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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第448章 夜會李紈,三娘遇劫貨

2026-05-04 作者:愛車的z

李紈只覺胸前越發難忍,涼颼颼地貼著肌膚。

她心下著慌,生怕在母親面前露出狼狽,忙強作鎮定道:「母親帶女兒去看看父親。」

乘著母親點頭收拾針線,手忙腳亂地掏了塊乾淨汗巾子,背過去急急解開衣襟更換,趕緊用新汗巾子死死捂住,才覺稍稍能喘口氣。

收拾停當,李紈方跟著母親進了內室。

只見國子監祭酒李守中正趴在床上,臀背處想是敷了藥,隔著薄被也透出一股子藥油味兒。他聽見動靜,扭過頭來,眉頭緊鎖,見是李紈,未及她問安,便先聲奪人,帶著痛楚的嘶啞斥道:「深更半夜,你不在賈府恪守婦道,又跑回來做甚?守寡之人,怎可如此不知避忌!叫人知道了,我李家的臉面,你亡夫賈珠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李紈被他劈頭蓋臉一頓訓,心頭那點因脹痛不適帶來的煩躁,瞬間被更大的委屈和涼意澆滅。她垂著頭低聲道:「父親息怒。女兒此番回來,並非私自出賈府,實是奉了府里老爺和太太之命。榮寧兩府為貴妃娘娘省親新建的園子已告竣,明晚設宴,遍請朝中大人們賞月觀圓景。老爺太太特意命女兒回來,恭請父親明日務必賞光,為賈府增輝。」

李守中「哼」了一聲:「不去!就說我……就說我身子骨不爽利,動不得便是!!」

這話狠狠扎進李紈心裡。她神色一黯,眼中酸澀,幾乎要落下淚來。

自從被那夥山匪擄去又僥倖被那冤家救回,雖保住了性命,可這賈府上下,早已是暗流洶湧。老爺太太面上雖不曾苛責,可那眼神裡的疏離、言語間的客套,如同無形的冰牆。

下人們嚼舌根的話,更是日日鑽進她耳朵:

「瞎!被那等殺千刀的強賊擄去幾日幾夜,渾身上下連根汗毛還能囫圇個兒是乾淨的?」

「噓,我說一句話你們仔細看看,瞧瞧大奶奶那走路的腰身兒,扭得那叫一個水蛇樣兒!那胸脯子鼓脹脹的,透著股子說不出的浪氣兒!以前可不是這樣!」

「嘖嘖,這話兒在理!常言道「寡婦床頭土,沾了男人就發青』,守寡的婦人一旦得了真陽澆灌,嚐了那雲雨的滋味兒,可不就跟那久旱逢雨的牡丹花兒似的,水靈靈、紅撲撲地發起來?你們且仔細瞧瞧咱們這位大奶奶,那臉蛋子上的紅暈,粉團團的,哪還有半分從前那寡淡枯槁的樣兒?分明是得了大補啊,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春色!」

「哎喲!你這麼一說…莫不是…莫不是肚皮裡早已揣上了不知哪個野漢子的孽種?瞧她那腰身,是有些…有些顯懷的臃腫了,那脯子是要發奶了??」

這等戳心戳肺的渾話,像淬了毒的針尖,日日紮在李紈心尖子上。

她聽得真真兒的,卻只能死死咬著下唇,那苦水兒比黃連汁子還澀,一路燒灼著滾進肚腸深處。臉上還得強撐著那份兒真淡的平靜,只當是聾了、瞎了,聽不見也看不見那些個飛短流長。可更叫她心驚肉跳的是一一攬鏡自顧時,那菱花鏡裡映出的容顏身段,竟真真兒應了那些婆子媳婦兒的醃臘話!

鏡中人兒,那張原本寡素如紙的臉頰上,不知何時悄然暈開了兩團胭脂色,水光瀲灩,透著一股子被滋養透了的嬌慵媚態。

頸子細膩光潔,連帶著鎖骨下那片肌膚,都泛著珍珠般溫潤的光澤,再不是從前那枯槁的灰白!這哪裡還是從前那個心如枯井、形容槁木的未亡人?分明是一朵被夜露狠狠澆灌過、正自妖嬈綻放的夜合花!!

更何況確實如她們所說,以前若是每日兩條汗巾子,自從遇見了那雙有力的大手,如今換賞四條都打不住!

下人如此嚼舌也就算了。

可太太們雖不會,卻用行動賞卻擺明了態度。

那日太太把她叫到身邊,說甚麼體恤她一個人,又言道她哺育幼子辛苦,晨昏定省一概免了。這哪裡是體恤?分明是不想多看她一眼!

連本應該隔代親的老爺,也從未親自教導他那嫡親的孫兒蘭哥兒。

如今也只有老太太口頭上還體恤著自己!

此番太太破天荒地親自登門,殷殷囑託,讓她務必請動父親這位國子監祭酒赴宴。

李紈豈能不知其中關竅?賈府是盼著借父親清流文官之首的名頭,在滿朝貴人面前長長臉。她更深知,這是自己在賈府難得掙回一絲體面的機會!

可父親……父親何曾把她這個失了丈夫、女兒真正放在心上?

又何曾憐惜過他那強褓中的外孫?

更何況如今還又遭了汙名!

胸前的脹痛與心口的絞痛交織在一起,李紈只覺得渾身發冷。她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一絲腥甜,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手兒深深掐進汗巾溼透的布料裡,李紈聲音輕得像一片隨時會飄散的羽毛,說出最後這自己並不想說出的話:「

父親…榮國府是…是老太太……老太太她老人家親自下了帖子給了朝中諸位,聽說……聽說徐王幾位老王爺和安定郡王等郡王……明晚也可能會到場…還有朝中其他幾位清流大臣…帖子...自然也送到了他們府…」

趴著的李守中猛地一滯,連腰背的疼痛似乎都忘了,他沉吟片刻,嗓子裡的嘶啞競也壓下去幾分,清了清道:「哦?既然是榮國府史老太君親自下帖?還有王爺和郡王?」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利弊,終於改了口風:「既如此……既是老太君盛情,又關乎賈府體面……你回去稟報,就說……明晚我自會到場。」

李紈聽著這話,本應該高興,可臉上擠不出一絲笑容。

那點因身體不適而起的燥熱早已散盡,只剩下透骨的冰涼。

父親應允,哪裡是顧念她半分?全是為了那王爺郡王和朝廷其他清流,為了不被落下他人口實罷了!她這個女兒,連同她的孩子,她的處境,在父親眼中,不過是可以隨時拿來掂量利用的物件,輕如鴻毛她木然地福了一禮,低低應了聲:「是,女兒知道了。」

這許多年來,她早已習慣了父親李守中這般冷淡刻薄的態度,垂首低聲問道:「父親大人…傷勢…可要緊?」

李守中聞言,更是火冒三丈,拍著炕沿破口大罵:「西門屠夫!好個狗膽包天的潑才!競敢唆使衙役對老夫動手!明日早朝,定要狠狠參他一本!!」

李紈聽得真切,果然是那西門大人下的毒手!

剎那間,一股極度失望與被狠狠欺騙的感覺猛地衝上她心口!

離別那夜,那男人說「若遇難處,只管來尋我」,哄得她一顆枯井般的心竟當真生出了幾分暖意,以為這男人雖霸道,對自己失身於他,卻也是個有擔當有真情的…

卻萬萬沒想到!

他轉頭讓人杖責她的生身之父!

李紈心中,那團自小在父親嚴苛冷漠下,已經習以為常的怨懟與不甘,此刻如同尋著了新的出口,轟然一聲,盡數燒向了自己夜裡夢到的那雙大手主人!

先前離別那刻,她心頭還揣著暖意與歡喜,自己這枯槁的身子與死水般的心境,競因他得了些活泛氣兒…

如今想來,分明是被人剝光了戲耍的羞恥!

是喂到嘴邊,轉眼就被嚼碎了吐出來的裹蜜砒霜!

「他竟是在騙我!」這個念頭化作了最惡毒的嘲諷,在她耳邊嗡嗡作響!

正自心潮翻湧,卻聽李守中不耐地揮揮手:「既已通知到了,今日不必留在府中,早些回你那邊去罷。倘若路上…遇上宵禁巡邏的衙役並皇城步兵司的人馬盤查,便說是李府的車駕,他們自會放行。」李紈低低應了聲:「是。女兒…女兒告退。父親…好生休養。」

而此刻大官人那頭。

綠林人物們如蒙大赦,帶著滿腹的驚懼和吩咐,匆匆消失在荒院外的夜色中。

腳步聲再次響起,龐萬春出現在門口。

龐萬春快步走入廳堂,無視地上的狼藉與血跡,徑直走到大官人面前數步之遙,毫不猶豫地屈膝跪地,行了一個極為恭敬的大禮:「卑職龐萬春,參見大人!」

大官人虛抬了抬手:「無需大禮,起來說話。在清河縣,一切可還習慣?」

龐萬春站起身,腰桿挺得筆直,眼中閃爍著由衷的感激:「回大人!習慣,太習慣了!脫了那海捕文書,去了那反賊的枷鎖,披上這身官衣,卑職……卑職只覺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擔,渾身骨頭都輕了!」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回家見到爹孃,也終於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了。從前……就算是「聖公』賞賜金山銀山,心裡也總像壓著塊大石,愧對爹孃,不敢膝前盡孝,怕連累他們,日夜難安。」大官人微微頷首:「好好做便是,喚你來京城是有件事讓你做,其一,便是這幾日留在家京城,等候聽用,第二件事,摩尼教雖把聯絡方式也改頭換面……」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直視龐萬春,「但以你的根底,想必還有法子,能聯絡到七佛吧?」龐萬春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迅速低下頭,抱拳沉聲道:「不敢隱瞞大人!卑職……確實還有一條渠道還能聯絡到聖...摩尼教眾人。」

「好。」大官人笑道,「那便替我寫一封信給七佛。江南,是他的地盤。讓他在江南,替本官找兩個人,是一對僕人,藏匿了起來,若一時尋不到,就派人盯緊他們在江南的親眷故舊,只要他們還想活著,遲早會有聯絡。」

「若找到了人,記著,不許傷其性命。想辦法捆結實了,秘密送到本官這裡來。此事若成,便算他還了我一個人情。」

龐萬春心頭劇震,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立刻躬身領命:「是!卑職明白!小人這就去寫信,定將大人吩咐原原本本帶到!」

他心中念頭急轉:「果然!他們懷疑的沒錯,大人與七佛……競真有往來!而且聽這口氣,似乎還有過不淺的交情?」

「去吧。」大官人揮了揮手,重新靠回椅背。

龐萬春不敢多言,再次恭敬行禮,迅速轉身退下。

李紈一路心事重重,轎子終於搖搖晃晃回到了榮國府角門。

李紈扶著素雲的手,剛從轎中探身出來,腳還未曾沾地,卻見另一頂青呢大轎也恰恰在門前落下。轎簾一掀,走下來的,正是西門大官人!

兩人四目,猝然相對!

大官人顯然也是一愣,旋即浮起一絲溫和友善的笑意,對著李紈微微頷首,似要開口寒暄。這一笑,落在李紈眼中,不啻於烈火烹油!

方才在父親那裡積攢的滿腔怨憤、被欺騙的羞恥、還有對自身處境的絕望,瞬間被這自認為虛偽的笑容點燃,化作熊熊怒火!

她哪裡還顧得上甚麼禮數體面?

全當眼前這男人,是那披著人皮的豺狼,是口蜜腹劍、翻臉無情的惡棍!甚麼負責,甚麼真情,全是哄騙她這無知婦人的鬼話!

李紈那雙平日裡溫婉柔順的杏眸,此刻寒光四射,毫不避諱地、狠狠地剜了大官人一眼!

那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冷酷、刻骨的鄙夷,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的憎恨!彷彿多看他一眼,都汙了自己的眼睛!

隨即,她猛地扭過頭去,再不給大官人半分顏色,彷彿他不過是路邊的一灘穢物。

她用力抓住素雲的手臂,頭也不回地、快步跨進了那黑漆漆的角門,將大官人和他那虛偽的笑容,徹底隔絕在門外。

李紈心亂如麻地回到自己那僻靜的屋子,貼身小衣早被浸得微潮。

她讓素雲打了洗浴水來,便屏退了她急急地解了外頭那件半舊的月白綾子衫,又褪了底下那條松花綠的綢褲,只餘一件薄如蟬翼的杏子紅主腰便要去洗浴。

誰知剛走到雕花隔扇旁,一個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外頭竄了進來!帶著一股濃烈的男子氣息,鐵塔似的身體猛地將她死死抵在冰冷的粉牆上!

李紈嚇得魂飛魄散,張口就要尖叫

「唔!」一隻力道十足讓她夜夜夢到的大手,狠狠捂住了她的小嘴!

大官人那低沉又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含著熱氣直噴進她耳蝸裡:

「是我!」

李紈瞪大一雙美目,趁著大官人放鬆了大手用力咬了他一口,說道:「是你怎麼了?我叫人來捉得就是你!」

「好狠的心!」大官人笑著看著自己大手上的牙印:「真是半點情誼都不念麼?手都被你咬穿了!都流血了!」

李紈心中一駭,趕緊乘著昏暗的燭光一看,一個印子是真,但是哪裡流血?

又騙自己,這個男人就是欺準了自己,三番五次的騙自己。

她厲聲說道:「快放開我,不然我真叫了,你一個四品大員進入一個國公府寡婦房裡。」

她以為他說完,這個男人會有些懼怕!

誰知道他反倒是笑道:「你叫啊!把闔府的人都叫來瞧瞧!看看你們賈府守寡的大奶奶房裡,怎麼藏著個野男人!本官怕得誰來?倒是你…你那丈夫的牌位還供在堂上呢,你猜猜,這府裡上上下下,能對我如何,又能對你如何,是本官丟臉,還是你丟臉又或是你父親丟臉!你叫,大聲叫!」

李紈雖然恨極了眼前的男人,可身體競不爭氣地脹痛盡去只感覺無比順暢!好在她身形本就小巧玲瓏,此刻又被男人高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壓在牆上,一時未被他察覺。

李紈死死咬住下唇,強壓下喉嚨裡的鳴咽和身體的悸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夤夜闖入…來此作甚?!」

門外廊下,話音未落,外間忽地傳來貼身丫鬟素雲關切的聲音:「奶奶?您沒事吧?奴婢方才好像聽見些聲響?」

李紈心頭狂跳又羞又急,只得強自鎮定,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沒……沒事!想是平日裡院子裡的幾隻梨花將軍從窗戶跳了進來,碰倒了花架子,我……我看看就好,你且睡去吧,不必進來!」丫鬟應了一聲,走到外室,發出小小整理床鋪的聲音。

打發走了素雲,她渾身力氣和脹痛感覺越發被抽空,這才鬆了口氣,身體卻因方才的緊張和持續的刺激微微發抖,她壓低聲音,帶著哭腔質問道:「你…你夤夜闖入…來此作甚!白日裡將我父親打得還不夠麼?深更半夜,又闖進來作踐我!」

大官人聞言一怔,隨即恍然,低笑道:「嗬…我說呢!原來你室為了這個事情恨我,今日那群被衙役打了的冒充朝廷大員的破皮裡,竟真有李大人?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你父親如今在朝堂上處處與我作對,彈劾我不下數次,是鐵了心的政敵!我若真要動他,何須等到今日?更不會用這等糙漢毆打下作手段!今日純屬意外,是他說著便把今天的事情三言兩語快速說了個清楚!

李紈聽他解釋,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和怨毒,竟奇異地消弭了大半,原來…真是誤會?

是自己誤會了他!!!

可這念頭剛起,身體緊壓的觸感那濃烈的男子氣息,無不提醒著她此刻處境的荒唐與危險!她一個守寡的榮國府大奶奶,深更半夜,衣衫不整地被一個外男壓在牆上…這成何體統?

「那…那現在呢?!」李紈又急又氣那股疏洩讓她聲音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媚顫,「你…你夤夜闖入,將我這般…這般壓在牆上,肆意輕薄…玷汙我清白身子…難道也是…也是意外不成?!」「那可就不是了!」大官人低笑一聲,非但沒鬆手反而騰出一隻大手撈起:「我是特地來找你的!」邊說著,鼻翼翕動,明瞭一切低笑出聲:「嘖嘖……賈府大奶奶,你這身子,可比你那小嘴兒誠實多……」李紈猛得瞪大了美目,嗪首亂擺,青絲散亂,他競然敢在這裡....瞬間羞得滿面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掙扎也失了力氣。

大官人見她這副情態,盯著她水光瀲灩、羞憤欲絕的眼睛,慢悠悠地道:「我從不做強人所難之事。你只消清清楚楚說一句:「我要你走』,我即刻便走。從此橋歸橋,路歸路,我絕不再踏入你房門半步,你的事,我也再不過問半句。如何?」

李紈櫻唇微張,那「走」字在舌尖滾了又滾。眼前是他可惡的臉,她瞪著他,那「走」字卻像被無形的線死死纏住,怎麼也吐不出口,這個時候怎麼能讓他走?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短促壓抑的抽氣。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閃,得意之色毫不掩飾,再不猶豫,俯身便噙住了那微張的檀口……

李紈如遭電擊一聲短促的驚喘把素雲驚動,兩步走來聲音競又在珠簾外響起,帶著幾分疑惑:「大奶奶?您…您是要甚麼伺候麼?奴婢聽著…您像是在喚人?」說著腳步聲不停就要走進來。

李紈嚇得魂飛天外渾身痙攣,好在大官人反應極快,另一隻手閃電般一揮,「噗」地一聲,將桌案上那盞最亮的明角燈給蓋熄了!

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昏朦,只剩牆角自家丈夫牌前一點豆大的長明燈火,幽幽地映著名字。

「沒...沒喚你.」她咬緊牙關,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像是夜驚不適,「是……是那隻該死的野貓!又……又竄進來了!鬧……鬧得人心慌!你……你們自去歇著,不必管我!」

窗外的素雲聽得裡頭動靜似乎更大了些,追問道:「大奶奶,您聲音聽著不大對,真不要緊麼?那貓兒鬧得這般兇,別驚著您,奴婢進來瞧瞧?大奶奶?您…您這屋裡是甚麼聲響?可是打翻了水盆淌出來了麼?奴婢進來收拾吧?」

李紈她強提最後一絲清明,勉強聚攏心神,聲音帶著哭腔急急道:「不…不需!我…我很好!那…那孽畜…已…已被我…喝…喝退到…跳了出去…縮…縮著不敢動了…你…你們…快…快退下…莫…莫要吵嚷…驚…驚了它…又…又要鬧騰…我…我自會…處置…」

窗外素雲似乎還有疑慮,但聽主子如此吩咐,也只能應聲退下。腳步聲遠去,李紈緊繃的心絃稍松,身體卻再無力支撐全靠男人撈著。

一夜就這麼過去,天色剛亮。

大內宸殿內,官家趙佶,一身明黃道袍,斜倚在龍椅上,臉色難看。

殿內氣氛卻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昨日那場大亂,竟活活打死了七名頗有德望的老方丈!

這血還沒幹透呢,太學舍那群血氣方剛的學子在御街口,與王子騰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兵痞撞了個正著衝突一起,棍棒無眼,刀槍無情!

當場就躺下了兩個年輕士子,血染青石!

傷者更是哀嚎一片!訊息傳來,整個汴京城都炸了窩!

清流們言官們更是氣得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

「陛下!王子騰跋扈兇殘,視人命如草芥!七位高僧已是血案在前,如今又縱兵戕害士子,血濺御街!此獠不誅,國法何在?天理何存?!」李守中用手乘著老腰,鬚髮戟張,第一個出列,聲音嘶啞悲憤,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身後,葉夢得、張邦昌等一干清流,個個面色鐵青,齊聲附和,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丹墀之上。「還有那權知開封府府事,西門天章!」張邦昌腆著肚子,臉上的肥肉因激動而抖動,聲音尖利,「他身為京畿父母官,治下如此大亂,事前毫無防範,事中處置遲緩,釀成此等慘禍,亦是難辭其咎!當與王子騰同罪論處!」

一時間,群情洶洶,矛頭直指王子騰與大官人,喊打喊殺之聲不絕於耳。

王子騰站在武將班列,臉色黑如鍋底。

「陛下容稟!」一個清朗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壓過了殿內的嘈雜。只見大官人氣度從容地出班,朝著御座深深一揖。

「諸位大人所言學子之事,臣惶恐,亦深表痛心!然事發之時,臣正在城外處理一樁緊急公務,聞訊便趕回!」

「待臣趕到御街,場面確已混亂不堪!臣即刻喝止雙方,嚴令開封府衙役隔開人群,救治傷者,收殮……收殮不幸罹難之學子。同時曉諭圍觀百姓,不得滋事,違者嚴懲!幸賴陛下洪福,將士子們勸回太學舍,並將傷者妥善安置。」

官家目光轉向一旁垂手恭立的大官人,臉色如同六月天,說變就變,瞬間和緩了許多,帶上了讚許。「嗯……西門愛卿處置得還算妥當。若非卿及時彈壓,恐生更大禍端。」

「太學舍那邊……那些士子們,可還安穩?未再生事端否?」

大官人聞言笑道:

「回稟陛下,託陛下洪福,臣已親自去太學舍撫慰過諸生。那些士子,皆是讀書明理之人,經臣一番勸導,已然醒悟,深知前日衝動遊行,實屬不該,有負聖恩,驚擾聖駕,更是惶恐萬分!」

他微微側身,從袖中取出一份折迭整齊的文書,雙手高舉過頭頂:「此乃太學舍上舍、內舍一百三十八名學子,聯名所上的《伏罪陳情表》。彼等皆言,年少氣盛,不諳世事,方行此孟浪之舉。如今追悔莫及,懇請陛下寬宥其罪!此心此情,天地可鑑!」

侍立一旁的梁師成,如同聞到腥味的貓兒,立刻小碎步上前,躬身接過那份文書,又小碎步捧到御前。他那張白淨無須的臉上堆滿諂笑,尖聲道:「陛下,您瞧,西門天章大人辦差,就是這般熨帖!」官家接過那《伏罪陳情表》,並未細看內容,只掃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簽名和鮮紅的太學舍印鑑,眉間那道因厭煩而蹙起的深痕,倏地舒展開來!

他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將摺子隨手遞給梁師成,對著大官人連連點頭,語氣滿是讚許:「好!好!你這份差事,辦得實在是好!難為你如此及時,又如此周全!這權知開封府府事一職,非卿這等幹才,不能勝任!朕心甚慰!」

誇完了大官人,官家的好心情似乎也到了頭。他轉臉再看王子騰時,那點笑意如同被寒風吹散,只剩下冰冷的餘燼。聲音也重新變得冷硬:

「王子騰!」

王子騰心頭劇震,慌忙躬身:「臣在!」

「爾闖此潑天大禍!死傷枕藉,物議沸騰!若非西門愛卿代為安撫士心,爾罪豈可輕宥?」官家冷哼一聲,「既然西門愛卿處理好了,就著罰爾一年歲俸!更緊要者一一那七位圓寂法師之法事超薦、兩位罹難學子之棺槨撫卹、並所有傷者湯藥診費一一著爾王子騰,傾私囊以償!務必辦得風光體面!聽真了?一應使費,皇城司公帑分文不得支取!」

這懲罰,對打死七名方丈又害死兩名學子的王子騰來說,簡直輕飄飄如同撓癢癢!

清流們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而王子騰只覺得心肝脾肺腎都揪在了一起!又是放鬆又是頭疼!

罰一年薪俸?

這還好說!

官家前面那番誇讚這西門天章的話,對比下來字字句句都像在抽他的臉!

可最要命的,還是後面這自掏腰包的撫卹!官家特意點明不許動皇城司公中,那就是堵死了他任何挪借公款的念想!

「臣……遵旨!謝陛下隆恩!」王子騰沉聲應道,聲音像是從磨盤底下擠出來的。

他低著頭,鬆了口氣:官家這算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罰薪自掏腰包,是放過了自己的官職前程,說明這關算是暫時過了。

可這這麼大一筆數目,不讓動用小金庫,自己去哪裡拿?

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看來……只能再去問問妹妹了..」

大官人則立刻躬身:「臣謝陛下誇獎!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李守中等人哪裡肯依?

眼見主犯王子騰高高舉起,輕輕落下,而從犯反倒得了官家誇獎彩頭,再不制止怕是獎賞都要來了!耿詹事大步走了出來沉聲道:「陛下!西門府事之功,臣等不敢苟同!他身為開封府尹,拱衛京畿,維護皇城安穩,本就是其職責所在!責無旁貸!今日之事,他不過是做了本該做之事,且還去得遲了,致使慘禍發生!若這也能算功勞?那敢問陛下」

「假如下次京城再起風波,他西門天章未能及時彈壓,或是彈壓不力,致使事態惡化……那陛下,是不是就該重重治他一個翫忽職守、處置失當之罪?依律嚴懲不貸?」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

這老狐狸,不去爭辯西門天章這次該不該賞,而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他未來的脖子上!

好!那以後但凡京城出事,新帳舊帳一起算吧!

官家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弄得眉頭一皺:

「嗯……倒也有理。職責所在,責無旁貸。若再有事處置不當,自當……嚴懲。」

一眾清流聽到官家這句,但總算埋下了一根致命的釘子,心裡那口惡氣稍稍平復了些。

李守中等人相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一一目的已經達到,今日再糾纏下去,反倒顯得不識趣了,後頭還有一場最大得學子風波在醞釀,正是為了這個!

於是,他們齊齊躬身,不再言語,算是預設了這個結果。

大官人站在殿中,心中一聲冷笑!

而同一時間。

日頭剛起的大名府裡。

扈家莊的扈太公並一雙兒女,扈成、扈三娘,在那客店裡眼巴巴候了幾日。

好歹盼得鐵甲片兒、小胡柴草藥這兩宗要緊物事齊備了。

這鐵甲片兒,是莊上健兒護身的命根子;那小胡柴草藥,更是戰時止血活命的寶貝,端的是日後莊子安身立命的根基。

講定了今日交割,銀子是早先便付了定錢的。

誰知三人打馬來到那店面跟前,但見那掌櫃的倚在櫃上,一張焦黃麵皮耷拉著,眼神躲閃,全無前幾日拍胸脯打包票時的爽利。見扈家三人進來,掌櫃的搓著手,臉上擠出幾分乾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三分,口中囁嚅道:「好教太公並大官人、小娘子得知……這個……這……」

扈成是個急性子,見他吞吞吐吐,心頭便是一緊,兩道濃眉登時鎖成了疙瘩,沉聲道:「掌櫃的,休要支吾!前番說得鐵定,今日交割,白紙黑字,定錢也與你足秤的雪花銀,怎地?莫非有變?」掌櫃的聞言,一張臉臊得更紅,恨不得尋條地縫鑽進去,垂著頭,聲音細如蚊納:「委實……委實是……沒了!那鐵甲片兒……小胡柴……都沒了蹤影!」

「甚麼?」扈成虎目圓睜,一步搶到櫃前,手按著面,青筋都進了出來,「沒了?偌大的大名府,說好的買賣,定金也吃了,如何便沒了?掌櫃的,你莫不是消遣俺們?」

那掌櫃的嘆了口氣,愁苦得如同剛死了親爹孃,拍著大腿道:「大官人息怒!非是小店存心欺瞞,實是……實是撞了天殺的太歲!昨日不知打何處鑽出一夥強人,端的凶神惡煞,不由分說,硬生生將那兩宗貨物並店裡其他要緊的,一股腦兒都強買了去,我說了是你們定下的,他們也不管不顧!」

掌櫃一聲苦笑:「不光是小店遭劫,如今這整個大名府地界,凡有鐵甲片的、存著小胡柴草藥的鋪子,都被他們搜刮得乾乾淨淨,連個渣兒也尋不出了!倘若諸位不信,可以去別處店裡問上疑問!」扈成聽罷,從鼻孔裡嗤出一聲冷笑,滿臉的不信:「掌櫃的,你這話哄那三歲小兒也嫌粗疏!你當俺們是第一日來這大名府麼?你說的這事放在別處州縣,或可推說強人勢大,你們不敢不從,我們也就信了!」「可你也不睜眼瞧瞧,這是甚麼地界?北門鎖鑰,大名府!你們這些做大買賣的掌櫃,背後哪個東家不是手眼通天、腳踩兩道的豪強?便是遼境西夏也出入自如,怎麼可能自家的禁貨被「強買』了去?嘿嘿,倒不如說是你們自家做下的好局,想坐地起價,欺俺們外鄉人老實不成!」

掌櫃的被這番話說得麵皮紫漲,又是羞慚又是懼怕,連連擺手,聲音都帶了哭腔:「大官人!天日可鑑!小的若有半句虛言,教雷劈了去!那夥強人……端的不是尋常路數!起初我們幾家掌櫃也仗著東家勢大,不肯就範,言語上便頂撞了幾句。」

「誰知……誰知那領頭的漢子,二話不說,只一個眼色,手下如狼似虎撲將上來!店裡的夥計、護院的棍棒,在他們面前,便如同紙糊泥捏的一般,三拳兩腳就放倒了一片!!既然我們打不過,他們也未曾傷人,出的也是合理價格,那麼按著道上的規矩,我們……我們只得背著各位的契兒……就這麼交割了出……」掌櫃的說著嘆了口氣,下意識摸了摸脖子,彷彿那刀鋒的寒氣猶在。

旁邊一直捻著鬍鬚不語的扈太公,聽到此處,氣得將手中那根油光水滑的陰沉木柺杖重重一頓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花白鬍子直抖:「豈有此理!光天化日,強買禁貨,還有沒有王法!你們為何不去報官?大名府的府尹是吃乾飯的不成?」

那掌櫃的聽了「報官」二字,方才的羞慚懼怕一掃而空,猛地抬起頭,乜斜著眼,對著扈太公上下一打量,彷彿在看一個不諳世事的痴漢,嘴角撇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冷笑,連話都懶得回半句,只從鼻腔裡「哼」了一聲,一扭身,撩起那油膩膩的藍布門簾子,徑直鑽回後堂去了。

那門簾兀自晃盪不已。

扈太公被這無聲的鄙夷噎得老臉通紅,正要發作。

一旁那俏生生的扈三娘,早已看得分明,忙伸手輕輕扯了扯父親的衣袖,壓低了嗓音,聲如鶯轉:「爹!您老莫急。這等物件,本就是官府明令禁絕私相買賣的。平日裡,不過是這大名府地面上的官兒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夥兒心照不宣,混口飯吃罷了。如今真鬧將起來,去報官?豈不是自投羅網,將脖子往那鍘刀底下送?官府不先治我們一個私購軍資的罪過才怪!」

扈太公被女兒點醒,一時語塞,只是喘著粗氣:「這……這……那可如何是好?莊上急等著用啊!」扈三娘一雙鳳目微眯,寒光閃動,玉手已不自覺按在了腰間那兩柄雙刀上,刀鞘上的紅穗子微微顫動。她櫻唇輕啟,一聲冷笑:「爹,您且寬心。女兒與大哥這就去尋尋那夥強人的蹤跡。倒要見識見識,是何方神聖,敢在大名府的地界上如此霸道!便真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他一闖!好歹……也要從那虎口裡,撕下半扇肉來,勻些救急!」

扈太公一聽女兒競要親自去尋那夥強人,好似被蠍子蜇了腳心,登時老臉變色,手中那根光溜溜的陰沉木柺杖在地上搗得「咚咚」作響,如同擂鼓一般。

他連聲急道:「不可!萬萬不可!我的兒啊!你……你糊塗了不成?」

他喘著粗氣,花白鬍子一翹一翹,指著扈三娘,又急又怕,聲音都拔高了:

「你如今是甚麼身份?那是板上釘釘,要抬進堂堂朝廷四品大員府裡做當家太太的貴人!金尊玉貴的身子,豈能……豈能再如從前般,拋頭露面,去尋那些刀頭舔血的強人理論?萬一有個閃失,傷了皮肉,或是被那些醃膦潑才衝撞了……這……這如何使得?如何向西門大人交代?我扈家的臉面、前程,還要不要了?不行!萬萬不行!」

扈太公說到最後,已是捶胸頓足,彷彿女兒此去便要踏入龍潭虎穴,再也回不來。

一旁的扈成見父親如此激動,也連忙點頭附和,粗聲道:「爹說的是正理!妹子,你安心在此處陪著爹,這等粗活,自有哥哥我去料理!憑我這身本事,會會那夥強人,探探虛實便回,料也無妨!再說,如今我還有個官身再次,就算再不濟,亮出身份,他們也不敢拿我如何!」

扈三娘聽了父兄之言,那張如芙蓉初綻的俏臉上,卻並無半分怯懦或嬌氣。

她輕輕搖了搖臻首,鬢邊一支嵌著米珠的銀釵也跟著微微晃動,聲音無比沉穩,目光清澈地看向父親和大哥:

「爹,大哥,你們的心意,女兒省得,我也知道自己如今做事必須事事以西門大宅和老爺的體面為先,只是大哥此去,我在這店裡,一顆心懸著,如何能放得下?他這身官身在京東東路,不在這河北北路,倒不如同去,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她頓了頓,想到自家老爺,嘴角浮起滿足的笑意,玉手習慣性地又按在了那刀柄上,續道:「爹,您老莫急。女兒也不是當年那個只知舞刀弄槍、一味逞強的莽撞丫頭了。這些日子跟在……老爺身邊,耳濡目染,女兒也學了不少。老爺處事,最講究一個「穩』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女兒此去,斷不會莽撞行事,更不會一上來就與他們爭鬥。不過是先尋個由頭,看看風色,探探那夥人的路數、根腳,再做計較。若事有可為,便好言相商,看能否勻些救急;若事不可為,女兒也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絕不會拿雞蛋往石頭上碰。爹,您就放寬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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