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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第446章 西門青天,包龍圖在世!求月票!

2026-05-04 作者:愛車的z

青衫如潮,口號震天,引得沿街店鋪的夥計、過路的販夫走卒、推車挑擔的漢子婆娘,紛紛乜斜著眼看煎餅鼇子滋啦作響,算盤珠子劈啪亂打,婦人挑揀針線的指尖捻了又捻,茶樓上的閒漢磕著瓜子兒,唾沫星子橫飛,只當是清流又吃飽了撐的,出來清議耍子,渾似看猴戲一般。

「祖制不可違!釋儒本同源,豈能妄加貶斥!」那口號喊得山響,震得酒肆門前的破幌子簌簌發抖。「括田令行,天下寒士無立錐之地!民田盡沒,國本動搖!」聲音雖響,落在汴京百萬生民耳中,也不過是年節下常有的鑼鼓喧天。

販夫依舊扯著嗓子吆喝他那冷透了的炊餅,婦人捏著銅錢計較著絲線長短,茶樓上的閒話裡添了幾句「這些酸相公又鬧騰個甚鳥」,更多的卻是各自奔忙營生,渾不知這百十人的義憤底下,藏著怎樣醃膦的算計。

隊伍姑蛹至州橋左近,正是人煙輻揍、汗氣蒸騰的去處。

忽地,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哭聲夾雜著低沉悲愴的誦經聲,刺破了士林們口號營造的熱烈氛圍,也壓過了市井的喧囂!

眾人驚愕望去,只見橋頭空場之上,竟有一群身穿破舊緇衣的和尚,圍著七具用白布草草覆蓋的屍首,個個面色慘白,涕淚橫流!

更有不少僧侶渾身衣裳破爛,頭破血流不止,傷痕累累悽慘!

「方丈大師啊!您死得好慘吶!」

「佛祖睜眼啊!看看這無道昏官,殘害我佛門弟子!」

「王屠夫!你不得好死啊!還我大師父命來!」

「啊呀!是大師父們的法體!」士林中有人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暴政!酷吏!競如此殘害高僧,曝屍於市井,辱及法體!」王倫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推開身前之人,幾步搶到那抬屍隊伍前,手指顫抖地指向白布下滲血的輪廓,聲音因悲憤而尖銳扭曲:「諸位請看!這便是那些奸臣造的孽!這些高僧平日裡渡了多少人命,施捨了多少粥飯給貧戶?你我家中又有多少長輩信徒,受過他們的香火?」

這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慘劇,比任何靜默景象都更具衝擊力!

和尚們絕望的哭嚎,同仇敵汽的憤怒,瞬間交融在一起!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士子胸中轟然炸開!

「為大師父們討還公道!」

「求官家問責王子騰!還佛門清淨!」

「昏官當道!天理不容!」群情徹底沸反盈天,怒罵聲浪排山倒海!

唾沫星子四下飛濺。

先前看熱鬧的百姓也變了臉色,指指戳戳,交頭接耳,嗡嗡嚶嚶如蜂巢。

這些士子再也按捺不住,人群如同炸了窩的馬蜂,不由自主地湧向那抬屍的僧眾,想要撫慰,想要同悲,更想揪住這世道的衣領問個究競!

幾乎是同時,另外幾個方向也傳出慘叫!

「殺人了!步兵司殺人啦!」一個尖利得變了調的聲音,不知從哪個角落猛地炸響,蓋過了所有的喧囂!

「死人了死人了!!!」

王倫站在混亂邊緣,臉色煞白地看著眼前這遠超預料的修羅場,那領袖的榮光瞬間被恐懼取代,他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那慷慨激昂的號令,渾身寒氣,兩股戰戰,偷偷地、一步一挪地向後蹭去。而那幾個最先動刀的狠角色,早已趁亂縮回人群深處,如同滴入渾水的墨點,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地狼藉、斷木殘磚和沖天刺鼻的血腥。

樊樓雅閣內,桌上的建溪龍鳳團茶也換了一巡新水,熱氣騰騰。

太子詹事耿南仲、大司成張邦昌、翰林學士葉夢得、中書舍人吳敏、戶部尚書唐恪、國子監祭酒李守中,幾位衣冠楚楚的清流砥柱,此刻正憑欄而立,目光穿透雕花的窗格,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州橋左近那場由他們親手點燃、此刻正愈演愈烈的血腥風暴。

窗外的景象,如同上演著一出精心編排卻又徹底失控的皮影戲:

先是僧人抬屍、哀聲動天,引得群情洶洶;

接著這些士林子弟激憤,湧向僧眾;

兵丁阻攔,推操喝罵;

混亂中寒光一閃,血濺青衫!

「殺人啦!」的尖嘯刺破雲霄!

最後是徹底爆發的混戰!

磚石橫飛,棍棒交加,慘叫聲、怒罵聲隱隱傳來,青衫與號衣糾纏滾倒,那抬屍的白布早已被踐踏得汙穢不堪,七具法體歪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無人再顧。

「妙!妙極!」翰林學士葉夢得第一個拊掌輕笑,「諸位請看!這碧血潑灑得何其壯烈!這丹心昭彰得何其分明!王子騰殘害士子、屠戮僧侶、阻塞聖聽的滔天罪名,今日便是鐵案如山了!」

中書舍人吳敏也撫掌附和:「正是!那王倫,倒是個可造之材,這一呼百應,引動風潮,將一腔熱血盡付大義……嗯,孺子可教也。」

大司成張邦昌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輕輕的擦了擦手:「唉,可憐,可憐吶!這些皆是赤誠之人,競遭此無妄之災……然則,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若非如此慘烈,何以驚動天聽?何以震動朝野?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啊!明日朝會之上,這血淋淋的義理,便是砸向西門屠夫和王子騰最硬的石頭!」戶部尚書唐恪微微一笑端起茶杯來:「只是諸位,眼下這血……潑得還不夠透亮!衝突雖起,死傷尚嫌不足。須得再添幾把火,多倒下幾個才好!死的人越多,事情才鬧得越大,這民怨沸騰士林悲憤的聲勢才足夠浩大!」

「只要再死上一些人,這王子騰始作俑者必然丟官去職,權知開封府府事西門屠夫監管不力受到責罰也順理成章,明日早朝,我等聯名彈劾,官家迫於洶洶物議,收回那改佛為道的亂命,豈非順理成章?連帶那括田令、鹽茶收公之事,亦可藉機發難,一舉扳回局面!」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笑道:「唐尚書所言,雖……雖顯直白,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為社稷除奸,些許犧牲,亦是……亦是劫數,莫說他們,若是我們年少,也會做出如此熱血之事來!」

「李祭酒所言正是!」

「理所當然!可惜我等一把老骨頭了!」

「我等若年少,自然當仁不讓!」

太子詹事耿南仲一直沉默地看著,直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諸公高見。樓下這些士林僧眾,今日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在為我輩清議鋪路,在為社稷除奸奠基!死得越多,這路便鋪得越平,這根基便打得越牢!只要再多死一些人,明日朝會,官家迫於形勢,收回成命,撥亂反正,正在此時!便是西門屠夫和王子騰的去官發配也在瞬息!」

他舉起手中溫熱的茶盞,目光掃過樓下那片混亂血腥的修羅場,又看向閣中諸位同僚:「來,諸公,且以茶代酒,敬樓下這些……碧血丹心的義士們一杯!他們的大義,我輩必不辜負!定要借這東風,還大宋一個朗朗幹坤!」

「敬義士!」

「清流正氣,必彰於朝堂!」

「為國除奸,在此一舉!」

雅閣內,茶盞輕碰,響起一片道貌岸然的附和之聲。

暖香依舊,茶氣氤氳,樓下那染血的青衫與僧袍,在他們眼中,不過是成就其清名與偉業的祭品。明日朝會的雷霆風暴,已在今日這淋漓的鮮血中,醞釀成熟。

州橋左近的混戰已越發激烈!

青衿士林與皇城步兵司兵丁殺紅了眼,磚石棍棒齊飛,慘呼怒罵不絕。

那七具高僧法體被踐踏在泥濘血汙之中,抬屍的和尚們或抱頭躲避,或哭嚎著試圖搶回屍首,場面混亂悽慘到了極點。

王倫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跑了個沒影。

皇城司深處,都指揮使王子騰接到急報,驚得幾乎從交椅上跳起來!

他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混帳!蠢材!:誰讓他們動真格的?!」王子騰又驚又怒,「那些是甚麼人?是天子門生!裡面保不齊就有今科要點的進士、探花、榜眼,甚至狀元!傷了一個都是塌天大禍!快!快調金槍班!用槍桿子也把兩邊給本官砸開!分開!立刻分開!本官扒了你們的皮!」

他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深知此事若再惡化,他這皇城步兵司殿帥的位置怕是要坐到頭了!金槍班精銳聞令,立刻如狼似虎地衝出皇城司衙門。

然而,有人比金槍班更快!

幾乎就在王子騰下令的同時,州橋四周的街巷裡,驟然響起一陣低沉急促的梆子聲!

緊接著,如同地底冒出的鬼兵,上百名開封府的衙役和巡檢司的悍卒,從四面八方的巷口、店鋪後湧了出來!

這些人與皇城步兵司的兵痞截然不同,個個身形彪悍,眼神銳利,行動迅捷!

為首幾個壯漢,肩扛著巨大的木桶,桶後連著粗壯的推杆,推杆前端綁著浸透了水的厚厚棉絮和皮革,塞得嚴嚴實實,正是開封府特製的壓火唧筒!

「預備一一推!」一聲令下!

「嘿一唷!」壯漢們齊聲發力,猛推唧筒推杆!

「嗤一一嘩啦啦!!!」數道粗大的、冰冷的水柱如同怒龍般激射而出,瞬間覆蓋了混戰最激烈的中心區域!

五月的汴京雖有陽光,但這剛從汴河裡打上來的河水,依舊冰冷刺骨!

洶湧的水柱劈頭蓋臉澆下,無論是殺紅眼計程車林還是兇悍的兵痞,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天降寒泉澆了個透心涼!

滿腔的怒火、殺意、狂熱,被這兜頭冷水硬生生澆滅了大半!動作不由自主地一滯,頭腦也瞬間清醒了幾分!

混亂的場面為之一靜!

不等兩邊人馬反應過來,第二波指令已到!

「盾陣!進!」數十餘名身強力壯、身披厚實皮甲、手持包鐵大盾的巡檢司悍卒,如同移動的城牆,低吼著結成緊密的陣型,轟然撞入人群!

他們不攻擊人,只用厚盾和強壯的身體作為分隔牆,硬生生地、粗暴地將糾纏撕打在一起計程車林與兵丁向兩邊擠壓、推開!

「開封府辦差!所有人住手!」

「抗命者鎖拿!格殺勿論!」

「放下兇器!原地抱頭蹲下!」

震耳欲聾的齊聲暴喝,配合著盾牌擠壓的巨力和冰冷水柱的威懾,瞬間將失控的場面強行鎮壓下來!幾個殺昏了頭還想反抗的兵痞和士林,立刻被如狼似虎的衙役用鐵尺、鎖鏈輕鬆放倒,捆了個結實!混亂的漩渦,數百人的圍毆,競在短短几十息內,被這雷霆手段硬生生扼住!!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一陣急促而威嚴的鑼聲由遠及近!

「咣咣咣!」

「肅靜!府尊大老爺駕到一一!」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只見一頂綠呢官轎穩穩停下。

轎簾一掀,大官人身著緋色官袍,頭戴烏紗,面色沉凝如水,在數名精幹護衛簇擁下,龍行虎步般走到場中!

他目光如電,先掃過滿地狼藉一一血水混合著泥漿,染汙的青衫,撕裂的號衣,歪倒的屍首,瑟瑟發抖的和尚,還有那些被打翻在地、貨物散落一地的攤販,以及被撞塌了門板、砸碎了窗欞,此刻正欲哭無淚的臨街商戶!

「還愣著作甚!救人!地上還有活口沒有?抬起來!輕著點!速速送往最近的醫館!用最好的藥!務必全力救治!人命關天,刻不容緩!」

只見他臉上霎時湧起一股「痛心疾首」的怒意,兩道濃眉倒豎如刀,一雙虎目圓睜似鈴,飽含悲憤,直欲噴出火來。

他猛地將手一指一一指向那些遭了池魚之殃、哭天搶地的商戶攤販,聲若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端的是一副為民父母、痛心疾首的官家氣派:

「爾等!都給本府睜大了眼珠子仔細瞧瞧!看看這些商戶!這些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輩!他們何辜?何罪?起五更,爬半夜,掙幾個銅板兒,不過為了一家老小餬口度日!爾等且看!他們的鋪面,他們的貨擔,被糟蹋成何等模樣?辛辛苦苦積攢的本錢,轉眼間化作瓦礫塵埃!這豈非斷人生路,絕人活計?」那手又一轉指向周遭驚魂未定、面如土色的平頭百姓:「還有這些父老鄉親!他們招誰?惹誰?不過是在這天子腳下的御街討個生活,看個太平景兒,平白無故就遭了這等飛來橫禍!魂兒都嚇飛了半條!爾等也是爹生娘養,於心何忍?於心何安?」

這一問,問得周遭百姓心頭一酸,那些抱著孩童出來討生活的婦人,望著不少貨物全都踏爛的已是嚶嚶啜泣起來。

孩童雖不知道母親為甚麼哭,卻乖巧的伸出小手拂去母親的眼淚!

眾人看著如此場景皆往後縮了縮!

大官人卻緊接著用那含威帶煞的目光,如兩道冷電,狠狠掃向兩方肇事的禍首。

先對著那群鵪鶉也似擠在一處的趕考來計程車林,聲音陡然拔高:「爾等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仁義禮智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不成?今日所為,聚眾滋擾!斯文掃地!體統盡喪!可對得起孔孟先師?可對得起朝廷恩養?君子不重則不威,爾等這般行徑,與市井潑皮何異?真真羞煞人也!」

大官人矛頭隨即又指向那些盔歪甲斜、鼻青臉腫的皇城步兵司軍漢:「還有爾等!皇城步兵司!爾等職責何在?!是拱衛皇城,肅清輦轂!彈壓不法,維持秩序!看看爾等乾的好事!」

自古以來,官老爺們眼裡何曾真正有過這些升斗小民?

他們不過是賦稅、徭役的源頭,是襯托清流、士子風骨的背景板!

何曾有過一位四品大員,在這等混亂之後,第一時間站出來,不是為了安撫士子清議,不是為了申飭兵丁約束,而是為了他們這些「賤民」被打爛的攤子、嚇破的膽子而怒髮衝冠,痛心疾首?

短暫的死寂過後,人群中猛地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撕心裂肺的哭喊!

「青天大老爺啊!您老可算開眼了!」

「西門青天!西門青天!您可要為我們這些草芥小民做主啊!」

「包龍圖再世!包龍圖再世啊!」

「西門青天!西門青天!」哭喊聲、叫好聲、掌聲如同山呼海嘯,瞬間淹沒了州橋兩岸!

許多商戶和百姓激動得渾身顫抖,熱淚滾滾而下,「撲通」、「撲通」跪倒在地,朝著西門大官人的馬頭便磕起響頭!

上一個如此這般為他們這些螻蟻說話的大官,還是那說書人口中虛無縹緲的包龍圖!

今日,他們競親眼得見一位活生生的青天老爺!這如何不叫人肝腸寸斷,感激涕零!

西門大官人見場面已控,便抬手虛虛一按。

那手勢帶著無形的威嚴,競真如鐵閘落下,將喧天的聲浪壓了下去。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威嚴喝道:「爾等立刻各自歸舍!閉門思過!今日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司秉公論斷!若再敢滯留街頭,滋生事端,休怪本府鐵面無情,國法伺候!皇城步兵司之事,自有王都指揮使大人處置!至於這些賠償,本官自會為大家討個道理!」

言罷,他那隱含警告的冷厲目光,又在那群垂頭喪氣的兵丁身上颳了一遍,直看得他們脊背發涼。恰在此時,那皇城司都指揮使王子騰,方帶著一隊金槍班精銳,盔甲鏗鏘,氣喘吁吁地趕到現場。他入眼所見,竟是秩序井然,百姓跪拜,山呼「青天」,與他預想中的屍橫遍野、難以收拾的場面大相逕庭!

王子騰心頭又驚又懼,慌忙滾鞍下馬,幾步搶到西門大官人身前,顧不得官袍沾塵,對著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哎呀呀!西門大人!本官……本官來遲一步!今日若非大人神威天降,力挽狂瀾,彈壓得當,這……這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不堪設想啊!」

大官人伸出雙手扶起王子騰,笑道:「王大人!同殿為臣,這皇城治安在你我肩上,守望相助,此乃分內之事,何須行此大禮?王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他扶著王子騰的手臂,顯得格外親厚,話鋒一轉:「只是……王大人啊,您也親眼所見,這些無辜遭難的商戶百姓,損失慘重,驚嚇過度,身心俱疲……這善後之事,總得有個說法,有個章程,方能安民心,顯朝廷恩德啊。王大人,您看這賠償撫慰之事……」。

王子騰此刻只想趕緊將這燙手山芋捂下去,平息這場幾乎讓他丟官罷職的禍事,哪還敢有半分推諉搪塞他立刻挺直腰板:「府尊大人放心!所有受損商戶攤販,所有被毀貨物傢什,皇城司定當加倍賠償!分文不少!所有受驚嚇、受牽連乃至有皮肉傷的父老鄉親,皇城司即刻出錢,延請名醫,好生診治!湯藥費、壓驚費,一概由皇城司承擔!絕不敢有分毫短少含糊!」

此言一出,周圍的百姓商戶更是炸開了鍋!感激涕零之聲,響徹雲霄:

「西門青天仁德!!再造之恩啊!」

「多謝西門青天大老爺!!」

「西門天章真真是包龍圖在世!」

而此刻,樊樓高處那間雅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太子詹事耿南仲手中那精緻的定窯茶盞,「啪嚓」一聲被他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溼了袍角也渾然不覺。

「豎子!西門屠夫!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李守中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跳,指著樓下那被百姓山呼「青天」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他們苦心策劃的碧血丹心大戲,眼看就要釀成驚天血案,卻被生生扭轉成了這位西門屠夫收買人心的功德場!

「豈有此理!他…他這是收買人心!市恩於下!無恥之尤!那些商戶賤民懂得甚麼?幾句好話就認了青天?荒謬!荒謬!」張邦昌氣得語無倫次。

葉夢得臉色鐵青:「這青天的名聲,他倒是撿得順手!我等…我等竟成了他揚名立萬的墊腳石!」吳敏、唐恪、李守中等人,亦是面沉如水,牙關緊咬。

樓下那震耳欲聾的「西門青天」歡呼,如同一個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們這些自詡「清流砥柱」的臉上。

他們算計人命,西門屠夫卻收割人心!

暖香依舊,茶氣氤氳,卻再也掩不住這幾位清流眼中熊熊燃燒的怨毒與嫉恨。

「不急,」太子詹事耿南仲深深吸了口氣,旁邊下人頓時趕緊重新到上一杯好茶。

耿南仲呷了口溫茶,眼皮一動:

「今日這場面雖被那西門屠夫攪了局,死得人還不夠多,火候差了些,但血已經流了!這血不能白流!」

「諸公!明日朝堂彈劾,你我筆下的墨,須得濃似漆,重如山!非但要泣血陳情,更要字字如刀,將那西門屠夫與王子騰的暴行,釘死在青史恥辱柱上!讓千秋萬代都看清!!」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彷彿被自己這番大義凜然的宣言感動了:「然則……這還不夠!遠遠不夠!彈劾是你我本分,可要讓那昏聵的官家震恐,要讓滿朝尸位素餐的袞袞諸公膽寒,非得……將這汴京城,變成一座噴發的火山不可!」

「此事既然做到如此地步,乾脆做大一些!」

「做大一些?」諸位清流互相看了一眼。

「不錯,」耿南仲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茶杯:「事不宜遲!我等立刻分頭行事!一個也不能落下!務必將這血淋淋的慘狀,一字不漏、一毫不差地告知天下!今日在御街之上,是如何慘遭官軍屠戮!屍橫遍野,曝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任由車馬踐踏!那血水,漫過了州橋的石階,幾乎要漂起杵臼!此情此景,豈是人間?簡直是修羅地獄!」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雅閣內踱了兩步,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臉上的悲憤之色更濃,語氣也愈發激昂,充滿了義不容辭的使命感:

「更要告訴天下,這一切的根源!乃是朝廷無道,綱紀廢弛!奸佞蔡京、西門之流橫行,矇蔽聖聰!國將不國,神器蒙塵!我儒門聖人之道,更是危如累卵,旦夕之間便有傾覆之禍!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聲音陡然拔高,:

「三日之內,要看到整個京城的百姓們,把這汴京御街給我塞得水洩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要他們明白,今日若他們不再站出來,仗義執言,便是等著他們的便是更苛刻的朝政!」

雅閣內一片死寂,其餘幾位大人,面色潮紅更甚,眼中那份興奮幾乎要溢位來。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這用謊言和仇恨點燃的烈火,將如何席捲整個汴京,如何將他們的政敵徹底吞噬!「祭酒大人所言,字字珠璣,深合吾心!」一旁的唐恪介面道:「然則……光是人頭攢動,涕淚橫流,怕還燒不塌那開封府衙門的烏龜殼子,也點不醒龍椅上那位糊塗官家……」

他眼中兇芒爆射:「須得……借幾把快刀,點幾處邪火!屆時,諸位大人都挑選些府中機靈膽大、面孔生的死契家奴,讓他們混雜在人潮最洶湧處!」

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狠狠一劃,如同揮刀:「瞅準時機一一砸!燒!搶!傷!無論是那些勳貴還是商賈的商鋪統統砸它個稀巴爛!片瓦不留!!再四處點火燒它個火光沖天!讓全城都看得見!」「不錯」張邦昌補充道:「更要失手誤傷見紅,流血,死人!場面越混亂越好!」

「正是如此!」耿南仲的喉嚨裡發出低笑:

「嘿嘿……老夫倒要看看,這鋪天蓋地的民怨,這席捲京城的譁變之火,他西門屠夫區區幾百號衙役,如何撲得滅?那開封府的衙門,如何擋得住?!到時候……嘿嘿,青史如鐵,筆墨如刀!我倒要看看,朝堂上那些騎牆的蠹蟲,還有那屠夫西門,還如何能穩坐釣魚!這天,非變不可!」

「高!實在是高!耿大人此計,真乃屠龍術,誅心策!大妙!妙不可言!」祭酒李守中撫掌讚歎。「對!對!光有士林還不夠!!還要聯絡那些被括田令逼得頭疼的小地主!讓他們也來!披麻戴孝,捧著地契田冊,混入隊伍哭訴!哭他個天昏地暗!民怨沸騰至此,看官家還能裝聾作啞否?!」張邦昌興奮地補充,唾沫橫飛。

「還有!還有那些被奪了廟產、斷了香火的大小僧侶!今日死了方丈,心頭正憋著邪火!正好派人去撩撥,再添一把乾柴!僧儒二教齊喑,這汴京譁變才算得上十全十美!」葉夢得微微點頭獻策。一時間,這清雅茶室內,幾位素日裡以清流、道」自詡的大人,群情激熱紛紛舉起了手中那盞猶自溫熱的香茗。

「以茶代酒!」

「為社稷!為聖道!」

「幹!」

幾隻精緻的官窯瓷杯輕輕碰撞,眾人仰脖,將杯中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盞甫一落桌,那鬚髮半白的國子監祭酒李守中便第一個站起身來,臉上猶帶著方才悲憤的餘韻,卻已換上了一副家事煩憂的愁容,對著眾人團團一揖,嘆道:

「諸位,實在對不住!方才家中下人來報,小女攜我那不成器的外孫從榮國府歸寧了……唉,家門瑣事,不得不去照看一二,萬望海涵!諸公所議大計,守中必全力襄助!告辭,告辭!」

說罷,也不等眾人反應,袍袖一拂,竟是腳步匆匆地先行下樓去了。

他一走,雅閣內靜了一瞬。

耿南仲端起自己那杯未動的冷茶,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對著眾人慢悠悠道:「嗬,這倒奇了。誰人不知李祭酒自那賈家神童暴斃後,便和賈家劃清了界限,更是素來不喜家中那個女兒和賈家血統的外孫?今日倒巴巴地趕回去看?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旁邊的葉夢得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若有所思。

旋即,他也跟著站起來,臉上堆起歉意笑容:「哎呀呀,耿兄不提還好,這一提,小弟也想起來了!方才只顧議大事,競忘了!族中確有幾封十萬火急的家書剛到,需得小弟即刻回去處置。明日朝會,我等再共襄盛舉!先行一步,先行一步!」說罷,也拱拱手,腳底抹油般溜了。

緊接著,那大司成張邦昌也坐不住了,他搓著手,一臉慚愧地笑道:「慚愧,慚愧!論起筆鋒犀利,引經據典,下官遠不及在座諸公萬一。這彈劾的奏章,非得回去焚香沐浴,細細推敲不可,務求字字如刀,句句見血!在下也先行告退,回去構思了!」

他話音未落,旁邊幾位大人也彷彿被傳染了急症一般,這個說「尚有積案」,那個道「舊友來訪久候」,一時間,雅閣內「告退」之聲此起彼伏。

方才還同仇敵汽的幾位清流砥柱,轉眼間便紛紛起身,你推我讓,各個有急事,腳步匆匆地湧下樓去。偌大的雅閣,方才還人聲鼎沸,轉眼便只剩下耿南仲一人。

他依舊端坐如山,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紫檀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臉上那抹嘲諷的笑意愈發明窗外的喧囂市聲隱隱傳來,更襯得此處一片冷清。

耿南仲帶來的貼身小廝一直在樓中候著,眼見著那些個峨冠博帶、氣宇軒昂的大人們一個接一個鑽出樊樓,或上轎或騎馬,頃刻間走得乾乾淨淨,唯獨不見自家老爺下來。

他心下納罕,忍不住輕手輕腳走上樓來。

只見自家老爺正憑窗遠眺,望著樊樓下那車水馬龍、冠蓋如雲的汴京街景出神。

小廝小心翼翼上前,低聲道:「老爺,各位大人都走了,您看……」

耿南仲聞聲,緩緩轉過頭來,臉上已是一片雲淡風輕,他看著小廝那疑惑不解的神情,忽然嗤笑一聲,問道:「怎麼?是不是奇怪,諸位大人怎麼轉眼間就都跑得比兔子還快?」

小廝連忙點頭:「老爺明鑑,小的……小的確是有些糊塗了。」

耿南仲端起那杯冷透的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糊塗?嗬。你且看著吧,這群大人們,怕不是等會兒又要在某個地方不約而同地紛紛遇上了。」

小廝似懂非懂,試探著問:「爺,那您…」

耿南仲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目光透過窗戶,彷彿已看到了那場即將上演的好戲,「我耿南仲,乃是東宮太子的授業恩師!只要太子殿下將來能穩穩當當地坐上那把龍椅,我這「太子師』的清貴身份,這「帝師』的尊榮,便是鐵打的營盤,跑不了!何須像他們那般,急赤白臉地去搶那點微薄得可憐計程車子之心?蠅頭微利,也值得如此失態?可笑之極!」

他撣了撣袍袖上悠然起身,「走吧,回府。這齣戲,讓他們自個兒唱去,他們難道沒發現,那西門屠夫也早早不見了麼....嗬...有好戲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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