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櫳低垂,劉貴妃隱在重重錦繡之後,邊說著話兒便用一雙描畫精緻的鳳眼,水波兒似的向外覷著。
隔著一重薄如蟬翼、卻又密密匝匝繡著纏枝蓮紋的銷金軟紗簾子,只覷得外頭立著個模糊人影兒。
但見那西門天章立在那裡,模糊的身形端的是魁偉雄壯,猿臂蜂腰,隔著簾子似乎也能覺出底下筋肉虯結的力道。
可偏偏從他口中吐出的言語,清亮朗潤,竟似那上好的玉磬相擊,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鮮活氣兒,竟是個極年輕的郎君。
劉貴妃暗忖道:「這便是那西門天章!自家在這九重宮闕深處,耳朵裡早塞滿了京城裡沸反盈天的傳聞,都說那新近躥紅的西門天章聖眷正濃,是官家跟前第一等得意的人兒,在朝中做下的事兒,樁樁件件的都透著傳奇,如今看來好生雄健的體魄,又這般年紀輕輕,竟已得了官家這般聖眷————」
她舌尖兒悄悄舔了下櫻唇,心思電轉:官家青眼相加,破格提拔,如今四品的文官清貴職銜兒穩穩戴著,更難得是御筆親點「文身」,賜下這獨一份的體面,天章閣學士——
這士大夫的銜頭沉甸甸壓著,更兼聽說還握著幾處實打實的權柄衙門————嘖嘖,這潑天的富貴,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也難比其萬一!這前程,怕是插了翅膀,要一飛沖天!
想到此處,劉貴妃眼波流轉,粉面上堆起一層融融的笑意,那聲音便似摻了蜜糖的鶯啼,瀝瀝瀝地從簾後飄出,把心裡話說了出來:「西門天章這番交割明白,我這顆懸著的心,才算安安穩穩落回了去。對上對下,對皇后娘娘、對朝廷綱紀、對官家的隆恩,總算是————有了個圓滿的交代。
她故意頓了頓,讓那尾音兒在殿中打了個旋兒,才又接道,「只是————只是萬萬不曾想,名動京華的西門天章,竟是這般————這般英氣勃勃的少年郎君!日後————呵呵,日後鵬程萬里,扶搖直上,怕是指日可待,前途————當真不可限量呢!」
簾外那魁偉的身影微微一躬,傳來一聲低沉悅耳的笑:「娘娘謬讚,折殺微臣了。微臣些須寸功,怎及得貴妃娘娘深蒙聖恩?此等專房之寵,才是古今罕有,羨煞旁人。」
「說來慚愧,微臣尚在市井廝混,未曾有幸踏入這九重宮闕之時,娘娘的芳名便如雷貫耳,婦孺皆知了。今日得蒙召見,得聆娘娘這般清越如鳳鳴溫潤似珠玉之音,不想亦是如此————青春妙齡,倒叫臣————著實意外。」
「哦?」劉貴妃心頭那點好奇的蟲兒被這話撩撥得愈發癢癢難耐,身子不由向前傾了傾,「市井坊間,都如何傳說我來著?」
大官人隔著簾子,聲音裡笑意更濃:「呵呵,娘娘恕罪,市井言語有些放肆,無非是些市井小民茶餘飯後的閒磕牙,說娘娘承蒙官家三千寵愛在一身,自然是————國色天香,風華絕代,神仙妃子臨凡塵,九天玄女下瑤臺——仙姿玉質,體態風流,便是月裡嫦娥見了,怕也要自愧不如——諸如此類罷了。」
這話音兒入耳,劉貴妃初始笑意藏不住,可隨後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卻像被寒風吹過,倏地淡了下去。
她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只低低地、幽幽地嘆出口氣兒,彷彿有無盡的愁緒都凝在這一嘆之中。
一隻染著鮮紅蔻丹的玉手,無意識地絞緊了膝上鋪著的蘇繡百蝶穿花錦帕,將那絲滑的緞面揉出細碎的褶皺,思緒連篇,半響沒再言語接話。
劉貴妃隔著那層朦朧朧朧欲遮還羞的軟紗簾,望著簾外那模糊卻雄健如山的身形輪廓,心頭那點好奇如同藤蔓般瘋長纏繞:
眼前這位西門天章,在京師攪動風雲,名頭響亮,做的那些事兒在大內聽宮女分說,甚麼濟州府城外,他匹馬單刀,殺得遼狗屍橫遍野,上千遼騎精銳灰飛煙滅,生生攪黃了遼人內亂的毒計!
甚麼他奉旨南下,他雷厲風行,蕩平了縱橫江南各路水系多年、根深蒂固懸賞多年的水賊!
緊接著又如同神兵天降,彈壓了江南摩尼教那燎原之勢的叛亂,從滔天烈焰裡救下了整個揚州城的生靈。
後來————更是單槍匹馬,從不知哪個龍潭虎穴裡,尋回了清流領袖國子監祭酒李大人那失落的掌上明珠————
樁樁件件,哪一樁不是傳奇事蹟?
細數官家臨朝這些年頭,這般人物,怕也只是在那說書口中聽過!
如今————只欠些實實在在、擺在檯面上的軍功或顯赫政績壓秤,再一些履歷,怕不是要一步登天,直入青雲?
可沒想到還是這般年輕!
正是血氣方剛,龍精虎猛的年歲————
這西門天章的聲音如此年輕又好聽,他到底長得甚麼樣?
聽宮女們說,這西門天章可是長得貌若潘安...
隱約間見到這西門天章還守禮的低著頭望著腳下石板...
念及此處,劉貴妃只覺得心尖兒上像被無數根細軟的鵝毛輪番拂過,那癢絲絲、麻酥酥的感覺直鑽到骨頭縫裡,她再也按捺不住,身子如弱柳般向前探去一隻塗著豔麗蔻丹保養得宜的纖纖玉手,屏著呼吸,悄悄兒地、極輕極緩地將那重銷金軟紗簾子,向上掀起了一角窄窄的縫隙。
好奇這位名動京華攪動風雲的西門天章,究竟生得怎樣一副潘安宋玉相貌?
劉貴妃一顆心在腔子裡擂鼓般咚咚作響,她屏住呼吸,將那薄如蟬翼的障礙物,一寸寸、一分分地向上撩起,彷彿在揭開一個驚心動魄的秘密。
簾角初開,先撞入眼簾的,便是那雙踏在光潔金磚上的玄色官靴,靴頭尖翹,透著股子硬朗勁兒。
視線不由自主地向上攀爬,掠過青緞褲管包裹下兩條筋肉虯結、壯碩如石柱般的長腿i
那腿型繃得死緊,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內裡蘊藏的驚人力量,行走坐臥間怕是能夾碎核桃!
劉貴妃只覺嗓子眼發乾,心尖兒沒來由地一顫。
自光再往上移,當掠過那劉貴妃的呼吸猛地一窒!一股子濃烈的帶著侵略性的雄性氣息彷彿隔著簾子都能撲面而來。
「哎喲!」劉貴妃心子裡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麻,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竄起瞬間燒得她耳根子滾燙!心頭卻如同沸油煎滾,無數羞人的念頭止不住地亂撞:「天爺!這誰消受得起——!豈不活活把人搗碎了,五臟六腑都攪成一鍋熱粥?」
她強自鎮定,面頰配紅如醉,香汗都有些冒了出來,目光迷離,慌亂的自光逃也似的繼續向上爬升。
越過緊束的玉帶,是寬闊得如同門板般的胸膛,隔著青緞官袍都能感受到那底下虯結賁張的肌肉塊壘,充滿了雄性的壓迫感。
劉貴妃那暈陶陶、水汪汪的目光,終於飄飄蕩蕩地落在了大官人的臉上—
首先是線條剛硬的下頜,緊緊抿著的薄唇透著一股子冷峻和————說不出的邪性!
那鼻樑高挺如刀削斧鑿,帶著迫人的氣勢。
最後,她的目光終於撞上了那雙眼睛!
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如同寒潭深淵,又似點漆的墨玉,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能剝開她層層華服,直透內裡那顆慌亂羞臊的心子!更兼那斜飛入鬢的濃眉,平添了幾分桀驁不馴的邪氣,俊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危險得令人窒息!
「轟隆!」一聲,劉貴妃只覺得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個驚雷!魂靈兒「嗖」地一下從頂門心竄了出去,三魂七魄瞬間飛散!
「這西門天章————果真生得這般————這般潘安宋玉的相貌!這眼神————這邪氣——不正是女兒家家喜歡的那種——」
心念電轉間,劉貴妃猛地醒悟過來,兩人正四目相對!!
他竟然在看我!!!
這個西門天章!好個無禮的臣子!!
竟然沒有低頭守禮而是在看我!!
那點對大官人長相的讚美和雄奇的驚歎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和羞怒淹沒!
「作死的殺才!沒王法的賊囚根!」一股被冒犯、被窺破、被赤裸裸挑釁的怒火騰地燒遍了全身!
她原以為對方該是垂首斂目、畢恭畢敬,萬沒想到此人竟如此膽大包天,不僅敢抬頭,還敢用這般放肆的眼神直視鳳顏!
這簡直是————簡直是把她方才那點羞人的心思都看穿了去!
「哎呀!自己豈不是從撩簾子到看那裡,全都被他瞧見了!瞧見本宮偷看——臣子??」
巨大的羞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讓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大膽!」劉貴妃觸電般猛地甩下簾子,發出一聲又驚又怒、帶著尖銳破音的厲叱,那聲音因極度的羞憤而微微變調,「西門天章!你————你這無禮的狂徒!竟敢————竟敢直視本宮?!宮中禮法規矩何在?!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往哪裡看?!給本宮跪下!低頭!」
她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簾外的手指都在發抖,方才那點旖旎心思早已被滔天的羞怒之火焚燒殆盡,只剩下一片被冒犯的皇家威嚴和無處遁形的狼狽。
而大官人開始對答便是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五感遠超常人,聽見簾子後低低的呼吸聲,然後輕輕的一嘆,接著錦繡簾微不可查地窸窣一響。
然後就是沉默。
大官人便好奇的抬起頭來,捕捉到簾後那一點細微的變化。
先是簾子底下,探出了一隻纖纖玉手,指尖染著鮮紅的蔻丹,如同雪地裡綻開的紅梅,怯生生地,用兩根蔥管似的嫩生生的手指,輕輕捏住了簾子的一角。
簾子被那玉手極慢、極輕地向上撩起了一寸————先映入大官人眼簾的,是一截欺霜賽雪的皓腕,腕上籠著個赤金點翠的鐲子,更襯得肌膚細膩光滑。
簾子再上提————這下,那水紅宮裝包裹的飽滿如熟透蜜桃的臀線便驚心動魄地、半遮半掩地勾勒出來!
那弧度渾圓挺翹,充滿了成熟婦人豐腴的誘惑。
再是一抹雪白滑膩的頸子露了出來,如同天鵝般優美接著是線條精緻的下頜。
再往上便讓大官人也驚豔起來————
前面那些自家後院裡大官人早就看得習以為常,倒也不覺得有何特別。
唯有這兩片豐潤欲滴的唇!
唇上塗著最豔麗的玫瑰口脂,這顏色,非但不顯俗氣,反而色澤飽滿濃郁,如同熟透的櫻桃,又似沾了晨露的牡丹花瓣。
此刻,那兩片嬌豔的軟肉正微微張開,飽滿的唇珠圓潤挺立,彷彿等人採,吐氣如蘭,唇珠兩側,那唇線又微微凹陷下去更顯飽滿。
簾子最終被撩到了眉眼的高度————
一張精心描繪過的嬌媚容顏終於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大官人的目光之中!
只見那劉貴妃,粉腮飛霞,配紅一片,目光盯著自己,不知道看著甚麼,臉蛋直燒到耳根子後面,如同醉酒的海棠。
那眉眼間的風流嫋娜熟媚風情,竟與可兒有幾分神似,恍若秦可卿長上十數歲,她那親孃在世脫了個影兒一般!
接著便是劉貴妃自光上移,兩人四目相對!
「啊——!」劉貴妃觸電般猛地縮回手,簾子「唰」地落下,遮住了她的狼狽,那一聲聲的喝斥從簾子後傳來。
「椒房禁地,天顏咫尺!誰給你的狗膽抬頭窺視本宮?本宮要稟明官家,嚴懲於你這膽大包天的殺才!!還不跪下!」劉貴妃聲音因惱羞成怒而劇烈顫抖,甚至帶上了哭腔。
大官人心中冷笑,動作卻依舊沉穩,抱拳躬身,聲音清朗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臣惶恐!臣萬死!實非臣膽大包天,目無尊上!臣方才垂首肅立,聆聽娘娘訓示。
然則————」
他故意頓了頓,「臣恭候半晌,娘娘卻————卻始終未曾開金口。臣心中忐忑,唯恐娘娘有何————重要旨意臣遺漏....」
接著大官人微微抬起頭,語氣變得無比真摯:「臣一時情急,斗膽抬頭,本是想————
是想察言觀色,看看娘娘是否有何下————卻萬萬沒想到——————萬萬沒想到————竟————竟一眼窺見了娘娘仙顏!」
「娘娘容光之盛,真乃臣生平僅見!方才簾隙之間,但見娘娘雲鬢堆鴉,眉若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瓊鼻櫻唇,膚若凝脂,腮染紅霞——果然比市井裡說的還要美——真真是九天玄女下凡塵,月裡嫦娥遜三分!臣————臣一時心神俱醉,竟忘了禮數,呆立當場!此乃臣之死罪!然則娘娘天人之姿,實非人間所有!臣今日得見,便是即刻被官家拖出去剜眼杖斃,也是————也是死而無憾了!」
簾子後面,那因為極度羞怒而急促的喘息聲,明顯滯了一滯。
劉貴妃滿腔的怒火和殺意,如同被一盆溫熱的蜜糖當頭澆下。
她貴為貴妃,奉承話聽得耳朵起繭,可那些太監宮女乃至其他嬪妃的奉承,要麼是空洞的娘娘千歲,要麼是含蓄的娘娘端莊,何曾聽過這等市井潑皮似的,又直白又露骨赤裸裸的誇讚?
又是如此雄性視角的讚美?
再加上本就沒多大恨意,也不過是小女兒的惱羞成怒,此刻滔天怒氣在大官人幾句讚美下來不知不覺竟消了大半。
剩下的是更深的羞臊和一絲隱秘的得意,還有些不清道不明的異樣的酥麻感。
簾後沉默了。
只餘下劉貴妃紊亂的帶著些許嬌喘的呼吸聲,那些喝斥的話竟再也說不出口了。
劉貴妃那急促的喘息漸漸平復,終於,一聲帶著鼻音半是嗔怪半是酥軟的輕哼傳了出來:「哼——本宮在大內只聽說西門天章是個效力朝堂的大忠臣!是官家跟前頂頂得力的能吏!辦起事來雷厲風行,手段了得————誰承想————」
她頓了頓,聲音裡故意帶上幾分刻薄和揶揄,「卻沒想到,原來也是個————油嘴滑舌、慣會哄人的奸佞胚子!」
大官人心中雪亮,知道這關算是過了大半,立刻做出一副委屈至極、忠貞不二的模樣:「娘娘此言,可真是冤枉煞微臣了!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臣發自肺腑,絕無半句虛言!臣對官家,對娘娘的敬仰之心,天地可鑑!恨不能————恨不能剖開胸膛,把這一顆滾燙的心子掏出來,捧到娘娘面前,讓娘娘看看它的顏色!看看它上面————可有一絲一毫的欺瞞與褻瀆!」
簾後的劉貴妃只覺得心尖兒又是一顫,那剛平復些的燥熱竟又隱隱抬頭,又羞又惱,卻又隱隱有一絲受用,脫口啐道,「就你忠心!天底下其他大臣都沒你這般忠心」了!」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這語氣————這腔調————哪裡是貴妃訓斥臣子?
分明是帶著嬌嗔的埋怨,倒像是婦人對著自家漢子使小性子!強壓下那不恰當的語氣,故作冷淡地揮了揮手:「好了好了————油嘴滑舌,誰要看你那勞什子心肝脾腎!本宮乏了.——.——你去吧。記著本宮今日與你說過的話便是。」
「是,微臣謹記娘娘教誨,片刻不敢或忘!」大官人恭聲應道,姿態放得極低。
劉貴妃沉默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心照不宣的暗示道:「今日————本宮可沒見過你。」
大官人立刻介面,語氣無比自然:「娘娘說的是。微臣今日只是奉旨出宮辦差,順路來老太尉府上請教些軍務,與老太尉用了頓家宴,敘了些家常閒話罷了,又聆聽了一番老成謀國之言,受益匪淺。至於娘娘鳳駕————微臣無緣得見,更不敢妄加揣測。」
這番滴水不漏的說辭顯然深得劉貴妃之心。
簾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滿意和如釋重負的嘆息:「嗯————去吧。」
「微臣告退。」大官人躬身行禮,步履沉穩地退了出去,直到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傳來。
殿內重新陷入一片寂靜,只有嫋嫋的檀香和————劉貴妃自己那依舊有些紊亂的心跳和呼吸。
她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渾身都有些發軟。
她粉頸微垂,對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暗自啐了一口,也不知是啐那西門天章,還是啐自家。
只覺得方才那番應對,不僅是腿間連背上、胸口都沁出了一層細密的香汗,黏膩膩地貼著肌膚,難受得緊。
「這腌臢汗,恁地煩人!來人伺候!本宮要去溫泉沐浴!」她揚聲喚道。
然而,殿外靜悄悄的,無人應答。
她這才想起,嫌那些侍女礙眼聽了話語去,早將她們遠遠地打發到園子另一頭去了。
「罷了————」她煩躁地扯了扯汗溼的衣襟,露出一截雪白滑膩的頸項,「左右是在自家府邸,御賜的園子,難道還怕人偷看不成?」
劉貴妃這般想著,便也懶得喚人伺候更衣引路。
她蓮步輕移,逕自沿著鵝卵石鋪就的曲徑,朝那溫泉所在的花木深處行去。
夜色已深,園中寂靜。
奇花異草,暗香浮動,月色溶溶本該是個極清幽的去處。
她心頭那股子燥熱煩悶,被夜風一吹,似乎也散了幾分。
然而,就在她穿過一片茂密的、散發著馥郁香氣的花樹叢,距離那溫泉池入口的迴廊僅有幾步之遙時—
一陣聲響猛地鑽進了她的耳朵!
初時微不可聞,似有若無,如同花葉在風中輕顫。
劉貴妃腳步一頓,凝神細聽。
那聲音漸漸清晰起來,竟是斷斷續續壓抑又急促的呻吟!
夾雜著粗重的喘息,還有水波被攪動的「嘩啦」聲,一聲聲,像帶著鉤子,直往人耳朵裡鑽,心尖上撓。
劉貴妃如遭雷擊,登時僵在原地!
一張芙蓉面「騰」地燒將起來,紅得能滴出血。
那聲音裡透出的百般淫態千種風情,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
她只覺得一股熱氣從小腹直衝腦門,心口「怦怦」亂跳,撞得那高聳的胸脯起伏不定,比方才出汗時更是燥熱難當,渾身的汗,此刻倒像是無數小蟲在爬,又癢又麻。
「呸!哪來的下流種子!腌臢潑才!」她在心裡狠狠啐罵,羞臊得幾乎要尋個地縫鑽進去。
可那罵聲剛落,一股子邪火又「噌」地竄起!這園子是甚麼地方?
是聖上親賜的御園!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沐著皇恩!
這溫泉更是自己之物,何等尊貴!
如今竟成了——成了這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行那苟且之事的醃地!
羞臊漸漸被滔天的怒火淹沒。
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下賤奴婢?哪個不知死活的奴才秧子?
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在御賜的園子裡,在她劉貴妃的眼皮底下偷人養漢宣洩姦情!
這還了得!
若是傳揚出去,她這貴妃的臉面往哪擱?
官家的恩寵還要不要?
這起子無法無天的奴才,簡直是要反了天!
怒火燒得她渾身發抖,連指尖都在打顫。
方才那點想看個究竟、窺探別樣風月的心思,此刻早被這潑天的憤怒碾得粉碎!
此刻,唯有將這膽大包天的賤婢和她的妍頭揪出來,施以最殘酷的刑罰,才能洩她心頭之恨!
才能洗刷這奇恥大辱!
她銀牙緊咬,丹鳳眼中射出兩道寒冰也似的厲光,直欲將那假山石後的狗男女刺穿!
「好!好!好!好個大膽的姦夫淫婦!好個不知死的奴才!今日撞在我手裡,定叫你們這對姦夫淫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劉貴妃心中發狠,屏住呼吸,放輕腳步,如同捕食的母豹,悄無聲息地朝那假山後、
溫泉池畔,呻吟浪語傳來的方向掩了過去。
她倒要看看,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小蹄子,又勾搭上了哪個野漢子,敢在她這御賜的溫泉裡翻雲覆雨!
她躡足潛蹤,借著太湖石的遮掩,終於摸到了那溫泉池子邊上。
只見池邊一叢茂密的藤蘿垂掛下來,權作了遮擋的簾幕。
那不堪入耳的聲音便從這藤蘿簾子後面傳出,越發清晰。
眼前竟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
方才還隱約透出燈火的溫泉小築,此刻黑如同巨獸蟄伏的口。
只有慘澹的月光吝嗇地灑下,勉強勾勒出假山、樹木模糊的輪廓,池水也反射著幽暗的冷光。
「這對狗男女!混帳東西!竟敢熄燈!」劉貴妃又驚又怒,心火更熾!
伸手一把將那礙事的藤蘿簾子狠狠掀開!
「你們好大的膽子!給本宮滾出來!」劉貴妃的怒喝在寂靜的園中迴盪。
池中那對野鴛鴦,被這平地一聲雷似的厲喝,驚得三魂蕩蕩,七魄悠悠,手腳登時僵在當場,動彈不得。
那婦人更是唬得「呀」一聲短促尖叫,魂兒都飛了半截,慌忙從水裡掙命爬起,也顧不得水淋淋一身皮肉,只胡亂抓了池邊散落的汗巾兒、小衣兒,急急慌慌往那身上遮掩。
就在這婦人倉惶扭身欲逃的當口,借著那點子可憐巴巴的月光,劉貴妃只覺那身段兒輪廓,熟稔得緊寬肩膀,腰身略有些豐腴,慌亂中那抬手攏鬢髮的動作————可不正是————
「春——鶯——!」劉貴妃尖聲兒陡然拔起,刺破了夜,「好你個賊賤婢!沒廉恥的淫婦!」
她氣得渾身亂顫,手指頭恨不得戳到春鶯臉上,「本宮念舊,將這御賜的園子全託付於你,你倒好!竟敢————竟敢在這御湯池子裡,行此等沒天日的醃攢勾當!你這作死的奴才!合該千刀萬剮!」
這春鶯,正是她當年未帶入宮的心腹丫頭,因著伶俐會辦事,特意留在劉府,總管這御花園,是她頂頂信重的舊人!
這晴天霹靂般的背叛,燒得她心頭火起,直衝天靈蓋兒,最後一絲清明也燒成了灰燼一那喚作春鶯的婦人,身子猛地一抖,真如遭了雷劈,「撲通」一聲軟癱在池邊冷地上,篩糠似的抖,哭腔都走了調:「娘————娘娘!饒————饒命!奴婢————奴婢一時豬油蒙了心!求娘娘開恩!開恩啊娘娘!」
她語無倫次,只剩了磕頭如搗蒜的本能,額上沾了泥水也顧不得。
劉貴妃怒極,銀牙碎咬,便要搶步上前,親手揪住這賤婢的髮髻撕打。
誰知異變陡生!
那一直縮在暗影水波里的漢子,活像條蟄伏的毒蛇,「嘩啦」一聲破水而出!
動作快如鬼魅,帶起一片冰冷水花,眨眼間已撲到劉貴妃眼前!
「啊——!」劉貴妃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淒厲到劈了音的尖嚎,撕碎了夜的死寂,旋即眼前一黑—
一隻生鐵般粗糙的大手,帶著濃重的池水腥氣和男人汗臭,鐵鉗也似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手掌皮糙肉厚,磨得她嬌嫩的臉頰生疼,力道大得駭人,幾乎要將她小巧的下頜骨捏碎!
窒息與劇痛瞬間攫住了她!
她死命掙扎,雙手在自己身後漢子的黝黑粗壯的胳膊上亂抓亂撓,塗了蔻丹的長指甲似乎摳進了皮肉,兩條腿兒亂蹬亂踹,喉嚨裡擠出絕望的「嗚嗚」聲,淚珠子斷了線般滾下來。
「主子!主子!」春鶯連滾帶爬,從黑影裡撲出來,渾身溼透,衣裳半掩著白肉,臉上沒了一絲人色,「噗通」跪倒在那黑影腳下,哭喊道:「別————別傷了娘娘!她是貴妃!是貴妃娘娘啊!娘娘要有個閃失,咱們————咱們九族都得填進去!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你快放手!快放手啊!」
見那漢子不為所動,春鶯雙手死死抱住他那條生著黑毛、筋肉虯結的小腿,仰起一張慘白如紙的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王哥!王哥你瘋了心不成?!快放開娘娘!她是貴妃!是貴妃娘娘啊!你傷了她一根汗毛,咱們————咱們祖宗八代都得被剮成肉泥!連祖墳都得扒了哇!」
那喚作王哥的漢子非但不松,反將劉貴妃下顎捉得更緊!
「放了她?放了她咱們才真是死路一條!」王哥獰笑一聲,粗糙的大掌幾乎陷進劉貴妃腮邊的嫩肉裡,他猛地低頭,那雙在暗夜裡閃著豺狼般幽光的眼珠子,惡狠狠盯住春鶯:「春鶯!你這蠢婦,你給老子把眼珠子擦亮了!剛才咱倆在這池子裡乾的是啥勾當!
這可是御賜的皇家花園!是貴妃娘娘的湯泉池子!在這地方偷情,就是砍一千次腦袋都嫌不夠的死罪!」
「現在!這正主兒!她撞破了!她喊破了!她認得你這張臉!你告訴我,放了她?放了她,她能饒了你我這對姦夫淫婦?」
「她只會立刻扯開嗓子喊來侍衛,把咱們像兩條癩皮狗似的拖出去,零刀碎剮!你我的爹孃和兄弟姐妹族人,一個都跑不了!都得陪著咱們挨那千刀萬剮,挫骨揚灰!連祖墳裡的骨頭都得挖出來揚了!」
春鶯如遭五雷轟頂!
抱住王哥小腿的手劇烈地哆嗦起來,臉上最後那點活氣兒也褪盡了,嘴唇翕動著,卻吐不出半個字。
「一不做——二不休!橫豎是個死!不如————」王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砭人骨髓的寒氣:「不如咱倆現下就結果了她!找個枯井往裡一丟,或是剁碎了喂後山的野狗————神不知,鬼不覺!日後就算翻出來也是枯骨一堆,官府也只當是劉貴妃被強人害了————關咱們鳥事?」
「然後————」王哥臉上綻開一個貪婪又淫邪的笑容,目光掃過癱軟的春鶯,又落在掙扎的劉貴妃身上,「你還是劉府那體面的大管事,我還是你的好王哥————這潑天的富貴,這御園裡的好景緻,好日子,還不是咱倆想怎麼快活就怎麼快活?日後便是轉賣裡頭的財物這輩子銀兩都花不乾淨,你捨得死嗎?捨得這穿金戴銀、呼奴喚婢的舒坦日子嗎?殺了她!只有殺了她!咱倆才能活!才能長長久久地快活!」
劉貴妃被捂得死死的,只能發出絕望的悶哼,淚水早已糊了滿臉。
但她那雙驚恐萬分的眼睛,看不到身後的男人,卻能清晰地看到了春鶯臉上那劇烈的掙扎和動搖!
她看到那雙曾經對自己無比恭順、甚至帶著幾分親暱的眼睛,此刻正被無邊的恐懼和一種豁出去的瘋狂所吞噬!
劉貴妃的心沉到了冰窟窿底。
她絕望地看到,春鶯那死死抓住王哥小腿、試圖阻攔的手,那拼盡全力的勁兒,正在一絲絲—————絲絲地鬆脫!
那雙原本充滿哀求的眼睛裡,恐懼依舊,卻漸漸滲入了對富貴活命的貪婪!
終於春鶯抓著王哥小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緩緩地鬆開了。
她再也沒有看劉貴妃一眼,彷彿用盡了全身的氣力,頹然地、徹底地癱軟在冰冷溼滑的泥地上,頭深深地埋進了臂彎裡。
這無聲的放手,比任何毒誓都更響亮地宣告了她的選擇!
「嘿嘿嘿————」王哥滿意地獰笑起來,眼中最後一絲忌憚也煙消雲散,「這才是我王哥的好鶯兒!識時務!」
他對著癱軟的春鶯說道,那雙淫邪的眼珠子死死鎖在懷中那具因不斷掙扎的嬌軀上。
「那麼————」王哥粗糙的手指竟直接撫上了劉貴妃那張淚痕狼藉卻依舊傾國的臉蛋,嘖嘖嘆道:「在送尊貴的貴妃娘娘上路之前————也讓老子這個粗夯下賤的泥腿子————開開天恩!嚐嚐官家龍床上最得寵的娘娘————是個甚麼浪出水來的銷魂滋味兒!」
「這張小臉兒————嘖嘖,真他孃的是九天仙女下了凡塵————就不知道————」他淫笑著,那隻捂嘴的手紋絲不動,另一隻糙手卻毫不客氣地徑直向下探去,粗暴地抓住了劉貴妃腰間那條精緻的裙帶!
「這身子骨兒————那妙不可言的去.————是不是也跟這臉蛋兒一樣————嫩得能掐出蜜水兒來?」
「嗚——!!!」劉貴妃最後的意識裡,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徹骨的冰冷。
魂魄彷彿已從七竅中飄出,眼睜睜看著那隻骯髒、粗糲、帶著池水腥氣的手,蠻橫地撕扯著她最後的尊嚴————
萬念俱灰!只餘一片死寂的絕望。
就在此刻!
說時遲,那時快!
嗤!
一道冷森森、白慘慘的銀光,破空而來,直射那王哥的後腦勺!
這王哥也是積年的潑皮,耳根子一動,便知有暗器!
嚇得三魂走了七魄,哪裡還顧得上懷裡的軟玉溫香?
慌忙撒手鬆開劉貴妃,就勢扭身,把那條淌著水珠、筋肉虯結的粗胳膊反手往上一搪!
噗哧!
那銀光好生厲害!竟如切豆腐般,將他那條擋災的臂膀紮了個對穿!
登時血如泉湧,紅赤赤的血水混著池水,順著胳膊肘子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溼地上,洇開一片刺目的紅。
「啊呀!我的娘!」王哥痛徹心扉,只覺得半邊膀子都麻了,低頭一看那血窟窿,嚇得魂靈兒都飛上了半天!
只道是御前侍衛的弓弩到了,官兵如狼似虎地圍了上來。
這潑皮最是惜命,此刻哪還有半分色膽?
連那癱在地上的春鶯也顧不得了,更別提甚麼開天恩嘗貴妃,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他慘叫一聲,捂著那血糊糊的膀子,擰身跺腳,一個箭步就欲竄入黑暗逃命去也!
「王哥!帶我走!帶我走哇!」癱在地上的春鶯,此刻才如夢初醒,眼見靠山要跑,自己留下必是死路一條,登時也顧不得渾身癱軟,哭嚎道:「念在————念在一夜夫妻————」
「帶你走?帶你個禍胎!」王哥正自驚魂未定,又痛又怕,被她阻了去路,更是火上澆油!
他兇性大發,惡向膽邊生!心道:「這騷賤婦留著便是天大的禍患!如今我的面目也不曾漏了出去...只有這賤人認識我的身份,不如————
C
念頭電轉間,他猛地停住腳步,眼中兇光暴射!
哪裡還念甚麼一夜夫妻?
只見他牙關一咬,腮幫子繃起稜子,那隻好手運足了十分狠勁兒,看也不看,劈手一掌,帶著風聲,惡狠狠就朝春鶯那顆正仰起的、涕淚橫流的腦袋瓜子拍將下去!
「啪嚓!」
這一掌,真如拍爛了個熟透的西瓜!
春鶯連哼都沒哼出一聲,那顆腦袋登時塌下去半邊,紅的白的濺了王哥一褲腿!
她那雙剛才還充滿貪婪與恐懼的眼睛,瞬間便失了神采,身子軟軟地歪倒在地,再無聲息。
「呸!」王哥看也不看地上那灘迅速冰冷的軟肉,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趁著夜色與混亂,捂緊傷臂,撒開腿便如喪家之犬般,一頭扎進假山石後的黑暗裡,瞬間沒了蹤影。
池邊只剩下一灘血水,一具漸漸冰冷的屍體,和那癱軟在地、驚駭欲絕幾乎暈厥過去的劉貴妃。
月光慘澹,照著這修羅場。
這時,才見不遠處太湖石後,轉出一個人影來。
來人面沉似水,目光如電,冷冷掃過地上春鶯的屍體和驚魂未定的劉貴妃。
正是大官人!
眼見那潑皮遁走,大官人便欲拔腳去追。
哪知他身形剛動,癱軟在地、驚魂未定的劉貴妃,真個是嚇破了膽!
她此刻哪還顧得甚麼貴妃威儀?只覺這滿園黑暗裡處處都是吃人的鬼魅!
眼見唯一能倚仗的大官人要走,她如同溺水之人見了浮木,「嚶嚀」一聲,也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竟掙扎著撲將過來,兩條玉臂死死箍住大官人一條大腿!
「莫走!求你!莫撇下奴家!奴家————奴家怕煞了!」劉貴妃哭得梨花帶雨,聲音抖得不成調子,那身子更是篩糠似的亂顫,胸前一對豐腴隔著溼透的薄紗小衣,緊緊壓在大官人的腿側,隨著啜泣起伏不定,端的惹人憐愛,更勾人心魄。
大官人被她這突如其來、不顧死活的緊抱弄了個措手不及,正待彎腰扶她,劉貴妃因著慌亂掙扎,一隻冰涼滑膩、猶帶池水溼氣的玉筍般小手,竟在大官人大腿一陣胡亂抓撓!
「唔!」大官人渾身一僵,被抓錯地方一股邪火衝了出來!
恰在此時,遠處高牆方向傳來「嘩啦」一聲碎響!
大官人猛抬頭,只見月光下,一架原本搭在牆頭的梯子碎裂開來,殘木紛紛墜地顯是那王哥逃命時,順手將這後路給毀了!
「好個奸猾的賊子!」大官人暗罵一聲,心知此刻翻牆追趕已是無望。
他強壓下那股躁動邪火,低頭看向仍死死抱住自己大腿、渾然不覺手中攥著何等兇器的貴妃娘娘:「娘————娘娘!娘娘且鬆一鬆手——抓錯了!」
劉貴妃正自哭得昏天黑地,滿心滿眼都是後怕,忽聽頭頂傳來這古怪的提醒。
她淚眼婆娑地順著自己手臂望去————這一看不要緊!只見自己那隻纖纖玉手,哪裡是抱著西門天章的大腿?
「」
一聲短促到幾乎劈了音的羞臊驚叫!
劉貴妃那張原本嚇得慘白的絕色臉蛋,「唰」地一下紅得如同滴血!彷彿被烙鐵燙到一般,她觸電般猛地縮回手!燒得她心慌意亂,羞臊欲死!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方才的驚嚇未退,此刻又添了這無地自容的羞臊,當真是雪上加霜,她雙手捂臉,淚珠子更是斷了線的珍珠般滾滾落下,身子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嗚嗚咽咽,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了。
「嗚————本宮————本宮——可本宮實在是怕————怕極了————那————那醃潑才————
他————他————」她語無倫次,只剩下女人家最本能的恐懼和羞慚。
大官人見她這般模樣,又是憐惜又是好笑,深吸一口氣,儘量放柔了聲音:「娘娘莫怕!莫怕了!那賊子已然鼠竄,料他也不敢再回頭!娘娘金枝玉葉,受此驚嚇,是臣護衛不力之罪!娘娘且放寬心,臣這就去前院稟報老太尉,請太尉速來護駕,定要將那賊子千刀萬剮!」
他說著便要轉身去叫人。
「西門天章!等等!別————別走!」劉貴妃一聽他又要走,剛壓下去一點的恐懼瞬間又攫住了她!
她顧不得羞臊,幾乎是撲過去,這次學乖了,只敢死死抓住大官人的袍袖下襬,仰著一張淚痕狼藉、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蛋,哀哀懇求:「別走!莫要此刻撇下奴家!這園子————這黑漆漆的園子————奴家————奴家怕!怕那賊子去而復返!怕————怕那些鬼影幢幢!西門天章——您————您行行好!——求求您————奴家————奴家身邊一個人都沒了————嗚嗚嗚————」
她哭得肝腸寸斷,那副柔弱無依、任君採的模樣,配上這梨花帶雨、衣衫半透的春色,著實讓人心軟。
「好好好!不走!不走!娘娘莫哭!臣就在此守護娘娘,寸步不離,直到太尉駕臨!」大官人生怕又被這抱著大腿的小手一把抓住要害,無奈應承,「只是————娘娘————
您這手————」
他無奈地低頭,示意自己的袍袖。
劉貴妃這才驚覺自己又抓得太緊,慌忙鬆開手指,那白皙的手腕上因用力都勒出了紅痕。
她羞得垂下臻首,不敢再看大官人。
一陣冷颼颼的陰風,打著旋兒刮過溫泉池畔,吹得池邊花草樹木簌簌亂響,影影綽綽,如同無數鬼魅在黑暗中探頭探腦。
那風更是鑽透了劉貴妃溼透的薄紗小衣,直刺肌骨!
「嘶————好————好冷————」劉貴妃凍得牙齒格格打戰,渾身篩糠似的抖。
她下意識地抱緊雙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池邊一借著慘澹月光,春鶯那具屍身,四周搖曳的樹影,彷彿都化作了獰笑的鬼臉和索命的無常!
「啊—!」劉貴妃魂飛魄散,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也徹底耗盡!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甚麼貴妃尊嚴,甚麼男女大防,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又撲向近在咫尺的大官人,兩條玉臂死死箍住他的大腿,臉蛋緊緊貼在他結實的小腹上,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顫抖:「西門天章!快————快帶本宮離開此地!一刻也待不得了!那————那死鬼————那樹影————都在看著————都在看著本宮啊!求求你!快走!去哪裡都行!只要離開這鬼地方!
嗚嗚嗚————」
大官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緊抱弄得又是一僵!
尤其感受到那冰涼溼透的嬌軀緊貼著自己下腹,剛才強壓下去的邪火噌地又竄了上來!
他真怕這貴妃娘娘慌亂中小手又誤入歧途,連忙穩住心神:「娘娘!此地陰冷,確非久留之所!臣————臣這就送娘娘去暖閣安歇!娘娘且————且先鬆鬆手?」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著,生怕重蹈覆轍。
「好!好!去暖閣!快去!」劉貴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淚眼婆娑地仰望著他,「只要能離開這裡!去哪裡都使得!」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可雙腿軟得如同煮爛的麵條,剛一起身,便覺天旋地轉,「哎呀」一聲嬌呼,又軟軟地朝大官人懷裡倒去。她委屈得眼淚又湧了出來,帶著哭音哀求:「本宮————本宮腿腳痠軟,實在————實在起不來了————」
大官人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事急從權,娘娘恕臣無禮!」
說罷,他俯身,強壯有力的手臂穿過劉貴妃的腿彎和後背,稍一用力,便將這溫香軟玉的貴妃娘娘打橫抱了起來!
「嗯————」身體驟然騰空,落入一個堅實、溫暖、充滿雄性氣息的懷抱,劉貴妃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微的嚶嚀。
她本能地伸出玉臂,輕輕環住了大官人的脖頸。
將頭深深埋進他寬闊的胸膛,鼻息間充斥著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淡淡的薰香,以及一種讓她莫名心安的、強烈的雄性氣息。
這種被強大力量包裹的感覺,是她貴為貴妃,在深宮之中從未體驗過的安全感,竟讓她在無邊恐懼中,生出一絲異樣的貪戀。
她的小手,看似無意地搭在大官人結實的胸膛上。隨著大官人沉穩有力的步伐,那厚實飽滿胸肌在她掌心下起伏繃緊————
這充滿雄性力量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竟讓她冰冷的身子感到一絲暖意,心頭也如同被羽毛輕輕搔過,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悸動。
在劉貴妃低低的指引下,大官人抱著這具散發著幽香與溼氣的軟玉溫香,快步穿過迴廊,徑直走進了劉貴妃在御園中的私密閨房。
房內溫暖馨香,與外間的陰森寒冷判若兩個世界。大官人小心翼翼地將劉貴妃放在鋪著錦褥的軟榻上。
「娘娘在此安歇,臣即刻去尋老太尉,帶人前來護駕,並處置那賊子與————」大官人看了一眼門外,意指春鶯的屍首。
「別去!西門天章別去!」劉貴妃一聽他又要走,剛在懷中積攢的那點安全感瞬間消散,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她!她猛地坐起身,不顧儀態地抓住大官人的衣袖,急聲道:「莫要去!萬一你一走,那強人又回來怎麼辦?」她眼中滿是驚惶與哀求,生怕大官人離開半步:「此刻園中必有值夜巡守之人,總有巡到那裡的時候,到時候鑼鼓齊鳴,父親他們自然知道事情趕來護我!」
大官人看著榻上這驚魂未定、淚光點點、衣衫半透勾勒出無限春光的貴妃娘娘,無奈點頭:「是————臣遵命。臣就在此守護娘娘。」
他退開兩步,站在離軟榻不遠處的燈燭旁。
跳躍的燭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
劉貴妃驚魂稍定,裹緊了身上的錦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燈下的大官人。
她的視線,鬼使神差地、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好奇與羞臊,悄悄滑過大官人健碩的胸膛、緊實的腰腹————最終忍不住又往那駭人落了下去。
咦?
她的目光猛地一凝!借著明亮的燭光,她看得真切—大官人那赫然印著一個邊緣模糊、顏色暗沉像是沾了汙泥的手印!位置正是自己方才————自己慌亂中抓握之處!
可————可自己手上明明乾乾淨淨,池邊雖有些泥濘,但自己手上並未沾染啊?方才抱住他時,似乎也沒摸到甚麼汙穢————
劉貴妃看著自己乾淨的手兒心頭疑竇重生,一絲困惑湧上心頭,可那小手印明明是女人的手。
就在這時,大官人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側頭看了過來。
劉貴妃如同偷看被抓包,臉上騰地飛起兩朵紅雲,心兒怦怦亂跳。
她慌忙移開視線,卻又想起那手印的蹊蹺,事關重大,只得強忍羞臊,指著大官人聲音細若蚊蠅,帶著焦急:「西————西門天章!你————你那裡————有————有個髒印子!快————快擦掉它!若等會兒————等會兒我父親或是侍衛前來瞧見————這————這成何體統!本宮————本宮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快!」
大官人聞言,低頭一看,果然又見那汙跡手印,只是燈光下明顯,起初竟然沒有被劉家父子察覺,他「嘖」了一聲,連忙轉過身去,背對著劉貴妃,用手用力擦拭。
可他擦了幾下,那手印只是顏色暈開些,形狀依舊明顯,根本擦不掉!
「娘娘————這————這汙甚是頑固,臣————臣實在是————」
大官人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劉貴妃在榻上看得真切,心中又急又臊。
她此刻滿腦子都是父親或侍衛破門而入,瞧見大官人那要害處纖纖五指印的恐怖場景這滔天的醜聞,足以讓她萬劫不復!
「哎呀!你————你擦個汙漬都這般不中用!」劉貴妃急得心如火燎,甚麼貴妃儀態也顧不得了!
她猛地掀開錦被,赤著一雙瑩白玉足便跳下榻來。
那溼透的薄紗小衣緊貼著身子,勾勒出峰巒起伏、腰細臀圓的銷魂曲線,也顧不上冷,幾步搶到大官人面前,伸出那隻柔若無骨的玉手,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徑直就朝那汙跡按去!
「唔!」大官人渾身劇震,倒吸一口冷氣!
「呀!」劉貴妃如遭電擊,猛地縮手!那張絕色臉蛋「唰」地紅透,如同熟透的蝦子,羞臊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大官人也是尷尬萬分,麵皮發燒,慌忙後退一步:「娘————娘娘!這————這如何使得!汙了娘娘玉手,臣————臣萬死難辭其咎!還是——
——還是等臣——尋些清水————」
他話音未落,卻見那原本羞臊欲死的貴妃娘娘,不停的重重呼吸,口吐芳香,忽地抬起水汪汪的杏眸。
那眸子裡,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驚惶與純粹羞臊?
分明漾起了一池春水,波光瀲灩,帶著三分嗔怨、三分委屈,更有四分勾魂攝魄的媚意!
「萬死————萬死————」劉貴妃櫻唇微啟,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如同羽毛搔在大官人心尖上。
她非但未再退縮,反而蓮步輕移,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那裹在身上的錦被,不知何時悄然滑落些許,露出半邊光潔圓潤、欺霜賽雪的香肩。
「西門天章方才————不是油嘴滑舌的忠臣麼?」她眼波流轉,媚眼如絲,斜睨著大官人手印處,朱唇勾起一抹撩人心魄的弧度。
一隻纖纖玉手,輕輕柔柔地搭在了大官人結實的胸膛上。那冰涼滑膩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衣衫,若有似無地畫著圈兒。
「怎麼————此刻倒像個鋸了嘴的葫蘆,只曉得說些萬死的呆話?」她吐氣如蘭,那溫熱馨香的氣息,混合著殘留的池水溼氣,絲絲縷縷地拂過大官人的頸側。另一隻手,竟大膽地順著大官人的胸膛,一路緩緩向下滑去!
「娘娘!使不得!」大官人下意識想抓住那隻作亂的柔荑。
劉貴妃卻靈巧地一縮手,咯咯一聲嬌笑,那笑聲如同銀鈴搖動,帶著蝕骨的媚惑。
她非但不退,反而將整個溫香軟玉的身子,柔若無骨地貼了上來!
「西門天章————」她仰起那張豔若桃李、媚態橫生的臉蛋,紅唇幾乎要貼上大官人的下巴,聲音又酥又媚,呵氣如蘭:「你瞧————本宮的手————方才可是抓錯了地方?如今————本宮想————抓一抓那對的地方——西門天章————你————允是不允呀?」
大官人一愣,這意思是?
見到大官人沒有馬上說話,劉貴妃一聲冷哼:「你這人!空長了一副虎背熊腰、鐵塔也似的身板!看著雄赳赳氣昂昂,像個頂天立地的偉丈夫!怎麼做起事來如此畏首畏尾、瞻前顧後!扭扭捏捏,還不如我一個婦道人家爽利!」
劉貴妃柳眉倒豎,鳳目含嗔,那貴妃的威儀混著此刻的羞惱急切,竟別有一番潑辣風情。
她指著大官人那邪火冷笑:「你看你這口和身子不一的摸樣,本宮一個深宮婦人,金枝玉葉的身子,官家的枕邊人!都不怕!你倒像個慫包!怕甚麼?怕本宮吃了你?還是怕官家砍了你的頭?」
大官人先是一愣,心道:「你既是官家寵妃都不怕,爺堂堂七尺男兒,還怕個鳥!今日你給我弄死,也是你這貴妃娘娘自找的!」
這念頭一起,甚麼君臣大義,甚麼性命攸關,統統拋到了爪哇國!
大官人笑道:「好!娘娘既如此說,臣————今日便做一回頂天立地的偉丈夫,隨娘娘抓一抓對的地方好了!!」
話音未落,他反客為主!
那粗壯如鐵箍般的手臂猛地一攬,便將驚呼一聲、猝不及防的劉貴妃攔腰抱起!
劉貴妃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人已被重重地拋在了那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之上!
許久之後!
「鐺——!鐺鐺鐺—!!!」
「有刺客!春鶯管事遇害啦!快搜園子!保護貴妃娘娘——!」
驟然間,一陣急促、刺耳、撕裂夜空的銅鑼聲,混雜著侍衛們惶急的嘶吼,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御花園深處炸響!
那聲音由遠及近,洶洶然如同潮水般向暖閣方向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