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漸下。
只見一頂青呢小轎,快速走在御街上,快速的靠近太學舍。
「咦?這不是李祭酒嗎?您老不是急著回府探望令愛和外孫麼?怎地也到這傷心之地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自身後響起。
轎窗簾一掀開,下來的正是那聲稱要回家「看外孫」的國子監祭酒李守中。
李守中回頭一看,只見另一頂轎子里正是笑吟吟的葉夢得!
李守中老臉微不可察地一紅,隨即換上一副沉痛肅穆的表情,長嘆一聲:「唉!葉兄有所不知!老夫本已行至半途,然思及白日慘禍,心中實在痛如刀絞,寢食難安!家事再大,焉能大過為國儲才?故而又折返回來,欲盡綿薄之力,撫慰遺屬,稍解其悲……」
他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有一顆拳拳愛才之心。
葉夢得心中冷笑連連:「老狐狸!就知道你這套舔犢情深的把戲演不長!」面上卻堆起同樣的敬佩:「祭酒大人高義!實乃我輩楷模!」
李守中捋了捋鬍鬚,故作不經意地反問:「老夫離去時,分明聽得葉兄言道,有十萬火急的族中事務待理?怎麼七.……」
葉夢得哈哈一笑,神態自若:「巧了!小弟也是行至半路,突感心神不寧,想起白日裡發生的事,其家人此刻定是肝腸寸斷!念及同朝為官,同氣連枝,豈能坐視?故而也拋下瑣事,匆匆趕來,看能否略盡撫卹之心!」
兩人相視,心照不宣地同時發出一陣哈哈大笑。這笑聲在寂靜的黃昏裡顯得格外突兀,帶著虛偽與尷尬。
笑聲未歇,只聽得街角又傳來幾聲轎伕落轎的吆喝和腳步聲。兩人循聲望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一隻見方才在樊樓雅閣裡藉口「構思奏章」、「處理積案」、「接待舊友」的幾位大人,竟一個不落地做著轎子過來!
此刻在御街前,數頂轎子被那突如其來的偶遇弄得面上訕訕,心中各自暗罵對方奸猾。
然而箭在弦上,豈能不發?幾人強自按捺下尷尬,互相掀開簾子拱了拱手,臉上堆起一層厚厚悲憫的假笑。
「哈哈,諸位同僚,真是……真是心有靈犀啊!」
「正是正是,都放心不下這些可憐計程車林家卷……」
「同去同去!人多力量大,也好寬慰人心!!」
幾人嘴裡說著冠冕堂皇的話,臉上都換上了如出一轍的悲憫與沉痛,腳下卻暗暗較勁,都想搶在頭裡邁進那扇門,心中各自盤算著如何搶到最亮眼的位置,收割最多計程車子人心。
然而。
堪靠近太學舍大街口子,還沒望見那朱漆大門呢,斜刺裡就呼啦啦湧出一彪人馬!
這群人,猛一看穿著皂隸的號衣,可那做派、那身架,哪有半分尋常衙役的畏縮?
個個膀大腰圓,筋肉虯結,粗魯地將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胳膊上青紅靛藍的猙獰花繡一一過江龍、下山虎、盤腸鎖,活脫脫是綠林來的強人!
手裡拎著的也不是尋常水火棍,而是沉甸甸、油光銓亮的公門鐵尺和硬木短棒,橫眉立目地往街心一杵,硬生生將這條大街給封了個嚴實!
領頭一個疤臉大漢,聲如破鑼,甕聲甕氣地喝道:「開封府有令!非常時期,大街戒嚴!管你天王老子,一律不許騎馬坐轎!都給老子下來!」
這裡哪位不是清流勳貴?文臣典範?朝廷柱石?
幾位大人轎子旁隨侍的小廝,平日裡跟著主子威風慣了,便是見了高品武官都要吆喝,哪見過這等陣仗,吃過這等虧?
一個愣頭青仗著主家權勢,梗著脖子就上前嗬斥:「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轎子裡坐的是誰?敢攔……
「啪!」話音未落,一記勢大力沉、帶著風響的耳刮子就結結實實扇在他臉上!
那小廝慘叫一聲,整個人像個陀螺似的原地轉了個圈兒,半邊臉瞬間腫起老高,嘴角淌血,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捂著臉滾回轎子邊哭嚎:「爺!他們…他們打我…他們真打啊!」
轎簾猛地掀開,李守中、葉夢得、張邦昌等人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地鑽了出來。
想他們堂堂朝廷命官,清流領袖,何時受過這等屈辱?
「放肆!爾等是何人手下?競敢毆打官眷,阻攔朝廷命官!」李守中抖著鬍子,指著那疤臉大漢怒斥。就在這時,那堵凶神惡煞的「花繡人牆」後面,慢悠悠踱出來三個身影,正是那三個穿著巡檢號衣的少年郎。
左邊嚼樹葉的那個把葉子「噗」地吐在地上,抱著膀子,斜眼瞅著這群紫袍玉帶的大人們,一臉的不耐煩。
中間挖鼻孔的那個把手指頭抽了出來,在褲子上隨意蹭了蹭,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氣。
右邊站得筆挺的那個,面無表情,眼神像冰錐子,冷冷掃視。
「喲,幾位老爺,火氣不小啊?」中間的玳安嬉皮笑臉地開口,「開封府戒嚴令在此,管你是誰,想進去?行啊,按規矩來,先亮亮身份腰牌,驗明正身!」
幾位大人頓時語塞!
他們此皆是便服簡從,哪會隨身帶著顯眼的官憑印信?
李守中強壓怒火道:「本官乃國子監祭酒李守中!這位是翰林學士葉夢得葉大人,這位是張邦昌張司成!速去叫太學舍裡的太學正出來!他一見便知!還有這位是…」
「停停停,甭介紹了,嘿,」玳安笑容不變,「對不住幾位老爺嘍!小的們職責所在,只認開封府大印和腰牌憑證!您說您是李祭酒?小的我還說我是玉皇大帝他小舅子呢!沒憑沒據,空口白牙,就想闖戒嚴重地?門兒都沒有!太學正?抱歉,戒嚴期間,裡頭的人出不來,外頭的人,沒憑證,也甭想進去!」這番油鹽不進、夾槍帶棒的混帳話,徹底點燃了這群清流大員的怒火!
張邦昌肥胖的身軀氣得直顫,指著玳安的鼻子厲聲咆哮:「反了!反了天了!你們這群狗奴才!知道攔的是誰嗎?本官今日偏要進去!我看哪個狗膽包天的敢攔!」說罷,竟仗著身份,就要硬闖!「就是!我等聯名,定要……」葉夢得也怒聲附和,跟著往前擠。
他話音未落,那堵「花繡人牆」轟然動了!
鐵尺、短棒帶著呼嘯的風聲,劈頭蓋臉就砸了下來!哪裡管你是甚麼祭酒、司成、大員?
這幫胥役本就是大官人從南北綠林中網羅的狠角色,哪個不是江湖亡命人物,下手又黑又刁!專往肉厚不致命卻疼得要命的地方招呼一一屁股蛋子、大腿外側、小腿迎面骨!
「哎喲!」「我的腿!」「反了!反了!」「痛煞我也!」
方才還道貌岸然、指點江山的清流大員們,瞬間成了滾地葫蘆!官帽被打飛,髮髻散亂,嶄新的便袍沾滿了塵土,被棍棒抽得抱頭鼠竄,慘叫連連!
李守中捱了一記在腰上,痛得嗷嗷叫,一瘸一拐跑得比兔子還快;
葉夢得小腿捱了一記狠的,差點當場跪下;
張邦昌最慘,被一棍子掃在腿彎,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啃泥,門牙都磕鬆了!
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清流砥柱,此刻如同喪家之犬,在各自同樣鼻青臉腫的小廝攙扶下,丟盔棄甲,連滾帶爬地鑽進轎子逃離了這噩夢般的街口,只留下幾頂被踩扁的便帽。
遠遠地,還能聽到他們氣急敗壞、帶著哭腔的嘶吼咆哮:「西門屠夫!你縱容爪牙,毆打朝廷命官!無法無天!無法無天啊!」
「明日早朝!定要彈劾死你這奸賊!」
「跋扈!囂張跋扈。簡直是仗著開封府尹的職位橫行霸道!國將不國!國將不國啊!」
看著那群大人狼狽逃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楊再興啐了一口唾沫,臉上那點兇狠褪去,露出一絲擔憂,他湊近玳安,低聲道:「安哥兒,咱們……咱們下手是不是忒狠了點?這幫人看著官不小,萬一真鬧大了,給大人惹下潑天麻頓……」
玳安正聞言嗤笑一聲,頭也不抬:「惹事?惹個屁的事!楊子,你記住嘍!咱們西門府上家法雖嚴,但擺在家法前還有一條:絕不能吃虧,落了大爹的體面和府上的臉面!」
「這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們自己鬼鬼祟祟穿著便服,拿不出憑證,怪得了誰?咱們兄弟幾個,可是正兒八經的開封府巡檢,職責就是維持戒嚴!打幾個膽敢冒充大官、衝擊重地的刁民,那是天經地義!沒當場鎖了押回大牢,已經是看在他們年紀大、不經揍的份上,格外開恩,手下留情了!懂不懂?」他拍了拍楊再興的肩膀,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放心吧,只要不打死,大爹只會高興!走,繼續當差守好門,別耽誤了大爹在裡頭收買那群酸秀才的心。」
幾個方才下手最狠的漢子,互相擠眉弄眼,嘿嘿低笑,渾若無事地甩著手腕,彷彿剛才打的不是朝廷命官,而是街頭幾個不長眼的潑皮。
其中兩個,格外扎眼。
一個身量極高,骨架粗大如門板,滿臉橫肉,一道蜈蚣似的刀疤從左邊眉骨斜劈到耳根,這人在京東東路通緝榜上也有名號,清河人士,當年縱橫北地專劫糧道的巨寇,綽號「開山熊」的熊闊海!如今洗了手,蒙西門大官人收留,在府上做了護院頭目。
另一個,身材精悍如鐵,雙手骨節粗大,佈滿老繭,眼神陰鷙如鷹,也曾嘯聚西夏邊境的馬匪頭子,喚作「鬼仇五」。
方才,正是這鬼仇五,一記老拳搗在了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的腰上,又順勢甩了幾記刁鑽的棍花,抽得那張邦昌如同滾地陀螺。
此刻,他正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蒲扇大的、沾了點灰塵的手掌,有些出神。
旁邊的「開山熊」熊闊海,咧著大嘴,一巴掌重重拍在仇五肩膀上,甕聲甕氣地笑罵道:「老五!發他孃的甚麼呆呢??」
仇五被他拍得一晃,眼神裡競沒了平日的陰鷙狠厲,反而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荒謬滿足感:「熊哥……俺仇五,前半輩子,走南闖北,刀頭舔血。遼狗的邊軍寨子,俺摸進去過,在越國那邊也趟過幾遭渾水;跟著商隊鑽過西夏人的戈壁,還在那黃沙盡頭最西邊的鬼地方遊蕩過……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的是閻王殿前打滾的日子。」
他頓了頓,眼神望向那群清流逃竄的方向,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古怪的哭笑:「嘿……誰能想到啊?俺這雙本該被官府砍了頭剁了餵狗的手……如今回到這清河縣,蒙西門大官人看得起,賞俺一口安生飯吃,還他孃的……娶了個婆娘!那婆娘肚子裡,剛給俺揣上了崽子!」仇五的聲音陡然拔高,猛地攥緊了拳頭:
「操他姥姥的!更沒想到的是!還能親手揍了那勞什子的國子監祭酒!那可是清流領袖,朝廷裡頂大的官兒啊!哈哈哈哈!真他媽過癮。」
「熊哥!你告訴俺!這他孃的……這他孃的這輩子是不是就叫值了?哈哈哈哈!」
熊闊海也咧開大嘴,跟著「嘿嘿」怪笑起來:「值!嘿嘿,打的就是這群鳥官兒!痛快!過癮!」夜色如墨,漸漸浸染了太學上舍肅穆的庭院。
大官人身著緋色官袍,在一眾屬吏簇擁下,緩緩踱出上舍那扇象徵著清貴與前途的朱漆大門。他身後,近百名身著青衿的太學上舍生,黑壓壓站了一片,個個神情激動,對著大官人的背影深深作揖,口中感激之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嗡嗡的潮湧:
「學生等恭送西門天章大人!」
「多謝府尊大人體恤!」
大官人腳步略頓,轉過身來。
他目光溫和地掃過這群即將參加殿試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微微頷首:
「諸位皆是我大宋棟樑之才,今科殿試在即,正該焚膏繼晷,潛心向學。那些外間喧囂,莫要理會,分了心神。須知這功名二字,不止關乎爾等自身前程,更是報效朝廷、光耀門楣的不二階梯!家中父母師長,莫不翹首以盼,殷殷期望,盡在爾等一身啊!」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句句戳中士林們最在意的心事。
眾士林聞言,更是感佩莫名,紛紛再次躬身,齊聲應道:「謹遵大人教誨!」「定不負大人厚望!」大官人臉上露出滿意的、近乎慈祥的笑容,又略作勉勵狀點了點頭,這才重新轉身,在士林們飽含敬意與感激的目光注視下,登上了他那青幔大轎。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與燈光。
大官人臉上那層溫煦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凝。
他靠在柔軟的錦墊上,長長吁了一口氣
他如今管著這開封府的爛攤子,豈能不知這京城的水有多渾?這汴京上百萬人口,一但譁變,首當其衝者擔責,便是自己這這權知開封府府事……
大官人沉思,看來必須出動後手了!
更鼓敲過三遍,汴梁城的燈火依舊如晝處漸次熄滅,只餘下巡夜軍士的梆子聲在坊巷間孤零零地迴盪。已是過了上元,夏至又還未到,宵禁的鐵律懸在頭頂,尋常人等早已縮回巢穴。
然而此刻,卻有七八條人影在昏暗中穿行,腳步踩在青石板路上,竟無半分遮掩避諱之意。為首一人,身材魁梧,穿著半舊的皂色勁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褐色褚子,腰間鼓囊囊似藏著硬物,正是「順水行」的社頭沙同。
沙同此人,專做的便是那黃河邊刀頭舔血的營生一一替往來京畿與北地邊關的豪商巨賈押送「體己所謂「體己貨」,不過是些見不得光或怕見光的物事,值錢,更要命。
汴京左近水路網密佈,官家為那勞什子「花石綱」把河道疏浚得如同貴人腸肚般通暢,但凡值點錢的玩意兒,莫不爭著走水,稅雖重些,勝在安穩,沿途州縣的「車船店腳牙」也自有規矩。
可一出了京畿往北,那便是兩般天地。旱路迢迢,山高林密,強人剪徑,官匪難分,能走水路的都走水路。
他沙同的「順水行」社,便是靠著幾十號亡命兄弟,一口快刀,幾分兇名,在這黃河水路條道上掙下碗血腥飯吃。
能在汴京這百萬人口、龍蛇混雜的地界,穩穩佔住一塊押運北貨的碼頭,沙同深知不易。
東京城裡,掛名在冊的「社」、「行」、「團」、「會」多如過江之鯽。
從前高太尉在時,管束得如同鐵桶;
如今換了王子騰王大人掌著皇城司並提點京城諸廂軍巡捕,法度更是一日嚴過一日。
平日裡無有押運的勾當,沙同便領著兄弟們做些別的勾當餬口一一給富戶看家護院,在市井瓦子裡耍些槍棒、變些戲法,掙幾個辛苦錢。
可這汴京城裡,甚麼最是多?
不是那金銀財帛,也不是那勾欄瓦舍裡的粉頭姐兒,偏是那勳貴王孫、衙內紈絝,遍地行走。稍有不慎,衝撞了哪位小爺,便是潑天的禍事。
故而沙同帶著手下,行事向來謹慎,只在灰撲撲的邊角里騰挪,輕易不敢越那雷池一步。
今夜卻大大不同。
沙同心事重重,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他身後跟著幾個心腹弟兄,個個屏息凝神。
一行人非但沒有趁著夜色潛行,反倒走得大搖大擺,直如白日裡巡街的官差。
無他,只因前頭引路的,正是兩個穿著開封府皂隸號衣的衙役!
那號衣在燈籠微光下,暗紅得如同凝固的血。
平日裡他們這些「社」裡的人,便是去那鬼影幢幢的「鬼市」,或是鑽那汙穢不堪、藏汙納垢的「無憂洞」辦些私密勾當,也得提心吊膽,生怕撞上巡夜的衙役或是殿前司侍衛親軍馬步軍的軍漢。今夜倒好,自己這群人,竟由官差領著,堂而皇之地走在宵禁的街巷上!可讓他感到詫異的是,這前面的衙役比他還不像衙役,身形彪悍,不說手上露出的那花繡紋的,還是北地綠林的風格。
沙同的手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硬物的輪廓,那是一柄淬了毒、開了血槽的短小分水刺,冰涼刺骨。這反常的排場,非但沒讓他安心,反而像塊巨石壓在胸口。開封府的衙役引路?
背後那位「大人」的手眼,只怕通天了。尋他這等江湖草莽做「事」,所圖謀的,絕非尋常押運幾車北貨那般簡單!
引路的衙役在一處僻靜巷子深處停下,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
門內是個荒廢許久的外院,雜草叢生,殘垣斷壁在月色下投出猙獰的暗影。
院中已影影綽綽立著數人。燈籠光暈昏黃,勉強照亮一張張或陰鷙、或兇悍、或狡黠的臉孔,都是些常在東京城灰暗處討生活的「人物」。
沙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猛地在一人身上頓住。
那是個矮壯漢子,一身油膩的短打,敞著懷,露出黑簸酸的胸毛和鼓脹如鐵塊的胸肌,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大掌,骨節粗大異常,佈滿厚繭,指關節處竟微微凸起,形如一對小鐵錘一一那是常年打熬步戰留下的印記,這人腳下功夫也不弱,身形飄逸。
此人沙同認得,諢號「汴水鐵秤砣」裘三郎,帶著家族幾個潑皮,常年盤踞在城西那片汙水橫流的貧民窟裡,是個出了名的老破落戶、滾刀肉。
仗著這對能開碑裂石的巴掌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糾集了一幫子偷雞摸狗、坑蒙拐騙的潑皮無賴,也算城西一霸。
鬼市銷贓,無憂洞裡接些見不得光的「溼活」殺人越貨,都是他的勾當。
沙同心中暗驚,眉頭鎖得更緊。連這號專在陰溝裡刨食、上不得大面的醃膳潑才也被請來了?看來今夜聚在此處的,盡是東京城三教九流裡那些見不得光、卻又各有手段的頭面人物。
裘三郎也看到了沙同,咧開嘴,露出一口被劣質土煙燻得焦黃的板牙,衝他擠出一個說不出是挑釁還是同病相憐的怪笑。
沙同心頭那沉甸甸的石頭,又往下墜了幾分。他抬眼望向院落深處那緊閉的、透出微弱燈光的正堂門扉,裡面坐著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這裘三郎怎麼來的他不知道,想必也和自己一樣,怕是被壓著一群家人子弟的身家性命被迫來到這裡。就在半月前,汴京北路左近的黃河水網裡,憑空冒出一夥官府的巡檢!
非但是水戰厲害,那駕船的本領也真是邪門得緊。平日裡盤踞在那片水域,做些剪徑勾當、收點「過水錢」的水賊,如同被滾水澆了的螞蟻窩,頃刻間銷聲匿跡,連屍首都尋不見幾具,圍剿一空。更有甚者,幾個像他沙同一樣,在汴京城裡靠些灰色勾當討生活的「社頭」、「會首」,竟也莫名其妙地被這夥巡檢拿了去!
說是「拿了」,卻又未下大獄,只在巡檢司裡掛了號,便又放了回來,個個諱莫如深,只道是等吩咐。今日這陣仗,看來那「吩咐」是來了!
沙同目光如鉤,借著昏黃的燈籠光,再次掃視院中眾人。
裘三郎那醃膀貨色自不必說,角落裡還站著幾個熟人:
「鎮山虎」李彪首:此人正是做北地陸路生意的「鎮遠護行社」的社頭。
不同於沙同的「順水行」偏重水陸銜接後的北上押運,李彪的「鎮遠護行社」專走旱路,手下養著幾十匹騾馬,幾十條精壯漢子,使的都是朴刀、棍棒和強。
他們常年在汴京至大名府、河間府乃至更遠的燕雲舊地這條道上行走,替商賈護送貴重貨物,也接些見不得光的「私貨」。
花子窩的這一屆「蓮花頭」孫七,這人縮在廊柱的陰影裡,穿著件半新不舊卻漿洗得還算乾淨的百衲衣,手裡捻著一串油光光的念珠,若不細看,只當是個尋常的團頭。
但沙同知道,此人掌管著汴京城裡至少七八條主要商街的叫花子,勢力盤踞在那些汙穢不堪的花子窩裡。
他手下那些乞兒,無論男女老少,右臂上皆用靛青刺著一朵小小的蓮花紋繡!這便是花子窩的標記。花子窩定下規矩,地盤劃分清晰,乞討時辰、地段皆有安排,所得錢財每日上交「公中」,再由他統一分配口糧、衣物甚至湯藥。
若有商戶敢不給「例錢」,或是外來乞丐敢壞規矩,自有那些藏在花子堆裡的狠角色,夜裡摸去「講道理」。
這「花子窩掌控著京城地面最底層也是無處不在的眼線,在鬼市銷贓、無憂洞藏人、打探訊息上,勢力盤根錯節。
沒影子錢貴:此人身形瘦小,穿著綢衫,像個落魄的帳房先生,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沙同知道,這人是汴京城裡最大的「銷贓牙人」之一,專管「鬼市」裡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金銀細軟、古玩字畫、乃至官府失竊的庫銀、勳貴府邸流出的珍寶,沒有他不敢接、沒有他銷不出去的還有幾個面孔不熟悉,可一看這氣勢,也不是簡單的人物。
好傢伙!
沙同暗暗倒吸一口涼氣。這小小的荒院裡,聚集的竟是汴京城裡水陸行當裡數得上號的頭面人物!今日競被一股腦兒「請」到了這宵禁時分的荒宅!
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靈活地擠了進來,臉上堆著彌勒佛似的笑容,正是眾人認識的,新近在汴京道上頗為活躍的開封府「江湖行走」一一巡檢應伯爵。
他熟稔地朝一眾綠林人物拱手,笑嘻嘻地亮了亮腰間一塊沉甸甸的黑漆腰牌,牌上秦著清晰的篆文:「開封府都巡檢司抬舉差遣綠林公事」。
「諸位大佬安好!府尊恩典這聯絡三教九流、市井江湖的跑腿差事,往後就由小的應伯爵專司其職了。」他聲音洪亮,透著股自來熟的油滑,「不管是街面上耍橫的潑皮殺才、幫閒痞子,還是像各位爺這般有頭有臉的「社首』「團頭』,有事儘管吩咐,小的必當盡心盡力!」
幾位綠林人物並無寒暄之意。其中一人更是冷哼一聲,粗聲道:「有屁快放!深夜相召,總不是聽你在這打哈哈!」
「你很急嗎?」一個清朗中帶著不容置疑冷意的聲音,突兀地從身後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雲錦常服、儀態雍容的年輕男子,搖著一把灑金川扇,大搖大擺地踱步而入,彷彿閒庭信步。他身後,緊跟著三位英氣逼人的少年郎。
那開口的錦袍男子目光掃過全場,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落在角落裡一個穿著勁裝、面有桀驁之色的漢子身上:「你急,就回去好了。」
那漢子被當眾點名,臉上掛不住,梗著脖子站起身,抱拳道:「這位大人,在下「穿雲鷂』劉猛!江湖人自有江湖路,我劉猛行事,向來不與官府…」他「合作」二字尚未出口,便欲轉身離場。電光火石之間!
站在錦袍男子左後側的一名少年,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凌厲無匹的寒光撕裂昏暗空氣,帶著尖銳的破空聲!
噗嗤!
一杆精鐵打造的虎頭點鋼槍,如電火雷鳴,已自劉猛後心貫入,前胸透出!
槍尖滴血,在燈籠下閃著妖異的紅芒。
那少年面容冷峻如鐵,正是楊再興。
他手腕一抖,長槍收回,劉猛那壯碩的身軀如同破麻袋般被甩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滿院死寂!
這些平日裡刀頭舔血、自詡眼觀六路的綠林大佬,竟無一人看清那少年的槍路鋒影!
錦袍男子正是大官人,此刻臉上笑容不變,聲音依舊平和:「還有人要走嗎?我相信,」
他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驚駭的臉,「我的時間,比在座各位的,還要寶貴。」
無人敢應聲!
連裘三郎這等滾刀肉,也被那快如雷霆、狠辣絕倫的一槍駭得臉色發白,下意識攥緊了那對鐵掌。一些隨頭目前來的潑皮幫閒頭子,本就不如這些綠林大佬。更是嚇得兩股戰戰,幾乎癱軟。大官人目光隨意地一轉,落在另一個身材敦實、眼神閃爍的壯年漢子身上,輕輕抬了抬下巴。侍立在他右後側玳安瞬間動了!毫無徵兆,一拳如炮彈出膛,直搗那壯年漢子面門!那漢子也是刀口舔血過來的,反應極快,怒吼一聲架臂格擋!
砰!
一聲悶響,如中敗革!
那漢子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湧來,整條胳膊劇痛發麻,骨頭彷彿要裂開,整個人被震得向後踉蹌,半邊身子都失了力道!
他驚駭欲絕:「這位大人!我「鐵臂猿』吳手兒並無去意!」
「我知道,」大官人笑容更盛,「我就是看你不順眼,送你一程。」
吳手兒想要逃走,卻被另位另外一位少年手持長刀封鎖了方向,他只得轉身往窗戶逃去。
卻見一道銀芒,快逾閃電!
破空之聲尖銳刺耳!
「噗!」
一聲悶響伴隨著淒厲的慘嚎!
那奔逃的身影左腿膝彎處猛地爆開一團血花,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身子向前狠狠一栽。玳安已如影隨形般欺近!
一個凌厲無匹的飛踢封住吳手兒退路,緊接著缽大的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無比地轟在一心想要逃跑的對方心口!
吳手兒雙眼暴凸,口中鮮血狂噴,身體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塌了半堵殘牆,再無聲息。轉瞬之間,兩位在汴京道上也算叫得出名號的人物,便成了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一眾綠林大佬饒是心狠手辣,此刻也只能強撐著站住,背後冷汗涔涔。那些幫閒頭子更是抖如篩糠。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那枚擊傷吳手兒掉在地上得沒羽箭,那物件在昏暗的燈光下,竟折射出耀眼的白光赫然是一錠稜角分明官銀製式的雪花銀!
「嘶!」
滿堂皆驚!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那些綠林大佬們瞳孔驟縮,心頭寒意更甚!
這手沒羽箭頭,認穴之準,力道之猛,勁道之凝練,簡直駭人聽聞!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一一這位大人,竟用一錠價值不菲的官銀當暗器?!此等奢遮的做派,已非簡單的囂張二字可以形容!簡直聞所未聞。
大官人看也沒看吳手兒的屍身,彷彿只是碾死了兩隻螞蟻,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個字:「念。」「是!」王荀長刀歸鞘應聲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兩頁寫滿字的公文紙,聲音清晰而冰冷地宣讀:「「穿雲鷂』劉猛,去年三月,劫殺河北客商一家七口,姦殺其女;同年九月,於汴京東郊,為奪財貨,屠戮同夥三人,棄屍汴河…「鐵臂猿』吳手兒,常年於鬼市勾連拍花黨,專事拐賣幼童,尤以女童為甚,經其手販賣者,不下數百,多流落勾欄瓦舍或北地苦寒之所為奴…」
每一條罪狀念出,都像一柄重錘敲在在場眾人心頭。
他們哪個手上沒有沾血?哪個身上沒有背著重罪?
劉猛、吳手兒的罪孽,他們或許做過,或許更甚沒人知道!這分明是在敲打活人!無聲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人的脖頸。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院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身材高大頜下蓄著修剪得極漂亮的美髯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身上的錦袍下襬沾染著大片深褐色的、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濃烈的血腥氣隨之瀰漫開來。他走到大官人面前,抱拳躬身,聲音洪亮而平靜:「稟大人,劉猛、吳手兒及其隨行心腹黨羽,共計三十七人,已盡數剿滅,驗明正身,無一漏網。」大官人輕輕頷首,彷彿只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訊息。
他再次看向眼前這群噤若寒蟬、如履薄冰的地下梟雄們,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可以稱之為溫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方才的殺意更令人膽寒。
「好了,」他語氣輕鬆,如同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找各位來,也沒有別的事。只是有一件「小事』,想請諸位幫個小忙,僅此而已,放輕鬆,都坐吧。」
大官人那溫和卻令人脊背發涼的話語在血腥氣尚未散盡的荒院裡迴盪:「都放輕鬆些。」他隨意地擺擺手,彷彿驅散的是宴席上的客套而非生死間的恐懼,「找諸位來,不過是一件小事。坐吧。」話音落下,他自己卻悠然踱步,徑直走向這破敗廳堂正中央唯一一張完好的、鋪著錦墊的官帽椅,一撩袍角,穩穩坐了下去。那姿態做派,如同坐在開封府正堂的明鏡高懸之下。
大廳裡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尷尬。
這群平日裡在自己地盤上呼風喚雨的綠林大佬,面面相覷。坐?坐哪裡?
這廳堂除了大官人屁股下的椅子,只剩滿地塵土和方才濺上的斑斑血跡!難道讓他們這些「社首」、「團頭」像野狗一樣席地而坐?
反倒是那些地位更低、更油滑的潑皮幫閒頭子們,腦子轉得飛快。
他們察言觀色,敏銳地捕捉到大官人似乎有些不耐煩,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
撲通!撲通!
幾個最機靈的潑皮頭子,如蒙大赦又心驚膽戰,毫不猶豫地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觸碰到冰冷的泥地。更有甚者,乾脆一個「五體投地」趴伏下去,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這動作如同瘟疫般傳染開來。
一眾汴京綠林豪強最後的矜持也被現實碾碎,紛紛效仿,盤腿坐下,努力想維持一點最後的江湖體面。大官人這才滿意地微微頷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對嘛,」他輕笑道,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商量事,就該有個商量事的樣子,都站著像甚麼話!好像本官讓你們罰站一樣。」
而此時。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的府中
李紈方得脫身回孃家來,那胸前沉甸甸墜著,內裡滾沸一般,每行一步便是一陣酥麻酸脹,難捱得緊。偏生轎子顛簸,更添了幾分煎熬,只得暗暗咬著銀牙,忍著那說不出口的苦楚。
好容易到了府上。門首小廝見是大小姐歸寧,慌忙迎入。李紈進了內堂,她母親正歪在榻上,守著個昏黃的油燈做針線,一見女兒此時辰回來,先是一喜,隨即又蹙了眉頭,放下活計道:「我的兒,怎般晚了,怎地又跑了回來?黑燈瞎火,仔細閃了風!你父親若知曉,少不得又要嘮叨,道你不知輕重,三番兩頭往孃家跑,不像個當家奶奶的體統。」
李紈忍著脹痛,先與母親見了禮,面上帶著幾分疲憊的淺笑:「娘且寬心,這回是奉了太太和老爺之命,正經回來請父親的。府裡新建的後園子齊整了,明兒晚上請親眷們賞玩,太太特特吩咐,務必要請父親過去坐席。」
她母親聞言,臉上並無喜色,反倒嘆了口氣:「唉!你父親……此刻怕是不能應承了。」
「父親怎地了?」李紈心頭一緊。
「他老人家……此刻正躺在裡間床上哼唧呢。」母親壓低了聲,帶著一絲怨懟與無奈,「你道是哪個?正是你那大恩人好一頓拳腳,打得你父親……唉,皮肉倒無大礙,只是氣著了,身上也疼,正躺著生悶氣,連晚飯也不曾吃一口。」
李紈聽了這話,那脹痛也顧不得了,一雙杏眼圓睜,粉面霎時褪了顏色,失聲道:「啊?!競有這等事?是哪個……哪個恩人?」心下只覺一團亂麻,又驚又疑又怒,心緒一陣激盪,脹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母親覷著女兒煞白的臉,嘆氣道:「瞎!還能有哪個?不就是那個把你從山匪窩裡撈出來的西門大人麼!」
「西門……大人?」李紈口中喃喃,乍聞這名號那緊繃繃的壓迫感,竟也奇異地松泛了些許。可這絲不合時宜的舒坦剛冒頭,心頭便猛地被更洶湧的浪潮淹沒了!驚濤駭浪,五味雜陳:是驚一一他怎打父親?是疑一為的何事?是怨一一竟對父親下此狠手!
可更深、更隱秘處,那被強行壓下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念頭,竟也隨著這名字絲絲縷縷地鑽了出來…是想念?是對那救命時強橫身影一對有力大手的……念想?
李紈只覺得臉上「轟」地一下燒了起來。她慌忙低下頭,手指死死絞著帕子,心口像揣了只活兔子,怦怦亂跳。
她心中一片混亂,千頭萬緒擰成了麻:「冤孽!真是冤孽!自打知曉他暫在賈府落腳,我便處處躲著,連園子裡走動都提著十二分小心,生怕撞見……沒承想,我這兒是躲過去了,父親……父親倒替我遭了這無妄之災,莫非這輩子自己就躲不開它嗎?非要糾纏到一起不可?」
這念頭一起,羞臊、怨恨、擔憂、還有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全攪和在一起,直叫她心亂如麻,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了。只覺得那點隱秘的松泛,此刻倒成了莫大的諷刺與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