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話音方落,未及盧俊義答言,便見那垂柳蔭下,轉出一位俊俏郎君。
正是盧俊義心腹,浪子燕青。他一身素青箭袖,腰繫五彩絲絛,步履輕捷如狸貓,手中託著個紫檀雕花大盤,內盛時新瓜果、冰湃的玉壺春酒並幾隻犀角杯。
燕青眉眼含笑,先向盧俊義躬身:「主人。」又對岳飛一禮:「嶽爺。」
他手腳麻利,將酒水果品佈於石桌之上,杯盞無聲,動作行雲流水,顯是伺候慣了的。
這邊剛安置妥當,那月洞門外又閃進一人。
管家李固,身著簇新綢衫,頭戴萬字巾,面上堆著笑,眼底卻透著精明。
他趨步上前,對著盧俊義深深一揖:「啟稟主人,前日收的南邊那幾船綢緞,已入了庫,帳目在此,請主人得空過目。」
說著,雙手奉上一本藍皮簿子。他眼角餘光飛快掃過端坐的岳飛,見其衣著樸素,只當是尋常武人,便又接著道:「還有,後宅新裁的夏衣料子也到了,請您示下,選個花樣……」
盧俊義正聽得不耐,揮揮手打斷:「這等瑣事,你與太太商議便是,何須煩我?沒見我正與貴客說話?」
李固諾諾連聲,腰彎得更低:「是,是。小人糊塗。主人,還有兩位嶽爺的伴當…是否需要小人…」盧俊義恍然,對岳飛笑道:「瞧我這記性,倒怠慢了賢弟的兄弟。李固,你親自去,引那兩位好漢到西跨院松濤軒歇息,一應用度,比照上賓,不可怠慢。」
李固連聲應了,領著岳飛兩位兄弟離開,又向岳飛告了罪,這才躬身後退幾步,轉身快步離去。涼亭內剛清淨片刻,忽聞一陣環佩叮噹,香風暗送。
盧俊義的正室娘子賈氏,扶著個小丫鬟,嫋嫋娜娜地走了進來。她雲鬢堆鴉,遍體綾羅,插戴著赤金點翠的頭面,打扮得十分富麗。
賈氏先向盧俊義道了個萬福:「官人。」一雙桃花眼卻似不經意地落在了岳飛身上。
她見岳飛雖風塵僕僕,穿著簡樸,卻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材挺拔如青松,氣宇軒昂,遠非自己那整日只知習武弄棒的官人可比。
賈氏心中一動,眼波流轉,趁著遞過一方羅帕給盧俊義擦汗的當口,那眼風兒便似帶著鉤子,朝著岳飛臉上輕輕巧巧地丟了個媚眼過去,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岳飛雖在少年,卻早隨恩師周侗行走四方,市井江湖、人情冷暖盡收眼底;更兼少年投軍,行伍歷練,閱歷何等老成?
這等婦人眼風裡的輕佻勾當,他豈會不知不察?
心中頓生一股厭煩.
只覺那目光膩滑,令人不適,當下眼觀鼻,鼻觀心,端起面前的犀角杯,垂目啜飲那冰涼的酒水,只作渾然不覺。
賈氏見岳飛競不接招,神色冷淡,心中頓生惱意,面上笑容便僵了,鼻中冷冷地「哼」了一聲,將羅帕往盧俊義手裡一塞,扭著腰肢道:「官人既有貴客,妾身告退了。」
說罷,也不等盧俊義回話,扶著小丫鬟,一陣風似的去了,只留下那香風仍未散盡。
偏偏那隨行的小丫鬟,在轉身之際,竟也學著主母的樣兒,偷偷回眸,朝著岳飛飛快地丟了個水汪汪、帶著鉤子似的媚眼過來,目光大膽熱辣,毫無顧忌,甚至還抿嘴輕笑了一下,這才緊跟著賈氏消失在月洞門外。
盧俊義渾似未覺方才暗湧,只覺娘子來得突兀走得也快。
待這三人輪番擾攘一番終於退去,涼亭復歸清淨,他這才哈哈一笑,聲震亭瓦,將那點尷尬氣氛驅散得無影無蹤。
他拍著石桌,對岳飛道:「師弟!你我同門手足,血脈相連的情分!如今師傅他老人家雲遊四海,神龍見首不見尾,做師兄的,自然要擔起照拂師弟之責!你休要說甚麼厚顏不厚顏!」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可是手頭一時不便?儘管開口!師兄我別的沒有,這黃白之物,家中還堆得下幾座山!要多少?你隨便說個數!便是萬貫之資,師兄眉頭也不皺一下!」
岳飛聽著師兄這綠林豪強般的闊氣言語,心中念頭急轉。
他想起另一位在清河同樣富甲一方的那位師弟,二人皆是家財萬貫,出手豪爽,只是性情迥異。眼前這位盧師兄,痴迷槍棒馬戰,心思純直,看這府邸奢華,僕從如雲,顯赫一方,可內裡……那位信燕的僕人眼光清澈,對自家主人不偏不邪,看上去忠義自不必說。
可那管家李固,言語眼神間總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精明算計,頗有幾分「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意味。更別提方才那娘子賈氏,舉止輕佻,目光流蕩………
岳飛端坐如松,面上依舊沉靜,心中卻已是波瀾暗湧,他暗忖道:「主母如此輕佻放誕,已是駭人聽聞,想不到連一個小小的貼身丫鬟,竟也敢對初次登門的客人這般放肆無狀,舉止如此不堪!這盧府內宅的風氣,竟已敗壞至此?遠不如那西門師弟府上,雖也豪奢,但主僕尊卑分明,規矩森嚴,下人豈敢如此不知廉恥?」
此念一起,岳飛對師兄盧俊義這豪奢府邸的觀感,又添了幾分複雜與憂慮,心中微凜,這大名府首富之家,規矩門風,競遠不如那自己和師傅住西門大宅那幾日感覺到的一般森嚴整肅。
他越發覺得,師兄雖武藝絕倫、豪氣干雲,但這偌大家業和身邊之人,只怕是暗藏禍端,遠非表面風光。
他暗歎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岳飛放下酒杯,抱拳正色道:「師兄慷慨,小弟心領!然此事,非是錢財之故。」
「哦?」盧俊義濃眉一挑,頗感意外,「不是錢?那賢弟所求何事?但講無妨!」
岳飛壓低了些聲音,神色轉為凝重:「是這樣。小弟自別恩師後,謹遵師命,投身行伍以圖報國。現今在北軍效力,蒙上峰看重,授了個巡騎探馬的職司。近日,小弟奉命追蹤一夥行跡詭秘、圖謀不軌的強人,一路尾隨,發覺他們競潛入了這大名府地界!!如今就再城中!」
「此獠人數不少,行蹤詭秘,恐有驚天圖謀。小弟職責所在,欲要查清他們落腳何處,聯絡何人,意欲何為,最終將其一網打盡,押解回營,以絕後患!」
岳飛頓了頓,面上露出一絲為難,「只是……小弟初來乍到,於這大名府城內外,人地兩生,根基淺薄,實難施展。萬般無奈之下,才想到師兄您在此地名望卓著,根基深厚,耳目靈通。故而厚顏登門,懇請師兄……助小弟一臂之力,探聽這夥賊人的確切行蹤與動向!」
盧俊義聽罷,臉上豪氣更盛,拍案而起:「哈哈哈!我道是甚麼潑天大事!原來如此!賢弟只管放心!這大名府方圓百里,天上飛過幾只鳥,地上跑過幾只耗子,也休想瞞過你師兄我的耳目!更何況是一群心懷叵測的強人?此事包在師兄身上!」
他揚聲喚道:「小乙!」
侍立在不遠處柳蔭下的燕青聞聲,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閃身近前:「主人有何吩咐?」
盧俊義沉聲道:「方才嶽爺的話,你可聽真了?」
燕青躬身道:「小人聽真了。」
「好!」盧俊義指著燕青,對岳飛道,「師弟,此事便交予小乙。他是我心腹,機敏過人,這大名府三教九流,沒有他不熟的門路。小乙,你即刻去辦,發動所有眼線,給我盯緊了!但有那夥形跡可疑、外地口音的生面孔入城,尤其是成群結隊、攜帶兵刃的,務必查清他們的落腳點、人數、頭目模樣!一有訊息,速速報與嶽爺知曉!不得有誤!」
燕青神色一肅,乾淨利落地抱拳:「小人明白!嶽爺放心,此事小乙定當竭力!」說罷,向二人再次施禮,轉身便去安排,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柳蔭深處。
岳飛見盧俊義安排得如此迅速周全,心中大石落地,起身深深一揖:「師兄高義!師弟感激不盡!」盧俊義一把扶住他,大笑道:「你我師兄弟,何須客套?來,坐下!滿飲此杯!靜候佳音便是!」岳飛也是豪情頓生,朗聲應道:「師兄有命,小弟敢不奉陪?當浮一大白!」說罷,端起酒杯,與盧俊義重重一碰。
犀角相擊!
當下,這一對師兄弟就在這涼亭柳蔭之下,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將那江湖豪情、軍旅見聞、恩師舊事,盡付於杯酒之中。
一直喝到夜幕降臨。
涼風習習,酒意微醺。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他們那位在東京汴梁城裡位高權重的便宜師弟一一權知開封府府事大官人,此刻卻渾然不知這兩位師兄正在大名府把酒言歡。
他在清流言官們毒辣的眼神和太師蔡京讚許的目光注視下,大官人氣定神閒昂首闊步的走出巍峨的大殿。
殿外,早有八抬綠呢大轎並一眾虎背熊腰的皂隸伺候著。
大官人打馬回衙,一腳踏進那肅殺威嚴的衙門,撲面便是一股子死氣沉沉的醃膀味兒。
堂內油燈昏黃,映著堆積如山的卷宗,顯著幾分慘澹;
那紫檀公案後頭,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二人,如泥塑木雕般杵著,兩張臉皮都繃得鐵青,活脫脫像剛吞了二斤黃連。
瞧見大官人那熟悉的身影轉過屏風,兩人眼中陡然射出光來,齊齊搶上前躬身,聲音都帶著幾分急切:「府尊大人!您老可算回來了!」
大官人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雪亮,面上卻只嗬嗬一笑,撩袍在正中那把交椅上坐了,慢條斯理道:「看諸公這副尊容,本官這趟,怕不是來得不巧,正趕上火燎眉毛的時辰了?」
那推官徐秉哲連忙堆起一臉苦笑,腰彎得更低:「府尊大人說哪裡話!您老來得正是時候!太是時候了!卑職等……唉,實是有幾樁扎手的案子,懸而未決,如鯁在喉,正不知該如何料理,就等您老回來拿個章程呢!」說著,拿眼去瞟旁邊的趙鼎。
大官人目光轉向趙鼎一一這位素來剛直不阿的判官,此刻競也面有難色,嘴唇囁嚅著,顯是心中天人交戰,憋屈得緊。
大官人心中瞭然,面上不動聲色,只將手一伸,「既是燙手的山芋,且拿來,讓本官也開開眼。」徐秉哲趕緊將幾份卷宗捧上,小心翼翼地攤開在大官人面前。大官人定睛細瞧,心中更是冷笑連連果然不出所料,樁樁件件,都牽扯著那雲端上的人物!
這開封府的「權知」二字,果然不是白加的。
當初蔡太師點撥他時就曾言道,為何太祖太宗之後,這開封府尹之位總要冠以「權知」?
明面上是避諱尊崇,骨子裡卻是因為這位置就是個活火山口,坐在上頭,一舉一動皆是得罪人的勾當,稍有不慎,便是被拿下官帽的下場。
權知權知,暫代而已。
今日一看這局面,太師誠不我欺。
無非就是三樁案件。
頭一件:告狀的是個泣血的婦人,狀告已故向太后的孃家侄孫!
向家在京北有萬畝膏腴之地,坐莊的惡奴頭子喚作劉虎,仗著主家勢大,竟敢率眾強收那遠逾常例的「閻王租」!
一個喚作張二的佃農,只因說了句「交不起」,便被這群虎狼惡奴當場活活打死在田埂之上!張妻哭告無門,一路告到了這開封府!
第二件:城外接連有多名單身男子夜間離奇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苦主家屬聯名泣血,官府也曾派差役搜捕,卻如同石沉大海。
偏生有位的江湖義士,夜宿那名頭響亮的華陽大相國寺不遠處的尼姑庵後院。
誰知這一宿,競窺破了驚天命案!
原來那表面清淨的禪房地下,競暗藏翻板機關!
賊尼與那淫僧住持勾結,專揀那單身富客下手,先勾引入後院,再用秘藥迷香放倒,劫掠財物!而後將人往那翻板下一推,神不知鬼不覺,端的是殺人越貨的魔窟!
那義士暗中聯絡了開封巡檢司,這才一舉搗破這人間地獄!
大官人看到此處,不由得搖頭心道:這位江湖義士,還真是好巧,好手段!怕不是林靈素給那佛門火上澆油,這位義氣怕不是道門中人!
第三件:只看一眼,大官人便覺頭大如鬥一一這分明是神仙打架,哪是開封府能管的!
當今鄭皇后的母家族人,與那位聖眷正隆的小劉貴妃的孃家族人,為著北郊上千畝上好的山林田產,競大打出手,各自糾集莊客,械鬥數場,互有損傷。
如今兩邊都覺得自己吃了虧,競都把狀紙遞到了開封府衙,都咬死了那田產是自家的祖業!狀紙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可大官人心知肚明,只怕這狀紙前腳剛進衙門,後腳宮裡頭那兩位娘娘就已經得到訊息了!
一個是正宮皇后,然而未有子裔,這便是她最大的弱點!
一個是最受寵的貴妃,連父親都是當今皇城的殿帥之一!
這看起來像是兩家爭地,分明是借著官司,在官家面前爭寵鬥氣!要爭個到底誰更受寵呢!趙鼎見大官人看完,面上陰晴不定,忍不住苦著臉問道:「府尊大人,這……這三樁案子,樁樁要命,件件棘手,牽一髮而動全身!卑職等實在是……如履薄冰,不知如何是好?還請大人示下!」大官人端起手邊的官窯蓋碗,慢悠悠呷了口茶:
「頭一件,那劉虎草菅人命,鐵證如山!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把人犯鎖拿歸案,驗屍格目、苦主供詞、人證物證,務必件件紮實,辦成鐵案!本官倒要看看,一個莊頭打死了人,向家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硬保這條惡犬!」
心中卻道,既然官家給了自己權柄,你若是連自己的權柄鬥不敢用,上司哪敢用你!
「第二件,」他目光轉向那寺廟血案,「既是巡檢司已然破獲,人贓並獲,還有何疑?*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淫僧、賊尼,按律嚴懲!該殺頭的殺頭,該流放的流放!案情審結,昭告百姓,以儆效尤!切記,不可冤枉一個好人,但也絕不能放過一個惡徒!朝堂不管風往哪吹,司法一律,不動如山!」趙鼎二人對視一眼,躬身說是。
說到第三件,大官人嘆了口氣,將那捲宗輕輕一推,推到趙鼎和徐秉哲面前:「至於這第三樁嘛……神仙打架,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湊甚麼熱鬧?」
「去,把這燙手山芋,原封不動,加上咱們開封府的勘合印信,轉呈御史!就說是涉及宮闈親貴,干係重大,田是皇田,人是大內人,說白了也是兩親戚吵架,這是官家的家務事,非我等地方有司所能擅專!請諫諸公詳查聖裁!記住了,措辭要恭謹,道理要堂皇!」
趙鼎與徐秉哲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愁雲盡散,忙不迭地躬身作揖,連聲稱是:「府尊大人明鑑!高!實在是高!卑職等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大官人看著兩人背影搖了搖頭,這官兒想要做得穩當,哪能少了這手「乾坤袖裡轉,黑白掌中盤」的太極推手功夫?禍水東引,才是保身之道。
御史那幫子清流,等會怕不是在值房裡愁得揪斷了鬍鬚!這燙手的山芋,終究要捏著鼻子呈到御前,等著官家聖裁。
死道友不死貧道!
他們挨幾句官家怒罵,總好過自家被罵!!
大官人隨手拿起案頭鎮紙,在指間緩緩摩挲著,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一一這東京汴梁的天,又要起風了。
這才轉身,步履沉穩地踱回這開封府衙門只有他能進的地方一一簽押房。
推開門,一股熟悉的墨香混合著女子幽淡的體息撲面而來。
只見那書案之後,崔婉月正伏身案上,提筆替他譽寫著緊要的府衙公文。
她今日扮作個清秀小吏,一身靛青的衙役公服裹在身上,略顯寬大,卻更襯得那纖腰一束,不堪盈握。頭上青絲盡數束進黑色吏巾,露出一段欺霜賽雪的修長玉頸,幾縷不聽話的烏髮從鬢角垂落,貼在細膩的腮邊,平添幾分楚楚風致。
畢竟不是用心裝扮,只是虛虛紮起頭髮,穿著吏裝,一看便知是媚豔女人。
那公服之下,胸脯雖被刻意束緊,卻依舊在伏案時勾勒出兩團渾圓飽滿的隆起輪廓。
最是那伏案的姿勢,將個挺翹豐臀高高撅起,緊繃的靛青布帛被撐得光滑發亮,勾勒出兩瓣渾圓,那道褶皺引人無限遐思。
這身男兒裝扮,反將那她的柔媚風流,釀出一種令人心癢難耐的別樣滋味。
大官人眼中幽火一閃,悄無聲息地掩上門,幾步上前,猿臂一舒,便從後面將那纖細腰肢牢牢箍住!「嗯…老爺…」崔婉月猝不及防,嬌軀一顫,筆尖在紙上泅開一團墨跡。
她立刻明白了身後男人的火氣從何而來。
「怎的不坐在這椅子上寫?」大官人一隻大手已順著向下滑去,不輕不重地揉了一把。
崔婉月被襲身子頓時軟了半邊,強忍著羞意顫聲道:「這…這是老爺的官椅,權知開封府府事的正位…奴…奴家白身之軀,怎敢…怎敢僭越落座…」
「不敢坐?」大官人低笑一聲,雙臂用力,竟一把將崔婉月輕盈的身子抱起,讓她面朝著那把象徵著他權柄的紫檀官椅跪下!
「坐是不敢坐,跪…總該敢跪了吧?」大官人俯身在她背後貼了上去,對著她耳蝸輕輕吐氣,大手則隔著靛青布袍肆意抓了過去。
崔婉月雙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那冰涼堅硬的紫檀椅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她臻首微側過來盯著自己老爺,眼波流轉,臉上滿是情慾浸染的媚態:「老爺…您…您這般作弄奴家…可…可是要誤了公事…等會寫不完怎麼辦?」
大官人笑道:「寫不完?大膽!讓老爺我好好審一審你這討價還價的奴婢!」
崔婉月臻首亂搖,把那小帽搖脫,青絲汗溼地貼在潮紅的腮邊:「任憑老爺…審…審問…發落!」大官人這頭審著案子。
李紈本就和賈家三姐妹住都最近,她一覺睡到黃昏。
想到今日競然沒有教孩子讀書寫字,猛地驚醒。
只覺得胸口無比順暢,心中高興,心道被那男人折騰那麼久,總算換來幾日舒服日子。
卻聽院門口一陣環佩叮咚,伴著笑語。
只見探春、迎春、惜春三姐妹聯袂而來,探春走在最前,脆聲笑道:「大嫂子可起了?我們來尋她……」話音未落,人已踏上回廊。
探春鼻翼微動,腳步一頓,疑惑道:「咦?甚麼味兒?」她那雙鳳目如電,已掃向素雲碧月身後那剛遮上的帳子。
迎春也輕輕嗅了嗅,蹙著眉柔聲道:「是有些……怪怪的味兒。」
惜春年紀最小,最是天真,直言道:「又臊又甜,像…像打翻了的羊奶罐子!」
素雲、碧月慌忙上前行禮。素雲笑道:「三位姑娘好靈鼻子!可不是叫那幾只梨花將軍害的!昨兒夜裡不知怎麼發了瘋性,鬧騰得翻了天,又臊又衝,奴婢們刷洗了半日,味兒還是纏人,正要去找那專治貓的王婆子,把這幾個孽畜「騙』了乾淨呢!」
碧月也忙附和:「正是正是!擾了奶奶清夢不說,留下這等醃攢,真真該打死了事!」
探春聽了笑道:「原來如此。這府裡的貓兒是越來越多了,也越發沒了規矩,是該好好整治整治。」迎春、惜春也點頭稱是。
三人說著,便掀簾進了內室。
室內光線略暗,猶帶著一絲未散盡的暖膩氣息,只見李紈擁著錦被,半倚在填漆大床上,雲鬢散亂,一支玉簪斜斜欲墜,臉上脂粉未施,卻透著一層異樣的潮紅,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情慵懶迷濛的水光,又似有春睡未足的倦意。
李紈見她們進來,慌忙想坐直身子,腰肢卻是一軟,輕輕「嘶」了一聲,臉上那層紅暈瞬間燒到了耳根,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她們,只低聲道:「妹妹們…怎麼這麼早來了?」
探春笑道:「想來看看嫂子,順便說說等會晚上園子裡的事。嫂子這是…還沒緩過勁來?聽說昨夜「梨花將軍』鬧得兇?」
李紈含糊道:「是…是鬧得厲害,吵得人…心慌意亂,一夜都沒睡安穩…」
惜春好奇地湊近床邊,盯著李紈的臉:「嫂子,你的臉好紅啊!像擦了胭脂!還有脖子這兒……」她說著就想伸手去指那紅痕。
李紈驚得往後一縮,下意識地拉高了被子掩住脖頸,羞窘得幾乎要哭出來,急聲道:「沒…沒甚麼!許是…許是熱著了,又沒睡好!!」
迎春也關切道:「嫂子看著是乏得很,要不…再歇歇?那貓兒鬧騰,讓素雲她們趕遠些便是。」探春起身道:「嫂子既還乏著,我們就不擾你了。晚上園子裡宴客,聽說清流文人云集,想必有不少的詩詞傳出來,我們本想著晚上湊在一起等著傳遞,嫂子若是精神不濟,晚些去也無妨。那幾只惹禍的貓…自有底下人去收拾。」
李紈只胡亂點頭,聲如蚊納:「好…好…有勞妹妹們費心…林妹妹通知了嗎…」
探春笑道:「百日早就說了,如今就剩下嫂子了。」
李紈點點頭:「我這就梳洗,你們先去便是。」
院子那頭。
黛玉歪在枕上,手裡揉著塊舊帕子出神。
紫鵑端茶進來,見她眼圈微紅,便嘆道:「姑娘這又何苦,香囊何時都能繡,昨日何必到那麼晚,仔細熬壞了眼睛。」
黛玉淡淡道:「閒來無事,打發時辰罷了。」
那香囊上繡的卻非尋常花鳥,只半枝白蓮浮在水面,蓮瓣上凝著一點露珠,似墜未墜。
紫鵑瞧了半響,笑道:「這露珠兒繡得倒好,只是孤零零的,何不再添片荷葉?」
黛玉將針插線上團上:「你哪裡知道,蓮若無根,要那荷葉何用。」
接著將那香囊用一方絹子包了,喚紫鵑近前,低聲道:「你替我到前頭去,看西門大官人回來了沒有,若是回來了,把這個與了他,只說是……謝他江南維護的辛苦。旁的休得胡言。」
紫鵑沒想到這香囊竟是送給那西門大官人的,還道是送給寶玉的,不由得一愣。
黛玉早料到她會這般,臉上早已飛起兩片紅霞,卻強作鎮定,垂著眼撥弄衣帶,語聲低低的,像是說給紫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你道是甚麼稀罕物?不過閒著無事,隨手做的。那西門大官人……本是我的監護,說起來也算世兄親人。此番在江南替我周全了許多事,我孤零零一個女子,也無甚好東西可謝的,只得用這個聊表心意。你……你可別亂想。」
說到末了一句,聲音越發小了。
紫鵑抿著嘴,忍著笑,將香囊收好:「姑娘放心,我可沒亂想。」
又笑問道:「姑娘可有甚麼話要帶的?」
黛玉垂著眼撥弄衣帶,半晌道:「沒有。他若問起,就說我病著,懶得說話。」
紫鵑抿嘴一笑,轉身去了。
已然是夜幕將臨。
大官人幾人隨便用了些飯便從開封府衙裡出來,坐在馬車裡。
只見那車內軟榻上,斜歪著個嬌怯怯的人兒,正是崔婉月。她雲鬢微松,釵環半卸,一張粉臉兒尚帶著幾分未褪盡的潮紅。
榻邊矮几上,胡亂堆著幾卷攤開的公文卷宗,狼藉一片。
崔婉月強撐著要起身,身子卻酥軟得不聽使喚,只低低喘了一聲:「官人…只怕今日奴家寫不完這些了!」
大官人見狀,哈哈一笑:「橫豎今日也寫不完了,等會回了房裡早早去歇息,明日早些起身再理會便是崔婉月聞言,低眉順眼地道:「是奴家沒用,耽誤了官人的正事,官人莫怪……」大官人只覺受用,又撫慰了幾句。
車輪轆轆,不多時便到了賈府門前。
早有金釧兒在二門內張望,一見車來,忙碎步迎上。
待掀開車簾,瞧見崔婉月這副海棠春睡、嬌慵無力的模樣,金釧兒何等眼尖心亮?立時便猜著了七八分內裡乾坤。
她嘴角飛快地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也不點破,只高聲喚道:「巧雲快來搭把手!」
話音未落,只見那潘巧雲已從抄手遊廊下轉了出來,一眼瞥見崔婉月那骨軟筋酥的模樣,又見大官人神完氣足,立在車旁含笑看著,一股子說不清是羨慕還是酸澀的滋味直衝上來。
她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裡,頓時便含了幾分幽怨,悄悄兒地在大官人那偉岸身姿上溜了一圈,只一瞬,她便垂下眼簾,掩了心思,快步上前,與金釧兒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崔婉月,口中只道:「姐姐仔細腳下。」
官人將婉月交與二人,正欲進府,忽見一個青衣小廝飛跑過來,打千兒請安道:「給西門大人請安!我們老爺吩咐小的稟告:今日園子裡擺下賞院小宴,請了十幾位要緊的貴客,也專程請西門大人賞光赴席。」大官人「哦」了一聲,接過那泥金大紅請帖,展開細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列著一串顯赫名號,端的非同小可。
大官人心道,史老太君面子不小,竟也請動了這許多達官顯貴。最打眼的,是頭幾位宗室親王:徐王趙顥:英宗皇帝之子,神宗皇帝御弟,當今官家的叔父!輩分尊崇,年齒既高,正是和史老太君年齡相近,怕是和賈府頗有淵源,滿座賓客,多半是衝著他的金面而來。
郡王趙令穰:太祖皇帝五世孫,身份清貴。
此公擅繪丹青,尤工山水,筆下煙雲供養,墨色清雅,在汴京畫苑中獨佔鼇頭,一幅真跡價值千金。越王趙偶:官家的兄弟!
如今這批賓客裡,論起當下地位之尊、聖眷之隆,無出其右者!
看見這個名字,大官人忽然想到前些日一樁案子:宗室越王殿下強佔汴梁城郊良民田產數十畝。那案子自己已然判他還了回去,並罰了數百兩白銀,打了他幾個手下數十板子死去活來。
大官人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帖子一合,頷首道:「知道了。回稟你家老爺,就說本官定當準時叨擾。那小廝得了準信,又打了一躬,這才躬身退下,一溜煙跑回去覆命了。
那小廝前腳剛跨出門檻,門簾子一響,後腳競又閃進一個人來。
定睛一瞧,卻是林姑娘身邊的心腹丫頭紫鵑。
這紫鵑今兒個顯是刻意收拾過,臉上薄薄敷了層粉,倒比平日更顯出幾分伶俐水秀來。
她立在門檻裡,眼波兒先往四下裡一溜,才對著大官人福了一福,鶯聲瀝呀地道:
「大官人萬福。我們姑娘打發我來,謝過大官人前些時在江南一路上的看顧維護。姑娘身子弱,不便親來,特命我送來一點微物,聊表寸心。」
說著,便從袖內掏摸出一個物事,雙手奉上。
大官人覷眼看去,原是個沉甸甸的錦繡香囊。
「哦?林姑娘有心了。」大官人臉上堆起笑意,將那香囊隨手掂了掂,便擱在身旁小几上,「替我多多拜上你家姑娘,就說她的心意,我領受了。江南之事,不過是林大人吩咐,我照辦而已。」他頓了頓,起身踱到書案邊,隨手拿起一方用錦緞包著的硯,遞與紫鵑,「正好,我這裡新得了一方澄泥古硯,還算雅緻,煩勞紫鵑姑娘帶回去,權當是我給林姑娘的回禮。」
紫鵑忙不迭地雙手接了,一雙杏眼偷覷著大官人,唇瓣微啟,似乎想說甚麼,喉頭卻像被甚麼堵住了,只發出一點微不可聞的氣音。
大官人略略側過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嗯?怎麼?紫鵑姑娘……還有事不成?」紫鵑渾身一激靈,方才那點鼓起勇氣,想借著送禮再多攀談幾句的小心思,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臉上那層薄粉也蓋不住驟然湧起的紅暈,「沒……沒沒沒!」紫鵑慌得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婢子……婢子這就告退,回去覆命!
大官人點點頭。
而林黛玉那頭。
紫鵑去了許久不見回來也只能乾等著。
這等得久了,黛玉便坐不住了。
她先是歪在榻上,手裡攥著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離騷》,眼珠子卻一個字也瞧不進去,只把兩隻耳朵豎得尖尖的,專聽外頭聲響。
窗格子外頭竹影兒一寸寸地挪,她心裡頭也跟著一忽兒吊上去,一忽兒跌下來,沒個安生處。「怎麼還不回來?」她心裡嘀咕著,把書往旁邊一撂,起身走到門口,掀了簾子往外瞧。
廊下空蕩蕩的,只聞得風吹竹葉,沙啦啦,沙啦啦,倒像刮在她心尖子上。
她又縮回去,在屋裡來回踱步,走了兩圈,自家也覺得不成個體統一一自己這樣猴急,成甚麼樣子?叫人瞧了笑話!
便又強按著坐到鏡前,拿起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攏頭髮。
忽而又想:他收了香囊,會說甚麼?會不會嫌我那那針腳粗蠢,暗地裡嗤笑?又或是……渾不當一回事,隨手就丟在哪個特角旮旯?
想到這兒,她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手裡的梳子「啪」地扣在上。
不會的,他既然在江南那樣對我盡心,總不至於是假的……可轉念又想:
保不齊!保不齊,他不過看在亡父面上,應個景兒,盡個故人之誼罷了!
如今反倒是我巴巴地趕著去謝,沒的叫人看輕了。
黛玉對著鏡子,看見自己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更覺羞惱。
她抬手摸了摸臉頰,暗暗啐自己:「沒出息!一個香囊罷了,值甚麼?他若要笑話,只管笑話去,終歸是我真心謝他!我林黛玉難道還怕人笑?」
話雖如此,心卻怦怦跳得厲害,彷彿那香囊不是送出去的謝禮,倒像是一顆心懸在了半空,等著那人伸手來接一又怕他接,又怕他不接。
紫鵑怎麼還不回來?莫不是路上遇見了甚麼人,耽擱了?
還是他故意留著她說話?他會不會問起我?
若問起,紫鵑又該怎麼答?
她想起自己叮囑紫鵑那句「就說我病著,懶得說話」,又後悔起來一這話說得冷冰冰的,倒像賭氣似的。
他聽了…會如何想?
可會當真我病了....然後...,然後……來看我?
林黛玉就這麼胡思亂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她猛地站起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卻又立刻坐下,拿起書假裝看。
腳步聲近了,卻是小丫頭雪雁端著一碗燕窩進來。
黛玉鬆了口氣,又暗暗惱火,沒好氣地道:「誰讓你進來的?放下出去。」
「哦,那我出去了,姑娘記得吃!」雪雁小腦袋有些莫名其妙,擱下碗悄悄退了出去。
終於。
紫鵑回來,手裡卻多了一隻錦盒。
黛玉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這是甚麼?」
「大官人讓帶回來的。」紫鵑將錦盒開啟,裡面是一方端硯,石質溫潤,硯邊還刻著一枝瘦梅!」黛玉拿起那方硯細看,見那梅花刻得極有風骨,倒像是照著瀟湘館窗外那幾株老梅的樣子雕的。她心裡又甜又澀,甜的是這人競知道她愛梅,澀的是這禮回得甚麼意思?
兩不相欠?
「他可說了甚麼?」黛玉裝作不經意地問:「那香囊……他收下可……可曾……」
話到嘴邊,覺得「可曾馬上繫上」這話太過露骨,簡直不成體統,連忙改口道,「可曾……用上?」「大官人放在了一邊茶几上未曾用!」紫鵑想了想繼續說道:「大官人說:江南之事,不過是林大人吩咐,我照辦而已正好,我這裡新得了一方澄泥古硯,還算雅緻,煩勞紫鵑姑娘帶回去,權當是我給林姑娘的回禮。」
黛玉聽了,登時柳眉倒豎,一把將硯推到案角:「誰讓他回禮了?誰稀罕他的硯?拿去還他,就說我林黛玉無功不受祿,當不起大官人這般厚賜!」
紫鵑站著不動,愣了愣不明所以,只拿眼看她。
黛玉越發惱了,既然只是為了完成父親的託付,那我還謝你作甚麼?
她越想越氣,往書桌一坐,沾墨提筆寫了一張帖子:「香囊微物,聊表謝忱,大官人既嫌針線粗糙,煩請擲還。硯貴重,不敢領受,原物奉上,兩不相欠。」
寫完了,又覺得不妥,揉成團扔了。
再寫:「硯邊梅花雖雅,奈何我這小院自有真梅,不勞相贈。」
又揉掉。
反反覆覆寫了三四張,最後只寫了兩行字:「香囊已送出,大官人既不在意,只管扔了便是。」卻又覺得不妥,依舊是揉了。
如此反反覆覆,寫了揉,揉了撕,案上地下,盡是狼藉紙團,
心中那千迴百轉、又酸又苦又恨又盼的滋味,卻一個字也寫不出,道不明!
最後。
林黛玉站了起來把牙一咬站起身來:「我親自去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