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57章 第452章 顯聖賈府,神秘人物

2026-05-06 作者:愛車的z

大官人心中一聲冷笑心下自有一本帳。

自己最大的底牌,可不是這身官袍權柄!

大不了掛印而去,憑這些年攢下的潑天家資,手下那班如狼似虎的家將班底,天下之大,何處不可逍遙?

大宋立國祖訓明明白白,「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更有那「優遇宗室嚴防干政」的鐵律!眼前這幾位,不過是金絲籠中豢養的雀兒,只知鬥雞走狗的富貴閒王,空有親王郡王的尊號,又能奈他何?

真撕破了臉皮,鬧到御前,官家為了朝廷體面,為了安撫天下士大夫之心,也絕不會偏袒這等跋扈宗室!

「好!!好一個看家護院的奴才!」念及此,大官人面上更添三分凜然正氣,目光如電,直刺那氣急敗壞的越王趙偶:

「越王殿下!這可是你說的!」他向前一步,官袍在月色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一股久居上位如今更是執掌京畿的威勢沛然而出,

「太祖皇帝開基立極,定鼎中原,曾明詔天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此乃我大宋立國之本,煌煌祖訓,昭昭日月!本官蒙官家天恩浩蕩,簡拔於微末,欽點天章閣學士,權知開封府事,四品通議大夫,委託京東東路於本官,更有剿各路匪盜差遣在身!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牧守京畿,護佑黎庶,此乃朝廷重託,天子信任!殿下貴為親王,金枝玉葉,口出「看家護院奴才』此等悖逆祖訓、藐視朝廷、折辱天下士人之狂他猛地抬手,戟指席間,目光掃過那幾位面如土色的清流,他手臂猛地一揮:

「試問殿下!今日徐王、郡王在此見證!本官是看家護院的奴才,這滿席的李大人、葉大人等清流砥柱,國之棟樑,他們也是給你越王府看家護院的奴才嗎?天下寒窗苦讀、金榜題名、為官作宰計程車大夫,千千萬萬!他們都是你越王府看家護院的奴才嗎?!」

字字誅心!句句如刀!

將趙偶那句氣話,生生拔高到了踐踏國本、侮辱整個士大夫階層的駭人高度!

趙偶臉色蒼白,還未等他開口反駁,大官人手指著他鼻子大聲喝斥:

「殿下既出此狂悖無倫之言,好!好得很!」

他再次向前一步,幾乎要逼到趙偶面前,「本官身為朝廷命官,天下士大夫一份子,斷不能容此辱沒朝廷、褻瀆祖訓之言!走!走走走!!此刻就走!隨本官即刻入宮覲見官家!本官倒要在這紫宸殿上,當著官家與滿朝文武的面,親耳聽聽!聽聽官家是否肯隨殿下之言,說一句:「我大宋計程車大夫,皆是親王看家護院之奴才!』殿下!請!」

最後一聲「請」,如同戰鼓擂響,殺氣騰騰!

大官人身形挺立如松,目光灼灼,逼視趙徳,那架勢,竟是真的要立刻拖著他進宮面聖!

那一眾清流,李守中、葉夢得等人,此刻臉色如同開了染坊,青紅白紫變幻不定。

心中早已將這西門屠夫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好賊子!好毒辣的陽謀!」

他們焉能不知,這西門屠夫這是將他們硬生生綁上了戰車!

把這私人粗齲,拔高到了辱及全體士大夫清譽、動搖祖宗法度的潑天大事上!

利用他們最看重計程車大夫身份尊嚴,逼他們表態!

可這赤裸裸的陽謀,恍若一張淬了劇毒的蛛網,明知是陷阱,他們卻不能不跳!

這明晃晃的刀子遞到眼前,由不得你不接!

若真讓這西門屠夫拖著越王上了金殿,將那句「看家護院奴才」的狂言攤開在官家面前,再流出大內落在天下士大夫們面前,而他們這些自詡清流領袖的在場者竟無動於衷,甚至不敢駁斥親王……那他們...還有何面目立足士林?有何臉面再稱「清流領袖」?

怕是頃刻間便會成為天下笑柄,清名掃地,被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淹死!

李守中與葉夢得數位文臣眼神一碰,瞬間便達成了共識。

兩人幾乎是同時離席,對著越王趙偶的方向,深深一躬,拱手沉聲道:

「越王殿下大謬!伏望越王殿下慎言!西門天章所言……句句在理!此言一一大謬!有違太祖祖訓,有傷士林體面和天下士大夫之心!還請殿下……收回此言!萬望殿下以國體為重,以士林清譽為念!」其他一眾其他清流見狀躬身齊和:「越王殿下大謬!伏望越王殿下慎言!」

那越王趙偶,此刻是真的懵了,也慌了!

做了這麼些年富貴王爺,何曾見過這等不按常理出牌、敢把天捅個窟窿的滾刀肉?

更沒想到自己一句氣話,竟被對方抓住無限放大,上升到侮辱整個士大夫階層、違背祖訓的高度,還逼得這幫清流齊齊逼宮!!

「你……你……」趙偶指著大官人,手指抖得如同風中秋葉,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他腦中一片混亂,只剩下一個驚恐的念頭:「這廝是真敢拉著本王去御前對質啊!官家…如何能同意這話,這……這要真鬧將起來……官家……官家能依你自己?怕不是立刻責罰揪下來了!」

趙偶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方才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間被這冰冷的恐懼澆滅了大半,只剩下呆若木雞的狼狽。

水榭之內,氣氛降至冰點。

老徐王趙顥與郡王趙令穰對視一眼,再僵下去,這「賞月雅集」怕真要變成震動朝野、惹官家震怒的潑天禍事!

老徐王趙顥率先開口,嗬嗬笑道:

「哎呀呀,一場誤會,何至於此!西門天章忠直為國,拳拳之心,老朽感佩!」

他轉向越王,語氣帶著長輩口氣,「你呀!定是方才多飲了幾杯御賜佳釀,酒氣上了頭,才失了分寸,口不擇言!這「看家護院』四字,豈是能混說的?還不快快向西門天章,向在座的諸位清流賢達賠個不是?罰酒三杯,權當醒醒酒意」

郡王趙令穰親自端起玉壺,斟了滿滿三大杯,快步端到僵立當場的越王趙思身邊:「徐王伯說得極是!飲了這三杯,這事兒啊,就算翻篇了!」

他也沒有說賠罪,只說是飲了三杯。

越王趙偶心中縱有萬般不甘,也知道這是唯一的階。

他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猛地奪過酒杯,仰頭「咕咚咕咚」連灌三杯!

烈酒入喉,如同燒紅的刀子,嗆得他眼淚鼻涕齊流,劇烈咳嗽起來,哪裡還有半分親王威儀?他含混不清地拱了拱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本王…本王酒後…失言…諸位…海涵!」身為主人賈政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背上冷汗涔涔,裡衣都溼透了。

今日本是借了老太太千秋的面子,好容易請來三位親王並這滿座清流貴客賞園,原指望結個善緣,光耀門楣,誰承想差點釀成捅破天的潑天大禍!

這西門…真真是個煞星!!走到哪裡,哪裡就是腥風血雨,平地驚雷!

他見越王勉強賠了禮喝了酒,慌忙對著眾人團團作揖:

「哎呀呀!諸位貴賓!諸位大人!千錯萬錯,都是下官該死!招待不周,安排失當,攪擾了府尊和各位大人的雅興!下官惶恐無地!下官…下官自罰三杯!向各位賠罪!」

說罷,也不用別人動手,自己抓起酒壺,連倒了三杯,如同飲鴆止渴般,仰頭就灌!

那酒又急又猛,直灌得他喉結亂滾,眼冒金星,第三杯下去,更是嗆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涕淚橫流,狼狽不堪。

郡王趙令穰和老徐王趙顥見狀,相視嗬嗬一笑,帶著幾分戲謔。

趙令穰故意板起臉道:「你這三杯…誠意是有了,可攪了大家興致,三杯哪裡夠?至少得再來三杯壓壓驚才是!」

賈政一聽,抖抖索索又倒了三杯,只覺得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心下兀自打鼓,只怕那西門煞星再攪出甚麼天大的風波,或是越王緩過勁兒來尋晦氣,自己這小小的賈府可經不起二番折騰了!他趕忙道:「諸…諸位王爺!諸位大人!下官這園子,空有…幾分景緻,卻有一樁天大的難事…那各處亭樓閣的匾額對聯…至今…咳咳…還空落落地懸著,如同美人無目,實在…煞風景!」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論理…這等體面事,原該…恭請貴妃娘娘鳳駕親臨,御筆賜題,才顯得…尊貴。可…可娘娘深居宮闈,若不親見這園中景緻,大約…也未必肯輕易落筆。若…若直等到娘娘遊幸過後再請題…那這偌大的園子,亭水榭,空空蕩蕩…連個名目也無,豈不顯得…寥落無趣?縱有…再好的花柳山水,也…也斷然生不出顏色來!這…這可如何是好?」

他一番話說得期期艾艾,將難題丟擲,實則是想趕緊轉移眾人注意,遠離剛才那要命的衝突。旁邊站著的李守中,聞言點頭沉聲道:「賈大人所慮極是!各處匾額對聯乃是點睛之筆,斷斷少不得!然此刻若貿然定了名,又恐不合貴妃娘娘日後心意,反為不美。倒不如…」

他望向周邦彥笑道,「倒不如趁今日我等雅興正濃,又有周待制這等詞壇耆宿在座,我等各自出個主意,不拘是兩字、三字、四字,只消虛虛地合了那景緻的意趣,先擬出個草樣來,權且做成燈匾對聯懸上。一來應景,二來也免了園子空寂。待他日貴妃娘娘鳳駕親臨,遊賞過後,再請娘娘從我等所擬之中,欽定佳名。如此豈不是兩全其美,公私兩便?」

那周邦彥,雖已年過花甲,鬢角染霜,在場除了鬚髮皆白的老徐王就數他年齒最長,無奈被蔡京一句話貶出朝堂,新近才調回汴京,如今官職未復,只能按禮制站在後頭。

此刻見李守中點了他名笑道:

「李祭酒抬舉老朽了,有「上元文宗』西門府尊大人在此坐鎮,老朽羞愧出聲!府尊那五闕《上元》詞一出,真真是「落筆驚風雨,詞成泣鬼神』!壓得汴京城裡此後怕是數十年上元燈都黯然失色,滿城文人墨客怕是再不敢輕易填那上元詞!老朽這點螢火之光,在西門天章這皓月當空面前,豈止是不敢賣弄?」經他這一提,方才還略有議論之聲的眾人,瞬間鴉雀無聲!

那些清流文臣們,臉上剛剛有些酒意興致頗高,正想著吟詩作對,卻在頃刻間凍得僵硬。

是啊!怎麼忘了這尊煞神還杵在這兒!

那五闕《上元》詞,字字珠璣,卻也字字如刀,可是實實在在地把整個大宋詞壇摁在地上起不來身!怕是得三五年才能緩過氣來!

誰還敢在他面前班門弄斧,吟詩作對?

萬一這西門屠夫興致上來,隨口再吟一首,豈不是把今日在場所有人的「佳作」都襯成了茅廁裡的爛紙想到此處,眾人瞬間有些意興闌珊。

賈政在一旁聽了周邦彥的話,又偷眼覷見眾人這副鵪鶉模樣,心裡是又急又怕,卻也無可奈何。心道早知道不該請這西門煞星過來,可無論如何他奉旨暫住賈府,於禮又不能不請!

他只得強笑著接過話頭,打著圓場:「周待制…咳…所見不差,所見不差!我們…我們且先去園中看看景緻,諸位大人只管按心意題了,若覺得哪處妥帖,便…便先記下。若有…若有實在不妥的,再…斟酌擬過便是。」

郡王趙令穰笑道:「賈大人何不自己拋磚引玉?」

賈政連連擺擺手:「王爺莫要取笑!下官自幼於這花鳥山水、題詠對聯上頭,就…就只是個「平平』二字!如今上了年紀,又被那些俗務糾纏得頭昏腦漲,於這怡情悅性的文章一道,更是…更是荒疏得緊!縱是勉強擬出幾個字來,只怕也是迂腐酸臭,古板僵硬,非但不能為這園子增色,反要汙了諸位的眼,敗了大家的興致!那才真真是…沒意思得很了!」

老徐王趙顥一直冷眼旁觀著這場面,嗬嗬一笑,捋著銀鬚,出來打圓場:「賈大人過謙了。不過嘛,大家同遊同樂,也無須拘泥。依老朽看,不如這樣:我等到了景緻所在,大家各抒己見,公議公擬。誰有好句妙詞,只管說出來。眾人品評,覺得好的,便記下;覺得平平的,便刪去。優存劣汰,集思廣益,豈不更妙?也省得一人苦思,反失了遊園之樂。」

賈政一聽,如獲至寶,連忙躬身道:「王爺高見!極是!極是!如此最好!且喜今日天公作美,夜色正煌,正是遊園的好時候!諸位王爺、大人,請隨下官移步?」

一行人剛走到園子入口的花障處,恰巧撞見賈寶玉正跑了出來。

賈政一眼瞥見,心頭先是一惱,嫌他不知禮數衝撞貴人,隨即眼珠一轉,又生出一計。

自家這兒子雖不喜經濟文章,但吟風弄月、詩詞聯句上倒頗有些歪才,何不讓他跟在諸位清流王爺身邊伺候筆墨,既顯得賈府恭敬,又能給兒子一個在貴人面前露臉的機會?

萬一他蒙出一兩句好的被諸位清流看中,豈不是意外之喜?

縱使不好,一個少年人,也無人真個計較。

想到此處,賈政板起臉,沉聲喝道:「孽障!還不快過來見過諸位王爺、各位大人!」

待寶玉慌慌張張、手足無措地過來行了禮,賈政便換上一副溫和的面孔,對眾人陪笑道:

「這是犬子寶玉,年紀小,不通世事,只愛些花草詩詞的歪門邪道。今日諸位貴客遊園題詠,正是他長見識的好機會。下官斗膽,就讓他跟在諸位身邊,端茶遞水,伺候筆墨,權當個跑腿的小廝使喚。若能得諸位大人片言隻語的指點,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說罷,又瞪了寶玉一眼:「還不快跟緊了!仔細伺候著!若有一絲怠慢,仔細你的皮!」

那寶玉被父親當只得唯唯諾諾,縮著肩膀,垂著頭,綴在了這浩浩蕩蕩、各懷心思的貴客隊伍後面。賈寶玉混在人群裡,眼風兒偷偷溜向那西門大官人,心頭一股熱氣直往上撞,想揪住他問:「你把我的晴雯弄到哪個窟窿裡去了?」

可那大官人似背後生了眼,猛一回頭,兩道利電似的目光掃來,唬得寶玉脖子一縮,慌忙把眼珠子釘在腳前的虎皮石上,再不敢抬頭。

此時賈政剛至園門前,賈珍早領著一班執事人侍立一旁,裡頭內眷也早就暫時移出。

賈政道:「且將園門都掩了,待我等細觀了裡頭氣象,再進不遲。」

賈珍應了,命人閉門。

眾人走了進去,五間正門,桶瓦泥鰍脊,門欄窗欞皆是細雕時新花樣,並無朱粉塗抹,一溜水磨群牆,下頭白石磯鑿著西番草紋。

左右望去,雪白粉牆襯著虎皮石隨勢蜿蜒,果然不落富麗俗套,迎面卻是一帶翠嶂擋了視線。眾人捋須讚道:「妙山!妙山!」

賈政捋須道:「非此一障,園中諸景盡收眼底,豈不乏味?」眾人齊聲附和:「極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成此格局?」

說著,引頸前望,見白石崚增,或如鬼魅,或似兇獸,縱橫拱立。苔痕斑駁,藤蘿掩映間,微露羊腸曲徑。

賈政道:「便從此徑探幽,回程另擇他路,方可盡覽。」

抬頭忽見山上一塊鏡面白石,正是題名之處。

賈政回首笑問眾人:「王爺,諸位大人,此處題以何名為佳?」

眾人有說迭翠的,有提錦嶂的,又有道賽香爐、小終南的,林林總總數十個。

賈政聽了,便命寶玉擬來。寶玉躬身道:「嘗聞古訓:「編新不如述舊,刻古終勝雕今。』況此處非主山正景,原無甚可題,不過探景初階。莫若直書古人「曲徑通幽處』句,倒顯大方。」

眾人聽了,一片聲讚道:「妙極!他天分高絕,才情遠邁。」

賈政捻鬚:「不可謬獎。小兒輩不過拾人牙慧,聊博一笑耳。且待再擬。」

此時,那周邦彥抱拳向大官人道:「西門天章大人,滿園清雅,正待高論,何吝珠玉?我等洗耳恭聽。大官人只搖頭擺手:「列位飽學,說得都好,本官便不獻醜了。」

旁邊老徐王嗬嗬一笑,聲氣微喘卻透著親熱:「西門天章!你那《上元五闕》,連我這行將就木的老朽聽了,都覺齒頰生香,胸中塊壘為之一空!今日諸公紛紛題詠,天章何不也指點一二江山?」大官人拱手笑道:「老王爺抬愛!非是拿喬,也非誇口走的地方多。實是見慣了真正的大山大水,眼前這玲瓏景緻,精巧是精巧了,倒真不知從何說起,怕唐突了風雅。」

越王趙偶在一旁拈鬚冷笑,語帶譏誚:「嗬!好大的口氣!你西門天章才幾歲年紀?見過的山水,莫非還能多過徐皇叔當年?還「見慣了』!你若今日說不出個子醜寅卯,道不得幾句實在話,明兒個,我大宋上至宗室下至黎庶,怕都要笑你西門天章是那元祐文宗,空談誤國的徒子徒孫了!」

大官人淡淡一笑:「列位不信?某雖年齒不長,卻是自幼隨恩師踏遍諸國。不信?且聽我說這汴京西去萬里」

他聲音陡然一提,帶著一種身臨其境的豪邁,「有擎天巨嶽,終年覆雪,其高,仰視則帽落而猶不見其巔;其闊,橫亙千里,如天神脊樑撐開穹廬!日光映雪,金頂耀空,雲海翻騰只在山腰,凡人至此,頓覺自身微渺如芥子!」

眾人被他描繪的壯闊景象所懾,一時屏息。

越王猶自狐疑,撇嘴道:「哦?說得倒似親眼所見……」

老徐王卻緩緩搖頭,目露追憶之色:「非是虛言……老夫年少時,曾奉旨接待西陲雪山之國使團。彼等所述,確有此等接天連地、亙古洪荒之大雪山!其雄渾氣象,非中原尋常山水可比。西門天章所言……當非杜撰。」

眾人聞言,驚歎之聲四起。

越王面子上掛不住,強辯道:「哼!焉知不是從哪本海外奇談的殘篇斷簡裡看來?」

大官人又是一笑,從容不迫:「好!再說汴京向南,越重洋,跨萬里煙波一有一吞天巨河!其水勢之浩蕩,十倍於黃河,流域之廣袤,幾與我大宋疆土相埒!林莽蔽日,禽獸異形,奇花異木不可名狀,一河生靈之繁,冠絕宇內!」

這番描述更是匪夷所思,眾人聽得目瞪口呆,嘖嘖稱奇。

此時,李守中捋須沉吟,緩緩開口:「即便西門天章所言非虛,然則……詩賦之道,貴在胸襟氣象,未必盡賴目之所及。前有李太白「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後有蘇東坡「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彼等亦未必親見學士所言之大山大河,然其詩詞之雄渾氣魄,吞吐八荒,豈非千古絕唱?」大官人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李公高論!然則若單論氣魄二字……太白、東坡之詩,氣象固是宏大……卻也未必便是古往今來第一等!」

此語一出,恍若九天驚雷直劈入這風雅園亭!

剎那間,滿園死寂。

方才還在讚歎異域風物的嗡嗡聲戛然而止。

一眾清流文臣,臉上那點殘留的驚歎之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青白交錯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這西門天章何等狂傲,何等不知所謂,竟不把太白東坡放在眼裡!他那上元五闕雖冠絕一時,可要想和太白東坡比,卻如繁星之皓月,可他語氣,竟還隱隱看不上?

「瘋了!真是瘋了!李杜蘇黃,詩壇北斗,豈容輕侮?!」

「此子恃才傲物,竟至於斯!」

「狂妄!簡直狂妄至極!目中無人,不知敬畏為何物!」

「西門天章雖是上元文宗.」葉夢得冷笑:「這話傳將出去,恐惹天下讀書人齒冷啊!」周邦彥面色一凜,拱手沉聲道:「西門天章大人!下官素來敬重大人上元五闕,然此言……恕下官實難苟同!李杜文章,蘇黃筆墨,光焰萬丈長!若他二人氣魄尚非第一,古今更有何人可當此譽?」眾清客文臣紛紛變色,交頭接耳,一片嗡嗡的附和質疑之聲。

李守中冷笑:「西門天章輕言「未必第一』,試問古往今來,更有何人可凌駕此二公之上?是屈子行?是陶潛採菊東籬?抑或是大人心中另有驚世駭俗之人選?此論,非但駭人聽聞,直欲動搖我士林根基!我雖位卑言輕,亦不得不鬥膽詰問:大人此言,究竟何憑?莫非說的是你自己?」

這話一說,眾人目光灼灼,齊刷刷釘在大官人臉上,那眼神裡混雜著驚疑、憤怒、鄙夷,更有一絲等著看他狂妄自爆的期待一

只待他口中吐出「正是」二字,便要群起而攻,口誅筆伐,將這褻瀆文壇的狂徒釘死在恥辱柱上!然而,大官人只是氣定神閒地搖了搖頭,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諸位何必如此著相?自然有其他人!」

「譁一!」人群再次騷動。

「信口雌黃!」

「胡言亂語!」

越王趙偶指著大官人,厲聲道:「西門天章!今日你若說不出個真名實姓、驚世之作來,我趙偶必入宮面見皇兄上稟這一切!似你這等數典忘祖、謗訕先賢、妄自尊大之輩,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位列士林之中?」

「越王所言極是!」

「請大人明示!」

「休得故弄玄虛!」

眾人紛紛附和,聲浪幾乎要將那翠嶂震塌。

大官人面對這滔天怒火,卻只是負手而立,朗聲一笑,聲震林樾:「諸君不信?無妨!且聽我說」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拔高,帶著磅礴:

「你們聽李太白說山,說的是: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好一個險峻奇絕!」

「你們聽蘇東坡說山,說的是: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好一番理趣哲思!」

「而我聽他說的山,是:驚回首,離天三尺三!仰之彌高,近在咫尺,卻已將蒼穹踏在腳下!」「你們聽李太白口中的大江,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好一派飄逸輕靈!」「你們聽蘇東坡口中的大江,是: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好一曲史來悲歌!」「而我聽到他口中的大江,是: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鐵流奔湧,摧枯拉朽,乾坤為之易色!」

「你們看李太白的逍遙,是: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你們看蘇東坡的逍遙,是:寄婷蟒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而我看到他的逍遙,是:「坐地日行八萬裡,巡天遙看一千河!』身在斗室,心遊寰宇,星辰不過掌中沙!」

「你們看李太白的光陰,是: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而他看到看的光陰,是: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你們看人生苦短,是李太白的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好一個醉生夢死!」

「而我看到是他的人生,是: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里!』壯志凌雲,豪氣干雲,敢以凡軀搏滄海!」

「李太白給你們看仙山飄渺,是:三山半落青天外!好一處世外桃源!」

「而他給我看到的天地,是: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

「李太白高喊: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而他喊的是: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

「李太白斗酒詩百篇,才氣縱橫千古,卻終究只能看著盛唐在霓裳羽衣曲中消亡,徒留「長安不見使人愁』的無奈長嘆!」

「而他讓我知道一」大官人聲音陡然拔至頂點,如同洪鐘大呂,震得園中樹葉簌簌作響:

「天地可以改!蒼生可以救!英雄一一也不必無奈!」

話音未落,大官人對著滿園呆若木雞的文臣,抱拳一禮,淡然道:「告辭!」

隨即,再不理會身後一切,轉身拂袖,大步流星而去。

那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背影競顯得無比高大,彷彿融入了那遠方的蒼茫。

園中,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群情激憤、口沫橫飛的清流文臣們,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一個個張著嘴,瞪著眼,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極度的震撼與茫然。

耳邊,彷彿還在迴盪著那一聲聲石破天驚的詩句:

「離天三尺三!」

「百萬雄師過大江!」

「坐地日行八萬裡!」

「敢教日月換新天!」

「會當擊水三千里!」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這些詩句,字字千鈞,句句如雷!

它們沒有李白的飄逸,沒有蘇軾的曠達,卻蘊含著一種磅礴偉力,是一種脾睨古今,捨我其誰的蓋世氣魄!

這氣魄是如此陌生,如此霸道,如此……令人靈魂戰慄!

「好……好氣魄……」不知是誰,老徐王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語,聲音乾澀嘶啞。

「這……這……這究竟是……」周邦彥扶著冰涼的石桌,指尖不受控地微微痙攣。

他一生浸淫詞章,於平仄宮商、起承轉合間窮究毫厘,追求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的韻律極致。此刻,這些詩句,卻生生撕開了一道猙獰裂口!

這些詩句,格式未必恪守成規,律音未必嚴絲合縫,可其中奔湧的磅礴氣勢,恍若九天星河決堤而下,浩浩湯湯,沛然莫御!

又如百萬鐵騎鑿空而來,金戈鐵馬,踏碎一切精巧玲瓏!

不講理,不迂迴,蠻橫偉力,直劈心魄!

「這……這……這究競是何人手筆?!」周邦彥的聲音乾澀,「古今詩壇……聞所未聞!何時……何時競出了這麼一位……一位……」

他卡在喉間,竟尋不到一個妥帖的稱謂!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李守中反覆咀嚼著這句,老眼之中精光爆射,隨即又化為一片深沉的迷茫與震撼。

「敢教日月換新天!」越王趙偶臉上的得意早已凝固,他張了張嘴,想斥責這句好大的膽子,卻發現喉嚨發緊,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一句,讓他遍體生寒。

滿園清流,一時竟鴉雀無聲。

徹底沉浸在失語的震撼之中。

這頭院子裡賈政陪著眾人遊園題詠。

那頭眾金釵正在園中等候傳詩詞進來品賞。

卻見寶玉從外頭進來,垂著頭,一屁股坐在石墩上,臉色陰沉。

探春先瞧見了,笑道:「這是怎麼了?外頭老爺和那些大人們作的詩詞,想必是極好的,快拿出來我們鑑賞鑑賞。」

寶玉狠聲道:「沒有沒有,甚麼也沒有。」

那邊湘雲正剝著一個黃澄澄的蜜橘,吃得汁水淋漓,聞言「噗」地將一瓣橘皮擲在地上,拍手脆笑道:「這可奇了!往常愛哥哥跟了老爺出去見那些大人,好歹也要偷幾首好詩進來給我們瞧的。今兒個怎麼倒說沒有?依我看,必是有了好的,藏著不肯給我們瞧呢。」

王熙鳳扭著水蛇腰,搖著那磨盤也似渾圓肥碩的靛,從迴廊上風風火火地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把噴香的瓜子兒,一邊嗑,一邊將瓜子殼兒「噗噗」地往欄杆外吐,鳳眼斜睨著寶玉,咯咯笑道:

「哎喲喂,我瞧寶兄弟這臉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莫不是在園子裡頭捱了老爺的訓斥,這會子還委屈著呢?」

寶玉越發垂了頭,悶聲道:「沒有甚麼都沒有,也沒挨訓,也沒有詩詞,你們愛信不信。」林黛玉斜倚著朱漆欄杆,一身素白綾裙,弱柳扶風,聞言輕輕哼了一聲,淡淡道:「既是外頭傳了詩詞進來,想必是有好的。你這樣子,倒像是被人比下去了,心裡不自在似的。」

寶釵溫聲道:「寶兄弟素日裡最是歡喜這些詩詞的,今兒個這般模樣,想必是遇著了甚麼奇事,不如說與我們聽聽。」

寶玉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逼得沒法,終於抬起頭來,把臉一黑:「我說我說!你們喜歡聽的那位一一西門大官人,今兒個也在裡頭,甚麼好詩歹詩,你們一個個的偏生要提!我知道一說他,你們話裡話外就沒個停,他也配你們這般掛在嘴上?我聽著就噁心!!」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愣。

鳳姐兒先笑了出來:「哎喲,他奉旨住在府中,被邀請也是正理。」

寶玉哼了一聲,道:「他分明是來顯擺的。裝神弄鬼的,不知從哪兒弄了個甚麼先賢出來,說是甚麼要壓李杜、超蘇黃。那些大人們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老爺也是連連稱奇。我瞧著就氣不打一處來一一甚麼先賢后賢的,不過是故弄玄虛罷了!」

探春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柳眉微挑:「這可奇了!李杜蘇黃,千古以來誰人不知?便是前朝那些大家,也不敢說壓過他們去。甚麼先賢能有這般本事?我倒不信。」

湘雲拍案道:「正是這話!我雖讀書不多,卻也曉得李太白的飄逸、杜工部的沉鬱、蘇東坡的豪放、黃山谷的奇崛,都是千古絕唱。甚麼人的詩詞,敢說壓過他們去?大官人今日怎得如此放言?」黛玉淡淡一笑,道:「大官人既然說有這個人,有這麼些厲害的詩詞,想來不是空穴來風。」寶釵放下針線,從從容容地說道:「依我看,大官人素來是個有見識的,他既這般說,想必是有其出處。不過,天下詩詞各有所長,李杜蘇黃之成就,乃是千載定評。這位先賢的詩,即便真有驚人之處,也未必就能全然壓過了去。只是我們不曾見過,倒也不好妄加評判。」

黛玉聞言,輕輕瞟了寶釵一眼,嘴角微微一彎,似笑非笑地道:「寶姐姐這話,兩頭都說了,既不駁大官人的面子,也不得罪李杜蘇黃,真是周全得很。」

寶釵聽了,臉上微微一紅,隨即恢復了常態,笑道:「顰兒這張嘴,真真不饒人。我倒是一片公心,你偏要往歪處想。」

湘雲在一旁早耐不住了,拉著寶玉的袖子道:「愛哥哥,那些詩詞你可曾看了?到底是甚麼樣的?快念兩句我們聽聽!」

眾女也紛紛要他說。

賈寶玉大怒:「你們要聽他的詩詞,只管找他去!他西門大官人不是能耐麼?不是能弄出甚麼先賢古人來麼?你們去找他,叫他親自念給你們聽,何苦來難為我!」

說著,把衣襟一甩,轉身就要走。

黛玉聽了這話,把臉一沉冷笑道:「你這話說給誰聽呢?我們不過好奇,問一問那詩詞的事,你倒扯出這一篇大道理來。你和大官人不對付,那是你們的事,何苦把氣撒在我們身上?」

寶釵也放下針線,慢慢說道:「我們好端端地問你外頭的詩詞,原是敬重你常在外頭走動,見識比我們多。你倒好,不說也罷,反倒發這樣大的火,豈不辜負了我們一片好意?」

寶玉被黛玉、寶釵這一番搶白,越發氣得渾身亂顫,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方咬著牙道:「好好好,你們都是有理的!我就是個糊塗人,不該在你們跟前說話!」說罷,把袖子一摔,頭也不回地跑了。眾人見寶玉把袖子一摔,頭也不回地跑了,一時都愣在當地。

湘雲頭一個跺腳道:「這可怎麼好!話還沒說完呢,他倒先跑了。外頭那些詩詞,咱們還沒見著一星半點兒,如今他走了,咱們問誰要去?」

這邊眾女商議著問誰要詩詞的好,那邊李紈獨自一人坐在自己房中。

起床梳洗後,她本想去參加眾女聚會,一起品一品傳出來的詩詞,可想到自己父親也要來,再想起那張端肅的臉,想起他素日裡對「婦道」、「貞靜」的訓誡,頓時停了腳步。

自己一個年輕寡婦,若再出去走動,萬一又被父親知道,指不定又要大罵自己不守本分失了體統,既然如此,不如不去,平白惹父親不快,更丟了亡夫的臉面,老老實實呆在這方天地也罷,好在現在脹痛去了一空,還在慢慢蓄當中也不十分難過。

正自怔忡間,房門「吱呀」一聲輕響,竟被人從外面推開!

李紈心頭一緊,剛要喝問是誰如此無禮擅闖內室,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已閃了進來,反手又將門輕輕掩上、門住。

不是那大官人又是誰?

李紈嚇得魂飛魄散,話未出口,大官人已幾步搶到她身後把她抱住,一雙滾燙粗糙的大手已從她腋下穿過,毫無顧忌地結結實實地捂了過來。

李紈只羞憤欲死,渾身軟得幾乎站立不住,只能徒勞地扭動著身子,帶著哭腔顫聲哀求:「大官人!快……快放手!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裡頭……蘭兒和素雲就在隔壁睡著呢!驚醒……驚醒他們可怎麼好?求您……饒了我罷…我實在是……受不住了……也實在昨晚都被把玩空了…沒…沒多少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