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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第454章 皇后私會大官人

2026-05-06 作者:愛車的z

這邊大官人接下了聖旨,那頭判官趙鼎剛結束一日的升堂問案,眉宇間帶著倦意。

他整了整微皺的官袍,趨步上前,向大官人躬身行禮:「下官趙鼎,參見府尊。」

大官人放下手中的茶盞,頷首道:「辛苦趙判官了。今日堂上審案,可還順遂?」

趙鼎拱手道:「府尊明鑑,為民請命,不敢言辛苦,今日也只是一些小案,只是————瑣事纏身,耗人心力。」

大官人點點頭,不再寒暄,從案頭拿起一卷裝幀頗為雅緻的紙卷,遞了過去:「升堂辛苦,然則府衙庶務,刻不容緩。此有一事,需爾等即刻著手。」

趙鼎與侍立一旁的推官徐秉哲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疑惑與凝重。

這位府尊大人別看履歷上只是初初行政事,可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前番那套防火救急的條令,初看似乎只是尋常章程,但真正施行起來,從望火樓配置、水囊沙袋定點,到火起時坊間丁壯如何快速集結、道路如何疏導,條分縷析,竟能將原本混亂不堪的火情應對變得井然有序,成效顯著,令他們這些老於案牘的官吏也暗自心驚。

如今,府尊竟又拿出新政務了?

趙鼎雙手接過紙卷展開,徐秉哲也湊近細看。

只見卷首一行清麗又不失筋骨的小楷標題:

《開封府曉示諸廂坊整飭溝渠穢物約束事》

正文開篇,先言汴京繁華,人煙輻輳,繼而痛陳現狀,接著,便是詳盡到令人咋舌的治理條款受益坊區商戶、大戶勸募部分,務求事成。」

末尾結語,不忘強調:

此非苛政,實為保民康健、護都邑清寧之本。

仰諸廂坊官吏、士庶軍民人等,一體凜遵,毋得違犯!

故茲曉示,各宜知悉。

趙鼎一目十行,越看神色越是專注。

他主管民事設施,對開封城晴天塵土飛,雨天汙水流,穢物滿街堆的痼疾深惡痛絕,幾條主幹御街還好,眾商家和百姓不敢亂行汙事,可其他支流深知治理之難。

此方案條理清晰、考慮周詳,遠超他以往隨伺幾位權知開封府事任何關於整潔京城的官樣文章!

尤其是分戶暫貯、定時清運、集中處置的思路,竟隱隱指向了根源!

他邊看邊不由得連連點頭。

「府尊,此策————」趙鼎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由衷的歎服,「面面俱到,思慮深遠,實乃治本之良方!下官————佩服!」

大官人微微一笑,問道:「趙判官以為,可行否?」

趙鼎收斂讚歎之色,恢復了一貫的務實謹慎:「府尊明鑑,方案自是極好。

然————法令雖善,施行維艱。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自古使然。具體操辦起來,錢糧支應是否足額?除穢夫如何招募管理?各坊暫貯點」選址必引鄰避之爭;

城外掩埋場」選址和營建是否順利?更有那潑皮無賴、積年老戶,未必肯守此約束。凡此種種,非具體施行,難窺其中關竅,恐生疏漏齟齲。」

不愧是蔡京口中的宰相能吏。

頒佈容易,施行極難。

大官人讚許地點點頭:「趙判官此言切中要害。萬事紙上得來終覺淺。既如此————不必急於全城鋪開。先擇定城中一坊,或鄰近數廂,劃為試辦區」,以此法施行一月!所需錢糧、人手,優先供給此區。你趙判官親自坐鎮督辦,事無鉅細,皆要過問!」

趙鼎精神一振,拱手領命:「下官遵命!定當竭盡全力!」

「好!」大官人目光轉向有些出神的徐秉哲,聲音陡然一沉:「徐推官!」

徐秉哲一個激靈,忙躬身:「下官在!」

「此事非趙判官一人可成!你主管刑名,衙署三班衙役、廂巡檢丁,皆歸你節制排程!」大官人盯著他,目光如電,「自即日起,抽調精幹人手,全力配合趙判官!試辦區內,凡有抗命不遵、滋擾生事、阻撓新政者,無論何人,許你按此約束所列罰則,從嚴、從速處置!若有差池,或推諉懈怠————」

大官人頓了頓,語氣森然:「則唯你是問!聽明白了?」

徐秉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這位府尊大人平日裡看似和氣,一旦認真起來,那眼神簡直能剜肉!

前些日子,連那些江南士林清流都給變著法子打了一頓,他哪敢怠慢,連忙深深一揖,聲音都繃緊了:「下官明白!定當竭盡所能,配合趙判官,絕不敢有絲毫推諉懈怠!請府尊放心!」

「嗯,去吧。」大官人揮揮手。

徐秉哲如蒙大赦,又向趙鼎匆匆拱了拱手,幾乎是逃也似地快步退出了後堂。

堂內只剩下大官人與趙鼎。

趙鼎也正待告退去準備試點事宜,腳步剛挪動,眼角餘光瞥見徐秉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廊柱之後,他身形卻猛地一頓。臉上方才因領受新命而顯出的些微振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欲言又止的凝重。

他遲疑片刻,緩緩轉過身,重新走到大官人案前。

這一次,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謹慎,甚至下意識地朝門口和屏風後望了望,確認再無他人。

然後,他微微向前傾身,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細若蚊蚋,帶著一種非同尋常的鄭重:「府尊————下官————還有一事,需密稟大人。」

大官人見趙鼎如此謹慎,甚至要確認徐秉哲走遠、四周無人,心中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看來這徐推官雖說是變通不如那已然升職了的呂頤浩,可眼界毒辣,也知道這徐秉哲有些問題。

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起身道:「隨我進來。」說罷,轉身走向後堂連線的一間更為私密的簽押房。

趙鼎緊隨其後,反手輕輕掩上房門,隔絕了外間的聲響。室內光線稍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幾縷斜陽。

他不再遲疑,從袖中取出一張折迭得方方正正、質地粗糙的紙張,雙手呈上,聲音壓得極低:「府尊請看此物。」

大官人接過紙張展開。

這並非官府邸報,而是汴京城中那些隱秘流傳的小報之流。紙張粗劣,墨跡也深淺不一,顯然是私下快速印製。

然而,其上那用濃墨粗筆寫就的標題,卻如毒蛇般刺眼:

《討奸賊檄》!

他目光迅速掃過內容,眉頭越皺越緊。

檄文的核心直指朝堂,矛頭精準地刺向了蔡京童貫等一眾奸臣以及林靈素!

大官人嘆了口氣,竟沒有自己,看來自己還是不夠體面!

有些失望!

其檄文的核心控訴有三:「改佛為道,禍亂綱常!」痛斥官家聽信蔡京、林靈素等奸佞蠱惑,強行推行「改佛為道」之策,毀壞寺院,驅逐僧尼,動搖國本民心。

「括田增賦,敲骨吸髓!」將朝廷為增加稅收、抑制兼併而推行的「括田」、「方田均稅法」等政策,歪曲為蔡京等人藉機大肆侵奪民田,使得百姓僅有之田盡失,甚至租田無門,最終必然導致民不聊生,餓殍遍地!

「奸佞當道,國將不國!」呼籲天下忠義之士,認清蔡京、林靈素等「國賊」的真面目,奮起抗爭,以清君側!

字裡行間,充滿了煽動性的仇恨,將一切天災人禍、民生疾苦的根源都歸咎於奸賊,並暗示官家已被徹底矇蔽。

其目的,顯然不僅僅是指責,而是要點燃東京城這座巨大火藥桶的引信!

大官人笑道:「好大的手筆!這是要把整個東京城都煽動起來,掀起一場大譁變!」

他放下小報問道:「可曾查過源頭何在?印製、散發此物的人呢,可曾捉道?」

趙鼎他深吸一口氣:「回稟府尊,此事————說來慚愧。早在前些年,府衙便已察覺此類小報在市井坊間謠言惑亂人心、動搖根基之害,卑職等豈能不知?當時歷任府尊也曾想要順藤摸瓜,將這禍根徹底剷除!只是————」趙鼎重重一嘆:「這幫妖人,行事如同鬼魅,狡詐至極,兜售此物的,盡是些最底層的潑皮乞兒,或是為餬口奔走的貧苦之人。只需花上三五文銅錢,便能從不知名的接頭人手裡拿到一份,轉手加個幾文錢賣出,賺幾個活命錢。抓了又如何?嚴刑拷打之下,也只會得到些街角張三、巷尾李四這等模糊不清的接頭影子!」

趙鼎的語氣帶無力:「要想真正連根拔起,非經年累月、佈下天羅地網,耐著性子一點點追蹤那細微的線索,順藤摸瓜,直至掀翻其巢穴不可!絕非一日之功,更非倉促可成!」

大官人聽著趙鼎的陳述,把手指向下頭大字:「兩日後,御街聚義,清君側,靖國難!」

趙鼎拱手:「府尊明鑑!確實猖狂,這也是下官不解的地方,如此大張旗鼓說出日期,難道不怕我們早有準備嗎?」

大官人嘴角卻勾起笑意:「準備?不,他們巴不得官府知道這個日期!巴不得我們準備好!」

他看著趙鼎疑惑的眼神,剖析道:「你想想,官府一旦得知他們要在兩日後聚眾生事,會如何應對?必定會如臨大敵,調集重兵衙役,在目標區域嚴加戒備,甚至全城戒嚴!」

「而一旦官兵大量出動,佈防街巷,與那些被煽動起來的、或是本就心懷不滿的民眾對峙————衝突,幾乎是必然的!只要有一處走火,本身就是最好的煽動!到時候,群情激憤之下,被裹挾的人會更多,局面將更難控制!」

「甚至,官家恐怕此刻在深宮之中,也會很快得知百姓因括田、改佛為道之事,即將聚眾喧譁,你說,官家會怎麼想?朝堂會怎麼想?派出禁軍?那又能如何?能動刀槍?」

「這些可不是遼狗西夏,這些都是大宋的百姓,是官家的子民!出動的禁軍越多,動靜越大,可能出現的意外和傷亡就越大!這正是幕後主使者最希望看到的!他們就是要用朝廷過度反應,來坐實檄文中的控訴,激化矛盾,把水徹底攪渾,把火徹底點燃!」

趙鼎聽完這番抽絲剝繭的分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升起,瞬間明白了其中更深的兇險!

大官人不再多言,轉身將那份《討奸賊檄》遞給玳安:「玳安!」

「大爹,小的在。」玳安無聲上前,躬身接過。

「交與朱都頭。著他細細查勘,莫要去尋那販售小報的屑小之徒。傳我命令,查勘京城之中,有哪些鋪面匠作,精擅這硬木雕版的手藝。」

「須知那膠泥活字,質脆易損,著墨亦欠均勻,絕非上選,且木活字、錫活字,或因吸墨不暢,或因工繁價昂,亦非他們倉促間所能置辦。」

「更何況,數萬活字之中揀選、排版、校讎,非積年老匠不能為,這小報其工效反不如直接雕刻整版來得便當利落。縱使排好活版,尚須嚴加緊固,務求版面平直如砥,稍有差池,印出來便是墨色深淺不一,字跡模糊,徒惹無功。」

大官人略頓,目光如電:「這群人為求速利,必擇木雕整版一途!一旦探得宮闈秘聞、朝堂動靜,便急急撰成短章,著刻工於硬木之上飛刀走鑿,雕成整版。雖刻版略費時辰,然版成之後,頃刻間便可刷印千百,事半功倍。」

「去,」大官人袍袖微拂,意態從容,「告與朱仝,著他不動聲色,暗訪開封府地面,哪些鋪面、哪些師傅,專司此道。耐住性子,按圖索驥,一一排查。

何愁揪不出那幕後興風作浪的鬼蜮伎倆?」

玳安躬身領命,肅然應道:「小的省得,謹遵大爹鈞命!」

趙鼎在一旁聽著,無比佩服,眼見玳安領命去了,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府尊大人明見萬里!今日這抽絲剝繭的法子,下官————下官算是開了眼界!早年間也辦過幾樁案子,只道是查訪人證物證便是,何曾想這雕版印刷裡頭,竟也藏著偌大的關竅!大人這般洞察秋毫,實令卑職————茅塞頓開,受教匪淺!」

大官人聞言,面上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抬手虛扶,溫言道:「不必過謙。解決問題,貴在沉心靜氣。些許麻煩,譬如亂絲纏結,只要尋得線頭,耐住性子,層層剝繭,終有云開霧散、水落石出之日。」

玳安的身影剛消失在廊柱的陰影裡,府衙小吏又引著一名青衣小廝匆匆來到後堂門口。

那小廝顯然出自高門,舉止恭謹不失體統,見到大官人便深施一禮,雙手奉上一份泥金名帖:「小人奉家主鄭相爺之命前來拜見府尊大人,家主說得了幾兩好茶,恭請府尊大人撥冗過府一品!」

大官人接過名帖,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道:「有勞回稟相爺,本府公務纏身,待晚些時候定當親往拜會。」

小廝得了準信,再拜道:「是,小人這就回稟相爺,靜候府尊大人。」言畢躬身退下。

後堂的門扉輕掩,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名帖上「鄭居中」三個端楷大字上,嘆了口氣。

鄭居中此時相邀,用意昭然若揭—那樁燙手的鄭劉爭田案!

官家的聖旨墨跡未乾,這團烈火已燒到掌心。

苦主之一的當朝宰相,竟親自下場了!

這案子分明是後宮兩股勢力在開封府衙前擺開的生死擂,判輕判重,都是往油鍋裡跳。

杯盞尚溫,又一名身著皇城司玄黑軟甲的魁梧衛士已踏入門內。

鐵甲鏗鏘聲中抱拳行禮,聲如洪鐘:「府尊大人!我家殿帥在府中略備薄酌,特命小的恭請大人赴宴!」

大官人閉了閉眼,又來了!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回覆你家殿帥,本府尚有緊急政務,待戌時初刻再行叨擾。」

衛士虎目圓睜似要爭辯,卻在撞上大官人目光時驟然噤聲。喉結滾動兩下,終是抱拳低喝:「小的領命!」鐵靴踏著青磚沉悶遠去。

大官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正準備動身先去見鄭居中。

只聽靴聲囊囊,先前那下聖旨的太監竟去而復返,臉上堆著笑,搶上前一步,對著大官人唱了個肥喏:「哎喲喂,西門天章西門大人吶!您瞧這事兒趕得巧,奴婢這腿腳還沒利索呢,官家又有旨意下來啦,命您即刻進宮面聖,不得遲誤!」

大官人聞聽,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暗道:「果然!這點子風吹草動,早就入了聖聰了。

福寧殿偏殿。

殿內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官家趙佶此刻正背著手,在御案前煩躁地踱步。

太子趙桓和三皇子趙楷一左一右默不作聲。

御案上,赫然攤開著兩份東西:一份是大官人見過的《討奸賊檄》,另一份則是皇城司密探緊急呈報的的線報。

顯然,正如大官人所料,這訊息在極短時間內就穿透了宮牆,直達天聽。

「反了!簡直是反了!」官家猛地停下腳步,抓起那份小報檄文,「汙衊朝堂重臣,煽動無知小民,竟敢公然定下日期,要聚眾作亂,視朕如無物乎?!」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般掃向肅立在殿中的四人:

權知開封府事大官人,沉靜如淵,垂手侍立。

殿前司都指揮使劉貴妃之父劉宗元。

殿前侍衛親軍步軍司都指揮使王子騰。

殿前侍衛親軍馬軍司都指揮使高俅。

三位殿帥和開封府府事其聚。

這四人,幾乎代表了拱衛京畿、維持汴京秩序的最核心武力與行政力量。

「都說說!」官家的聲音拔高,「這幫刁民,這幕後主使的亂臣賊子,意欲何為?!兩日後,他們就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鬧起來了!你們告訴朕,該如何應對?!」

短暫的沉默被高俅打破,他立刻上前一步,奏道:「陛下!此等妖言惑眾、煽動民變、公然對抗朝廷之舉,實乃十惡不赦之大罪!臣以為,當以雷霆手段,以做效尤!」

「請陛下即刻下旨,著皇城司、殿前司精銳盡出!於兩日之前,即行全城大索!凡有私藏、散發此等逆文者,凡有串聯、圖謀不軌者,不問緣由,一體擒拿!嚴刑拷問,務求揪出幕後主使!寧可錯抓一千,不可放過一個!以鐵血手段震懾宵小,方可保東京無虞,保陛下聖安!」

劉宗元聲音立刻響起:「高太尉所言極是!陛下,此等逆賊,視天家威嚴如無物,其心可誅!臣請旨,殿前司禁軍願為先鋒!提前發動,兵貴神速!臣即刻點齊兵馬,封鎖各坊要道,挨家挨戶搜查!凡有可疑人等,先抓後審!誰敢反抗,格殺勿論!定要在亂起之前,將其扼殺於褓之中!讓那些不知死活的刁民,嚐嚐王法的刀鋒有多利!」

王子騰反倒是吃了次大虧後謹慎了許多,他斟酌著開口:「陛下,劉殿帥所言,乃是為社稷安定計,拳拳之心可鑑。臣附議,當以強力彈壓,法不容情!然則,臣以為,大索全城,動靜過大,恐激起更大恐慌,反中賊人下懷。不若————」

他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大官人:「不若由開封府牽頭,皇城司、殿前司從旁策應。西門府尊明察秋毫,深諳京畿民情,由其主持搜捕,既能精準拿人,又可避免擾民過甚。待拿到首惡元兇,再行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彰國法之森嚴!」

高俅和劉殿帥聞言,都略帶不滿地瞥了王子騰一眼,覺得他過於保守,有推諉之嫌。

殿內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到了唯一還未發言的人身上。

官家也看向大官人:「西門卿,高卿、劉卿、王卿皆已獻策。你身為開封府主官,掌管京畿民政刑獄,此事首當其衝!你意下如何?」

「陛下,」大官人淡然道:「臣是在想,東京城百萬之眾,魚龍混雜,如何分辨誰是亂黨,誰是無辜?一旦衙役兵丁如狼似虎闖入街巷民宅,抓人鎖鏈之聲四起,婦孺驚啼,商賈閉戶————這滿城風雨,惶惶不可終日之狀,與賊人所欲掀起的譁變」又有何異?此非彈壓,此乃替賊人點火,助長其聲勢!屆時,原本觀望的良善之民,恐也被逼得心生怨懟,倒向賊人!檄文中所言,豈非坐實?」

高俅和劉宗元臉色一僵,張了張嘴,卻一時找不到反駁之詞。

大官人又說道:「如今事態未明,賊人潛藏於市井,如同暗流。大軍入市,如鐵錘砸蚊,非但未必能擊中要害,反會驚散蚊群,使之更深蟄伏,更難根除!

更遑論,刀兵之下,若有誤傷良民,激起更大民憤,這滔天怒火,是燒向賊人,還是燒向朝廷,燒向————陛下?」

「那————依卿之見,難道就坐視不理,任由他們在兩日後聚眾鬧事不成?!」官家點頭說道。

大官人躬身一禮,聲音沉穩而有力:「陛下!臣以為,禁不如導!賊人慾借民意之名行亂政之實?好!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甚麼才是真正的民意」!」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東京城,是官家的東京城!城中的萬千子民,沐浴皇恩,心向朝廷者,才是大多數!那檄文背後的小人,能煽動一些不明真相或被裹挾的愚民,難道我堂堂朝廷,就不能發動那些心向陛下、擁護朝廷的忠義良善之民嗎?!」

「臣請旨,」大官人躬身道,「於兩日之期,在賊人預謀煽動之地,由開封府牽頭,組織一場頌聖祈福、共慶昇平之盛典!邀請城中德高望重的耆老、勤懇本分的商戶、安居樂業的百姓參與!用浩蕩皇恩、用太平盛景、用萬千真正擁護官家的聲音,去淹沒那幾聲宵小的狂吠!」

「如此一來,一則可彰顯陛下仁德,朝廷威儀,昭示民心所向!二則可讓那些被蠱惑的百姓看清,誰才是真正代表他們福祉的朝廷!三則,賊人若敢在萬眾頌聖之時跳出來作亂,其悖逆狂悖之態將暴露無遺,人人得而誅之!屆時再行擒拿,名正言順,事半功倍!這,才是塞住悠悠眾口,讓天下人知道,這東京城的口舌,並非只握在幾個跳樑小醜手中!」

官家眉頭微松,臉上的陰霾如同被陽光碟機散,漸漸露出了喜色,甚至帶上了幾分興奮!

這計策不僅避開了武力鎮壓的兇險和弊端,更將其轉化為一場彰顯自己聖德、凝聚民心的盛事!簡直妙不可言!

「好!好!好一個頌聖祈福、共慶昇平」!好一個塞住悠悠眾口」!」

官家撫掌大笑,連聲稱讚,「西門卿真乃國之干城,智慮深遠!此策大善!深合朕意!朕就不信,朕的大宋,難道都是如此刁民!」

他意氣風發地一揮手:「准奏!此事,朕就全權交予西門卿辦理!開封府上下,皇城司、殿前司所屬,悉聽西門卿調遣!務必將此盛典辦得風風光光,讓那些宵小之徒,無地自容!」

「臣,領旨謝恩!」大官人深深一躬。

然而,殿中其餘三人的臉色,卻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臣等————遵旨。」三人幾乎是咬著牙,勉強躬身領命。

官家揮揮手道:「好了,事關重大,爾等速去籌備吧!」

四人躬身退出福寧殿。

一出殿門,高俅故意走在後頭,臉上迅速堆起熱情笑容,快走兩步,親熱地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哎呀呀,西門府尊!高!實在是高!今日殿前一席話,令老夫茅塞頓開,佩服之至啊!」

他話鋒一轉,「說來也巧,過些時日,便是老夫的六十賤辰。府尊乃國之棟樑,更是我東京城的父母官,屆時務必賞光,過府飲杯薄酒,也讓老夫略盡地主之誼,好好向府尊討教一番!」

大官人拱手淡笑道:「太尉六十華誕,乃朝廷盛事,我自當備厚禮,登門賀壽。」

高俅聽得大官人應下壽宴,臉上褶子笑成了秋日菊花:「西門府尊爽快!那便一言為定,壽宴那日,老夫定當敞門焚香,恭迎大駕!」說罷拱手長笑,紫袍玉帶在午後的日光下晃出刺目的光暈,揚長而去。

劉宗元見到高俅走了,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大官人面前的光線,熱情笑道:「府尊大人,劉某這就回府,命人備下上好的酒宴,掃榻以待府尊大人大駕光臨!」

大官人臉上依舊掛淡笑,抱拳回禮:「劉殿帥客氣,本府定當準時叨擾。」 Www✿ тт kán✿ ¢ O

等到劉宗元離開,王子騰才踱步上前抱拳笑道:「大人,如今王某與皇城司上下,這兩日的身家性命與前程,可就全繫於府尊大人一身了。府尊指哪,王某就打哪,絕不含糊!」

大官人見他姿態如此之低,聞言笑容深了幾分:「王大人言重了。風高浪急,同舟共濟方是正理。你我既已同坐一條船,自當同心戮力,穩住這船,駛過這險灘便是。」

王子騰得了這準信,臉上的笑容頓時真切了幾分,連連點頭:「府尊大人深明大義!王某就等著府尊的調遣了!先行告退!」他心滿意足地拱了拱手,步履輕快地轉身離開。

宮門外,終於只剩下大官人一人,他不再停留,徑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馬車:「去鄭公府邸。」

而此刻賈府中。

王夫人正坐在榮慶堂的碧紗櫥裡,手裡拈著一串檀木佛珠,眉頭微蹙,似有無限心事。

鳳姐扶著平兒走了進來,才進屋裡,便見王夫人獨坐在炕上,身旁並無一個丫頭侍候,心下便知有要緊事。

王夫人見她來了,先不言語,只拿眼往她臉上瞧了一回,方才嘆口氣道:「鳳丫頭,你坐下,我有一樁事,少不得要你去辦。」

鳳姐忙笑著在腳踏上半坐了,道:「太太只管吩咐,但凡我能做的,沒有不盡心的。」

王夫人將佛珠擱在炕桌上,緩緩道:「你大舅舅如今庫裡的帳目有些虧空,須得五千銀子填補上。這原是公中的事,只是年下用度大,衙門裡的銀子一時週轉不開。我想著,咱們府裡先替他墊上,等開春他那邊銀子到了,再還回來。」

鳳姐一聽又是五千兩,心裡早打了一個突。

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笑著道:「太太說的是。只是如今府裡的光景,太太也是知道的。前兒個宴席就花了一千多兩,修園子又支空了箱底,再加上這個月的月錢、各處的嚼用,庫裡的現銀統共也不過兩三千了。這五千兩,一時怕湊不齊全。」

王夫人端起茶蠱,用蓋子慢慢撥著浮沫,半晌才道:「這些我何嘗不知。只是你大舅舅那邊實在等不得。他素日是個要強的人,若不是萬不得已,斷不會開這個口。咱們王家的人,總不能看著他為難。」

鳳姐聽了這話,心裡便是一沉。

王夫人鮮少拿王家說事,如今特特提出來,便是要她這個王家的侄女沒法推脫。

她咬著嘴唇想了想,賠笑道:「太太說的是。只是哪裡騰挪這許多。要不————先從我的月例銀子裡剋扣些?只是我那點子月錢,攢上一年也不夠零頭。」

王夫人放下茶蠱,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你素日裡替府裡放利錢,經手的銀子何止三五千兩。如今你舅舅有急用,你倒推脫起來。我記得你常說,咱們這樣人家,最要緊的是互相扶持。」

鳳姐臉色微微一白,又把這事提了起來。

「太太明鑑,那些銀子已然收了回來了...

王夫人忽然放緩了聲氣,拉過她的手道:「我的兒,我不是要難為你。我知道你有本事,這府裡上上下下,哪一個及得上你一成的能為?你大舅舅素日最疼你,常說鳳丫頭若是個男兒,早掙下一份前程了。如今他有了難處,你只當是替我分憂。」

鳳姐見這光景,知道今日是推不過去了。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公中的銀子是不能動的,一動就是窟窿;自己的體己?雖有些,卻也不夠這個數;唯有拿些值錢的首飾去當,或是從幾家相熟的當鋪裡先借些出來。只是這樣一來,少不得又要貼補上許多利息。

她深吸一口氣,重又堆起滿臉的笑來:「太太快別這樣,倒折煞我了。我想起來了,前兒薛家妹妹典當鋪子的掌櫃,倒和我相熟。我去尋他商量,或許能先挪借些出來。只是太太容我幾日功夫,總要做得機密些,免得下人們知道了,傳出去不好聽。」

王夫人這才露出些笑意,點頭道:「我就知道,還是你靠得住。去吧,辦妥了來回我。」

鳳姐答應著退出來,一出了院門,臉上的笑便掛不住了。平兒跟在後頭,低聲道:「奶奶當真要想法子?」

鳳姐冷笑一聲:「不想法子又能怎樣?太太拿王家、拿放利錢的事來壓我,我還能說不成?」

她咬著銀牙,低聲道:「這五千兩銀子,只怕是肉包子打狗—一—有去無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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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快步往自己院裡走去,頭上的赤金簪子隨著步子一晃一晃,在日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此刻。

大官人已然來到宰相鄭居中府邸。

門子早得了吩咐,不敢怠慢在前引路。

大官人隨著引路的青衣小廝,穿過幾重儀門,一路行來,心中不免詫異。

這當朝宰相鄭居中的府邸,竟全然不似他想像中那般朱門繡戶、金碧輝煌。

入眼清雅。

庭院不甚闊大,牆角幾叢瘦竹,房舍皆是青磚灰瓦,飛簷斗拱也力求簡樸,不見繁複雕飾小廝將他引至一處幽深僻靜的書齋。

推門而入,屋內陳設清雅,書卷盈架,墨香浮動,不見宰相鄭居中身影。

只在臨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上,端坐著一位婦人。

那婦人只穿著家常便服,杏子紅縷金雲紋交領羅衫,鬆鬆垮垮系著,頸下一大片膩白勝雪的肌膚並那深不見底一道溝壑。

下著一條蔥綠暗花綾撒腳褲,褲管寬大,卻掩不住臀下那豐腴飽滿的輪廓。

她並未梳繁複宮髻,只鬆鬆挽了個慵懶的墮馬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鳳頭步搖,幾縷青絲垂在腮邊,端莊中透著一股的熟豔風華。

她端坐椅上,腰背挺直,雙手隨意交迭置於膝上,姿態雍容至極,通身上下無半分輕佻暴露,卻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的豐腴貴氣,宛如一尊溫潤生輝的羊脂白玉觀音。

這是?

這能是誰?

總不能是鄭居中的老婆!

能夠堂而皇之坐在這裡,又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還能有誰?

大官人一愣,萬沒想到在此處候著自己的竟是這位正宮娘娘!

他行禮道:「微臣見過皇后娘娘!臣奉旨查案,原以為是鄭相召見商議,實實未曾想到竟是娘娘鳳駕在此,臣惶恐萬分!」

他口中說著惶恐,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羅衫下呼之欲出的豐碩雪膩牢牢吸住,那熟豔的肉感,撲面而來,卻帶著無可比擬的貴氣。

鄭皇后只慵懶地抬了抬眼皮,那目光上上下下將大官人打量了個遍。

她紅唇微啟,聲音帶著一種被暖香薰透的酥軟沙啞,笑意盈盈:「呵————西門天章,沒想到是本宮吧?本宮也是聽說了官家把這燙手的案子交給你,心裡好奇,想看看這位在汴京城裡聲名赫赫、手腕通天的西門府尊,究竟是何等人物。故而本宮讓鄭相邀你前來,這案子牽涉本宮母族,本宮想親自見見官家欽點的能臣,也————有些話,想同你分說分說」

大官人垂手侍立,鼻端縈繞著皇后身上濃郁的暖香和一種成熟婦人特有的肉香笑道:「娘娘聖明。臣萬萬不敢當聲名赫赫、手腕通天八字,此案干係重大,臣正惶恐不知如何秉公辦理,方不負聖恩。」

鄭皇后輕笑一聲,那笑聲帶動得胸前兩團豐盈輕輕一顫:「惶恐?本宮可沒看出來你臉上有何惶恐的表情,年紀輕輕,便已然是四品通議大夫、權知開封府府事,還有一大堆的差遣實權,連官家都贊你幹練。今日一見,果然————嗯,一表人才,英氣勃勃。只是本宮還以為你是個積年的老吏,沒想到竟是這般年輕有為————倒叫本宮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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