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園子。
大官人走後,郡王趙令穰回過神來:「好……好大的氣魄!吞天地,納寰宇,這……這究竟是何方神聖的手筆?」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一張張同樣茫然的臉:「出自哪部上古遺篇?哪朝哪代的孤本秘藏?諸位都是學富五車、淹通古今的大儒,可曾聽聞過一絲半點?」
園中鴉雀無聲。
方才還沉浸在詩句震撼中的清流們,此刻面面相覷,眼中盡是困惑與搜尋記憶的徒勞。
半響,眾多清流此起彼伏地低聲回應:
「聞所未聞………」
「確……確無此記載……」
「如此雄文,若存於世,斷無湮沒之理啊……」
「奇哉!怪哉!」
老徐王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周邦彥身上,緩緩開口:「是啊……諸位皆是飽讀詩書、窮經皓首的當世鴻儒……若連你們都遍尋古籍而不得其蹤……」
此言一出,如同在眾人心湖中又投入一塊巨石!
大家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聚焦在臉色變幻不定的周邦彥身上,要說品鑑這位最有資格說話。周邦彥深深吸了一口氣:「或許……或許……本就沒有這個個先賢?」
眾人渾身劇震,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眶外!
「啊?!」「甚麼?!」
徐王猛地坐直身體,渾濁的老眼精光爆射,死死盯住周邦彥,聲音都變了調:「邦彥!你……你的意思是……這……這驚世駭俗、吞吐八荒的千古絕唱……竟是……竟是西門天章自己所作?!」周邦彥緩緩搖頭:「王爺明鑑……下官……下官可沒這麼說…」
他頓了頓,帶著敬畏與茫然:「只是……如此氣魄……如此格局…聞所未聞..」
越王一聲冷笑:「哼,無論如何,這敢叫日月換新天一句,如此狂妄大逆不道,不管是不是他寫的,競然敢就這麼說出來!我明日必面聖參他一本!」
而賈府另一頭。
不久後茗煙倒先跑來了,懷裡揣著一卷紙,笑嘻嘻地道:「各位姑娘奶奶們,這是外頭傳抄的詩詞,小的特意送來給姑娘們瞧。西門大官人說了,這位先賢氣魄是古今第一等!」
眾金釵聞言,忙接了過來,展開一看。
湘雲頭一個忍不住,把案几一拍,跳起來道:「好!好!好!這才叫詩呢!甚麼李杜蘇黃,在這等氣勢面前,倒真真成了小擺設了!你們瞧這這些是何等的豪情!這是甚麼樣的胸襟!我史湘雲活了這麼大,從不曾見過這樣痛快淋漓的詩詞!」
探春雙手捧著那詞稿,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泛著紅光,連連點頭道:「說的是。我素日裡也讀過不少詩,太白飄逸,少陵沉鬱,卻從未見過這等俯瞰古今、吞吐天地的氣派。真真是開了眼界了!」黛玉一直倚在欄杆上,手裡雖拿著那詞稿,卻半晌不語。眾人見她不作聲,都拿眼看她。
湘雲推了她一把,笑道:「你怎麼不說話?往常你評詩最是刻薄的,今兒個怎麼倒啞了?」黛玉把詞稿輕輕放在膝上,長長嘆了口氣,方緩緩說道:「我還能說甚麼?這樣的詩詞,我評不得,何等的氣象,何等的雄渾,真真是千古未有。我素日裡自恃有些才情,如今看了這個,方知甚麼叫做「螢火之光,不敢與日月爭輝』。」
寶釵聽了黛玉這話,微微一笑,把詞稿接過來又細細看了一遍,沉吟半晌,方慢慢說道:「我讀過的詩詞中,豪放者有之,婉約者有之,卻從未見過這等將天地日月都納入筆下,卻又舉重若輕、遊刃有餘的。這位先賢,不單是詩人,更是個有大胸襟、大抱負的人物。」
湘雲拍手笑道:「寶姐姐這話最是公道!」
探春點頭道:「正是這話。這等英雄氣概,真真是聞所未聞!」
寶釵點了點頭,道:「只是大官人說得也未免太滿,說甚麼「壓李杜蘇黃』。依我看,李杜蘇黃各有所長,這位先賢另闢蹊徑,自成一派,倒不必說誰壓誰。只是這等氣勢,李杜蘇黃確實不曾有過。」鳳姐兒在一旁聽得不耐煩,笑道:「行了行了,你們這些才女們評起詩來就沒完沒了。我只問一句一這詩詞到底好不好?」
眾人齊聲道:「好!」
湘雲忽然把詞稿一擱,拍手道:「且住!咱們只顧著說好,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一一這位先賢,究竟是哪朝哪代的人物?我自幼也讀過不少詩話詞話,歷代名家雖不能說盡知,卻也從沒聽過這個號人物?」一句話提醒了眾人,探春蹙眉沉吟道:「這話問得有理。我雖不敢說讀盡天下詩書,,這人若是真有這般才情,如何竟湮沒無聞?」
鳳姐兒把瓜子殼一吐,笑道:「這有甚麼稀奇的?天下才子多了去了,埋沒的也不少。怎麼咱們競沒聽過?莫非是那位大官人編出來哄人的?」
探春輕輕搖頭道:「編是編不出來的。那些詩詞的氣勢,不是捏造得了的。」
黛玉把詞稿又看了一遍,淡淡道:「你們不用猜了,這詩詞的字字句句,都是有真才實學的,斷然造作不來。想來天下之大,我們不知道的事多著呢,未必就是我們孤陋寡聞。」
寶釵聽了,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說道:「這話有理,大凡古往今來的大家,總要有幾分流傳方是。這位先賢的詩,氣勢雄渾,格調高絕,斷不是那等籍籍無名之輩。卻不知是大官人從甚麼秘本里尋出來的,真想看看。」
鳳姐兒在一旁笑道:「要我說,你們也別瞎猜了。橫豎詩詞在這裡,好就是好,管他是誰作的?至於這位先賢是哪朝哪代的,打發人去問問大官人不就知道了?他既能拿出這些詩詞來,自然知道底細。」寶釵點點頭笑道:「說得不錯,既如此,咱們先把這些詩詞抄錄下來,慢慢品讀。至於這位先賢的來歷,改日再和西門大官人打聽也不遲。」
湘雲笑道:「正是正是!快拿紙筆來,我要日日讀它幾遍!這樣的好詞,錯過了一句都是罪過。」眾人遂喚丫鬟取來紙筆,各自抄錄回房不提,唯有李紈李紈自將羅帕緊掩檀口,嗚咽哭啼終於忍不住:「沒有了,真真沒有了。」大官人笑道:「就你撒謊,這不是還有一些。」李紈一聲一聲嬌呼急欲衝出,又恐驚了外頭,慌忙將手中絹子更深地咬入口中,生生將那鶯啼嚥下,人都癱軟下去。
五更梆子剛敲過,汴梁城的鬼市已然歇息。
而整個京城便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嗡地一聲活了過來。
相國寺萬姓交易的喧囂已然開場:鷹鷂犬馬、屏幃鞍轡、時果臘脯、書畫珍玩……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牲口嘶鳴聲,嘈嘈切切,人煙鼎沸。
御街上,香飲鋪子已支起綵綢歡門,夥計打著哈欠,將一桶桶用甘草、紫蘇、陳皮熬煮的甜水傾入青瓷缸裡。
腳店門前,膀大腰圓的廚子赤著膊,將半扇豬肉「嘭」地摔在油膩的案板上,刀光霍霍,肥膘雪白。各種早更店裡蒸籠裡冒出騰騰白氣,肉包子的葷香混著新出爐炊餅的麥香,勾得早起趕工的力巴、販夫走卒肚腸咕嚕嚕叫喚。
開封府衙門前,皂隸們拄著水火棍,挺著肚子,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排隊等候告狀的百姓,偶爾嗬斥一聲:「肅靜!趙判官代府尊升堂!」
此刻賈府也從昨夜甦醒過來。
平兒掀開簾子時,天還蒙著一層灰青。
那鳳姐兒已坐在鏡前了,豐腴的身子裹在杏子紅綾襖裡,下系蔥綠盤金彩繡綿裙,更襯得那磨盤也似的大靛,沉甸甸壓在酸枝木繡墩上,端的是個風流富貴的體態。
豐兒捧著銅盆,小紅舉著燭,屋裡燭火晃了兩晃,鳳姐兒便皺眉道:「這蠟是誰經手買的?上回就說過,芯子粗了煙重,燻得人腦仁疼。趕明兒娘娘省親,若在園子裡點這等劣貨,燻著了貴人,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還有,今日怎得後頭井口那麼多腳步聲。」
平兒忙接了蓖子替她抿頭,手指穿過烏油油的髮髻,笑道:「奶奶消消氣,我這就叫人換去。井口今日素雲帶著一群丫頭打水沖喜整個院子呢,在珠大奶奶院牆根底下,拿著水桶刷子,好一通擦洗呢!」鳳姐兒對著菱花鏡,眼波兒斜睨過來:「大清早的,擦洗甚麼?」
平兒手上不停,抿著嘴兒道:「回奶奶話,說是那頭不知打哪兒躥來只野貓,成精了似的!前夜不知怎地,在屋內競尿了一牆,騷氣沖天。今兒更奇,竟尿到屋內桌上了!素雲說,溼漉漉一片,擦了半天還有印子。珠大奶奶院裡素來清淨,偏招來這等醃膦畜牲,真真晦氣!既然乾脆領了幾個丫鬟過去,正好多了人手,不如就裡裡外外都沖洗一遍!」
鳳姐兒聽了,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豐臀在繡墩上挪了挪,帶起一陣環佩輕響,這才顏色稍霽,對著鏡子道:
「你倒會打岔。野貓尿牆,也值得大清早來回?你倒提醒了我,娘娘省親是天大的事,園子裡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得是簇新的,半點醃膀氣兒也不能有!」
「還有,東府裡珍大嫂子打發人送了兩簍早蟹來,說是早起才到的,還張牙舞爪呢。這早蟹都瘦得荒,你叫人挑一簍頂肥的送老太太那邊去,一簍留著咱自己吃。對了一一林妹妹那裡,她脾胃弱,螃蟹性寒,你別送這個,把昨兒那燕窩揀上好的送些去。」
平兒應著,又聽鳳姐兒問:「各處可都起了?」
平兒道:「我才從後廊繞過來,都瞧見了。」
便一邊替她簪上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道:「我往林姑娘小院過時,紫鵑正端著藥盞出來,說林姑娘寫了些甚麼甚麼告示,寫得有些晚,故而睡得不好,夜裡醒了三四回,這會子倒又睡下了,不讓驚動。」鳳姐兒嘆道:「林妹妹這身子,竟是個琉璃盞兒,看著剔透,碰也碰不得。你去囑咐小廚房,她那藥須得用銀吊子文火慢熬,火候不許差了半分,仔細那些婆子偷懶。娘娘回來,姊妹們都要齊全才好,林妹妹這病秧秧的,如何見得貴人?」
平兒又道:「薛姑娘那邊,鶯兒正在院子裡摘桂花呢。說寶姑娘天不亮就起來了,替太太抄了半卷《金剛經》,這會子往太太上房請安去了。鶯兒說姑娘囑咐,桂花摘了蒸糕,各房都要送一碟嚐嚐新。」鳳姐兒點頭道:「寶丫頭做事,從來是這般滴水不漏。我但凡有她一半兒沉穩,也不至於……」話未說完,豐兒正彎腰替她系裙子,那蔥綠裙腰勒在豐腴的腰胯間,更顯出親,各房姑娘、奶奶們見駕的禮服頭面,都得按品級重新置辦!庫房裡那些老舊的,或是蟲蛀了,或是顏色暗了,如何上得了面?你今日就去傳我的話:「讓外頭彩明坊、瑞和祥的掌櫃,把最好的妝花緞、雲錦、緙絲料子,各色上用的金線銀線,還有內造式樣的珍珠、寶石、點翠花樣,都抬進府來,先送到我這兒過目!」
「告訴賴升家的,針線上的人手不夠,即刻去外面僱二十個頂尖的繡娘,工錢加倍,但要手腳乾淨,口風緊的!園裡各處陳設的帳幔簾攏、椅袱桌圍,也都要用頂頂時新的花樣重做,務必富麗堂皇,一絲兒舊氣也不能帶!還有那戲班子都排演熟了不曾?夏至就這幾日,若誤了娘娘的事,仔細她們的皮!」平兒趕緊應是。
鳳姐兒站起身來,裙襬微漾,接著道:「其他姑娘呢,起來了嗎?」
「三姑娘那裡熱鬧些。」平兒扶了扶鳳姐的臂膀,「侍書說探春姑娘卯時就起來了,在院子裡練了一回劍,又讀了一卷書,這會子正對著帳本子生氣,說自家房裡這三個月花銷有些不對,要查個水落石出呢。」鳳姐兒聽了,噗嗤一笑:「自家一點銀子也看得緊緊!」
平兒又道:「繡橘說迎春姑娘倒是起了,只坐在窗前看那盆海棠發呆,連梳頭都懶怠催。入畫說,惜春姑娘天沒亮就鋪了絹子要畫畫兒,這會子又嫌光不對,擱下筆捻著佛珠兒念上經了。」
鳳姐兒聽了,搖頭笑道:「這倒齊全。一個病西施躺著,一個女諸葛忙著,一個女將軍氣著,一個木頭美人兒呆著,還有一個快成小菩薩了一一我們府裡的姑娘們,真真是龍生九種,種種不同!」正說著,外頭小丫頭脆生生報:「老太太那邊傳飯了,請二奶奶過去呢。」
鳳姐兒忙整了整衣裳,扶了扶鬢邊金釵,又對平兒道:「螃蟹的事別忘了,還有林妹妹的燕窩。至於省親的料子、繡娘、戲班子,今日務必給我個回話!園子裡那些山石花木,再讓賴大帶人細細修剪一遍,枯枝敗葉半片也不許留!」
說著話已走到門口,那渾圓的臀在門簾處一閃,又回身瞪著眼道:「哦,還有那蠟的事,查出來是誰經手的,皮給我繃緊了來回話!再有那不長眼的野貓敢在園子裡撒野,逮住了直接打死扔出去!省得衝撞了貴人!」
平兒一一應了,站在廊下看鳳姐兒帶著一群丫頭婆子,晨光熹微裡簇擁著那款款擺動大肥往賈母上房去了。
而汴京正北的大內。
今天是尋常朝會,官家早早上朝又袖子一甩把些尋常批閱的事情甩給了鄭皇后,自己進了書房。官家一身道袍常服,正凝神運筆。
筆下,一隻墨鷹立於蒼松虯枝之上,眼神銳利,翎羽根根分明,爪似鐵鉤,端的是一股脾睨天下的神采。
他全副心神浸淫其中,彷彿殿外那繁華的汴京,乃至整個萬里江山,都不及這方寸紙上的生靈來得重要越王趙偶躬身立在階下,額角微汗,見皇帝半晌不語,只得硬著頭皮,將昨夜園中之事添油加醋稟報一番,末了,聲音陡然拔高:
「皇兄,西門天章此人……其心叵測啊!他競敢在席間狂言,說甚麼「敢教日月換新天』!此等悖逆之言,直指天家!周邦彥周待制親口所言,此等驚世駭俗之句,遍尋古籍,絕無先賢出處!十有八九……十有八九便是他西門天章自己所作!他一個權知開封府,手握京畿重地,口出此等狂悖之語,豈非……豈非包藏禍心?」
官家筆鋒未停,只從鼻子裡輕輕「哦」了一聲,眼皮都沒抬一下,那墨鷹的翎羽在他筆下愈發顯得神駿侍立在御案旁的鄆王趙楷聞言,眉頭緊蹙,忍不住踏前一步,朗聲道:「父聖明鑑!絕無可能!我這位」
他本想說「我這位大哥……」,話到嘴邊猛地警醒,硬生生剎住,輕咳一聲掩飾過去,隨即語速加快,由衷推崇道:
「兒臣是說,我大宋這位權知開封府府事,其人文韜武略!皇叔,我親眼得他是如何雷霆手段,一夜之間蕩平竄入我大宋國內的遼軍和謀逆叛匪!他親率騎兵,身先士卒,斬首如刈草,平亂若烹鮮!那等殺伐決斷,真真是國之干城!」
趙楷又對官家說道:「父皇,如今那清河縣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商旅雲集,百業興旺!其街道之整潔,坊市之繁盛,賦稅之充盈,吏治之清明……兒臣斗膽直言,已遠超我大宋諸多州府!如此人物,心懷社稷,忠勤王事,其才其能,正當為父聖驅使,為我大宋柱石!他若想造反,何必在清河縣嘔心瀝血?」官家依舊專注於他的鷹,筆尖蘸了點濃墨,細細勾勒那銳利的鷹喙。
良久,官家才彷彿從畫境中抽離些許,頭也不抬,淡淡說道:「可有詩詞記載?拿上來!」梁師成早已將越王帶來的卷素箋雙手捧至御前。
官家的目光終於從虛無中收回,落在了那素箋之上。
他沾染著些許墨跡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面,一行行默讀下去:
「驚回首,離天三尺三!」
一指尖微頓,彷彿能觸控到那山嶽的險峻與逼近蒼穹的壓迫。
「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一一官家瞳孔驟然收縮,看到「坐地日行八萬裡,巡天遙看一千河!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握著素箋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紙面微皺!
「敢教日月換新天!」一一等到最後七字入眼,官家猛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慣常的慵懶與空茫已被一種極致的震撼與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取代!
而探頭一旁觀看的趙楷已然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越王趙偶看著皇兄與侄兒這副模樣,心中並無半分奇怪,昨夜那滿園清流名士,哪一個不是這般失魂落魄、如遭雷擊?
這紙上每一個字,都足以砸碎文人心中的錦繡山河!
「好!好!好!」官家忽然連道三聲「好」,他猛地踏出一步:「吞吐寰宇!氣貫長虹!此非人間筆墨,實乃天地之壯歌,乾坤之絕響!」
官家負手踱步,玄色道袍無風自動,聲音在殿內迴盪:
「李太白之飄逸,如謫仙臨凡,終究是「我欲乘風歸去』的孤高!」
「蘇子瞻之曠達,似江海納川,終歸是「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疏放!」
「而此詩……」官家猛地停步,指向那素箋,目光灼灼如電:「其勢若開天闢地之斧鉞!其志如熔鑄日月之洪爐!其胸懷囊括八荒六合!其氣魄直欲再造乾坤!」
「梁師成!」官家聲音陡然一肅。「奴婢在!」
梁師成連忙躬身。
「將此卷……」官家目光掃過那素箋,如同看待稀世珍寶,「……以澄心堂紙精摹,以宣和殿寶鈐印,入藏天章閣!列為天章異文卷甲字第一號!」
「奴婢遵旨!」梁師成心頭劇震,小心翼翼捧過素箋。
「皇兄!」越王趙偶再也按捺不住,急聲道:「此事非同小可啊!此人將這些驚世駭俗、悖逆狂言假託於虛無縹緲之「先賢』,實則是欲蓋彌彰!十有八九便是他西門天章自己所作!他……」
「夠了!」官家猛地轉身,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越王,方才的激賞瞬間化為帝王的威嚴與不耐:「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皇兄!此人包藏禍心……」越王還想爭辯。
「朕叫你下去!」官家的不耐大聲喝斥:「趙偶!朕早叫你多讀詩書,多習文章,少沾染那些銅臭俗物!你倒好,整日裡就知道鑽營算計,與民爭利!你門下那些爪牙在汴河碼頭、香料行、彩帛鋪乾的那些勾當,強買強賣、欺行霸市、侵吞官課!別以為朕深居宮中就一無所知!堂堂大宋郡王,行此商賈賤業,與市井潑皮爭蠅頭小利,皇家的臉面都讓你丟盡了!」
這一番疾言厲色的訓斥,趙偶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臣……臣弟知罪!臣弟糊塗!求皇兄恕罪!」
他叩首不已,但心中那份咬定不放的執念仍在作祟,忍不住抬起頭,帶著最後一絲不甘:「可……可這詩詞……」
「詩詞?」官家冷笑一聲:「你懂甚麼詩詞!你看過那西門天章的上元五闕嗎?」
他踱步到御案前坐下沉聲道:
「故作相逢生處劣,小窗低地說一這等詞句,不過是才子佳人的小兒女情態,閨閣筆墨,市井傳唱,世間五年輪迴一人傑,誰又寫不出?」
「那些個: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還有那些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一一這些詩詞,充其量不過是世間痴男怨女的悲歡離合,情絲纏繞,格局不過方寸之間!就算是那燈火闌珊處,算得上是千古絕唱,可那氣勢也逃不出世間男男女女的痴痴愛愛,僅此而已!」
「可這些不同!」官家猛地將目光投向那捲已被梁師成收起的素箋方向,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深沉,甚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敬畏與無力感:
「而此等詩詞……氣吞山河!意凌日月!非有吞吐宇宙之胸懷、執掌乾坤之偉力、親歷百萬雄兵摧枯拉朽之鐵血征伐者,絕難寫出!朕……」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身為天子,富有四海,文成武功,尚且寫不出這等囊括八荒、再造乾坤的氣魄!他西門天章?縱然有些天縱其幹,何德何能?何來根基?何曾閱歷?」
官家的眼神啪的一聲拍向桌案:
「此等雄文,絕非當世之人可作。依朕看……多半是上古洪荒、商周之後,或是強漢盛唐湮滅於戰火竹帛之中的某個失落的王朝聖王雄主……遺留下來的驚世絕唱罷了!」
「這....」越王趙偶不敢在說話,只能俯下身子。
「下去!」官家不再看他,疲憊而厭煩地揮了揮手。
越王趙鍶面如死灰,渾身癱軟,再不敢多言一字,在梁師成無聲的示意下,踉踉蹌蹌退出了福寧殿。殿內的死寂還未散盡,鄆王趙楷也從震驚中醒來,正要說話。
殿外便傳來內侍急促的通稟:「啟奏陛下,權知御史中丞趙野殿外求見,有緊急要事!」
官家眉頭一皺,剛被那驚天詩詞攪動的心湖還未平復,又被打擾,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宣!」暫時頂替還在獄中王脯的權知御史中丞趙野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小跑進來,官帽都有些歪斜,額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惶恐和為難:「臣……臣趙野叩見陛下!臣死罪!開封府……開封府方才轉來一樁驚天大案!事關……事關皇后娘娘與小劉貴妃娘娘的兩家族人!」
官家眼皮都沒抬,指尖輕輕敲著御案:「說。」
趙野嚥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是……是鄭家與劉家……為爭汴京西郊毗鄰御苑的千畝上等水田……競各自糾集了數百莊客、家丁,持械鬥毆!雙方……大打出手,死傷……死傷數十人!田地踐踏,莊園損毀……慘不忍睹!地方里正不敢管,報到開封府。」
「開封府西門府尹……西門府尹說……」趙野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帶著哭腔:「西門府尹說……此乃皇親國戚之爭,兩邊皆是……皆是官家的至親……實乃……實乃官家的家事!開封府……開封府位卑職小,不敢擅斷,也……也斷不了!故……故將此案轉呈我御史……請……請官家聖裁!」
官家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起來,墨汁濺到了剛畫好的松鷹翅膀上:
「混帳!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他指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趙野,怒聲如雷:「甚麼家事?!甚麼不敢斷?!朕養著你們御史,是幹甚麼吃的?!你們手中握著的是大宋的王法!是太祖太宗定下的律條!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是外戚?!」
「按律辦!該抓的抓!該判的判!該殺的殺!這還用朕來教你嗎?!你們這些朝廷重臣,食君之祿,遇到事情就只會推諉塞責,把燙手山芋往朕這裡丟?!朕要你們何用?!」
趙野被罵得頭幾乎要埋進金磚縫裡,心中叫苦不迭:「按律辦?說得輕巧!抓誰?判誰?殺誰?抓鄭皇后的族人?還是砍小劉貴妃的族人?兩邊看起來是簡簡單單族人兩字,可實際必然是摯愛直系親屬,兩邊都是吹口氣就能讓我死無葬身之地的角色!我要是真鐵面無私辦了,那才是真的活膩歪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一個字也不敢反駁。
官家見他這副鵪鶉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強壓怒火,冷聲道:「朕說了,按律辦!你,下去!速速將此案查明,秉公處置!再敢推諉,朕定不輕饒!」
「陛下!陛下息怒!」趙野非但沒敢退下,反而「咚」地一聲重重磕了個響頭,額頭瞬間青紫,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臣……臣萬死!此案……此案臣……臣真辦不了啊!尚不敢接……臣……臣區區一個權知御史中丞,如何敢審、敢判兩位娘娘的至親?!陛下……陛下....臣能力欠佳,真的辦不到啊!」官家看著他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厭煩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留下……把案卷留下……你,滾!滾出去!」
「謝陛下!謝陛下開恩!」趙野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將一迭厚厚的卷宗放在梁師成疾步上前接過的托盤上,頭也不敢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出了福寧殿,背影狼狽不堪。
殿內剛安靜片刻,一直侍立在旁的梁師成,便如湊近官家,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極低聲音稟報:「陛下……坤寧殿和瓊芳苑都遣了女官來……問……問陛下何時能畫完?兩位娘娘都……都急著要見陛下…」官家一聽,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果然一聽見這案子來到自家這裡,這兩邊又緊逼著來討說法來了!
一個是這幾年勤政嘉勉的皇后,一個是長得最像大劉貴妃的小劉貴妃,自己如何斷案?
他煩躁地揉著眉心,沒好氣地對梁師成道:「去!告訴她們!朕今天這幅畫……畫不完!不出去了!讓她們各自回宮!誰也別來煩朕!」
「是,奴婢遵旨。」梁師成躬身應道,悄無聲息地退到殿角去安排。
殿內只剩下官家和鄆王趙楷。
官家看著御案上那捲刺眼的案卷,又想起剛才趙野那副膿包樣,氣極反笑,指著案卷對趙楷道:「你看見沒?這就是你口中那位「文韜武略、國之干城』、「治理有方、吏治清明』的西門大人!好一個「不敢斷』!好一個「官家家事』!滑不留手,油光水滑!遇到這等棘手之事,比兔子溜得還快!直接把這燙得能燒穿手的炭火球,一腳踢到了御史,御史那軟骨頭又原封不動地砸到了朕的御案上!」趙楷站在一旁,尷尬地嘿嘿乾笑了兩聲,不敢接話。
他深知西門天章此舉固然圓滑自保,但也確實是最「明智」的選擇,換了誰在那個位置,恐怕都只能如此。
「哼!他不想管?嫌麻煩?怕得罪人?」官家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和惡作劇般的促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偏要他管!他別以為把這破事推到朕這裡,讓朕來受這份夾板氣,他就能置身事外逍遙快活!朕倒要看看,這位把你誇得天花亂墜的西門府尹,面對這「官家家事』,他那「井井有條』的開封府,他那「吏治清明』的手段,到底還靈不靈光!」
「梁師成!」官家聲音陡然拔高。
「奴婢在!」梁師成連忙上前。
「傳朕口諭!」官家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著權知開封府府事西門天章,專管鄭、劉兩家爭田鬥毆致死一案!此案干係重大,著其即日接手,務必查明真相,秉公執法,依律嚴辦,不得有誤!告訴他,這是朕的旨意!朕……等著看他的「井井有條!』
「奴婢遵旨!」梁師成心頭一凜,知道這燙得能烤熟人的山芋,終究是精準無比地砸向了那位西門大官人。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退出傳旨。
官家看著梁師成消失的背影,長長吁了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個大包袱,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畫筆,對著那隻染了墨點的墨鷹,試圖找回方才的心境,嘴角卻還殘留著一絲看好戲的冷笑。
趙楷站在一旁,看著父皇的側影,又想起西門天章接到這「專管」旨意時的表情,心中默默嘆了口氣:「大哥啊大哥……這下,你可真是要焦頭爛額了……弟弟我也幫不上忙了!」
而大官人不知道自己又將成為這大宋帝國後宮內鬥的漩渦所在。
今日他難得不用上那勞什子的早朝,偷了個懶,幫忙擠乾淨最後一飆這才又打了趟拳,然後直睡到日上二半。
暖帳香濃,錦被裡正摟著崔婉月和金釧兒睡得深沉。
那崔婉月最近處理公文文書,竟寫出幾分興頭,昨日睡的又早,便早早起身。
金釧兒也是一樣,她和崔婉月未曾受那番折騰,早早便起身,梳了個油光水滑的牡丹髻,簪了朵新掐的石榴花,俏生生立在床邊候著。
大官人方睜開眼,金釧兒便捧上溫熱的香茶,崔婉月就要服侍他穿衣。
正忙亂間,卻見耳房門簾一挑,潘巧雲竟也打扮齊整走了進來。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水紅紗衫兒,下頭是蔥綠綢裙,胸前那對兒吊鐘也顫巍巍,走動間盪漾甩蕩煞是惹眼。
只是她臉上雖堆著笑,眼神卻有些閃爍,顯見得是怕搶了崔婉月和金釧兒的風頭,只敢在外圍打轉。見金釧兒遞過擦完的熱手巾把子,她便忙不迭接了過去放到角落盆裡。
崔婉月要給大官人系玉帶,她又趕緊把金釧兒遞來的汗巾子接過去捧著。
崔婉月手上不停,一面替大官人撫平官袍袍角的褶子,一面軟語道:「老爺,今日頂頂要緊的,是奴昨晚起頭的那篇《曉諭汴京軍民人等整飭街道穢汙告示》,這告示關乎開封府體面,須得奴早早趕出來,午前就得用了印張掛出去才好。」
大官人聞言,哈哈一笑,大手在崔婉月腰肢上捏了一把:「不用了,昨日已有人替你老爺我寫得了,譽抄得工工整整,詞句也甚為得體!」
崔婉月手中正捏著玉帶扣,聞言猛地一頓,臉上那溫婉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又如春水化凍般迅速漾開。
她聲音愈發柔媚,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呀,是哪位姐妹竟有這等大才?連開封府衙門的告示公示都寫得這般老道?奴家倒真想拜會拜會,學個乖呢。」
大官人渾不在意,隨口道:「不是她們,是賈府裡那位林姑娘,昨兒碰巧遇著,她倒是個熱心腸,隨手便幫我擬了。」
大官人穿戴整齊,用了些點心,便乘轎往開封府衙而去。
剛到衙門口,卻見徐推官正搓著手,在滴水簷下焦急地踱步,一見大官人轎子到了,如蒙大赦般搶步上前,低聲道:「府尊大人!您可來了!趙判官正代您升堂理事呢。可……可宮裡天使已在內堂等候多時了!捧著聖旨來的!」
大官人眉頭一挑,連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進內堂。
果然見一位身著朱衣的內侍官,手捧黃綾卷軸,面沉似水地端坐著。
那內侍官見西門慶進來,也不多話,緩緩起身,展開聖旨,用那特有的尖細嗓音朗聲宣道:「門下:朕紹膺駿命,君臨萬邦。開封府乃輦轂重地,首善之區。近聞鄭皇后族人與劉貴妃族人於市井毆鬥,致有死傷,驚擾黎庶,有傷國體。事幹宮掖,法難輕縱。權知開封府事西門慶,夙著幹才,素稱明允,特命爾專一鞠審此案。務須秉公持正,詳究情實,按驗以聞,不得稍有瞻徇迴護,致滋物議。爾其欽哉!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內侍官宣罷,將聖旨遞與大官人。
大官人捧著那捲沉甸甸的黃綾,臉上那點偷懶的愜意早已蕩然無存,只餘下哭笑不得的尷尬。他前番用了心思,才把這燙手山芋般的「後族毆鬥案」像打太極一般,推給了御史去頭疼。誰曾想,官家一道聖旨,競又把這棘手的案子,結結實實塞回了他自己手裡!
鄭皇后、劉貴妃……哪邊是好相與的?
這「秉公辦理」四個字,真真是重如泰山,壓得他心頭沉甸甸,暗道一聲:「此番,怕是要惹一身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