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惶恐,」大官人笑道:「臣奉旨前來,原以為只是與鄭相商討案情,萬不曾想竟得睹娘娘天顏。初見鳳儀,只覺神光湛然,氣度雍容,如日月經天,光華內蘊,令人不敢逼視。更令臣驚異的是————娘娘母儀天下,竟如此年輕雍麗,風華絕代,若非親見,臣實難相信,如此青春氣象,真乃我朝之祥瑞,萬民之福澤。
鄭皇后聽得大官人那句聽起來情真意切」的稱讚,雖知是奉承,心中卻如熨斗熨過般妥帖舒暢。
她本就自負容顏,深宮寂寞這麼多年又無子裔,權勢煊赫之下更添幾分對自身魅力的渴求。
此刻被這年輕英挺、手握實權的府尹當面盛讚,那「年輕雍麗,風華絕代」八字,真真搔到了癢處。
她不由得「噗嗤」一聲輕笑出來,這一笑,端的是花枝亂顫。
那深絳繩絲常服下包裹的熟透了的豐腴身段,尤其是那兩團沉甸甸的傲人豐盈,隨著笑聲微微起伏盪漾,雖被華服嚴實包裹,但那驚心動魄重量感,隔著衣料也能讓人心旌搖盪。
就在這君臣和睦氣氛中,侍立在鄭皇后身側稍後的一位「宮女」,卻似乎對大官人方才那句盛讚皇后的話極為不滿!
只見她趁著皇后輕笑的當口,賭氣般地向皇后身旁又進了一小步,幾乎要顯示自己的存在。
大官人正微微低頭,餘光從鄭皇后熟豔風情的中見到前方衣衫一晃,目光下意識地隨著那宮女的小動作一瞥—
就這一瞥,他如同被一根粗木棍從數幹丈跳下正劈中天靈蓋!
他雙眼猛地瞪得溜圓,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嘴巴微張,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短促氣音,若非自己自制力驚人,只怕當場嚇得蹦起來!
這哪裡是甚麼普通宮女?
只見那女子身著尋常的淡青色宮女服裝不錯,看起來是隨侍鄭皇后的貼身婢女,可那少女的纖細玲瓏的身形,那張集天地靈秀於一身的臉蛋。
還有肌膚瑩白勝雪,吹彈可破,眉不畫而黛,眼如秋水橫波,清澈見底,此刻卻盈滿了毫不掩飾的嬌嗔與怒意。
小巧的瓊鼻下,一點朱唇十分非常極其不滿的微微嘟起,飽滿如初綻的玫瑰花瓣。
這又是絕色又是暴怒又是可愛的表情糅雜在一起,竟生生將這滿室書卷的清冷與皇后的雍容熟豔都壓了下去!
更有一股與生俱來的、未經世事雕琢的皇家貴氣,從骨子裡透出來。
還能有誰?
如今敢如此這麼對自己呲牙咧嘴的女人!
正是當今官家最寵愛的帝姬—茂德帝姬趙福金!
此刻,這位金枝玉葉的小帝姬,顯然對大官人剛才只顧著稱讚皇后年輕貌美而完全忽略了自己感到極度不滿!
她仗著隱在皇后身後,對著目瞪口呆的大官人,肆無忌憚地做起了鬼臉!
先是用力皺了皺她那精緻無比的小鼻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接著又吐出一點粉嫩的舌尖,旋即又呲了呲一口編貝般的小白牙,做了個狠狠咬下去的嘴型,最後還惡狠狠地揮了揮小拳頭,那咬牙切齒的小模樣,活像一隻被搶了小魚乾的炸毛貓兒,可愛靈動得讓人心尖發顫。
大官人真真是嚇得魂飛天外!
他萬萬沒想到,在這宰相府邸的秘會中,不僅見到了深居簡出的鄭皇后,身旁還有一個扮作宮女的茂德帝姬!
這驚嚇比方才見到皇后還要大上百倍,更何況他誇那熟豔鄭皇后本就腦子有些暖昧,此刻更是迭加了一眾被當場捉姦的感覺!
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然而,他這副因極度震驚而雙目圓睜、死死盯著皇后方向的失態模樣,落在鄭皇后眼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鄭皇后鄭眼波流轉,媚意橫生,口中卻帶著幾分矜持:「本宮老了,哪裡當得起「年輕」二字?不過是————」
她話未說完,目光掃過大官人那張因震驚而略顯呆滯的臉龐,心中那點被冒犯的薄怒,竟奇異地被一種混合著得意與征服欲的喜悅壓了下去。
她暗自忖道:這西門天章,傳說中何等精明強幹,連官家都屢次讚許,甚至引得那些清流言官們嫉妒攻訐,奏本說他「倖進之臣,不經抬舉」。
可今日一見,竟也被本宮容光所懾,露出這等痴態?
鄭皇后方才心中那點得意和玩味,瞬間被一股不悅取代。
她微微蹙起遠山眉:方才贊本宮年輕也就罷了,此刻竟如此失儀,直勾勾地盯著本宮看?眼神還如此————如此呆滯火辣?
心中不免疑竇叢生:難道這廝竟是個色膽包天的狂徒?仗著幾分才幹和官家青眼,就敢對本宮生出非分之想?
可轉念一想:還是說————他真被本宮這鳳儀所迷,一時忘形?
這後一個念頭帶著危險的誘惑力,讓鄭皇后心頭微跳,羊脂白玉般的耳垂竟微微有些發燙。
看來....本宮這深宮鳳儀,還....還不老?
這念頭一起,鄭皇后心中那點喜悅便如春水般盪漾開來,看向大官人的眼神便壓過了不滿。
「咳!」鄭皇后重重地帶著明顯警示意味地清咳一聲。
大官人正心中電轉:皇后何等人物?身邊宮女是哪個,豈有不知之理?看來十有八九是趙福金這個混世魔王纏著鄭皇后,硬要跟來看熱鬧!
正想著這層關節,鄭皇后那聲帶著警示的輕咳已落,他猛地回神,重新微微低下頭去,眼前是皇后隱含不悅的雍容面龐,鼻頭是鄭皇后熟豔肉香,腦海中卻是帝姬那絕色嬌蠻的鬼臉,這冰火兩重天的境遇,真真要了他老命!
鄭皇后見他低頭,面上那絲不悅稍霽,只當他是被自己威儀所懾,收斂了方才的失態。
她端起青玉蓋碗,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紅唇沾了水光,更顯豐潤。
放下茶盞時,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目光重新落在大官人身上。
「西門天章,」她聲音恢復了那種雍容的圓潤,「本宮閒來無事,倒也翻閱過宮內楊戩呈遞的,關於你的————一些卷宗。」
大官人心頭一凜!
只聽鄭皇后娓娓道來,語氣平淡:「卷宗裡說,你西門一族,世代居於清河,祖上————嗯,從未有過功名仕宦,乃是經營幾家生藥鋪的本分商賈。」
「你嘛,雖在清河縣時,靠著那幾間生藥鋪子,積攢了些許微末家財,算是個富足的商賈————商賈嘛,重利輕義,在市井間有些微詞,也是常情。」
「不過嘛,」皇后話鋒一轉,「世道艱難,人心不古,為了往上爬鑽營些門路,倒也————怪你不得。」
大官人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話聽著像在開脫,實則是在點他自己的「鑽營」二字。
上位者嘛,千百年來翻來覆去就那三板斧:
上來告訴你我在盯著你,立威!
再來你最好識相,你幹甚麼我都知道,點你!
最後再施捨你,畫張大餅。
鄭皇后接著說道:「卷宗裡還說,你西門天章,倒也算是個————妙手仁心?尤其精通歧黃之術,而且————呵呵,」
說道這裡聲音停了下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派母儀天下的雍容。
她端坐於紫檀圈椅之上,身姿挺拔,儀態萬方,恍若神宮仙妃。
只是————在她那聲極輕極柔的輕時,身下那圈椅的軟墊,竟被壓得微微下陷,包裹在厚重華服下的豐腴臀肉,也隨之擠開一圈漣漪。
笑聲甫落,她便似覺不妥,纖長的玉指優雅地虛掩了下唇,恢復了那副寶相莊嚴的神情。
只是當她再次開口,話語雖還是雍容腔調,可卻總在幾個詞上,微妙地頓了頓:「尤其————尤其擅長診治————診治婦人————內帷之?堪稱————婦女聖手」?故而時常出入————那些夫人小姐的閨宅繡·————因此嘛,」
她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種悲憫又無奈的口吻,「也惹來清河縣市井————不少非議閒話。」
大官人聽得是魂靈出竅,三魂七魄差點當場離體!下巴顏兒幾乎要砸到腳面上!
自己何時成了妙手仁心的婦女聖手?
還精通婦人內帷之疾?
這————這分明是把他西門大官人昔日鑽營婦人裙裾、風流快活的勾當,硬生生刷上了一層懸壺濟世、妙手回春的金漆!
他驚愕之下,下意識地再次張大嘴巴,猛地抬起頭來,一臉難以置信原來自己在官家和皇后面前,竟是這麼個「鑽營商賈」兼「婦科聖手」的奇人設?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自光便撞見皇后身後那趙福金!
只見這小帝姬正得意洋洋地看著他,那張絕色的小臉上滿是惡作劇得逞的狡黠笑容!
她甚至俏皮地抬起蔥白似的小手指,點了點自己那精緻可愛、微微上翹的小瓊鼻,大眼睛撲閃撲閃,一副「都是我的功勞!」的邀功模樣!
大官人瞬間全明白了!
他趕緊再次低下頭,心中如江河奔湧:看來楊戩那老閹貨調查回來的卷宗,定是被趙福金篡改過,怕是這小傢伙的哥哥,自己的結義弟弟趙楷也參與了!
是了,趙楷既然在官家面前力薦自己,把自己誇得天花亂墜,總得編個過得去的出身和本事。
一個妙手仁心、擅長婦科,在清河縣市井頗有些微詞和桃色的商人,總比一個清河縣頭號市井惡霸、衙門訟棍聽起來順耳些!
心思電轉間,大官人的目光重新回到鄭皇后端莊華服下熟豔肉感的渾圓臀肉在上。
低聲說道:「臣————臣慚愧!確實————確實曾為生計,行走於內宅婦孺之間,惹來諸多非議閒言。此等過往,實乃臣之汙點,每每思之,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這番話他說得真心實意!
確實慚愧自己竟然有了這樣的頭銜!
鄭皇后看著他這副「羞愧」低頭、彷彿無地自容的模樣,心中那點因他出身低微、行跡不端而產生的芥蒂,反而被一種居高臨下的滿足感和掌控欲取代了。
她滿意地點點頭,雍容語調裡頻寬慰,施恩一般言語道:「西門天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有道是:英雄不問出處,寒微豈是阻隔?想那姜尚姜子牙,渭水垂釣前不過一販夫走卒;衛青大將軍,起於平陽侯府騎奴之賤籍。古來多少名臣良將,起於微末,終成棟樑?過往些微瑕疵,不過是砥礪心志的磨石。要緊的是日後如何行事,為官家、為社稷盡忠效力。只要忠心可鑑,能力出眾,前程————自然是錦繡可期。」
大官人心知肚明,點醒之後便是畫餅!
他立刻躬身拱手:「娘娘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頂!臣————謹遵娘娘教誨!」
而皇后身後,趙福金見他不得不乖乖聽話的模樣,更是樂得小肩膀一聳一聳,無聲地笑得花枝亂顫。
鄭皇后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微微一回頭,見到趙福金趕忙收起笑臉,她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面上卻不動聲色,目光隨意地掃過暖閣角落一盆開得正豔的牡丹,彷彿只是隨口吩咐:「嗯,那盆玉樓春」擱在這兒久了,氣悶。你,」
她下巴朝趙福金方向微抬,「搬出去透透氣,曬曬日頭,鬆動一下土兒,仔細些。」
趙福金正看大官人的窘態看得開心,被皇后點名,小嘴一扁,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她磨磨蹭蹭走過去,彎腰去搬那沉重的花盆。。
大官人目光下意識地隨著趙福金的動作落在那盆牡丹上。
這一看,心頭卻是一跳!
官家酷愛牡丹,在大宋早已是舉國皆知的風尚。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此風自上而下,席捲汴京。
上有宮廷御苑遍植名品,每逢花期,必邀王公大臣賞玩賦詩。
下有富商巨賈、王孫勳貴,乃至稍稍殷實些計程車大夫之家,無不以擁有幾株上品牡丹為雅事,更是身份與財力的無聲彰顯。
牡丹花開時節,汴京城中鬥花盛會不斷,一株名品價值萬金亦不足為奇。
大官人身為清河縣一霸,自然深諳此道,更不會落於人後。
他自家西門大宅後頭,就專闢了一處精緻的牡丹園圃,名曰「錦香院」。
園中不僅遍植尋常品種,更不惜重金,從洛陽、曹州等地蒐羅了不少珍稀名種。
也請了專門的花戶精心侍弄,年年開得豐豔雍容,在清河縣裡也算是一景。
自己耳濡目染下,也是瞭然於心。
而此刻,廊下這盆牡丹,品種不俗,本應是清雅脫俗,花瓣如玉。
然而,大官人只一眼,眉頭便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只見那盆中牡丹,品種赫然是極其名貴的「魏紫」!
花朵大如海碗,層層迭迭的紫瓣鑲著銀邊,雍容華貴,堪稱絕世稀品!
然而,細看之下,那本該油亮飽滿的葉片,邊緣卻微微卷曲泛黃,透著一股子蔫蔫的病氣,幾朵最大的花頭,花瓣邊緣也隱隱有些焦枯的痕跡,像是被無形的火燎過。
更觸目的是,靠近根部的幾片老葉,竟已枯黃脫落,露出底下帶著可疑暗褐色斑點的莖幹!
如此絕世名花,本該是精心呵護、奉若至寶,怎會落得這般半死不活、外華內枯的境地?
一般富貴家庭都如此,更何況大內皇城?
這可是皇后的愛花!
大官人瞬間明白,這花絕非尋常照料不周,倒像是遭了暗算,中了某種陰損的花病!
趙福金吃力地搬著花盆,搖搖晃晃地出去了。
暖閣內只剩下皇后與大官人兩人,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鄭皇后將大官人方才盯著牡丹時,那瞬間流露的驚疑、惋惜乃至一絲探究的神情盡收眼底。
她端起茶盞,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紅唇微啟,慵懶得彷彿閒聊家常:「西門天章方才————盯著那盆牡丹出神,在想甚麼?」
她鳳目微抬,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玩味,「莫不是也在想,如此天姿國色的花兒————
怎地就————嗯,有些花容失色,不復盛時之豔了?」
大官人心中猛地一凜!
這鄭皇后好生厲害!不過瞥了一眼自己看花的神情,竟將心中所想猜了個七七八八!
他不敢有怠慢,連忙躬身說道:「娘娘明鑑!臣————臣確有此惑。此花品種名貴,世所罕見,堪稱花中絕品。只是————觀其葉萎花焦,根莖隱現病斑,顯是養護出了極大的岔子,或是——或是遭了不測。如此稀世奇珍,怎會落得這般————令人痛惜的境地?臣實在不解。」
「呵————」鄭皇后聞言,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這笑聲不再有之前的慵懶,反而透著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她放下茶盞,冷笑過後卻又恢復了雲淡風輕,毫不在意的語氣:「不解?本宮起初也不解。官家每年定於四月中旬,在瓊林苑大宴群臣,共賞牡丹。屆時,六宮妃嬪、內外命婦,乃至宗室外戚,皆會將府中精心培育的極品牡丹送來鬥豔,與官家品評,以定花魁,博君一歡,再獻給官家。」
她頓了頓,輕輕伸出保養得極好的玉手,漫不經心的看著上面的顏色:「本宮這盆玉樓春」————不,它本名魏紫冠世」!乃是本宮一位母族侄兒,費盡心思,於洛陽部山深處尋得,又請了積年的花匠精心伺候了三年,方養成這般品相,特意獻入宮中。本宮本指望它————能在上月的內苑初選之中,一舉奪魁,為本宮、也為母族————爭一份榮光體面。」
鄭皇后淡淡一笑:「豈料此花移入大內花圃精心養護不過月餘,三月中旬————竟忽染奇疾!根莖無緣無故開始潰爛,花葉莫名焦枯!宮中最好的花匠使盡渾身解數,灌了無數名貴湯藥下去,竟也回天乏術!待到四月初內苑比試之時————」
她頓了頓,重新把玉手放入袖中,淡笑道:「————它便是你方才所見的那副花容失色、苟延殘喘的模樣了!莫說花魁,連入官家眼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送回在這角落裡————
等死罷了!」
鄭皇后說得輕鬆。
大官人卻聽得脊背發涼!
大內花圃何等森嚴?
養花的規矩又何等嚴謹?
皇后娘娘的御用牡丹,又是如此名品,怎會無緣無故染上這等致命的花疾?
還偏偏是在爭魁的關鍵時刻?
根爛葉枯————這分明是被人從根子上下了絕戶手!
而這背後,必然是後宮爭寵下的宮闈傾軋!
鄭皇后卻沒有再深入剖析這花病的根源,彷彿毫不在意,她話鋒一轉,語氣恢復了那種平淡的雍容,甚至帶著無比真心的讚歎:「倒是後來————小劉貴妃獻上的那盆姚黃」,開得真是————國色天香,獨佔鰲頭,毫無爭議地摘走了花魁之名。官家龍顏大悅,賞賜甚厚呢。」
大官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小劉貴妃!花魁!
這暗示已經赤裸裸得如同扒光了衣服的娼妓站在街心!
他哪裡還敢接話?
別說鄭皇后只是這般輕描淡寫、語焉不詳地點到即止,便是她此刻明明白白地說出「就是那小賤人害了我的花」,他也絕不敢順著這話頭往下探哪怕一寸!
這深宮裡的汙水,沾上一滴都是滅頂之災!
大官人深深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寸許的金磚縫上。
就在這俯首的瞬間,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念頭,卻劈入腦海一難怪蔡京,平素在朝堂上總是一副閉目養神、泥塑木雕的模樣!
原來在這驚濤駭浪、步步殺機的宮闈朝堂之上浸淫久了,生生磨出一副「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的烏龜殼子來!
分明是千錘百煉出的保命神通!
鄭皇后看著大官人面無表情的低頭不言不語,鳳目深處閃過一絲滿意。
有些話,點到即止,聰明人,自然懂得其中千鈞的分量。
見他沉默,只道他還在消化方才牡丹之事,便緩緩再次開口:「西門天章,可知本宮今日為何要見你?」
大官人抬起頭,略一沉吟,答道:「臣初見皇后——斗膽猜測,或與娘娘母族那樁族人紛爭的案子有關,只是現在想來,臣的猜測,怕是————偏了?」
「呵呵,」鄭皇后輕笑一聲,「這話,說對了一半,也說錯了一半。本宮今日尋你,確是為了那案子。只是一併非要你偏袒本宮族人!恰恰相反,本宮要你秉公辦理!」
她頓了頓淡淡說道:「該如何,便如何!該查的查,該辦的辦!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是本宮那不成器的族人?你只管放手去做,依律而行,無需顧忌!」
大官人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面上不動聲色,只恭謹地應了聲:「是。臣謹遵懿旨。」
鄭皇后見他應下,不經意地嘆了口氣,方才那逼人的氣勢也收斂了幾分,語氣裡竟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落寞?
她目光飄向窗外:「本宮————生平憾事,莫過於膝下無子,未能為官家誕育龍嗣————
,」
這話題轉得突兀,然而,這哀婉只如水面漣漪般一閃而過。
她話鋒倏地一轉:「好在!上天垂憐,官家仁厚,將太子自強褓之中便託付於本宮膝下撫養!太子仁孝聰慧,天資卓絕,克己復禮,深肖官家之風!」
「當今天下,不乏一些————自以為揣摩上意、心思活絡的聰明人」。他們瞧著官家平素裡,似乎對鄆王格外青眼些,常召他伴駕談詩論畫,賞玩珍奇————便以為窺得了天機,起了些不該有的心思。」
她鳳目微眯,視線冰冷,「本宮自然也極是喜愛老三,他聰穎靈秀,風流蘊藉,頗有幾分官家年輕時的神采————本宮瞧著,確是好的。天家骨肉,本宮身為皇后,豈有不疼之理?」
「可是!立嫡立長此乃祖宗家法!是維繫國本、安定社稷的千古鐵律!正是一國之本,泰山不移,磐石難轉!這儲位大統,關乎國祚根基,絕無半分含糊!」
「————本宮深信,太子他日克承大統,必能光耀祖宗,延綿國祚,使我大宋江山永固,萬世昌隆!」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擲地有聲,然後自光灼灼地重新盯住大官人!
大官人心中猛地一凜!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鄭皇后今日屈尊降貴來見他,費盡心機鋪墊良久,最終圖謀的,竟是要他站在太子這一邊!
是要用他這把或許還算鋒利的刀,在未來的儲位之爭中,為太子劈荊斬棘!
鄭皇后說完,端起茶盞潤了潤喉,鳳目卻銳利得緊緊攫住大官人的臉詰問:「西門天章————本宮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大官人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誠摯無比:「明白了!臣————明白了!娘娘一片拳拳愛子之心,感天動地!太子殿下得娘娘如此撫育教導,實乃天家之幸,社稷之福!太子殿下仁德之名,天下共仰!臣雖位卑,亦知忠義二字,自當————自當————」
他故意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自當仰體天心,恪守臣節!」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避開了明確表態站隊!
既沒拒絕皇后的好意,也沒明確答應!
鄭皇后聽完大官人這番滑不溜秋雲山霧罩的「肺腑之言」,兩道精心描畫的柳葉眉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
看來,這位西門天章,遠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圓滑世故,油鹽不進!
暖閣內的氣氛,頓時又陷入一種微妙的僵持與算計之中。
鄭皇后冷冷地睨著階下躬身的大官人,那深絳常服包裹下的豐腴臀肉,因著心頭一股無名火起,在紫檀椅面上猛地一縮一緊!
一股屬於中宮之主的凜冽威壓瀰漫開來,幾乎要將暖閣內薰香的暖意都凍結了!
她堂堂一國皇后,鳳儀天下,今日竟要如此紆尊降貴,親自來見一個四品小官,竟然還得不到答覆!
她心中那團火越燒越旺,若非為了太子,為了給東宮多積攢些潛邸舊臣的根基————想到此,她心口又是一陣憋悶。
如今,連那妖道林靈素,仗著官家寵信,竟也敢明裡暗裡地站在了太子的對面!
雖未公然支援老三,可那風向————已然是心照不宣的背棄!朝中風向如此詭譎,她不得不出此下策,親自來籠絡這個看似有幾分手腕,又有極大權力聖眷正濃的四品大臣。
卻萬萬沒想到,一個區區四品小官,竟也敢不顧她皇后的顏面,用那等滑不溜秋雲山霧罩的屁話來搪塞自己!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
暖閣內靜得只剩下香爐裡香灰落下的微響。
鄭皇后那雙鳳目,刀刃般刮過階下那男人。
她等著看他惶恐不安,看他汗如雨下,看他在這無形的威壓下露出破綻!
然而,令她心頭那無名邪火更盛的是—這個近日在朝中攪動風雲的四品小官,竟如同入定的老僧!
他眼觀鼻,鼻觀心,身形挺拔如松,那副官袍下的肢體,竟是一絲不苟,穩如山嶽!
別說惶恐,連一絲多餘的顫抖都欠奉!
彷彿她這位皇后的滔天怒火,不過是拂過頑石的一縷微風!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鄭皇后胸脯劇烈起伏,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仔細地、帶著審視與惱怒去打量一個男人。
冰冷的怒火在心頭燃燒,可就在這冰冷的怒火中,一絲極其怪異、極其不合時宜的紅暈,竟鬼使神差地、悄悄爬上了她保養得宜的耳根!
她強迫自己冷靜,自光卻不由自主地在那男人身上逡巡:「這廝————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她心底竟莫名跳出這句。只見他面龐端正,眉宇間竟還透著幾分凜凜正氣,活脫脫便是那清流臺諫的模子,滿朝文武的標杆,一副天下士大夫的臺柱長相!
可那他俊朗的眉梢眼底,偏又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勾魂攝魄的邪氣,如同醇酒,明知有毒,卻引人慾嘗!
再往下瞧,那身深青官袍,竟被他寬闊厚實的胸膛和雄健的肩膀撐得鼓脹挺括,線條分明,端的好一副龍精虎猛、孔武有力的男兒身架!目光再不受控制地滑落————
嗡—!
鄭皇后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瞬間燒遍了全身!
竟如此雄風!十多年了!自從劉貴妃死後,官家早已絕跡於她這中宮鳳榻!
十多年來,她守著這金碧輝煌的囚籠,夜夜擁著冰冷的錦被,聽著更漏聲聲,那深宮幽怨,早已浸透了骨髓!
不在冷宮,勝似冷宮!
那婦人天生的骨子裡帶的饞勁兒,生生叫這頂死沉的鳳冠、那吃人的宮規、還有官家那點醃攢記恨,一層層、一寸寸地夯實在心底!
埋得深了,捂得嚴了,生生要風乾成一塊臘肉!
她原以為自家早已是泥胎木偶、枯井死灰,早忘了那蝕骨銷魂的滋味兒是啥樣了!可今日見到如此俊朗又雄風的臣子竟然又重新復甦了起來!
「下賤!」她在心底狠狠地唾罵自己,如同鞭笞一個不知廉恥的窯姐兒:「你是大宋皇后!母儀天下!六宮之主!天下婦人的臉面!豈能————豈能因一個臣子的雄風就如此————如此不堪!恍若蕩婦一般!」
她想起那些深夜裡,自己也——可那終究是黑暗中無人知曉的秘密!如今,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在這關乎國本儲位的緊要關頭,她竟對著一個臣子起了這等淫邪不堪的念頭!
下賤!下賤!
不行!絕對不行!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如同鎮壓一場叛亂,將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燥熱和羞臊狠狠壓下去!
深宮十數年修煉出的城府和雍容華貴的面具,是她最後的鎧甲!
她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燥熱和羞臊壓下去,聲音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顫音兒,卻努力維持著皇后的冰冷威儀:「既然————你已明白,便————
離去吧。」
她補上一句,聲音卻更顯刻意的冷靜,只是語句還有些顫抖:「記住,那個案子————
要....要公平處置,要斷得乾淨!」
大官人躬身,依舊是那副恭敬到無可挑剔的姿態,聲音平穩無波:「是。臣————謹記在心。願娘娘鳳體康泰,福壽綿長,臣,告退!」
說罷,行禮完後,他毫不拖泥帶水,轉身便走。
大官人轉身,步履沉穩,眼看就要跨過那道門檻。
「且慢。」鄭皇后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大官人腳步立停,回身,深深躬下腰去:「娘娘還有何吩咐?」
他垂首低眉,目光落在腳下光可鑑人的金磚上,靜待下文。
暖閣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燻爐裡殘餘的香灰,偶爾發出輕微的「啪」聲。時間彷彿凝滯。
大官人等了片刻,不見動靜,心中微詫,遲疑著,極其謹慎地、微微抬起了眼。
這一抬眼,卻撞見了一副令他下一跳的景象!
只見那高踞鳳座之上的鄭皇后,此刻竟全然沒了方才的凜冽威嚴!
那張保養得宜、雍容華貴的臉上,飛起兩團極不自然的、如同處子初妝般的配紅!
她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微微顫動,竟不敢與大官人的目光相接!豐潤的唇瓣被貝齒輕輕咬著,這副含羞帶怯、欲語還休的模樣,哪裡還像母儀天下的皇后?分明是深閨思春、
心事重重的婦人!
「咳————」鄭皇后似乎被大官人這一眼看得更加窘迫,掩飾性地輕咳一聲,試圖驅散那令人窒息的暖昧。
她微微側過臉,目光遊移不定,故作冷聲:「西門天章————你在那清河縣時,婦科聖手之稱,是真是假?」
大官人哪敢說是假,面上卻愈發恭謹:「娘娘謬讚,些許鄉野薄名,不足掛齒。臣只是————略通歧黃,為鄉鄰婦人解些小恙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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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皇后點點頭,似乎找到了開口的契機,深吸一口氣維持著莊嚴:「那——————那————你可有————有療經期紊亂————和————和————」
她「和」了幾聲,後面的話彷彿被甚麼東西死死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那羞窘之色更濃,連帶著頸項間細膩的肌膚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暖閣內那若有似無的、屬於成熟婦人的幽香,似乎也隨著她情緒的波動而變得濃郁了幾分。
只見她臀肉猛地一縮,在鳳椅上繃緊,挺直了腰背,臉上那抹紅暈被強行壓下,瞬間又覆蓋上了一層冰冷堅硬的面具!
聲音也陡然拔高、清冷起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事不關己的雍容腔調,彷彿剛才那羞怯詢問的並非是她本人:「本宮是想問,西門天章既精於此道,可有甚麼————穩妥有效的藥方子————或是手段——能....能夠專治那婦人————不孕不育之症?
大官人聽得皇后那句「不孕不育的藥方子和手段」從那張雍容華貴的口中吐出,饒是他見慣風浪、臉皮厚如城牆,下巴頦也差點驚得掉到金磚地上!
他心中驚雷滾滾,感覺頭皮都有些發麻。
萬萬沒想到,皇后竟問出這等石破天驚的話來!
他既不能一口回絕說沒有,那叫甚麼婦科聖手!
可更不能拍胸脯打包票說有,萬一治不好或者惹出別的風波,那可是掉腦袋的勾當!
無奈之下,他只得再次祭出那套百試不爽的太極推手,使出模稜兩可、似是而非的大法。
「回稟娘娘,」他聲音平穩謹慎道,「婦人————此等症候,成因繁複,牽連甚廣。臣雖偶有心得,如溫經散調理寒凝,或輔以推宮過血、疏通經絡之手法————然則,臣————萬不敢誇口擔保!必得詳加體察,因人制宜,徐徐圖之,方為穩妥————」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暗示自己有辦法,又不敢擔保,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鄭皇后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疏離,彷彿剛才那羞怯求藥的婦人從未存在過:「嗯。你去吧。」
這短短几個個字,聽在大官人耳中卻如同天籟!
他如蒙大赦,趕緊躬身:「是!臣告退!」說罷,再不敢有絲毫停留,轉身便走,步伐比來時快了幾分,只想趕緊逃離這裡。
一走出那扇厚重的殿門,彷彿從無形的泥沼中掙脫出來,大官人剛想舒一口長氣—
「嗷——!」
一聲猝不及防差點從他喉嚨裡衝出來!
他只覺要害處手風船來,他雙腿猛地一緊就要把這手摺斷!
與此同時,電光火石間,大官人渾身肌肉緊繃,一股凌厲的殺意湧起,手肘下意識就要帶著千鈞之力向後猛擊!
萬幸!
就在肘尖即將破風的剎那,雙腿要夾住一折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少女馨香,讓他硬生生止住了動作!
普天之下,敢對他西門大官人使出這等葉嚇摘桃絕技,又瘋癲成這樣的,除了那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視禮法如無物的茂德帝姬趙福金,還能有誰?!
「好你個沒良心的大官人!」趙福金嬌脆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醋意和不滿在他身後響起,那隻作惡的小手非但沒松還用力握著,「在殿裡待了那麼久!是不是又在看她?是不是又在心裡誇她雍容華貴、母儀天下?哼!」
大官人倒抽一口涼氣,看了一眼房內,把她抱住壓低聲音哄道:「天地良心!哪及得上我的小帝姬,活色生香,嬌憨可人,渾身上下哪一處不把人的魂兒勾了去?便是天仙下凡,在我眼裡也不及帝姬一根腳趾頭!」
這話雖然肉麻至極,卻讓她那張明媚嬌豔的小臉頓時由陰轉晴,醋意消了大半,喜滋滋地鬆開了那隻作惡的摘桃手,順勢在他結實的胸膛上捶了一下:「油嘴滑舌!算你識相!這次饒過你!」
她眼波流轉,帶著狡黠和濃濃的情慾,踮起腳尖,紅唇幾乎要貼上大官人的嘴,吐氣如蘭:「那————親親!要伸..那種!」
大官人被她這大膽的舉動嚇得魂飛魄散!
皇后可在裡頭!
萬一皇后心血來潮走出來,或者哪個不長眼的宮人路過————「我的小姑奶奶!使不得!」他慌忙眼神飛快地朝皇后殿門內緊張地瞟了一眼,見裡面沒動靜,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低下頭,在趙福金那誘人的紅唇上重重地啄了一口,一觸即分,如同蜻蜓點水。
「嘖!」趙福金不滿地咂嘴,小臉垮了下來,嗔道:「沒膽鬼!偷腥的貓兒還知道舔兩口呢!你就這點膽子?」
就在這時,殿內隱約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大官人渾身一激靈,哪裡還敢逗留?
也來不及細問趙福金為何會在此處,趕緊壓低聲音道:「我先走!」說罷,轉身就朝宮外疾步走去。
趙福金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非但不惱,反而覺得有趣極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壞笑,猛地快走兩步,揚起小手,「啪」地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力道十足地拍在大官人那臀部上!,她這才心滿意足,扭著纖細的腰肢,如同驕傲的小孔雀,喜滋滋地轉身走進了皇后殿中。
大官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外加一抓,當真是哭笑不得。這帝姬的瘋勁兒,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皇后的心思,他多少明白。
鄭皇后沒有親生骨肉,她身為中宮之主,最怕的是甚麼?
第一是劉貴妃得寵,害怕自己和太子一般被拿下!
第二怕是甚麼?無非是新帝登基,特別是新帝與她毫無瓜葛,甚至心存芥蒂!
誰不知道她鄭皇后支援的是太子。
倘若真是那位三皇子趙楷最終勝出,榮登大寶,第一個被廢默的怕就是她這位前朝皇后!
冷宮中那位被官家廢了的前朝孟皇后不就是個最好的證明!
而其他貴妃、嬪妃————卻沒有這份致命的顧及!
她們不同於皇后先天就要捲入奪嫡漩渦,只要有個不沾邊的子裔反就可以給自己帶來的長久保障和慰藉。
就在他快步走出宮門的路上,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鑽入了他的腦海,讓他剛剛放鬆些的心絃再次繃緊:「那位劉殿帥————難道也是替劉貴妃傳話?不會是....那位劉貴妃她也等著見我?」
大官人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眉頭緊鎖,「可是————她並非是皇后,既沒有太子需要支援,也沒有皇子需要謀劃——也是孤身一人沒有子裔——她找自己應該是為了這個案子!這次自己總沒有猜錯!」
可偏偏又走了幾步,一個極其大膽又荒謬的猜測浮上了大官人的心頭,便是他自己都嚇了一大跳:「總不會————總不會劉貴妃也是看了大內那密卷,也是因為自己婦科聖手這名頭————才找上自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