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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第456章 野望,心計,隱藏人物

2026-05-06 作者:愛車的z

趙福金像只歡快的小雀兒,蹦蹦跳跳地進入房內。

鄭皇后一見那雙玉蔥般的手指上沾了泥點,眉頭微蹙,眼中卻瞬間溢位慈愛,連忙從袖中抽出一條素淨的汗巾子,拉過趙福金的手,細緻地擦拭起來,語氣帶著嗔怪:「看看這手,哪裡還有半點帝姬的模樣!」

她動作輕柔,「你可是官家最心尖兒上的帝姬,再過些時日就要嫁入蔡太師府裡為人妻乃至為人母。到了那時,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多少雙眼睛看著?可不能這般沒個正形,叫人笑話了去。」

趙福金任由皇后擦著手,瓊鼻一皺,小嘴一撇,滿不在乎地哼道:「蔡家那個呆子?

哼!上次給被我鞭了一頓,又沒打死他,嚇成那樣,裝死了好些天不敢來見我,好大個男子,唯唯諾諾像個受氣包,好生沒趣!」

她靈動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鄙夷,「我要嫁的男人,可不能是這等軟腳蝦!得是個有意思的,不怕我的,能帶著我頑的!」

鄭皇后鬆開她擦乾淨的小手,無奈地點了點她的額頭:「痴兒!盡說些孩子話!你可是官家最受寵愛的帝姬,是這天下頂頂尊貴的姑娘!莫說是蔡京的小兒子,便是蔡京本人,見了你也得躬身行禮,敬你三分!放眼這大宋天下,誰敢不怕你?哪裡去尋那有意思還不怕你的男人?」

趙福金卻眨眨眼,神情帶著點狡黠,篤定地輕笑道:「一定有!而且————就在不遠!」

鄭皇后只當她是小孩子心性,做著不切實際的夢,輕輕嘆了口氣,:「傻孩子,身在皇家,享了這天底下最大的富貴尊榮,有些東西————自然就要犧牲。兒女情長,恣意妄為,那是尋常百姓的福分,不是我們該有的奢望。」

趙福金歪著頭,忽然問道:「那母后你呢?你犧牲了甚麼?」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猝不及防地刺了鄭皇后一下。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了一下,很快掩飾過去,岔開話題,「過幾日————便是你們生身母親的忌辰了。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就是六年了。」

提到生母,趙福金明媚的小臉也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揚起笑容,眼珠子一轉:「是啊,哥哥還說,這些年多虧了母后,在我們幼時沒了親孃,是您一直看顧教導我們,待我們如同親生,我們兄妹心裡都感激著呢。」

「你哥哥————他真的這麼說?」鄭皇后淡淡說道。

趙福金用力點頭,大眼睛清澈見底:「是啊!哥哥親口跟我說的!」

鄭皇后看著趙福金那毫無作偽的真誠眼神,緊繃的心絃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絲。

她緩緩點了點頭:「嗯————好孩子。好了,不說這些了。你方才不是一直嚷嚷著要去看開封府天街新來的雜耍班子嗎?去吧,我讓鄭三帶著人跟著你,護你周全。」

她語氣轉為嚴肅,「記住你答應母后的,只許玩一個時辰!若是晚了一炷香,以後就別想再讓我帶你出宮了!」

誰知,趙福金卻笑嘻嘻地擺擺手:「不去啦不去啦!母后,我忽然不想去看把戲了!

「」

鄭皇后一愣,眉頭再次蹙起:「你這孩子,怎麼站一個主意,坐又一個主意?方才還鬧著要去,轉眼就變了卦?」

趙福金也不分辯,一雙杏眼水汪汪滴溜轉,粉頰兒上猶自帶著方才親吻的春意。

心裡早被那壞人填得滿滿當當,哪還有心思惦記甚麼天街把戲?

雖只蜻蜓點水般沾了一沾,卻癢絲絲的受用。這滋味兒,比甚麼新奇把戲不強過百倍?

她只是咬著櫻唇,吃吃地傻笑著,三兩步蹦躂到窗臺邊,假模假式地湊到另一盆開得正盛的牡丹花前,聳著玲瓏的小鼻子嗅啊嗅。

「噗嗤——」她忽然忍不住笑出聲來,花枝兒似的肩膀亂顫。

等會兒若是壞人發覺自己的搞怪,不知該是怎樣一副古怪嘴臉怕是想揍我吧?光是想想,就讓她樂得心尖兒打顫!

可這樂子剛冒頭,一股子喪氣又猛地竄上來,小臉兒頓時垮了,紅馥馥的腮幫子也鼓了起來,重重嘆了口氣:「唉!」可惜!可惜!自己挨不到揍,也看不到壞人吃癟的絕妙景兒,白白便宜了那牆外的清風!

鄭皇后在一旁冷眼瞧著,看著這小帝姬一會兒痴笑如三月桃花,一會兒眉似深秋寒露,那點子女兒家百轉千回、毫不遮掩的心事,全在臉上寫得明明白白。

心頭沒來由地湧上一股子酸溜溜的澀意,又夾雜著幾分自己也說不清的豔羨。

這般鮮活恣意,敢愛敢恨,想笑便笑,想惱便惱————自己當年待字閨中時,怕也曾是這般沒心沒肺、水蔥兒似的透亮人兒吧?

可惜啊可惜,深宮歲月如鈍刀子割肉,早把那份鮮活連同少女的春心,一道兒磨成了灰,碾成了粉,化作了這鳳冠上冰涼沉重的珠翠!

如今看著趙福金,倒像照見了一面蒙塵的舊銅鏡,鏡中依稀是另一個早已模糊的自己。

鄭皇后看著少女纖細活潑的背影,臉上刻意維持的慈愛笑容,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

倘若————倘若真有那麼一天,官家貶了自己,抬舉那劉貴妃做了皇后,又或者太子失勢,鄆王登基————

▪ Tтkǎ n▪ o

自己這前朝皇后,必然成了礙眼的舊物————

眼前這個天真爛漫、被官家捧在手心、被王疼愛的帝姬————或許,就是她在這深宮傾軋中,唯一能抓住的保命符了。

而大官人的青綢馬車碾過汴京西區平整的石板路,此地毗鄰大內宮禁,氣象森嚴。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最終靠近了一座氣象恢弘的府邸—劉府。

甫一近前,那股撲面而來的豪奢之氣,便讓大官人心頭一凜。這氣象,遠非方才在鄭居中府上所見的那種世家清貴所能比擬!

馬車才到劉府的北後門,然後沿著府邸外圍那彷彿望不到盡頭的高牆,緩緩繞行。

大官人索性推開車窗,目光投向府邸後方那被圈禁起來的龐然巨物一擷芳園又稱芳華園。

光是繞著這園子的外牆走,竟也耗去不少辰光!

車簾半卷,園內景象雖被數丈高的粉牆遮擋大半,但那不甘寂寞、探出牆頭的奇枝異葉,已足以令人心驚。

一株虯枝盤曲、形如蒼龍探爪的千年紫藤,其花穗垂落如瀑,幾近觸地。

旁邊一叢南海移來的巨大朱蕉,葉闊如扇,赤紅似火,與汴京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霸道奪目。

更有陣陣馥郁到近乎妖異的奇香,越過牆頭,強勢地鑽入車廂,那是嶺南的鷹爪蘭、

西域的夜來香、乃至海外番邦進貢的異種奇卉才能散發的濃烈氣息,絕非尋常園圃所有。

大官人越看越是心驚。

這哪裡是臣子府邸的後園?

其規模之巨,氣象之雄,簡直————簡直堪比縮微的皇家園林!

縱是他曾見識過的榮、寧二府那花費了巨資的園子,與眼前這芳園相比,也真真是雲泥之別,螢火之於皓月!

此園大官人便是在清河就已然聽過,乃是官家因獨寵小劉貴妃,特旨將皇家禁苑的一部分劃撥賜予,並動用花石綱之力,不惜耗費鉅萬,從江南、湖廣、乃至海外蒐羅奇石異木,千里迢迢運抵汴梁,為其精心構築而成。

園中據說有迴廊百折,如雲中游龍,亭臺千座,似星羅棋佈,更積太湖之奇石為層巒迭嶂,引汴河之活水鑿成煙波浩渺的「小海」!

雖說市井可能誇張,可如今馬車急行,卻連一邊高牆都未曾走完。

大官人雖知官家對小劉貴妃寵愛無方,顯然將已然逝去多年,追封為顯恭皇后的那大劉貴妃滿腔情意,盡數傾注在了這位容貌酷似的佳人身上。

可今日親眼得見這擷芳園的冰山一角,才知那聖眷之隆,恩寵之盛,早已遠超他此前最大膽的想像!

民間那些繪聲繪色的傳言,此刻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難怪!

難怪貴為後宮之主的鄭皇后風評上佳,縱有族中堂兄鄭居中穩坐宰相高位,可她心頭依舊如同懸著千鈞利劍,日夜不安。

如今看來,面對這等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甚至動搖國本建設專屬於劉貴妃的皇家園林,面對這份後宮中獨一無二的盛寵,哪個女人能不心生恐懼,憂懼那鳳座有朝一日易主?

然而,一個巨大的疑問刺入大官人被震撼得有些發熱的腦海:

如此無以復加的恩寵,幾乎將小半宮苑都搬到了她的府後,緣何————緣何竟官家未能為這位小劉貴妃留下一絲半縷的子裔血脈?

而此時的劉太尉府邸深處,薰香繚繞,卻壓不住一股子憋悶焦躁。

首位端坐的,正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劉貴妃親爹,統領殿前司禁軍、權柄煊赫的都指揮使劉宗元!

左右陪坐的,是他兩個兒子:徽猷閣待制劉昉、直秘閣待制劉炳。

那劉昉早已等得心頭火起,屁股底下像長了蒺藜,擰著身子,鼻孔裡哼出一股濁氣,乜斜著眼道:「爹!不過是個四品小官兒,芝麻綠豆大的玩意兒!值當我們爺仨兒如今甚麼也不幹,就巴巴地候著?他算個甚麼鳥!也配讓太尉府點燈熬油地等他?便是打發個管家去傳喚,都算抬舉他了!」

一旁的劉炳也把手中茶盞重重一頓,茶水濺溼了錦袍袖口也顧不得,扯著嗓子幫腔,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二哥說得忒是在理!爹!您老人家如今是甚麼金尊玉貴的身份?堂堂檢校太尉!另外還有從二品的紫袍玉帶!手掌皇城司一半的刀把子,跺跺腳,汴河裡的王八都得翻個身!那高俅也不過與您比肩而立!」

「這些年,京城裡那開封府的府尹,走馬燈似的換,多則熬兩年,少則坐兩月,屁股還沒捂熱乎就捲鋪蓋滾蛋!那些個傢伙,往日裡聽了您老一聲召喚,哪個不像條餓極了的癩皮狗,搖著尾巴,狗顛屁股似的趕上來,撅著腚作揖打躬,恨不得舔您老靴子底兒!」

他越說越氣,臉膛漲得如同豬肝,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呸!如今倒好!咱們巴巴兒地下了金帖請這位四品小官上門,倒要咱們爺們兒像那廟門口討食的三孫子似的,眼巴巴苦等?傳揚出去,滿東京城的體面官人、衙內公子,怕不笑掉了大牙,連那勾欄裡的粉頭都要編排咱劉府的笑話兒!依我說,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賊囚根子、醃攢潑才,就該————」

「放肆!」

一聲低沉、卻如同悶雷貼著地皮滾過來的斷喝,陡然在花廳裡炸響!

一直閉目養神,彷彿睡著的劉宗元,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平日裡在皇城裡對著大官人笑得如同廟裡泥塑彌勒佛似的眼睛,此刻哪裡還有半分人畜無害?

眼珠子暴凸,精光四射!

方才還聒噪如烏鴉的劉昉、劉炳,頓時如同掐住了脖子的瘟雞,脖子一縮,半個響屁也不敢再放!

廳裡只剩兩人粗重如牛的喘息。

劉宗元森冷的目光在兩張不成器的臉上剮了一圈,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蠢材!我怎麼生出你們這兩個蠢材!也不看看我們劉家如今是何種境地?真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可這底下燒著的,是萬丈深淵!一個行差踏錯,腳下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的絕地,真當靠著你們姐姐在官家那獨得恩寵,咱劉家的富貴就穩如泰山、百年不易了?

啊?」

「睜開你們的狗眼瞧瞧!如今你姐姐是得寵!官家把她捧在心尖兒上!可正因為這潑天的恩寵,她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那坤寧殿裡的那位!那延福宮裡的其他妃嬪!還有那些個龍子龍孫背後的外家!哪一個不是眼珠子通紅,恨不得撲上來把你姐姐連同這潑天富貴撕碎了生吞下去!」

「他們盯著你姐姐的位置,盯著我們劉家的門楣,那眼神,比刀子還利,比砒霜還毒!恨不得你姐姐立時失了寵,恨不得我們劉家明日就樹倒糊散,恨不得————恨不得把咱們一門老小,挫骨揚灰!這漫天的官家榮恩,全部落在他們頭上才好!」

「如今劉家這等千鈞一髮、危如累卵的光景,你們兩個不成器的東西,腦子裡裝的還是那褲襠裡幾兩騷肉!惦記的還是你們房裡那幾個騷狐狸精的肚皮嗎?!連陪著你們老子我坐一坐,等一等貴客,都他孃的這般不耐煩?嫌命長是不是?」

劉昉、劉炳被父親今日這毫不掩飾的話嚇得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兩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心道父親今日是怎麼回事?

劉宗元喉頭滾動:「官家如今是龍精虎猛,可這天底下,誰又能真的萬歲?眼下咱劉家最大的禍事,最大的死穴,你們這兩個蠢物,難道心裡真沒一點數?還敢在這裡大放厥詞,不可一世,嫌命長嗎?」

劉昉、劉炳兩人低著腦袋!

他們當然懂!

姐姐如今已然是恩寵之盛,如日中天!

家中不必說官家賞賜的那如小山般的珍珠翡翠,不必說那些南海巨大的珊瑚樹宮中也不過十株,自家府上便被官家賞了三株!

單單這一個皇家花園,別說滿朝嬪妃,就是大宋自開國起,也沒有哪個妃子能得這份寵愛和體面!

可再得寵,奈何姐姐肚皮不爭氣,至今沒給官家下出一個龍蛋來,這才是要命的根子!

一旦————一旦官家龍馭上賓,新君登基,咱姐姐不過是個沒皇子傍身的前朝老妃!

到那時,誰還會把咱們劉家放在眼裡?

潑天的富貴轉眼成空還是輕的,抬舉得高,摔下的救越狠,怕是闔家老小的性命,都得填進去給人當墊腳石!

劉宗元那雙眼珠子,在劉昉、劉炳臉上刮過,沉聲道:「如今這位西門天章,可不是往日那些只知磕頭作揖,走個過場的權知開封府!他如今是官家跟前掛了號的紅人,聖眷正濃!更兼為父調查下來,此人心黑手狠,肚腸裡彎彎繞繞不是一般的閒官!身上還兼著幾個油水足、實權重的差遣,按照道理全應該卸下,卻一個都沒被擼下來!更別說————咱們和鄭家那群瘋狗在咬得你死我活的爛帳,如今正捏在他手裡呢!」

提起這茬,劉宗元心頭那團邪火「騰」地就竄上了天靈蓋!猛地抄起手邊滾燙的建窯茶盞,劈頭蓋臉就朝劉昉那張油頭粉面的臉砸了過去!

「小畜生!老子早他娘跟你說過八百遍!那些個仨瓜倆棗的蠅頭小利,讓給鄭家那群餓死鬼投胎的窮酸又能怎地?偏生你這蠢貨不聽!非要撩撥,撩出火來了又兜不住!如今倒好,屎盆子扣在自家頭上,還得老子給你擦屁股!沒用的東西!養你還不如養條會看門的狗!」

劉昉嚇得「嗷」一嗓子,狼狽不堪地側身躲開,那茶盞「哐當」一聲砸在紫檀木椅背上,滾燙的茶水混著茶葉沫子濺了他一身。

他又是心疼新做的杭綢袍子,又是憋屈,梗著脖子嚷道:「爹!您這話好沒道理!是他們鄭家先撩的火!指著咱家鋪子罵我們是茶樓龜公起家!罵咱們不過是賣笑娘子撐門面!更可恨的是,他們竟敢編排姐姐!說她當年若不是被大劉貴妃收去做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如今還在窯子裡接客!罵您————罵您當年不過是給大劉貴妃提夜壺的管家!說咱們劉家能有今日,全是靠吃著死人恩情灰出來的!」

劉昉越說越氣,臉漲成了豬肝色,唾沫星子橫飛:「這等腌臢話,兒子我要是能忍,還算個人嗎?不幹死他鄭家幾個領頭挑事的龜孫,難消我心頭這把邪火!」

「放他孃的羅圈屁!」劉宗元氣得鬍子直抖:「他鄭家就乾淨?就高貴?咱們出身是低,難道他鄭皇后孃家就是金枝玉葉了?嚇!不也是泥腿子出身,不也是窮的揭不開鍋了進宮做了宮女,才一步步爬出來的玩意兒!爬上龍床,搖身一變就裝起世家大族了?五十步笑百步,有他娘甚麼值得翹尾巴的!」

一旁的劉炳見縫插針,猛地一拍大腿附和:「爹說得太對了!他們鄭家那點子破事,誰還不知道?如今倒好,看著姐姐得了寵,便把我們當成了眼中釘,好像沒了我們,官家就能看上她似的,也不知道他們家那位...

,,「住口!」劉宗元喝斥道:「再胡言亂語,老子把你打死在這裡!」

劉炳連連點頭:「是是,父親!兒子的意思是他們自家精心伺候了幾年、當眼珠子似的牡丹讓人連根刨了,顯然是自家仇人也不少,這後宮中,原也不是我們家和他們鄭家不對付,也不只我們盯著那皇后位置,他們鄭家卻非要這屎盆子就想往咱家頭上扣!

呸!!」

劉炳這話,劉宗元聽了眼裡陡然射出兩道精光,死死釘在兩個兒子臉上:「說起這樁事,我最後再問你們一遍————」

他身子微微前傾,捏著拳頭:「你們兩個兔崽子,給老子老實交代!鄭家那盆命根子似的魏紫冠世」————是不是你們兩個不知死活的混帳東西,背地裡買通了大內花將下的黑手?!」

劉昉、劉炳「撲通」一聲,齊刷刷矮了半截身子,跪在當地,兩顆腦袋搖得賽過貨郎手裡的撥浪鼓,賭咒發誓道:「爹!天地良心!真不是兒子們幹下的勾當!沒有您老人家點頭,兒子們便是吞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擅自去捅鄭家那閻王殿似的馬蜂窩!倘若是孩兒們乾的,管教天雷劈頂,爛了我們全家壽數,叫咱劉家宅院走水、祖宗牌位蒙塵!」

「放你孃的狗臭屁!要死你自己死去!」劉宗元一聽那誓言竟敢攀扯上自己和祖宗家業,登時像被蠍子蜇了屁股,「嗖」地從太師椅上跳將起來,劈手指著二人罵道:「作死的孽障!你們自己賭那血淋淋的咒,休要攀扯老子!更休要帶累你姐姐和劉家滿門!」

他腮幫子上的肉猛地一哆嗦,非但沒消氣,反似火上澆油,抄起另一隻沒碎的細瓷蓋碗,「嗖」地又照臉砸了過去!

兩兄弟慌忙縮脖躲閃,那碗擦著鬢角飛過,摔在青磚地上裂作八瓣,委屈道:「爹啊,千真萬確不是俺們————」

「廢物!塞灶膛都嫌不旺火的窩囊廢!」劉宗元指頭幾乎戳到兩個兒子鼻尖上,唾沫星子噴了他們一臉:「正因不是你這兩個慫包軟蛋乾的,老子才他孃的更窩火!連這點子撩撥仇家的膽氣都提不起!連這點子給對頭添堵的本事都使不出!老子養你們何用?不如趁早掐死,省得糟踐老子的白米細面!」

劉昉、劉炳跪在冰冷地上,被罵得狗血淋頭,一肚子醃攢氣無處撒放,互相偷覷一眼,喉嚨裡咕噥出幾聲嗚咽:「這————這幹也吃排————不幹也吃排——————橫豎都是兒子們的不是——」

劉宗元的怒罵餘音未散。

「吱呀—」沉重的雕花木門被無聲推開。

管家劉大目不斜視,對地上狼藉、對兩位少爺的狼狽視若無睹躬身如雙手將一份泥金名帖高舉過頭頂,聲音平板無波:「啟稟老爺、二位少爺爺,權知開封府事西門天章西門大人,已至府門外候見。」

劉宗元立刻收起了怒氣,又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摸樣:「快請!大開偏門!趕緊迎來!

不—我親自去!」

他整了整方才因發怒而略歪的玉帶:「老夫當親迎!劉大,頭前引路!」

「是。」劉大依舊毫無表情,躬身退下,腳步快而無聲。

劉宗元抬腳就往外走,路過還傻愣愣杵著的劉昉、劉炳身邊時,毫不客氣地一人賞了一腳:「兩個沒眼力見兒的蠢物!還愣著作甚?還不快滾起來跟為父去迎客!」

劉昉、劉炳被手忙腳亂地整理歪斜的冠帶,小跑著跟上劉宗元。

轉出暖閣,穿過幾重庭院,來到垂花門前。

只見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負手而立,氣度沉凝,正是大官人。

「哎呀呀!西門大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

劉宗元人未至,聲先到,臉上堆滿了足以融化堅冰的熱情笑容,那聲音洪亮、真摯,彷彿多年老友。

「勞大人久候!實在是老夫的不是!方才在裡頭訓斥這兩個不成器的犬子,耽擱了時辰!該打!該打呀!」

他一邊說,一邊用責備的眼神狠狠剮了身後跟上來的劉昉、劉炳一眼。

劉昉、劉炳趕緊上前,對著大官人深深作揖:「西門大人恕罪!恕罪!累大人久等,實乃我兄弟二人之過!」

大官人順勢還禮:「老太尉言重了!我也是剛到片刻,怎敢當老太尉久候二字!」

劉宗元哈哈一笑,親熱地虛扶著大官人的手臂,就往裡讓:「賢侄這是哪裡話!太尉不太尉的,你我之間,何須如此生分?快請!快請進!老夫新得了些上好的建州密雲龍」,正愁無人品鑑,賢侄來得正好!你我煮茶論道,好好敘敘!」

他側身引路,姿態放得極低,彷彿大官人才是此間主人。

劉昉、劉炳如同哼哈二將,趕緊一左一右讓開道路,臉上掛著僵硬的、討好的笑容,連聲道:「西門大人請!大人請!」

大官人嘴角噙著那抹恰到好處的笑意,也虛讓道:「太尉先請!二位待制先請!」

四人互相推讓寒暄,一團和氣。

大官人面上掛著滴水不漏的謙和笑容,由劉宗元親熱地虛扶著,隨著引路的管家劉大,穿過重重庭院往裡走。

兩旁抄手遊廊下,垂手侍立著無數青衣小帽的家丁,個個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

剛轉過一道漢白玉影壁,大官人的眼皮子便猛地一跳!

只見庭院開闊處,赫然停著一架金碧輝煌、規制超品的翟車!

那翟車以紫檀為骨,遍體雕龍刻鳳,車頂垂著明黃流蘇,四周環繞著孔雀翎羽製成的雉尾宮扇、曲柄黃羅傘蓋!

這分明是皇后鑾輿才能使用的儀仗!如今竟堂而皇之地陳列在劉府庭院之中!

大官人心中「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變,眼角餘光卻飛快地掃過劉宗元那見狀得意無比的老臉。

「好個聖眷!官家竟將皇后規格的儀仗賞給了劉貴妃孃家?此等逾制僭越!難怪鄭皇后要心驚肉跳,難怪劉家父子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一路行來,觸目皆是潑天富貴。

金絲楠木的樑柱,漢白玉的臺階,太湖石堆迭的假山,奇花異草爭奇鬥豔,這份奢華,透著倖進暴發的虛浮。

步入正廳,迎面高懸的一幅畫卷,更是讓大官人瞳孔微縮!畫中幾枝虯勁老梅,枝頭積雪,一隻錦雞傲立,羽毛鮮亮,眼神睥睨。

落款處,那獨一無二的天下一人花押與瘦金體題跋,赫然正是當今天子的御筆真跡一—《臘梅山禽圖》!

大官人腳步微頓,目光在那畫上停留片刻,這等御賜之物,豈是尋常臣子能懸掛於廳堂正中的?

劉家之驕橫,已不加掩飾。

劉宗元一直留意著大官人的神色,見他目光落在畫上,臉上頓時綻開一朵老菊花似的得意笑容,捻著鬍鬚,故作矜持地嘆道:「唉,讓賢侄見笑了。不過是官家體恤小女在宮中侍奉辛苦,隨手賞下的玩意兒。」

大官人立刻收回目光,拱手笑道:「此乃官家御筆親題,天家氣象,豈是凡物可比?

滿東京城誰人不知,老太尉與貴妃娘娘深得官家信重,聖眷之隆,冠絕群倫!今日得見御寶懸於尊府,方知傳言不虛!」

「哈哈哈,賢侄謬讚,謬讚了!請坐!快請上座!」劉宗元親自將大官人讓到客位首席的紫檀太師椅上,自己也於主位落座。

隨即,他臉色一肅,對侍立一旁的劉昉、劉炳揮了揮手:「下去吧!我和西門大人有些事情談!」

劉昉、劉炳如蒙大赦,趕緊躬身告退,逃也似的溜出了大廳。

廳內頓時只剩下劉宗元與大官人二人,方才那虛偽的熱絡氣氛,也隨之一斂,變得微妙而凝重起來。

劉宗元端起新奉上的茶盞,用蓋子輕輕撇著浮沫,那瓷蓋碰撞的輕響,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漸沉的暮色:「西門賢侄,天色已晚,老夫也就不繞彎子了。今日冒昧相請,實為————前番我劉家幾個不成器的下人與鄭皇后孃家僕役,在御街起了齟齬、動了拳腳那樁案子。」

大官人面上一副深以為然的苦惱表情,放下茶盞,嘆道:「唉,老太尉明鑑!本官豈能不知此乃官家內廷家事?兩邊都是官家至親,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官這開封府尹的位子,夾在中間,實在是————如坐針氈啊!」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無奈:「可官家金口玉言,親下聖旨,命我開封府秉公審理,詳查具」。您說,本官————敢不遵旨麼?」

劉宗元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又換上那副深明大義的笑容,連連點頭:「賢侄所言極是!聖命難違,老夫豈有不知之理?官家既將此案交予賢侄,正是看重賢侄持正公允!老夫今日請賢侄來,絕非要賢侄徇私枉法!恰恰相反!」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只望賢侄能秉公而斷,勿使宵小藉機生事,汙衊我劉氏門楣!至於查案所需,無論人證、物證、卷宗,只要賢侄開口,我劉家上下,必定傾力配合!絕無二話!」

大官人心中微微一愣,拱手笑道:「老太尉果然深明大義,顧全大局!本官佩服!有這句話,本官心中便有了底氣。定當竭盡全力,將此案審個水落石出,不負聖恩,亦不負老太尉信任!」

「好!好!賢侄辦事,老夫自然是放心的!哈哈哈!」劉宗元撫掌大笑,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端起茶盞:「來,賢侄,請用茶!這可是————」

「老爺!」

一個宮中特有矜持腔調的女聲響起!

只見一名身著宮中低階女官服飾的宮女,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在廳門側畔的陰影裡。

她目不斜視,對著劉宗元微微屈膝一福:「娘娘口諭:請西門大人,移步後園暖香塢,娘娘有要事相詢。」

大官人和劉宗元俱是一愣。

而後大官人起身。

那宮女在前引路。

大官人緊隨其後,穿廊過院,眼前豁然開朗!

但見奇峰迭嶂,盡是搜刮自江南的玲瓏太湖石堆砌,那石孔竅通透,被夕陽一照,幾處石隙間汩汩溢位溫泉水汽,白霧氤氳。

路旁植滿異種牡丹,亭臺樓閣,皆以金絲楠木為骨,嵌著大塊的水晶琉璃窗。

一池碧水,引的是活溫泉,池中錦鯉肥大,隱見池底鋪滿了打磨光滑的羊脂玉卵石,溫潤生光。

走了約莫一盞茶功夫,那宮女才在一處四面垂著鮫綃紗、掛著珍珠簾的臨水暖閣前停住。

宮女躬身退至一旁。

大官人整了整衣冠,趨步上前,對著那層迭的珠簾一揖:「微臣奉娘娘懿旨覲見,恭請娘娘金安!」

「免—禮——」

簾內傳來一聲回應。

那聲音,彷彿浸透了蜜糖摻揉了酥油,軟糯嬌嗲,還帶著鼻音的嚶嚀。

若非他日日聽慣了潘金蓮在枕邊發嗲,早練就了定力,換做尋常男子,此刻怕早已是筋酥骨軟,魂靈兒都被這聲音勾去半條!

「西門天章————」簾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慵懶:「本宮父親,想必已將御街那樁小事,同你分說過了吧?」

大官人垂首斂目,答道:「回娘娘,老太尉確已提及。老太尉深明大義,只叮囑微臣定要秉公辦理,不可有絲毫偏私。」

「咯咯咯————」簾內傳來一陣輕笑,如同銀鈴搖動,又似玉珠落盤,聽得人耳熱心搖。

「西門天章定不能如此!」劉貴妃笑道:「皇后娘娘乃一國之母,母儀天下,尊貴無比。豈是我等妃嬪之家可比?我們劉家,不過是靠著官家一點恩澤,勉強立足罷了。」

她話鋒一轉,聲音裡透出委屈與體貼:「本宮今日私下請西門天章過來,不為別的。

就是想讓西門府尊————在此案之上,一定要偏著皇后娘娘那邊一些。」

大官人心頭猛地一凜!

有些疑惑!

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做洗耳恭聽狀。

只聽劉貴妃繼續用那蜜裡調油的嗓子說道:「你想呀————皇后娘娘的體面,就是官家的體面,更是大宋的體面!若因這點子下人的齟,損了娘娘的顏面,官家心裡豈能痛快?你夾在中間,豈不更是難做?」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柔媚:「倒不如————你全了皇后娘娘的體面。這樣,娘娘心裡舒坦,官家面上有光,也免了你在君前為難,做個兩全其美的忠臣、能臣,豈不美哉?」

大官人心念轉動明白過來!

好一個有心計的女人!

自己若真按此辦理,官家得知,第一反應必是:皇后仗勢逼迫開封府徇私!

就算官家為了皇家顏面不聞不問,懶得再起波瀾,淡這根刺也深深扎進了心裡!

而自己呢?在官家眼中,也不過是個被皇后輕易拿捏的傢伙!

這劉貴妃以退為進、借刀殺人,玩得何其熟練!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卻依舊恭謹:「娘娘如此深明大義,體恤聖心,顧全大局,更體恤微臣難處————微臣————微臣實在是——五內感銘!娘娘放心,微臣知道該如何做了。」

「嗯————」簾內傳來一聲滿意的輕哼,帶著一種貓兒偷腥得逞後的慵懶得意。

靜默片刻,那勾魂攝魄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忽然轉了個嬌媚無比的彎兒:「對了,西門天章————」

「聽聞————官家御書房裡新掛了一幅炭筆描摹美人圖,深得官家喜愛————可是出自你之手?」

大官人回道:「回娘娘,確是微臣拙作。」

劉貴妃嬌嗲依舊:「哦?既是西門天章手筆————本宮倒好奇得很。那畫中——仙姿」——究竟摹的是哪家閨秀、何處芳魂?」

大官人笑道:「娘娘說笑了!哪是甚麼閨秀芳魂?不過是我府上一個粗使的丫頭罷了!

「,「嘖————西門天章府上,連個丫頭,都能生得如此仙姿,西門天章這齊人之福————可真是羨煞旁人吶!」劉貴妃話鋒一轉,「不知————何時方便,將那妙人兒讓本宮見一見?」

大官人笑道:「娘娘厚愛,本不該辭!只是她身體抱恙一直在清河養身子,一時半刻,難睹天顏了!」

珠簾後,長久的靜默。

良久,一聲嘆息,幽幽響起:「————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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