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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第451章 黛玉索回香囊,大官人發怒

2026-05-06 作者:愛車的z

黛玉把牙一咬,真個站起身來要往外走。

紫鵑本就在門口嚇了一跳,忙道:「姑娘!這大晚上的,您要往哪裡去?仔細著了風,又該咳嗽了。」黛玉也不理她,冷笑道:「我不想送他了,我自個兒去,當面跟他要!」

紫鵑急道:「姑娘,這話怎麼說,哪有送出去又要回來的?大官人又沒得罪您」

「我自己繡的東西,我就不想送了,怎麼了?」黛玉也不披斗篷,也不提燈,就這麼掀簾子出去了。紫鵑沒法子,只得急忙抓了件斗篷,提了燈籠,在後面緊緊跟著口裡只叫:「姑娘!慢些兒!仔細腳下!」

一路穿過迴廊,繞過假山,月色如水,花影扶疏。

黛玉走得急,氣息微微有些促,胸口那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住。

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惱的,還是別的甚麼緣故。

心裡頭翻來覆去,只嚼著那句話:原來那些個溫存體貼,全不過是看在我那亡父的面上!

自家倒傻乎乎地,熬了多少個燈油費盡了多少心思,才繡成那香囊巴巴地送去。

人家呢?不過是面上敷衍著收了,轉手就丟在茶几子上,連繫都不曾系一下!

若真有半分心,怎會如此輕賤?

越想越氣,越氣越走,不覺已到了大官人的書房外。

外頭也沒人,她也不等通報,自己掀了簾子進去。

大官人正坐在燈影下喝茶,手裡捏著筆,對著攤開的紙皺眉苦思。

今日在眾多公文裡,有份緊要的汴京告示要寫,明日就要發,原是指望崔婉月代筆,可自己一個不小心火氣大弄得她骨軟筋酥,一灘春水也似地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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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進去一看她連那青絲都被自己抓得散亂如雲,遮了半張桃花也似的粉面。如今見她這般情狀,心下倒有幾分憐惜,不好再喚起身來,只得自家打點精神,思忖這告示如何下筆。。

雖說如今字跡勉強看得過眼,可這官樣文章不同於一般範文,需要的起承轉合、官腔官調,著實是個撓頭事,正思考見林黛玉進來,怔了一怔,隨即放下茶盞,含笑起身:「林姑娘怎麼這會子來了?外頭涼,快坐下。」

黛玉立在門口,身子繃得筆直,既不坐,也不答話,只拿一雙杏眼死死盯住他。

那眼神裡,有火氣,有怨懟,有委屈,還有一絲連她自家也不肯認的酸澀,水光盈盈,偏又強忍著不肯落下。

大官人見她這副模樣,知道是有事,便收了笑,溫聲道:「怎麼了?可是誰得罪了你?」

黛玉這才開口,聲音冷冷的:「大官人,我來討還我的東西。」

「甚麼東西?」

「香囊。」黛玉咬著唇,一字一字道,「我剛剛託紫鵑送來的那個。那香囊是我繡的,針線粗糙,原不配入大官人的眼。既是大官人瞧不上,擱在一邊落灰,不如還我。」

大官人微微挑眉,似是不解:「瞧不上?這話從何說起?」

黛玉冷笑一聲,卻又不能把這些曖昧事情說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能含糊道:「你...我總之.我林黛玉的謝意也就不值甚麼了。香囊是我親手繡的,我原不該不知好歹拿來攀扯大官人,如今知錯了,從此兩不相干,千乾淨淨!」

這一番話說完,她胸口起伏更劇,眼圈兒早已紅透,像抹了胭脂,偏又死死咬著唇,不肯讓那淚珠子滾落下來。

大官人聽罷見她連世兄都不喊了,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黛玉見他笑,越發惱了:「你笑甚麼?」

「林姑娘這話從何說起?我何時說瞧不上了?」大官人也不惱,慢悠悠道。

黛玉冷笑一聲:「紫鵑都告訴我了一「放在一邊茶几上未曾用』,這還不是瞧不上?你若真在意,怎會隨手擱在那裡?」

「擱在茶几上,是因為紫鵑剛走,我還沒來得及收。」大官人笑道,「林姑娘派人來送東西,我總不好當著丫鬟的面就揣進懷裡吧?那也太輕浮了些。」

黛玉聽他這話說得露骨,臉上微微一紅,隨即又板起臉。

「還沒來得及?」黛玉搶白道,「大官人日理萬機,自然沒工夫理會這些小東西。既是如此,還我就是,何必拿甚麼澄泥硯來打發我?我林黛玉雖然貧寒,倒也不缺那一方硯。」

她說得眼圈兒愈發紅得滴血,貝齒深陷唇瓣,強忍著那搖搖欲墜的淚珠兒。

大官人瞧著她這副模樣,忽然站起身來,走近兩步,低聲道:「林姑娘這是來討東西的,還是來興師問罪的?」

黛玉被他迫近的氣息弄得心慌,不由自主後退半步,仰起臉兒抗聲道:「我討我的東西,有甚麼罪可興?」

「那硯是回禮,不是打發。」大官人聲音放得又輕又緩,「香囊我收下了,擱在一邊是因為當時正忙著,還沒來得及細看。怎麼到了姑娘這裡,就成了嫌棄?」

黛玉心中吶喊:那為何你說只是看在父親情分上?!

這話幾乎衝口而出,可又如何能說?

說出來,倒顯得自己巴巴兒地貼上來討情分,越發沒臉了!

想到這裡臉色更冷:「大官人不必說這些好聽的。東西還我,我這就走,不耽誤大官人歇息。」「不還。」大官人乾脆利落地說。

黛玉一愣:「你說甚麼?」

「我說,不還。」大官人笑吟吟地看著她,慢條斯理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去的理?林姑娘若是不服,只管去外頭說去,看誰不說是林姑娘沒道理。」黛玉氣得跺腳:「你、你無賴!快把東西還我,咱們兩清。」

「我怎麼無賴了?」大官人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仰著臉看她,眼中滿是促狹的笑意,「東西是林姑娘自己送來的,我收下了,便是我的。如今林姑娘想要回去,總得說出個正經道理來,再說了一一兩清?我倒想問問,咱們之間有甚麼可清的?」

黛玉被他這句話噎得一時語塞,只覺得一股熱氣「轟」地湧上臉頰,燒得滾燙,連那小巧的耳根子都紅透了,一時競不知如何是好,僵在了那裡。

「住口!」黛玉急得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回來,滿臉通紅,「你再胡說,我、我撕了你的嘴!」

大官人哈哈大笑,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瞧著她。

黛玉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後退了半步,卻又覺得這一退顯得自己輸了氣勢,忙挺直了那楊柳也似的腰身,硬生生仰起臉兒瞪他。

可那雙杏眼兒剛對上他灼灼的目光,便似被燙著了,慌忙別過臉去,只伸出一隻素手,指尖微微打著顫兒,聲音卻強撐著硬氣:

「香囊還我!」

大官人瞧著她那隻伸出來的手,白生生的腕子,指尖兒都在抖,分明是又羞又惱又委屈。

他沉吟片刻,忽然伸手入懷,慢慢摸出一樣東西來。

黛玉餘光瞥見,不由得一怔。

大官人不答,只慢慢伸出手,探入懷中,摸出一物來,託在掌心,遞到她眼前。

正是她繡的那一枚。

大官人將那香囊託在掌心,也不遞過去,只含笑望著她,輕聲道:「林姑娘要的,可是這個?」黛玉看見那香囊的一瞬間,心頭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檀口微張,竟一時失了聲。

一紫鵑分明說,他隨手丟在茶几上了!怎地……怎地竟在他懷裡?還……還貼著身藏得這般嚴實?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倒真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小鹿!

方才那些酸楚、怨恨、委屈、還有那點不敢深想的盼頭,此刻全攪成了一鍋滾燙的熱粥,「咕嘟咕嘟」直往她眼眶裡衝。

她使勁忍著,咬著唇,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你不是擱在茶几上了麼?」

「擱過。」大官人笑道,「紫鵑走後,我就揣進來了。」

黛玉瞪著他,一時語塞。

想罵他「騙人」,可那香囊分明在他掌心,還帶著他的體溫。

想說「誰稀罕你揣著」,可這話連自己聽著都虛得慌。

她站在那裡,又羞又惱又喜,幾股滋味兒在心頭翻騰滾沸,連那小巧玲瓏的耳垂都紅得透了,像兩顆熟透的櫻桃。

她使勁忍著,咬著唇,半晌才又擠出兩個字:「還我。」

大官人瞧著她這副模樣,逗得心裡一樂,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嘆了口氣,把那香囊在手裡掂了掂,故作惋惜道:「可惜啊可惜,林姑娘方才執意要討回去。我雖捨不得,但姑娘的東西,自然該還。」他說著,競真把香囊遞了過來,送到她面前。

黛玉看著那隻託著香囊的手,離自己不過咫尺,心裡頭兩個小人兒打得不可開交。

一個叫囂:快拿回來!莫讓他得意!

另一個卻怯生生地問:你捨得?你真捨得?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去,可指尖還未碰到那香囊的穗子,大官人忽然一縮手,又把香囊藏回了懷裡,還拍了拍衣襟,笑道:

「算了,還是不還了,林姑娘這玉手一碰,這香囊便成了「退還之物』,再沒了那份情誼,豈不可惜?還是留在我這兒,好生暖著吧!」

「你!」黛玉又羞又氣,伸手就要去他懷裡搶,「你給我!」

大官人往後一躲,笑著搖頭:「不給。林姑娘若真要,只管來搶。仔細別摔著碰著,或是……摸錯了地方。」

黛玉哪裡真敢去他懷裡掏摸?

那隻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急得只管跺腳,那繡鞋尖兒把地上的方磚都快碾出印子來了:「你……你分明是存心作弄人!」

「姑娘只管來拿便是,怎地是作弄?」大官人笑得越發開懷,眼神在她羞紅的臉上流連。

黛玉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拿眼睛瞪他。

可那眼神裡,惱是真的惱,可那惱底下藏著的那一點喜,卻像春天的草芽兒,怎麼也壓不住,悄悄地從眼角眉梢冒了出來。

她自己也覺著了,越發不好意思,便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冷冷道:「你愛留著就留著,與我甚麼相干?我只是怕你嫌針線粗糙,委屈了你的懷。」

「不委屈。」大官人笑道,「我這懷裡,擱了這香囊,倒添了幾分雅緻。」

「呸!油嘴滑舌!」黛玉啐了一口,可這氣也消了不少,滿面羞色不想落在人眼中,轉身就要走。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也不回頭,只背對著他,聲音低低的:「那方硯……我收下了。不過是怕擱在那裡落了灰,白糟蹋了好東西。可不是稀罕你的。」

大官人在身後笑道:「是,林姑娘不稀罕,是我硬要送的。」

黛玉聽他這語氣,知道他在逗自己,越發不好意思,抬腳就走。

一隻腳剛跨出門檻,忽聽得身後大官人道:「林姑娘且慢!」

黛玉腳步一頓,卻沒回頭,只微微側過半邊臉兒,燈光下勾勒出姣好的輪廓,故意聲音清清冷冷,又帶點緊繃:「世兄還有何吩咐?夜已深了,我要回房歇息。」

只是那稱呼不知不覺又換回了「世兄」。

大官人見她稱呼已然換了回來,忽然想到這丫頭端的是心思玲瓏,麵皮兒雖薄,家學又淵厚,倒是個妙人兒。

自家這寫告示的苦差事,若是能哄得她出手,豈不是省了自家多少腦汁?

心道自己能偷懶便偷懶,這等筆墨勞神寫八股文的事多幾個女人幫忙再好不過。

笑道:「吩咐不敢當。只是有一樁煩難事,思來想去,偌大個開封府,只怕唯有林姑娘的才情見識,能解我燃眉之急。」

黛玉瞧他這副樣子,倒有些好奇,卻不肯露出關切的神色,只淡淡道:「大官人有甚麼煩心事,自去找師爺幕僚商議,與我說甚麼?」

「師爺幕僚?」大官人笑一聲,「他們寫寫公文還行,要寫一篇能曉諭百姓、情理兼備的告示,卻是難得很。我這正為這事發愁呢。」

黛玉聽了,微微側目,似有意似無意地問:「甚麼告示?」

大官人見她上鉤,心裡暗笑,面上卻裝得越發愁苦,站起身來,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緩緩道:「林姑娘有所不知。這開封府,天子腳下,首善之地,繁華是繁華,可那市井街巷裡的醃臘汙穢,著實令人頭疼欲裂!每日裡,那些住戶人家,把燒剩的爐灰渣滓、爛菜葉子、刷鍋洗碗的餿水,只管往那街角、溝渠邊胡亂一潑一倒!日積月累,溝渠都塞成了垃圾坡,那路面上更是……」

「晴天裡車馬一過,塵土揚得遮天蔽日;若是下了雨,好麼,滿街的黃泥湯子能淹到腳脖子!雖說也設了街道司,養著幾百號兵丁專管灑掃,可他們只盯著那御道和幾條要緊的大街,那些小衚衕、背街小巷,誰管?髒得簡直沒處下腳!」

他說著,猛地轉過身,對著黛玉,臉色是少有的鄭重:「我思謀了許久,想了個整治的法子,非得寫一道告示,把這道理、規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曉諭全城不可!這告示,要寫這等既得讓販夫走卒聽得懂、記得住,又得顯出官家體面,既要有理有據服人,又得帶點人情味兒動情的文章……實在是耗盡了心血,也難成一篇!愁煞人也!」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黛玉原本是存了幾分要走的意思,聽他這樣一說,倒不覺站住了腳。

她自幼受父親教導,林如海探花出身,於政事文墨上極是精通。

黛玉耳濡目染,對這些政物文牘,官場文章的門道,打小就瞧在眼裡,印在心裡。

聽大官人說起街巷髒汙、垃圾成坡,她腦海中便浮現出那些景象,不覺皺了皺眉。

「甚麼法子?」她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還是端著那股子清冷勁兒,可那雙剪水秋瞳裡,分明透出幾分壓不住的好奇。

大官人見她果然被勾起興致,心中大喜,便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來,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黛玉見他賣關子,急道:「你倒是說呀!不說我走了。」

「林姑娘別急。」大官人放下茶盞,笑道,「我琢磨的這個法子,喚作「三步收集填埋』之策。」黛玉聽這名字古怪,不由得微微一愣。

大官人便伸出一根手指,一板一眼地道:「第一步,在各坊巷出入口,設定統一陶缸,編上號數,令居民將生活垃圾盡數投入缸內,不許再隨地傾倒。這叫「坊角設缸』。」

黛玉微微頷首,心知這法子看似簡單,實則裡頭牽扯的人手排程、缸的維護,千頭萬緒,絕非易事,需要統籌排程,不是隨口一說就能辦成的。

大官人見她點頭,又道:「第二步,擴充「街道司』為「潔淨所』,增加役夫和牛車,每日清運一次,把缸裡的垃圾運到城外指定的低窪地裡。第三步,用泥土覆蓋填埋,日後那片窪地還可做成堆肥的田土,變廢為寶。」

黛玉聽到這裡,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她雖是閨中女兒,卻極聰慧,一聽便知這法子環環相扣,既治標又治本,比那些只會罰錢打板的庸官強出不知多少。

她心裡暗暗佩服,嘴上卻不肯說出來,只淡淡道:「倒也算條理分明。只是一一世兄想過沒有?你設了缸,百姓未必肯往裡扔;你定了每日一運,缸滿了沒人管,照樣臭氣熏天。這法子說得好聽,做起來只怕是紙上談兵。」

大官人聽她這樣問,知道她若不在意,絕不會問得這樣細,日後又拐帶一個寫文書苦差事的了,便笑道:「林姑娘問到了關節上。我自然還有後手。」

他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拿起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遞到黛玉面前。

黛玉接了過來,就著昏黃的燭光細看那紙上的字,雖寫得龍飛鳳舞不甚工整,卻條理分明。大官人在一旁解釋道:「第一,設「淨街吏』,每廂一個,每日巡查各坊,哪一家的缸滿了沒人倒,哪一家的門前汙穢不堪,都記下來,按戶追責。」

「第二,嚴禁將汙水糞便潑灑路面,令臨街住戶自設滲井或小水溝通入公共溝渠,沒條件的由官府出錢修公共滲井。」

「第三一一也是要緊的一一以罰代管,兼用榮譽激勵。屢教不改的,罰他掃十天大街;每月評出「最潔之坊』,減免那一坊居民的城郭之賦。如此一來,百姓們為了少交稅,自然互相監督,誰也不敢亂倒垃圾了。」

黛玉低首覷著那張紙上所書,字跡雖不算甚工整,可一條條計策,卻如抽絲剝繭,思慮得周詳無比!她越看越覺此計高明一一不獨治髒,竟是治心!

以利驅民自治,較之那些只會嚴刑峻法的蠢材,強出百倍去了。

心下那股子佩服之意,幾乎要漾出來。

她自幼失恃,長在父親身邊,日日隨他讀書識字、批閱案牘。

父親林公如海,乃前科的探花,才學淵深,氣度端方,於仕途經濟、人情物理無一不通。

彼時她尚年幼,每見父親燈下批文,眉頭微蹙,筆底卻自有丘壑,心中便生出無限敬慕,只覺天下男兒,再沒有比父親更周全、更可敬的了。

那般景仰之情,根植於骨血裡,縱使父親仙去,亦不曾消減半分。

可眼前這位一一大官人一一卻與父親全然一樣,又全然兩樣。

父親是溫潤如玉的君子,他卻多了幾分玩世不恭的疏狂,眉梢眼角都透著股邪氣,偏又生得比父親更俊朗,還有那股子撲面而來的硬朗男子氣,沉甸甸的,壓得人心慌。

且那隱隱然流露出來的氣勢,竟似比父親還要強上三分。

可又氣勢又如父親一樣厚重如山!!

黛玉想到這裡,耳根子先熱了,兩頰悄悄爬上紅暈,心頭如小鹿亂撞。

可她面上偏要繃得緊緊的,不肯教大官人瞧出半分端倪來,心頭那點子漣漪便再也按不住了,她恍惚又憶起江南時節一一那時她孤身去料理父親身後事,雖有賈璉照應,可自己到底是個無母的孩兒,賈璉也少有言語,自己把自己關在房裡心事沒人可吐。

偏是他來了,也不避嫌,也不多言,只默默替她打點上下,擋下了風雨,猶記得他一人走進畫舫,壓得滿船文人俯身。

再回了賈府,滿眼是雕樑畫棟,珠圍翠繞,可那些個男人一一或諂笑奉承,或裝憨賣傻,或一味在內帷廝混一一競沒有一個有這位男人三分氣骨的。

她每每冷眼瞧著,心底便生出無限淒涼:天地間那股子頂天立地的男兒氣,大約只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個是父親,一個是他。

父親已經去了,他卻遠在身邊。

想到這裡,黛玉不覺又紅了臉,暗恨自己沒來由地拿他與賈府眾人比。

她忙垂下眼,將那張紙又看了一回,可心早已不在紙上,只覺耳根子燒得厲害。

她咬了咬唇,把紙輕輕一推,故作淡然道:「也不過如此。」一聲音卻微微發顫,連自己聽了都覺心虛。

又怕被大官人看出來,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世兄這法子,倒也不算太蠢。只是」「只是甚麼?」大官人湊過來問。

黛玉抿了抿唇:「只是世兄這紙上寫的,乾巴巴的,要拿去曉諭百姓,那些粗人看不懂,識字的又嫌你寫得俗,兩頭不討好。」

大官人聽她這樣說,便順勢作出一副苦惱的樣子,拱手道:「林姑娘一語中的!我正愁這個呢,我身邊也沒個文筆好的。我想來想去,這開封府上下,能寫出既雅緻又明白、既有威嚴又有人情味的告示來的,恐怕只有一」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拿眼瞧著黛玉。

黛玉心裡已經明白了他要說甚麼,臉上微微一紅,別過臉去:「你看我做甚麼?我又不是你府上的幕僚。」

「林姑娘雖然不是幕僚,可這滿開封府,論文采,論心思,論對百姓的體恤,誰比得上你?」大官人笑著往前走了兩步,「再說了,林姑娘方才說要真心謝我一一這不正是個謝我的好機會?替我寫一道告示,就當再送我個香囊。」

黛玉聽他提起香囊,又羞又惱,跺腳道:「誰要謝你了?那香囊是你霸著不還,我還沒跟你算帳呢!」「好好好,不算謝,算我求林姑娘的。」大官人笑道,「林姑娘只當替我潤一潤章法。回頭我讓人把那松煙古墨、澄心堂紙,一併送來。」

黛玉哼了一聲:「誰稀罕你的墨和紙?我屋裡沒有麼?」

大官人見她答應了,笑道:「林姑娘既肯賞臉,便請將此稿帶回斟酌。」

黛玉擺擺手:「不必送了。我看了一遍,已經記住了。」

大官人一怔,隨即笑道:「我倒忘了,林姑娘是過目成誦的。」

黛玉也不理他,轉身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也不回頭,只背對著他,低聲道:「那道告示,我過會讓紫鵑送來。」

「林姑娘。」大官人在身後又叫了一聲。

黛玉腳步一頓,沒回頭。

大官人在身後叫住她,聲音裡帶著笑意,「這香囊既送了我,就是我的了。往後我係不繫,甚麼時候系,都憑我心意一一姑娘管不著了吧?」

黛玉腳步一頓,背對著他站著,半天沒動。

半響,她才冷冷道:「誰管你了?你愛系不繫,與我何干?」

說完,掀簾子就出去了。

大官人眼瞅著林姑娘款款去了,心頭暗叫一聲:「僥倖!」

他懷中左邊揣著可兒的香囊兒,猶帶她得體香。

右邊卻是林黛玉的。

還好自己左右放了,方才若是一個不慎放在一邊,錯手將那可兒送的香囊掏將出來,遞與了林姑娘,場面就不是這般光景了!

大官人思及此,背上便透出些微汗來。

又想到日後這等風流信物只怕越來越多,萬一哪一天拿錯了,笑話可就大了,須得想個萬全的法子方好,不然早晚是個禍胎!

而屋子外頭。

紫鵑一直院子口,見林黛玉出來,忙迎上去。

黛玉一路走得飛快,紫鵑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到了自家院子,進了門,紫鵑才敢抬頭看她的臉。

月光從窗欞裡透進來,照在黛玉面上。

只見她眼角猶有隱隱淚痕,可唇邊卻分明掛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像是春日裡將開未開的花,藏著掖著,不肯讓人瞧分明。

卻又偏要裝出一副冬日瓣兒冷縮縮的樣子,那模樣說不出的好笑,倒顯出幾分孩子氣的彆扭勁兒來。紫鵑忍著笑,輕聲問:「姑娘,香囊要回來了?」

黛玉哼了一聲:「誰稀罕要?他愛揣著就揣著,擱懷裡捂爛了才好。」

紫鵑忍著笑,低頭應道:「姑娘說的是。」

黛玉把茶杯擱下,往床上一歪,拉了被子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望著帳頂,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紫鵑,」她忽然悶聲道,「明兒把那方硯收起來吧,擱在外頭落了灰,倒辜負了人家一片心意。」紫鵑終於忍不住笑了,忙轉過身去,假裝收拾東西,不敢讓黛玉瞧見。

黛玉又肚子胡思亂想了一會,這才起身,拿起筆墨撰起告示來。

窗外月色溶溶,竹影婆娑,夜風吹過,沙沙作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

這頭大官人送走了林黛玉,大心中暗忖:好歹又添個能寫會算的幫手。

這開封府文書案牘如山,全壓在婉月那小蹄子身上,這幾日她幾乎忙得飯都吃不上,今日把玩起來臀肉都清瘦了一分,這麼下去到底不是長久之計。

如今自家雖不曾聘個正經師爺,可女子能頂半邊天,身邊這些婦人,倘若能夠替自己代筆寫這些文書,哪一個不是貼心貼肺的?

比那些外頭尋來的酸丁腐儒,不知強了多少倍!

既靠得住,又不怕她們懷有二心。

眼見自家勢力如滾雪球般壯大,地盤營生越發繁雜,反倒是這些枕邊人,分去了不少瑣碎差事,省了他多少心。

正自思慮,忽覺眼前白光一晃,兩團雪膩吊鐘晃盪杵到面前,大官人心頭一跳,定睛看時,原來是潘巧雲,只見她附身捧著個茶盞,嬌聲道:「金管家正拾掇內宅,奴家來給老爺奉盞熱茶。」

大官人目光在她那對幾乎要晃盪而出的巨物上滾了兩滾,才移開眼,呷了口茶,慢悠悠道:「你亡夫那案子,且放寬心。眼下老爺我有幾樁潑天的大事攥在手裡,一時抽不開身。」

潘巧雲聞言,腰肢輕擺,臉上露出十分恭順的模樣,低眉順眼道:「老爺肯垂憐,替奴家伸這冤屈,奴家便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盡,哪敢有半分催促?只求老爺莫要太過操勞,傷了身子……」

大官人盯著她那身簇新的素白麻衣,又瞅瞅那被孝服緊裹呼之欲出的吊鐘,總覺得哪裡不對,猛然間心下了然!

前幾日見她,還穿著桃紅柳綠的鮮豔衣裳,怎地今日就一身縞素了?想必是這幾日瞧見自己幾番沒有脫去崔婉月上身孝服,這潘巧雲便也學了去,故意換上這身未亡人的素白!麻衣裹玉山,更襯得那對吊鐘白得晃眼,透著一股子守寡婦人獨有的風情。

大官人心知肚明,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也不點破。更懶得裝那假道學,心火既被撩起,便要上前。恰在此時,外頭靴聲橐橐,一個賈府的小廝風風火火闖了進來,高聲稟道:「西門大人!我家老爺在府裡擺下盛宴,王爺千歲並幾位大人都已到了,獨缺大人賞光!」

而此時,賈府後院合榮寧兩府後院為一,樓閣崢嶸,花木繁蔭。賈母又支出數萬兩銀錢裝點,也算是勉強支撐了公府侯門的氣象體面。

只見月色溶溶,恍如白晝。

太湖石嶙峋處,銀光傾瀉。

芍藥叢嬌豔處,暗影婆娑。

水榭之上,早已設下精緻華筵。

主位三層錦繡高榻上,三位王爺貴胄端坐,氣度非凡。

首座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王爺,面如滿月,正是那徐王趙顥一一英宗皇帝之子,神宗皇帝御弟,當今官家之叔父!

次座一位中年王爺,麵皮微黃,略顯富態,蟒袍玉帶亦是不凡,乃是越王趙偶一一官家的親兄弟!三座又是一位年老郡王,正是那郡王趙令穰一一太祖皇帝五世孫。

下首陪席,賈政並賈赦、賈珍等賈府男丁,以及一眾清流名臣,團團圍坐

眾人面上堆笑,口中稱頌,一片和樂融融景象。

忽聞環佩叮噹,小廝高聲唱喏:「西門天章大人到一!」

但見大官人一身簇新錦袍,腰懸美玉,步履生風,走了進來。

賈政忙不迭起身相迎,賈赦、賈珍等亦都站起。

那幾位清流,鼻子眼裡齊齊「哼」了一聲,如同蒼蠅撞了窗紙,雖不情願,卻也只得慢騰騰離了座兒,算是全了禮數。

賈政滿面春風,引著大官人至上首,躬身道:「王爺、郡王,此位便是權知開封府事西門天章,西門大人。」

他先指向首座老王爺:「這位乃是徐王千歲。」

大官人依足禮數一揖:「參見徐王千歲!久仰王爺德高望重,如皓月當空,今日得見尊顏,實乃三生有幸!」

徐王趙顥嗬嗬一笑,聲若洪鐘,拈鬚頷首,目光在大官人身上逡巡片刻,慢悠悠道:「西門府尊,果然一表人才,氣宇不凡!老夫常聞府尊大名,道是「朝廷棟樑,能員幹吏』,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啊!這開封府在你治下,必是蒸蒸日上!」

大官人面上笑容不變,躬身道:「老王爺謬讚了!幸賴官家洪福、諸位大人提攜,不過盡些本分,替官家分憂,為百姓解困罷了。些許微勞,怎敢當棟樑二字?」

賈政接著引向另一老人:「這位是郡王趙令穰千歲。」

出乎眾人意料,那郡王趙令穰競霍然起身,對著西門天章拱手道:「西門天章!久仰久仰!」大官人一愣,忙還禮:「郡王千歲抬愛,實在惶恐。不知千歲……」

趙令穰眼中放光道:「西門天章那炭描之法,神乎其技!前些日子我去探望米芾米博士,他臥病在榻,猶自捧著你那素描畫,百般讚歎,誇你開前所未有之生面!西門天章,真乃畫壇異數!』」大官人聞言,當真吃了一驚:「米博士他病了?」他心道原來說來清河,久未聯絡,原來是病重。趙令穰臉上笑容一斂,露出幾分憂戚,嘆道:「府尊競不知?元章先生纏綿病榻已大半載了!前番我去時,他已是骨瘦形銷,精神大不如前……唉,如今怕是……怕是……」

他搖搖頭,又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去,「天妒英才,可惜我大宋又少一翰墨魁首,丹青國手啊!」言語間滿是痛惜與失落,席間方才的和樂氣氛也為之一沉。

大官人暗道:「競病重至此?看來必得去探望一番才是正理。」

賈政見他二人敘話稍歇,忙引向次座那位面色已然有些不豫的中年王爺:「這位是越王千歲。」那越王趙偶,自大官人進來,便一直冷眼旁觀,此刻更是大剌剌坐在席上,紋絲不動,只把一雙細長眼睛斜睨著西門。

待賈政話音落下,他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如同悶雷。

「西門府尊!」趙偶開口,聲音又冷又硬,「好大的官威啊!本王在東京城裡活了半輩子,還沒見過像府尊這般有膽色的!連我越王府的奴才也敢打,連本王的面子也敢削,連本王的銀子也敢罰!嘖嘖嘖,西門府尊,你可是當朝第一人!這份威風,便是蔡太師、童樞密,怕也要讓你三分吧?」

話語尖酸刻薄,字字帶刺,直指大官人秉公處理其府中豪奴仗勢欺人強佔民產一案。

大官人心中冷笑:「自己連蔡京和官家面前都筆挺如舊,還虛你這王爺?」

他臉上那點謙和笑容瞬間消失,腰桿挺得筆直,迎著趙偶冰冷的目光:「越王千歲!」

大官人冷笑道,「府衙行事,只認王法,不認門第!貴府豪奴,仗勢欺人,魚肉鄉里,鐵證如山!本官身為權知開封府事,執掌京畿刑名,上承天恩,下安黎庶,自然要秉公執法!莫說是幾個豪奴,」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偶那張逐漸漲紅的臉,「便是龍子鳳孫,皇親國戚,只要觸犯國法,落到本官這開封府衙門裡,本官也定要請他嚐嚐這大宋律例的滋味!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本官豈敢徇私?」

這番話,席間瞬間死寂!

賈政等人嚇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幾個清流目瞪口呆地看著西門天章!

郡王趙令穰和徐王趙顥兩人微微眯起了眼,拈鬚的手也停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大官人。

那越王趙願何曾受過如此頂撞?

尤其對方還是個他眼中倖進的官員!

他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猛地一拍桌子,「啪」一聲巨響,震得杯盤亂跳!「西門天章!你放肆!」趙偶暴跳如雷,指著西門天章的鼻子破口大罵,「好個狗膽包天的東西!敢在本王面前撒野?你算個甚麼醃臘玩意兒?不過是個替我趙家看家護院的奴才!也敢在本王面前充大頭蒜?本王看你這頂烏紗帽是戴到頭了!明日……不!本王即刻就進宮………」

早我面前耍橫?

大官人冷笑,你還嫩得很!

不等到這王爺說完話,大官人腰胯發力,右腿筋肉虯結,如同鐵鑄,猛地一腳踹向紅木雕花大案邊緣。「嘩啦啦一—眶當!!!」

那桌案連同滿席的珍饈美饌、金盃玉盞,竟被他這腳硬生生掀了個底朝天!

剎那間,汁水淋漓,碗碟橫飛!

整個水榭死一般寂靜!

唯有器皿碎裂的餘音和酒水滴落的「嗒嗒」聲在迴盪。

月光森冷地照著一地狼藉,照著眾人驚駭欲絕的面孔。

賈政嚇得面無人色,一口氣沒上來,險些暈厥過去。

幾位清流老臣吞了吞口水,昨日被打的部位又疼了起來。

便是那徐王趙顥和郡王趙令穰,拈鬚的手也僵在半空,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驚愕。越王趙偶更是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他華貴的蟒袍下襬已被湯汁酒水浸透,黏膩不堪,腳上那雙價值千金的雲履更是慘不忍睹。

他臉上那暴怒的紅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慘白和難以置信的呆滯,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一一個臣子,競敢在王府夜宴上,當著兩位親王的面,踢翻了他的桌子?!

「越王殿下!本官恭候多時了!你儘管去!去官家面前參我!去紫宸殿告我!本官行得正,坐得直,就在這開封府衙,靜候殿下的彈章!」

大官人雙手背在身後,月光下滿臉浩然正氣,「本官身為權知開封府事,代天子牧守京畿,執掌刑名律法!貴府豪奴倚仗王府威勢,強佔民田,毆傷良善,人證物證俱在,卷宗鐵案如山!此案,本官依的是《宋刑統》,循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祖訓!秉的是煌煌天理,持的是昭昭國法!」他目光掃過席間眾人,最後死死釘在趙偶那張因驚怒而扭曲的臉上:

「殿下若覺本官處置不公,屈枉了貴府之人,那正好!本官懇請殿下,即刻與本官同去面聖!就在這朗朗幹坤之下,巍巍金殿之上,當著官家與滿朝文武的面,將此案始末緣由,一樁樁、一件件,奏對分明!讓官家聖裁,讓天下人共鑑!看看本官是放縱執法,昏庸無能,還是殿下您一御下不嚴,縱僕行兇,反誣忠良!殿下,您一一敢不敢與本官同去?!」

越王趙偶見到他踢了自己的席,還敢如此喝斥,如同被雷劈了的蛤蟆,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手指著大官人,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不成調的破音:

「你…你你你…你…!」

主人賈政此刻才從魂飛魄散中驚醒過來,一張老臉嚇得煞白,汗珠子順著鬢角「吧嗒吧嗒」往下掉,也顧不得甚麼體統了,先是朝著王爺連連作揖:「王爺息怒!息怒王爺!」

那一眾陪坐的清流,被大官人那掀桌子的氣勢和指著越王鼻子罵趙偶的膽魄,驚得三魂去了七魄。此刻心中翻江倒海,面面相覷。

「嘶…這西門屠夫…好…好生猛的煞氣!」

「昨日我等在那大街扣挨那頓殺威棒不冤!這活閻王發起性來,連王爺的桌子都敢掀,連王爺都敢罵!「看他今日這般作態,口口聲聲國法天理,正氣凜然,倘若不知道他底細,還真以為我大宋又出了個李綱,又活了位包龍圖呢!」

「這廝這一臉生氣的摸樣…裝得比我們還像個清流大臣!」

他們心中腹誹,臉上卻不敢流露分毫,紛紛陪站著,聽見賈政來勸,也紛紛喊道王爺息怒。【老爺們林懟懟求月票,穩住第二必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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