,撩了撩她的亂髮,口中只道:「娘娘,是微臣的不對,只怪方才不是那鑼鼓驚了一下,微臣有些沒收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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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劉貴妃啐了一口,伸出春蔥也似的玉指,恨恨地戳著他汗津津的額頭,指尖兒都在發顫:「少拿那鑼鼓說事!便是沒有那鑼鼓本宮命也丟了半條!」
她越說越委屈身子又疼的不行,眼淚珠子吧嗒吧嗒就滾了下來,粉拳如雨點般落在大官人胸脯上,力道卻軟綿綿的:「嗚嗚你這狠心短命的冤家!奴家方才——方才真以為要去見閻王爺了!喉嚨裡那口氣兒都差點上不來!心口撲通撲通跳得跟打鼓似的——到現在還慌著呢!你摸摸!你摸摸看!」
大官人抓住她一對小手笑道:「娘娘莫哭了,千錯萬錯都是微臣的錯!一時收不住,驚嚇了娘娘的鳳駕!下次定當徐徐圖之——
「那到也不必....」劉貴妃臉蛋一紅:「時不時讓奴喘口氣便好...」
說著軟綿綿癱回錦被裡,將那銷金帳子「唰啦」一聲扯落,密密實實遮住了榻上風光。
劉貴妃心口兀自擂鼓般「咚咚」亂撞,那魂靈兒方才餘悸未消,又添了怕父兄撞破的驚惶,更兼著那被那對偷情狗男女險些殺死,這些滋味湊在一起真真是三魂七魄都悠悠盪盪,險些回不來這錦繡皮囊。
可這腔子裡,偏又翻騰著比那更勾纏百倍的心思。
自打覷見這西門天章,一顆心便似那春水初漲的池子,沒來由地漾開了漣漪,不過也僅此而已,也未曾有過其他念想。
誰知道又碰上了這等差點丟了性命的事。
待被他救了下來鐵臂一攬,那高大的身軀護住了自己,把自己從鬼門關上硬生生拽了回來,那股子雄渾氣力裹挾著男兒汗氣,竟比龍涎香更叫她骨頭縫裡都酥了,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的安穩。
特別是那一抱後春情如潑了油的乾柴,「蓬」地便燒將起來。
最後兩人私下相處,自己豈是小手非要去擦那手印兒,難道自己真的是想要擦掉嗎?
那一刻而後,劉貴妃百般回味,只知道那時候的自己她竟忘了尊卑體統,也忘了深宮戒律,顧不得衣衫半褪鬢雲散亂,只管將那香馥馥、軟綿綿的身子朝他貼去。
口中嚶嚀,不由自主,恍惚間,竟似回到了當年還未進入劉府更沒有收入宮中,只是茶肆酒樓上,那個情竇初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只憑著滿腔子滾燙的痴念行事。
此刻,那激越的情潮稍退,心裡頭卻又七上八下,擂起了小鼓。
她偷眼覷著眼前這鐵塔也似的漢子,那雄健的身軀,一個念頭鑽進心竅:「須得拿捏住這西門天章!既要將他那精壯的身子骨兒變作裙下之臣,揉圓搓扁,更要將他變作一架登天的梯子,引著自家一步步,踏上那母儀天下的鳳座去!」
劉貴妃那水汪汪的杏眼在大官人身上打了個轉兒,唇角悄然勾起一絲媚笑。
剛躺安穩,便聽得外頭又是一陣人喊馬嘶、腳步雜沓,間或夾雜著管事太監尖細的呵斥聲,顯是父親劉宗元帶著人到了!貴妃心頭一緊,隔著紗帳急急朝外室低喚:「冤家!
快出去守著!仔細我父親闖進來!」
那大官人早已閃身至外室,正想尋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忽聽帳內貴妃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羞惱與關切追問道:「喂!那——那泥巴印子——可曾擦淨了?」
大官人笑回道:「娘娘放心,大體是乾淨了——只是——」他故意頓了頓,「只是那多虧了娘娘的才擦了去,只是如今娘娘的味道一時半刻怕是散不盡,倒要時時提醒微臣感念娘娘的恩澤了。」
帳內劉貴妃聽得他話裡有話,又羞又惱,一股子酸醋勁兒混著方才的驚怕湧上來,啐道:「呸!沒臉皮的殺才!既散不盡,便讓這味兒好好陪著你!帶回你那內宅去,給你那群寶貝後宅聞一聞!也好叫她們知道宮中貴人的規矩!」
她越說心兒有些發酸:「改日——改日也把你那畫兒裡藏的那位神仙中人帶來我瞧瞧!
我倒要看看,是甚麼天仙下凡,是否真的如畫中人一般!」
大官人聞言,眉頭一挑,這女人還真是始終忘不了。
卻在這個時候房門已被「哐當」一聲推開!
大官人不敢怠慢,忙斂了笑容,垂手肅立在外室中央。
只見那權傾朝野的太尉劉宗元,蟒袍玉帶,面沉似水,帶著兩個同樣錦衣華服、卻滿臉驕橫戾氣的兒子,正是劉貴妃的親弟弟劉昉、劉炳,急火火地闖了進來!
三人一眼便瞧見肅立在外室的西門天章。
劉宗元腳步一頓,老眼中精光一閃,雖說自家女兒再接見這西門天章,可最多以為會在外院,顯是沒料到此人會在此處這麼親密地方,臉色登時又難看了幾分,這要傳出去還了得!
他身後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劉昉、劉炳,平素便是橫行市井、眼高於頂的紈繪,此刻見一個外男竟敢大喇喇站在貴妃娘娘的外室,登時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
劉昉性子最暴,搶前一步,戟指西門天章,破口大罵道:「呔!此乃貴妃娘娘鳳駕外室,清淨尊貴之地,豈是你這四品官能站的?」
劉炳也在一旁幫腔,唾沫橫飛:「父親,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壞了娘娘清譽!」
大官人面不改色,正待開口,忽聽內室紗帳後傳來一聲尖利含怒的嬌叱,正是劉貴妃的聲音:「大膽!劉昉!劉炳!你們兩個狗才殺才!給本宮閉嘴!」
這一聲怒喝,如同冷水澆頭,登時將劉昉劉炳的囂張氣焰打了下去。
帳內貴妃喘了口氣,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與怒意:「今夜若不是西門天章在此護駕,本宮——本宮這條命,早叫那起子不知死活的狗男女給害了!你們這兩個不長眼的東西,還敢在此狂吠?!」
劉宗元聞言,臉色劇變!
劉昉劉炳更是嚇得一哆嗦,再不敢言語。
三人也顧不得大官人,慌忙搶入內室。
大官人站在外頭說道:「娘娘,既然老太尉來了,微臣告辭了!」
劉貴妃趕忙輕呼:「西門天章稍等把這事說一說再走不遲,片刻而已,請進來!」
大官人只好跟著進去。
只見銷金帳內,依舊拉下紗幔,裡頭模模糊糊貴妃娘娘雲鬢散亂,玉容慘澹,裹著錦被,一副驚魂未定、楚楚可憐的模樣。
她見父兄進來,眼圈一紅,指著外面,聲音帶著哭腔罵道:「爹爹!您老人家瞧瞧!
在咱們自己家裡,女兒差點就——就沒了命啊!那對不知廉恥的狗奴才,竟敢——竟敢在園子裡行那苟且之事,被撞破了還要行兇!哎喲——」
她罵得急了,想坐起身來,深處卻一陣鑽心的痠痛襲來,登時「哎喲」一聲,疼得黛眉緊蹙,冷汗涔涔,只能軟軟地倒回枕上,嬌喘吁吁,斷斷續續道:「——疼——疼煞我也——
爹——女兒——女兒身上不痛快——讓——讓西門天章說與您聽罷——」
劉宗元見女兒這般情狀,又驚又怒又心疼,老臉陰沉得能滴下水來,忙向西門天章拱手:「西門大人!究竟是何方賊子如此大膽?快請道來!」
大官人心領神會,上前一步,躬身將方才所見除了如何讓杵他女兒沒說其他的都辭娓娓道來」
劉宗元聽罷,氣得鬍子直抖,猛地一拍身邊紫檀案几,震得茶盞亂跳:「反了!反了天了!這賤婢!好不要臉忘恩負義的狗奴才!竟敢穢亂宮闈,還敢謀害貴妃?!那兇手姦夫呢?!是哪來的賊子如此狗膽包天?!」
大官人說道:「那兇手身手頗為矯健,我與其交手時,聽那死去的女人情急之下,似乎喊了句王大哥」——我懷疑他是皇城禁軍中的將領!」
此言一出,劉昉劉炳登時跳了起來!
兩人急赤白臉地嚷道:「放屁!姓西門的!你甚麼意思?禁軍?你莫非是說我爹治軍不嚴,縱容手下作亂自家府邸?還是說我劉家——」
他話未說完,只聽「啪!啪!」兩聲清脆的耳光!
劉宗元鬚髮皆張,左右開弓,狠狠給了兩個兒子一人一個大嘴巴子!
力道之大,打得劉昉劉炳一個趔趄,臉上瞬間浮起鮮紅的掌印!
「閉嘴!兩個蠢材!這裡哪有你們插嘴的份!」劉宗元怒喝一聲,眼中寒光四射,嚇得兩個兒子捂著臉,再不敢吭聲。
劉宗元轉回身,臉上瞬間換上感激涕零又痛心疾首的神情,對著西門天章便是深深一揖:「西門大人!今日若非大人神勇機警,護得小女周全,我劉家——我劉家闔族上下,只怕都要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此乃再造之恩!老夫——老夫粉身難報啊!」
說罷,他猛地回頭,對著那兩個還捂著臉發懵的兒子厲聲喝道:「你們兩個孽障!還愣著做甚麼?!還不快跪下替劉家,替老夫,大禮參拜,叩謝西門大人的救命大恩!!」
劉昉劉炳縱然心中一萬個不情願,但在父親雷霆般的威壓之下,也不敢不從。
兩人只得哭喪著臉,撩袍跪倒,對著大官人,心不甘情不願地磕頭,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著:「謝——謝西門大人——救——救貴妃娘娘——救劉家之恩——」
「西門大人,老夫愚鈍,你可是認出了這賊子的根腳?還是說只是猜測?」劉宗元捋著花白鬍須,聲音帶著急切與疲憊。
「老太尉莫急,」大官人笑道,「雖是本官的猜測,可卻也並非無線頭可尋。」
「哦?」劉宗元身子前傾,渾濁老眼猛地一亮,「大人何以如此肯定?還請明示!」
大官人微微一笑,伸出三根修長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數道:「其一,那廝翻牆入戶,如履平地,與在下短暫交手,雖未盡全力,但其身手之矯健,力道之沉猛,絕非市井潑皮或尋常江湖匪類所能有!這等本事,非經年累月苦練、且有名師指點不可得。放眼東京城,有此等一等一好身手的,除了那些綠林豪傑便是拱衛宮禁的殿前司精銳!尋常人,哪裡能有這份筋骨?」
他頓了頓,見劉宗元連連頷首,劉貴妃在簾後也屏住了呼吸,才續道:「其二,靴子!」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閃,「倉促之間,本官卻瞥見了他腳下所穿!那靴子,乃是上等小牛皮所制,黑亮硬挺,靴筒及踝,靴底厚實耐磨,靴幫處,更用金線暗繡著雲雷紋飾!老太尉,您久在朝堂,當知這紋樣、這規制一正是皇城禁軍殿前司都頭以上軍官,方有資格配發的皂紋革靴!尋常富戶豪奴,雖有怕也不多,這範圍便又小了一些!」
「皂紋革靴?」劉宗元倒吸一口涼氣,拍案道,「不錯!大人好眼力!僅憑此一點,便已是大大的線索!」
大官人笑了笑,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老太尉細想,能讓貴府娘娘身邊那位心高氣傲的大管事娘子甘冒奇險、私下勾連的男人,豈會是來路不明、身份卑賤的鼠輩?劉府婦人既跟在娘娘身邊,眼界必然高於頂?尋常販夫走卒,她怕是連正眼都不會瞧!」
「因此,此人身份,必然不低,且只有禁軍頭領怕是有機會接觸這位女管事!再者,如今已是宵禁時分,街衢之上,金吾衛巡弋森嚴。此人能避開重重耳目,潛入貴府高牆深院,行此苟且之事,事後又能從容遁走,對禁軍巡防路線、換防時辰如此熟稔,行事如此膽大妄為、駕輕就熟!若非本身就是禁軍中人,且是其中慣於行走宮禁、熟知規矩的頭面人物,焉能如此?」
他一番剖析,條理分明,絲絲入扣。
劉宗元聽得是如醍醐灌頂,先前滿腹的疑雲陰霾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瞬間撥開,露出猙獰的真相輪廓。
他激動得鬍鬚微顫,站起身來,對著大官人深深一揖:「高!實在是高!西門大人真乃神人也!難怪官家把這開封府託付於大人,老夫愚鈍,如墜五里霧中,經大人這三言兩語點撥,頓時撥雲見日,豁然開朗!老朽————老朽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簾後,劉貴妃更是聽得心花怒放。
那冤家不僅神勇非凡又如驢一般,可竟還有這般縝密如發的心思!他越是這般厲害,自己若能牢牢攥住他的心,日後他若真成了執掌天下兵馬的太尉、乃至權傾朝野的太師,自己母儀天下、成為皇后————
一個在內一個外援,那潑天的富貴與權勢,豈不是唾手可得?想到此處,她芳心亂跳,心子那點隱痛早已被滾燙的野望取代,化作一股股熱流湧遍全身,只覺渾身都酥軟了。
這時,劉貴妃的大弟弟劉昉眼神卻有些閃爍,皺著眉插話道:「父親,西門天章大人所言極是。只是————這皇城禁軍,分屬三衙。侍衛親軍馬軍司是王殿帥高太尉,高太尉位高權重,馬軍少在城內,他自己如今又常在樞密院行走,若這賊子真是禁軍中人,恐怕————多半步軍司,王王子騰麾下的頭領了。」
劉炳介面道:「這有何難!父親,西門大人不是說了,那賊子與大人交手時,右手被大人所傷麼?明日父親只需尋個由頭,比如查驗禁軍操演,或是宮中有旨意點校,將馬軍司、步軍司兩衙中夠得上級別的頭目、虞候、都頭,統統召集到一處!屆時,令他們解下護腕,捲起袖管,一一驗看!誰手臂上裹著新傷,誰便是那膽大包天的淫賊!諒他也無處遁形!」
劉宗元一擊掌,眼中兇光畢露,「就這麼辦!」
他轉向大官人,又是一揖:「全賴大人神威,傷了那賊子,留下這鐵證!此計若成,大人當居首功!」
大官人擺擺手:「老太尉言重了,分內之事。能為娘娘分憂,是在下的榮幸。」
當下,劉宗元父子三人,親自將西門天章恭恭敬敬地送出府門。
府門外,大官人那青幔大車早已等候多時。
劉宗元親自打起車簾,侍奉西門天章登車。
待那車輪轔轔啟動,漸漸消失在長街夜色之中,劉宗元臉上那恭敬諂媚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寒意。
他猛地轉身,對著兩個兒子,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刺骨的冰冷:「去!你們兩個,立刻給我去查!仔仔細細地查!那個被打死的賤婢!她平日裡都和哪些人來往?府裡府外,一個都不許漏過!這賤婢勾引外賊,到底是她一時淫賤糊塗,招來了禍事?還是————有人處心積慮,借她的手,把刀子遞進了我們劉府的後宅?!」
大兒子劉昉悚然一驚:「父親的意思是————那賊子撩撥這賤婢是假,其真正的意圖————莫非是衝著皇貴妃娘娘來的?!行刺?!」
劉宗元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老眼中寒光四射:「哼!誰知道呢!這東京城裡,想讓我們劉家倒臺、想讓娘娘失勢的人,還少嗎?鄭皇后那盆視為命根子的魏紫」牡丹,既然不是你們做的,總歸是有人做。」
劉宗元冷聲:「我思來想去,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入御花園深處,精準找到那盆牡丹下手的————除了宮裡嬪妃和花匠,當值的太監,就只有那些負責夜間巡視宮禁的皇城禁軍守衛了!」
劉昉遲疑道:「可禁軍巡視,向來是二十人一隊,互相監督————」
劉炳也道:「是啊父親,若是禁軍所為,必是頭領才有機會單獨行動,避開旁人耳目!」
「不錯!」劉宗元陰鷙的目光掃過兩個兒子,「所以,這裡頭兇險細想起來越發麻煩,也未必沒有可能是哪個妃嬪做出來的事情,這宮牆之內,人心鬼蜮,甚麼事做不出來?」
卻說那殺人後逃跑的王哥,名王慶,父親王砉,乃是東京大富戶,乾的都是打點衙門、包攬訴訟、放刁排陷,黑白通吃的事,信風水,奪親戚家大貴陰地葬了父母,聽說兒子會有升龍之勢,便喜不自勝,自小請那些禁軍教頭教兒子槍棒武藝。
這王慶自小便嬌生慣養,浮浪子弟,可又身雄力大,好鬥走馬使槍弄棒,賭錢、宿娼、酗酒,無一不精!
接著靠父親關係入禁軍,在皇城步兵司任了個副都頭!
他踏著梯子翻出高牆,又把梯子毀了,兩腳沾地,心頭兀自擂鼓般跳個不住。
他本想往自家大戶中會,然則腳步方欲動,心頭猛地一沉,暗道:「不好!雖則那賤人已被我結果了性命,再不能開口指認。可那劉府!偌大一個宅院,人來人往,多少雙眼睛,多少張閒嘴?那婆娘平日又是個慣會勾連、搬弄是非的,保不齊便有那三姑六婆、貼身的小廝丫頭,曾從她口中漏出我的形貌名姓和身份,或是在哪裡撞見過一兩眼。這劉太尉若是得到一些線索,想辦法把我找出來也不是難事?」
想到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事情,王慶脊樑溝裡颼颼地竄起一股寒氣,直透頂門。
他把牙關狠狠一咬,腮幫子鼓起兩道肉稜,暗道:「罷!罷!罷!家是回不得了,須得另尋個安身窟穴,避過這陣風頭!」
當下那回家的路便拋在九霄雲外,只揀那背街小巷、暗影幢幢處,如喪家之犬,惶惶然向另一個方向沒命地奔竄而去。
他本是東京城裡有名的幫閒浮浪子弟,又是禁軍都頭,專一鑽營那些高門大戶的陰私勾當,路徑熟稔得很。
七拐八繞,穿街過巷,竟被他溜到一處極是富貴氣象的宅院後牆根下。
這宅子,正是當朝太師蔡京府邸的一處別院。
王慶喘勻了氣,一雙賊眼骨碌碌四下一掃,見左右無人,便熟門熟路地摸到那後花園一處偏僻的角門邊。
王慶伸出一隻沾著泥汙血漬的手,在那角門上不輕不重,卻極有章法地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兩下。
少頃,只聽門內「吱呀」一聲輕響,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半老婦人的臉來。這婦人約莫四十上下,穿著雖也是綢緞,卻是半新不舊,臉上撲著厚厚的粉,掩不住眼角細碎的褶子,一雙眼睛卻透著精明與世故,此刻正堆著笑。
「哎喲!我當是哪個沒頭鬼半夜敲門,原來是你這冤家!」婦人看清是王慶,啐了一口,臉上笑意卻更濃了,壓低了聲音道:「怎地這個時辰摸來了?你也不怕被姑爺碰著了!」
王慶見她開了門縫,一顆心先放下大半,臉上也擠出慣有的憊懶笑容,身子便往裡擠:「我的好姐姐,幾日不見,這張嘴越發會編排人了!難道我就不能是專程來尋姐姐你,敘敘舊情?」說話間,一把抱住婦人,一隻手已不老實在那婦人身上不輕不重地掏了一把。
那婦人被他掏得身子一扭,口中「哎唷」一聲,似嗔似喜,臉上那粉簌簌掉下些來,啐道:「嚇!沒臉沒皮的猢!老孃這把年紀,殘花敗柳,哪比得上姑娘那水靈靈的身子骨?只配喝點姑娘手指縫裡漏下來的湯湯水水罷了!你這饞癆,少拿老孃消遣!」
話雖如此,那眼波卻像帶著鉤子,在王慶臉上身上打轉。
王慶哈哈一笑,順勢擠進門內,反手將那角門掩上閂了,動作利落。「好姐姐,休要過謙,你這風韻,正是熟透的果子,別有一番滋味!」
他口裡調笑著,眼珠卻急急向園內深處燈火處瞟,「姑娘————她此刻可方便?在裡頭吧?」
婦人見他猴急模樣,撇了撇嘴,低聲道:「在呢!才剛鬧了一場大的,和姑爺吵得房頂都要掀了!姑爺摔了東西,氣沖沖往外頭去了。姑娘這會兒正在房裡生悶氣呢,摔摔打打,連貼身的小丫頭都給罵了出來,正是一肚子邪火沒處撒————你這會兒撞上去,豈不是正好給她出出氣?」
王慶心頭一喜,面上卻故作擔憂:「哦?蔡修不會回來了吧?」
「放心!」婦人嗤笑一聲,一隻胖手閃電般向下,隔著褲子便捏了個正著,口中咂摸道:「瞧你怕是憋了一路吧?姑爺早氣得不知道鑽哪個耗子洞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快滾進去吧,看你這急吼吼的猴樣!」她意猶未盡地又揉搓了兩下才鬆開手。
這一抓,胳膊恰好碰著了王慶臂膀上傷口。
王慶「嘶」地倒抽一口冷氣。
婦人這才借著門廊下昏黃的燈籠光,瞧見他臂膀上那道翻著皮肉的口子,還在微微顫動,看著卻頗猙獰。
「哎呦喂!」婦人驚叫一聲,又慌忙捂住嘴,瞪大眼睛,「你這手————怎麼弄的?跟人廝打了?流這許多血!」
王慶渾不在意地甩甩手,將傷處藏進袖口裡些許,笑道:「不值甚麼!方才路上走得急,絆了一跤,蹭在石稜子上了。皮外傷,不礙事,死不了人!回頭找你家姑娘討點金瘡藥抹抹便是。」
他此刻只想快些見到那能庇護他的姑娘,哪裡顧得上這傷,抬腳就往園內燈火通明的小樓方向走,「好姐姐,回頭再謝你!我先去給你家姑娘順順」!」
婦人看著他急匆匆消失在花木陰影裡的背影,撇撇嘴,低聲啐道:「呸!急著去舔騷的狗!這手上的傷————看著可不像是摔的————」
她搖搖頭,重新閂好角門,扭著腰身,隱入了黑暗之中。
園中花木扶疏,假山嶙峋,在慘澹的月光下投下重重鬼影。
王慶熟門熟路,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潛至那精緻繡樓下。
樓上窗欞透著暖黃的燈光,隱約傳來摔砸器物的清脆響聲和一個女子壓抑著怒氣的啜泣聲。
王慶整了整凌亂的衣衫,深吸一口氣。
這小姐身份可不比剛剛死去的女人,那女人說穿了不過一個打野媾和的女管事。
這小姐喚作童嬌秀乃是童貫弟弟童貫之女,幼年被童貫收為養女,如今又嫁給了蔡太師之子,她上頭兩個靠山一文一武,便是官家說話都沒那兩人加起來好使。
王慶輕輕推開了門,閃身進了那暖香馥郁的閨房。
只見那童嬌秀正背對著門,坐在梳妝檯前,雲鬢散亂,只穿著件水紅綾子的貼身小襖,肩頭一聳一聳,顯是還在抽噎。地上散落著些摔碎的瓷片玉件,一片狼藉。
「我的心肝兒,誰又惹你生這般大氣?心疼死我了!」王慶一步搶上前,聲音膩得能滴下蜜來,雙手已從後面環住了童嬌秀的腰肢,下巴蹭著她滑膩的頸窩,那胡茬刺得童嬌秀身子一顫。
童嬌秀被他抱住,那股子邪火先消了一半,扭過身來,淚眼婆娑地瞪著他,粉拳在他胸口不輕不重地捶了兩下:「你這沒良心的冤家!死到哪裡去了?偏偏挑人家受氣的時候來!定是聞著腥味了!」
她嘴上罵著,身子卻軟軟地靠進王慶懷裡,一雙玉臂也纏上了他的脖頸。
王慶順勢將她摟得更緊,一張嘴便往那紅馥馥的櫻唇上湊:「好姐姐,俺的心肝!俺這不是一得空就鑽牆打洞地奔你來了?想你想得心尖兒都疼!」說著,那手已不老實,隔著薄薄的小襖揉捏起來。
童嬌秀被他揉得渾身發軟,嚶嚀一聲,半推半就:「呸!油嘴滑舌的賊囚根!就會拿這些甜話糊弄人————」
她喘息著,忽覺手上觸到些溼黏,低頭一看,竟是血跡!再一瞧王慶的臂膀,那道翻卷的傷口赫然在目。
「哎呀!」童嬌秀驚叫起來,一把抓住王慶的手腕,聲音都變了調:「我的天爺!你這手————這是怎麼弄的?跟人動刀子了?流這許多血!」
王慶臉上卻堆起滿不在乎的痞笑:「嗐!不值當甚麼大事!不過是————出了點小小的岔子,路上遇著點小麻煩,蹭破了點油皮兒,死不了人!」
「小麻煩?蹭破油皮?」童嬌秀不信,狐疑地盯著他,「你說清楚,到底出了甚麼事?莫不是惹了官司?還是欠了賭債被人追打?」她心思倒也不笨。
王慶面上卻做出深情款款狀,直視著她的眼睛:「好姐姐,你只消問一句,你願不願庇護俺?肯不肯幫俺這一回?」
童嬌秀被他看得心旌搖曳,又聽他問得鄭重,那點疑慮立時拋到九霄雲外,撲進他懷裡:「你這沒心肝的!人家————人家連身子都給了你,私房銀子也不知填了你多少窟窿!
你還問這話?莫說是庇護,便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法子給你摘去!你只管說,要我如何?」
王慶心頭一鬆,暗道成了,嘴上更是抹了蜜:「好!好姐姐!俺就知道,俺這輩子,沒愛錯人!你就是俺的活菩薩,救命的仙女兒!」他低頭在她臉上狠狠嘬了一口。
童嬌秀心裡甜滋滋的,追問道:「快說呀,到底怎麼個庇護法子?要我做甚麼?」
王慶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熱烘烘的氣息噴在她耳廓:「法子極簡單。若有人問起俺這傷,你便一口咬定:今日下午,俺送你往城外紫雲觀燒香還願的途中,遇了強人剪徑!俺為護著你,與那強人拼死搏鬥,這才受了傷!記住,就說是今日下午,紫雲觀那條路!任誰問起,都這般說,絕無二話!你可做得到?」
童嬌秀眼珠一轉,撫掌輕笑道:「巧了!今日午後,我確實坐了轎子去了一趟市裡舖子挑新料子,雖不是紫雲觀,但時辰對得上,路上也僻靜!這謊圓得起來!包在我身上!」
王慶聞言大喜過望,一把將她摟緊:「好!好!如此便是萬無一失!好姐姐,你真是俺的福星!」
「看你高興的!」童嬌秀嗔他一眼,忙道:「快別動!傷成這樣,得趕緊上藥包紮!
莫要落了疤!」說著便掙開他,要去取那描金小櫃裡的上等金瘡藥和乾淨細布。
就在童嬌秀轉身取藥的當口,王慶眼中兇光一閃!
他飛快地從腰間摸出一把貼身藏著的、寒光閃閃的匕首!沒有絲毫猶豫,左手握住刀柄,鋒利的刀刃便朝著自己右臂外側傷口處狠狠一劃!
「嗤啦——!」
皮開肉綻!一道深可見骨、從臂彎直貫手腕、與原先傷口相連的巨大豁口瞬間綻開!
鮮血如同泉湧,猛地噴濺出來,星星點點灑在童嬌秀那水紅小襖和梳妝檯的菱花鏡上一「啊——!!!」童嬌秀剛取藥轉身,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手中的藥瓶「當哪」一聲掉在地上,金瘡藥粉撒了一地!
她臉色煞白,指著王慶血流如注的胳膊,嘴唇哆嗦著:「你————你瘋魔了?!這是做甚麼?!!」
王慶疼得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落,卻強忍著,聲音帶著一種扭曲的冷靜:「不————不這樣————瞞不過去————那傷我的人,眼睛毒得很————這點小口子,騙不了他————要傷,就得傷得徹底!傷得像真的搏過命!」
他咬牙將匕首丟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童嬌秀看著那猙獰的傷口和汩汩湧出的鮮血,又驚又怕又心疼:「我的祖宗!你這是何苦!快————快坐下!」
她顧不得害怕,手忙腳亂地撿起藥瓶,又扯過乾淨的細布,跪在王慶腿邊,用顫抖的手將藥粉不要錢似的往那可怕的傷口上倒,又用細布緊緊纏繞,試圖止住那洶湧的血流。
雪白的細布瞬間被染透了好幾層。
「你到底————到底得罪了哪路的閻王煞星?」童嬌秀一邊包紮,一邊追問,「竟要下這等狠手自殘?憑我義父和我公公的權勢,難道還治不了他?大不了————大不了我舍下這張臉皮,就說————就說你是我的遠房表哥,現充作我的貼身侍衛,求他們出面保你!定能替你擺平!」
「萬萬不可!」王慶聞言,厲聲打斷她,「我的姑奶奶!你快收了這念頭!你義父、
公公,那都是站在雲端裡的活神仙!爬摸滾打眼界何等老練!你憑空捏造個表哥侍衛?他們只需派個人去你老家一查,立時便露了餡!到時,別說保我,只怕連你————也脫不了干係!聽我的,只咬死今日下午遇強人這一件事!保你我都平安無事!」
童嬌秀被他這疾言厲色的模樣嚇住了,又想到蔡京父子平日的威嚴手段,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曉————曉得了!都聽你的!只說是遇了強人!遇了強人!」
她手上用力,將帶子打了個死結,總算暫時止住了血。
包紮停當,王慶已是疼得臉色發白,虛汗涔涔。
童嬌秀剛鬆了口氣,想扶他躺下歇息,鼻翼卻忽然輕輕翕動了幾下。她湊近王慶的脖頸、胸前,像只小狗般仔細嗅聞起來。
「不對————」童嬌秀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方才的柔情蜜意瞬間被狐疑取代,她抬起眼,盯著王慶,聲音帶著冷意:「你身上————這味道————不是園裡花草香,也不是汗味——
是女人脂粉味,你瞞著我找了誰?」
王慶心頭一凜,暗罵這女人鼻子真靈!
臉上卻立刻堆起憊懶又委屈的笑:「你這鼻子比狗還靈!方才進園子,為了安撫住你那老婆子,不讓她亂嚼舌根壞我們好事,少不得與她虛與委蛇一番,摟摟抱抱,說了幾句便宜話兒,沾了點她那劣質香粉味兒罷了!這你也吃味?她那張老臉,那身松皮,倒貼錢俺都不要!俺心裡,可就只裝著你這麼一個天仙似的人兒!」
童嬌秀臉色稍霽,但依舊哼了一聲,伸出染著蔻丹的纖指,狠狠戳了一下王慶的額頭:「哼!算你這張嘴會哄人!諒你也不敢!若是被我知道你背著我偷腥,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騷蹄子————看我不————」她作勢欲擰。
「哎喲!不敢!不敢!借俺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王慶順勢抓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口,眼中慾火早已按捺不住。
他雖失血不少,但那股子邪勁上來,竟也忘了疼。他猛地將童嬌秀攔腰抱起,不顧她的嬌呼,大步走向那錦繡堆迭的牙床。
童嬌秀半推半就,象徵性地捶打他兩下,便化作一灘春水,口中猶自嚶嚀著:「冤家————輕些————你手上還有傷呢————」
「這點傷————算個鳥————」王慶含糊地應著,埋頭下去。
卻說此時那賈府園子新近收拾停當,一干女眷便如歸巢的彩蝶,紛紛搬入後園安歇。
園中各色人等,各有各的歡喜去處,按下不表。
獨有那鳳姐兒,掌燈時分獨坐房中,卻攢著眉頭,悶悶不樂。平兒捧了香茶進來,覷著她臉色,輕聲道:「奶奶今兒個身上不大自在?」
鳳姐兒長嘆一口氣,道:「你哪裡曉得!上月那幾注放出去的利錢,至今沒個著落,偏生太太那頭又催著預備銀子,我這手裡一時竟週轉不開,生生要憋悶煞人!」
言罷,沉吟片刻,眼珠兒一轉,忽道:「走,隨我去尋可兒說話。」
平兒會意,忙取了件石青刻絲披風替她披上。
主僕二人踏著月色,逕往天香樓秦可卿房裡來。
可卿正歪在錦榻上,坐著針線活兒,忙笑著起身相迎:「這會子怎麼得空來了?也不先打發個人言語一聲,我也好備下些茶果點心。」
鳳姐兒也不客氣,一屁股便在那炕沿上重重坐下,那渾圓如滿月的臀肉隔著湘裙壓得炕沿都陷了幾分。
她一把拉住可卿的手,親親熱熱笑道:「我的好可兒,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今日是腆著臉皮,來跟你拆借幾個錢使使。」遂將手頭緊的緣由略說了說。
可卿聽了,臉上頓現難色,蝽首低垂,半晌才飛紅了臉,細聲道:「嬸子莫怪,實不相瞞,我這些年積攢的些微體己,前兒————前兒都給了他。如今箱籠裡,竟是一分現銀子也挪騰不出了。」
說話間,那對龐然大物隨著低頭幾乎要壓到襟口。
鳳姐兒一聽,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頂門,氣得臀肉亂顫,登時把那臉子一沉,指著可卿恨聲道:「你啊你!一顆心肝兒全系在他身上,恨不得把腸子心肺都掏出來貼補他!只怕將來被人連皮帶骨吞嚼了,還巴巴地替人數那賣身的銀子呢!」
言罷,猶不解氣,恨恨地啐了一口。
可卿卻不惱,反掩口笑道:「嬸子莫急。我雖沒現銀,手裡還有幾件壓箱底的首飾,雖算不得上等體面,約莫也值幾個錢。嬸子若急用,只管拿去當了救急。」說著便要起身去開妝奩匣子。
鳳姐兒連忙擺手攔住,搖頭嘆道:「罷!罷!罷!我的小祖宗,你可饒了我罷!你那大官人是個甚麼心性,我還不清楚?若叫他知曉是我當了你的頭面首飾,日後還不尋個由頭,將我連皮帶骨嚼碎了嚥下去?我可不是那沒眼色的蠢材!」
說著,霍地站起身來,那豐臀隨著動作猛地一彈,裙裾都盪開幾分,便要抬腳往外走。
可卿還要挽留,鳳姐兒已帶著平兒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主僕二人出了天香樓,立在廊下。
鳳姐兒擰著眉思忖片刻,腳下生風,又往薛寶釵房中而來。寶釵正指點著鶯兒打絡子,見鳳姐兒到,忙起身讓座奉茶。
鳳姐兒也不兜圈子,直說手裡有幾件首飾,想託她家當鋪暫押些銀子,週轉幾日便贖。
寶釵聽了,放下手中針線,沉吟片刻,方緩緩道:「鳳姐姐,有句話,妹妹不知當講不當講。」
鳳姐兒道:「但說無妨。」
寶釵便道:「我聽得貴妃娘娘不日便要歸家省親,屆時各府誥命夫人齊聚,姐姐那些首飾都是御賜或上用的物件,若少了它們,如何裝扮出個體統來?便是老太太、太太跟前,也顯得寒磣。若老太太一時問起姐姐這些寶貝,姐姐該如何應答?難道直說押在薛家鋪子裡了?依妹妹淺見,姐姐還是再思量個萬全的法子才好。」
鳳姐兒被寶釵這番話說得心頭一凜,竟愣住了,半晌才長嘆一聲:「唉!到底是寶丫頭想得周全!我竟是一時急昏了頭,只想眼前了。」
說著,那精氣神便洩了大半,懨懨地起身告辭。
月華如水,灑了一地清輝。
鳳姐兒領著平兒漫無自的地在園子裡踱步。
她心裡盤算:要不,去林妹妹那裡撞撞運氣?可念頭一轉,黛玉雖有些梯己銀子,卻都是經賈母手簽押保管的,自己若去開口,老太太豈有不知之理?思來想去,只得罷了,悶悶地拖著步子往回走。
平兒緊隨其後,覷著鳳姐兒愁眉緊鎖,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道:「奶奶,奴婢倒有個拙見,只是不知————」
鳳姐兒頭也不回:「有屁快放!」
平兒再湊近些,聲音細如蚊蚋:「奶奶何不去尋尋大官人橫豎他也是府裡住著,偌大的家業,如今又是大大的官兒,便是那日放場煙火給蓉大奶奶取樂,怕不也費上數千兩雪花銀?手頭想是極寬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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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兒猛地剎住腳步,霍然轉身!這一轉,胸前堆雪驟起驟伏,臀後圓月更是急急一蕩。
她眼睛瞬間亮了,抬手「啪」地一拍身旁廊柱,笑道:「噯喲喲!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我怎麼就忘了這尊財神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