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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第445章 賀【瑕措】白銀大盟! 京華風雲!西門屠夫!

2026-05-04 作者:愛車的z

【合一瑕措白銀大盟!加更結束!】

五月的汴梁城。

榴花似火,槐蔭匝地。

那開封府衙門前,早已是黑壓壓一片肅殺氣象。

兩班衙役雁翅排開,手按腰刀,屏息凝神。

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這兩位開封府的實權人物,領著府衙內一眾屬官胥吏,鵠立階前,個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只等著自己那頂頭上峰駕臨。

可正自焦躁間,只聽得一陣整齊劃一、沉悶如雷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眾人抬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但見來者約莫一百四五十人,前頭百來號人清一色精壯少壯,個個身高八尺開外,腰桿挺得筆直,胳膊身子全是肌肉條條塊塊,恍若一個個人形兇獸,步伐踩得地面都似在震動。

後頭四五十號人,格外扎眼,面目猙獰,兇光畢露,裸露的臂膀上刺著花花綠綠的駭人花繡,一雙雙拳頭攥得如同醋缽兒大小,筋骨虯結,彷彿剛從死牢裡拖出來的亡命兇徒!

這百十號人,竟都穿著提刑司的公服,雖披著官皮,那股子煞氣卻掩不住地透出來,直衝人面門。打頭兩人,一個面如重棗,美髯垂胸,正是那朱仝;

另一個目若朗星,沉穩幹練,乃是郝思文。

這二人領著這支虎狼,行至開封府衙門前,「唰」地一聲,齊齊站定,紋絲不動,只餘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並那一眾開封府的大小官吏,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管理這天子腳下首善之區、偌大的開封府,平日裡也算見多識廣,可甚麼時候冒出這麼一大群提刑司的煞星?

眾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推官徐秉哲,執掌開封府刑名獄訟,管著左右兩廂院的司法勾當,此刻強壓心頭驚駭,搶前一步,色厲內荏,厲聲喝道:「咄!爾等是哪一路提刑司的公人?竟敢擅離本路,聚眾直闖我開封府衙!目無法紀!管事的是誰?可有刑部調令、上峰鈞旨?好大的狗膽!還不速速報上名來!」

判官趙鼎也沉著臉,上前一步,跟著嗬斥:「爾等來此意欲何為?速速出示文書,講明來意!」朱仝與郝思文對視一眼,臉上堆起笑容,卻無半分暖意。

朱仝抱拳,聲如洪鐘:「回稟二位大人,我等乃是京東東路提刑司下公幹吏員,奉命前來開封府衙門聽候差遣!」

「奉命?聽候差遣?」趙鼎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滿是荒謬與惱怒,「爾等京東東路提刑司的人,跑到我開封府衙門來聽哪門子差遣?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豈有此理!」

徐秉哲更是怒不可遏,厲聲道:「荒謬絕倫!誰人下的令?讓他站出來!本官定要稟明刑部,查他個僭越職守之罪!定要拿了這狂悖之徒,重重治罪!」

他話音未落,一個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彷彿從人群后面飄了出來,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嘈雜:

「是我讓他們來的。」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敕令。

那百十名如狼似虎的提刑司公人,聞聲立刻如同潮水般向兩旁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只見一人,身著緋紅官袍,腰束玉帶,那袍服規制赫然是權知開封府事的服色!

正是那新任的開封府掌印大官人!

他身後緊跟著三人,皆著巡檢官服。

左邊是玳安,面色平靜,眼神銳利,顯是跟著大官人見慣了大風大浪;右邊是王荀,也還算沉穩。唯獨中間那個,卻是個生面孔的少年郎一一楊再興!

這楊再興,雖說是天生神力、萬夫不當的猛將胚子,可畢竟年紀尚輕,麵皮猶帶稚氣。

此刻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巡檢官服,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簡直藏都藏不住!

跟在威嚴的大官人身後,他不自覺地挺起了胸膛,恨不得把腰桿挺得比標槍還直。

那嶄新的官袍料子蹭著面板,讓他心裡貓抓似的癢癢,忍不住就伸手悄悄撫平袖口,又偷偷摸了摸胸前的扣子,只覺得這身官衣比甚麼綾羅綢緞都光彩!

他腦子裡忍不住胡思亂想:「乖乖!俺楊再興如今也是官身了!若是穿著這身行頭回到鄉下,爹孃見了,鄉鄰見了,還不知要歡喜成甚麼模樣!」

想著想著,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向上咧開,慌忙又繃住臉,學著玳安王稟的樣子,努力擺出威嚴架勢,只是那眼中的光芒,亮得驚人,卻又忍不住左右打量!

階下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並一眾開封府官吏,眼見頂頭上司身著權知開封府的緋袍現身,哪敢怠慢?慌忙整肅衣冠,齊刷刷躬身行禮,口稱:「卑職等參見府尊大人!」

禮畢,判官趙鼎覷著大官人臉色,小心翼翼地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十二分的試探:「府尊明鑑,這……這些人馬?」他眼神瞟向門外那黑壓壓、煞氣騰騰的提刑司隊伍,意思不言自明。大官人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從鼻腔裡「嗯」了一聲,聲音沉凝如鐵:「你等派人來報之事,本官已然知曉。這些人,是本官自京東東路調撥來的。」

此言一出,階下眾官吏才猛地一個激靈,恍然想起:眼前這位新任自己頂頭上峰老爺,可還穩穩當當兼著京東東路提刑使的掌印大權!

更掛著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的緊要差遣!

調這點人手,對他而言,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一股無形的寒意,悄然爬上眾人背脊。

推官徐秉哲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如同墜入冰窖!

他出身江南士林大族,深知背後那班清流大佬的全盤謀劃。

開封府衙役這支力量,正是計劃中關鍵一環,專等著在混亂中「製造」些「意外」,好將事態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成為清流攻訐的利器。

可這位新任府尊大人,調來如此一支虎狼之師,直接接管要害地帶……他這是要做甚麼?是看穿了甚麼?還是另有所圖?

徐秉哲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正自驚疑不定間,只聽大官人聲音再度響起:「爾等所報皇城周邊情勢,甚是要緊。皇城安危,重於泰山!其外幾條通衢大道,更是咽喉要衝,四方輻犢之地!」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自此刻起,此等要害處所的治安巡防,一概由本官調來的提刑司人手接管!」

「府尊大人!」徐秉哲再也按捺不住,也顧不得失儀,猛地抬起頭,聲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此等做法,恐不合朝廷規制、開封府舊例啊!調外路提刑司人馬入京,干涉首府治安,這……這置我開封府上下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大官人聞言,彷彿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嗬然一笑,他緩緩轉過身,正面對著徐秉哲,眼神平靜無波,漠然道:「哦?不合規制?徐推官,你莫非忘了?本官身兼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此乃官家欽命,總攬天下捕盜安民之權!非常之時,自當行非常之法!京師重地,暗流洶湧,本官調兵防患於未然,正是恪盡職守!何來不合規制之說?你若不服,不妨向刑部揭發本官!」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徐秉哲嚇個半死,趕忙躬身連連退後。

大官人也不再理會面如土色的徐秉哲,袍袖一拂,逕自向府衙正堂走去。

判官趙鼎心頭一緊,暗叫不妙,也顧不得許多,連忙小步快趨跟上。

徐秉哲嚇得胸口發悶,眼見大官人和判官已然離開,自己這三把手趕緊跟上。

他剛邁出一步,斜刺裡一隻大手已毫不客氣地推操過來!

正是玳安!

這一推力道不小,又猝不及防,徐秉哲一個越趄,險些摔倒,官帽都歪了半邊,狼狽不堪。「你……!」徐秉哲羞怒交加正要破口大罵,見是上峰貼身小廝,忍了回去,穩住身形,整了整官帽,競又咬牙欲追。

這次擋在他身前的,是如鐵塔般矗立的王荀。

王荀看都沒看他,只是肩膀看似隨意地向前一頂。

徐秉哲只覺一股大力撞來,胸口一窒,「噔噔噔」連退數步,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豈有此理!欺人太甚!」徐秉哲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

平日裡在開封府,對付的都是些升斗小民、潑皮無賴,哪個敢對他這推官老爺如此無禮?

一股邪火直衝腦門,他竟是不管不顧,又要硬闖!

「閃開,別擋俺路子!」一聲不耐煩的斷喝響起!

只見那少年楊再興,身形如電,一步跨到徐秉哲面前。

徐秉哲只覺眼前一花,領口一緊,整個人競被楊再興如同拎小雞崽一般,單手掐著脖子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楊再興手臂一掄,徐秉哲那不算輕的身子竟被凌空甩飛出去!

「大人!」階下一眾開封府衙役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搶上前去,七手八腳地將自家推官大人接住。徐秉哲驚魂未定,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癱在衙役懷裡,臉色煞白,半晌喘不過氣來。

這群平日裡也就嚇唬嚇唬平頭百姓的衙役,何曾見過如此彪悍、出手如此蠻橫不講理的人物?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徐秉哲掙扎著站穩,望著那已經消失在正堂門內的背影,又驚又怒又懼,喉頭滾動,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沒敢再硬上,只是那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這次倒也學乖了,等到朱仝、郝思文這兩員虎將也大搖大擺地進了正堂,他才敢最後一個,灰溜溜地跟了進去。

正堂之內,氣氛更是凝重。

只見大官人已高踞主位,玳安侍立左右。

朱仝、郝思文、王荀等人大馬金刀地站在堂前,竟隱隱佔據了原本屬於開封府屬官們的位置。堂下開封府的大小官吏們,目睹了門外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又見這架勢,哪還有半分猶豫?個個自覺地、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將靠近主位和堂前的位置,恭恭敬敬地讓給了朱仝、郝思文王荀楊再興等人。

偌大的開封府正堂,此刻競瀰漫著一種鳩佔鵲巢的詭異寂靜。

大官人也不廢話,直接開始分派任務:「朱仝、郝思文、王荀、玳安、再興聽令!爾等各領提刑司精壯三十名,即刻分赴京城御街、州橋、相國寺前、潘樓街、馬行街這幾處最緊要、最繁華的通衢大道!嚴加巡防,彈壓地面!但有聚眾喧譁、滋擾生事者,無論僧俗士庶,先行鎖拿,再行稟報!」

「遵命!」五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這時,一個帶著不甘和怨氣的聲音在角落裡低低響起:「府尊大人……那……那我們呢?」正是剛剛緩過氣來的推官徐秉哲,他終究忍不住問了出來。

大官人似乎沒聽清,眉頭微蹙,目光如冷電般掃視全場:「嗯?誰在堂下竊竊私語?」

徐秉哲被那目光一刺,渾身一激靈,只得硬著頭皮,提高了些聲音,拱手道:「卑職徐秉哲,敢問府尊,開封府原有衙役人等,作何安排?」

「哦?」大官人彷彿才想起還有這些人,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爾等原開封府衙役,即刻化整為零,分散至各廂坊小街僻巷,維持秩序。謹記一條」

他聲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頓:「爾等只許在指定區域巡守,嚴禁靠近任何寺廟、學舍!嚴禁與僧人、士子發生任何接觸!違令者……」

他故意頓了一頓,堂下死一般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以通匪亂法、圖謀不軌論處!」

「啪一!」大官人猛地一拍驚堂木!

那清脆震耳的響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堂下開封府一眾司法官吏,包括判官趙鼎在內,無不渾身劇震,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溼透內衫。在那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壓和這滅頂之災的威脅下,他們哪還敢有半分異議?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所有人齊刷刷躬身,異常整齊地轟然應道:「謹遵府尊大人鈞命!」

而此時。

大內皇城前已然盤腿坐著一眾僧侶念著經文。

當頭的是七位高僧。

日華嚴禪師,汴京大相國寺監院,雖非方丈,權柄煊赫。相國寺乃皇家香火地,日華嚴於此經營二十載,然其性烈如韋馱,視官家改道為佛詔為「掘法滅僧之始」。

詔下當日,他暴喝:「佛頭著糞,豈能默然!」

相國寺千僧,皆憤然不平。

明覺禪師,汴京開寶寺方丈。此寺乃太祖敕建,底蘊深厚。明覺年約五旬,清瘥如竹,精岐黃之術,常在城南貧窟施藥活人,頗有慈悲佛名。

慧明禪師,天清寺方丈。

寺近禁軍大營,香火多賴軍戶。

慧明早年戍邊負傷出家,性如霹靂火,聞詔拍案而起:「寧觸柱死上諫,不披狗皮道袍!」智遠禪師,淨因寺方丈。汴梁律宗第一山。

法照禪師,普安院住持,闔寺僧俗數千,

道隆禪師,寶相寺方丈,寺中塑繪冠絕京師,歷代方丈同蘇軾品茶,與歐陽論道。

真如禪師,興國寺方丈,寺小僅三進,卻是臨濟正宗。真如沉默似古井,禪功精深。

樊樓冰湃的荔枝膏正甜,可這些高僧無心品嚐,林靈素之言「釋迦是小乘,老君方為萬法祖」,訊息如如野火燎原。

七位佛門龍象,聯名血書字字泣血。

然奏疏送入大內,如泥牛入海。

次日太子趙桓覲見官家,被怒斥罵出大殿。

五月初八,京城道觀「神霄玉清萬壽宮」開光,御賜金匾,林靈素乘輿遊街,道士嗬佛罵祖,氣焰熏天。

七僧知退路已絕。

五月初十,午時剛過。

日頭白花花曬得石板發燙。

這七位高僧領三百精壯僧眾一一皆是各寺執事一一著金線袈裟,持烏木禪杖,如一道沉默的鐵流湧向大內東華門。

不呼口號,不擊法器,三百人齊刷刷跌坐宮前御街,垂目合十,誦《護國仁王經》。

梵唄低迴如地龍悲吟,袈裟的明黃與硃紅,在烈日下灼灼刺目。

急報傳入延福宮。

道君皇帝趙佶身著月白道袍,正與三子鄆王趙楷俯身於一張丈餘長的紫檀畫案前。

案上鋪著澄心堂紙,一幅墨線勾勒的《瑞鶴祥雲圖》已初具規模,趙佶手持鼠須筆,正悉心點染仙鶴的眼眸。

鄆王趙楷屏息侍立,不時遞上硃砂、石青,畫苑內只聞筆鋒遊走的細微沙沙聲。

突然,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內侍省押班梁師成,臉色陰沉入殿內:「陛…陛下!皇城司來報!數百僧眾聚眾靜坐不退!」趙佶手腕一抖,一滴濃墨「啪」地落在仙鶴雪白的羽翼上,迅速泅開一團刺目的汙跡。

他緩緩直起身,方才作畫時的恬淡仙氣蕩然無存,眉宇間凝起一層寒霜冷冷地盯著梁師成:「何處?何人?」

「回…回陛下!是…是相國寺、開寶寺為首!數百僧眾…拒不改號易服…聚集於宮門…伏闕…靜坐!」「砰!」一聲巨響!趙佶怒不可遏,竟將那筆狠狠摔在畫案之上!

硃砂潑濺,染紅了未乾的《瑞鶴圖》,如同淋漓的鮮血。

他額角青筋暴起:「反了!反了天了!這群禿驢!!眼中只知有那佛祖,可還知有君父?朕承天景命,代天牧民,竟敢聚眾脅逼宮闕?!此等狂悖,與謀反何異?王子騰呢?幹甚麼吃的?不將這些冥頑不靈的妖僧盡數拿下,更待何日?莫非等他們持著禪杖打上朕的紫宸殿,奪了朕的江山不成?」

榴花似火,灼灼其華,卻照不亮宮門前的一片肅殺。

槐蔭匝地,斑駁光影,襯得御街三百僧眾磐石沉默。

誦經聲低沉渾厚,匯聚成洪流,在空曠的御街上回蕩,竟顯出幾分悲壯。

王子騰立於宮門高階之上,眼神犀利,死死掃過下方。

三百僧人,金線袈裟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脊樑挺得筆直,頭顱微垂,合十誦經。

他心中雪亮如鏡一一今日這把「快刀」若砍不下去,鈍了鋒刃,第一個被官家當成平息物議的棄子,定是他王子騰無疑!

「哼!」王子騰胸腔裡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冷哼,聲如虎吼,瞬間壓過了那嗡嗡的通經聲,響徹宮門內外:

「爾等方外之人!不守清規,不念皇恩,竟敢聚眾禁闕,意欲何為?!莫非要效那亂臣賊子,謀反作亂不成?!聖天子恩詔煌煌,如日月經天,爾等不思沐浴天恩,反行此大逆不道、脅逼宮闕之事!速速退去!否則」

他猛地踏前一步,「鏘嘟」一聲刺耳的金鐵摩擦聲!

腰間那柄象徵皇城司無上權柄的龍雀寶刀已被他拽出半截!

毒辣的日頭正打在雪亮的刀鋒上,剎那間潑灑出一弧森冷寒芒!

「王法無情!認得這刀,認不得爾等身上這襲袈裟!」

僧眾最前列,相國寺監院日華嚴緩緩抬起頭顱:「王殿帥!貧僧等今日來此,非為謀逆,實有萬千黎庶泣血書就之民情!「革佛』之弊,禍亂叢林,民怨沸騰,如鼎如沸!只求殿帥開一線天恩,將此血書民情,轉呈天聽!上達宸聰!」

王子騰冷笑,這老禿驢,當真是油鹽不進!

宮門側翼小門「吱呀」一聲洞開。

內侍省押班梁師成,在一隊小黃門簇擁下疾步而出,白淨無須的臉此刻繃得像鼓皮,細長的眼睛裡射出陰冷,尖利嗓子高聲喊道:

「王殿帥一!!!官家雷霆震怒,金口玉言:「王子騰是幹甚麼吃的?!莫非等這群禿驢持著禪杖打上紫宸殿,奪了朕的江山社稷不成?!』」

此言一出!

王子騰渾身大冒冷汗,他猛地扭頭,對著梁師成方向抱拳:「梁押班!下官即刻處置!」

「冥頑不化!自尋死路!」

王子騰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暴戾取代,獰笑一聲,那半截龍雀刀再無半分遲疑,凌空狠狠劈下!「殿前步兵司!聽令!擒拿賊首!餘者一亂棍驅散!!敢有抗命者一格殺勿論!!」

「喏!!!」一聲震天動地的應和炸響!

早已列陣多時的殿前步兵司軍士,長槍換成了精鋼包頭的棍,密密麻麻閃著寒光,在號令聲中齊齊放平,層層推進,向著靜坐的僧陣無情壓去!

偌大的東華門前廣場,此刻被圍得水洩不通。

宮牆之上,禁軍持弩肅立。

御街兩側,皇城司的步兵早已佈下數層警戒線,刀槍向外,隔絕了聞訊趕來的洶湧人潮。

人群被遠遠隔開,擠在警戒線外,踮著腳,伸長脖子。

連茶樓酒肆臨街的窗戶都擠滿了人頭。

而虎狼之兵,轟然撞入僧陣!如同燒紅的烙鐵刺入凝固的牛油!

「劈啪!嘩啦!」棍棒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下!

精鋼包頭的棍端砸在僧人臂膀、脊背,砸得念珠四散崩飛,檀木、菩提子如斷線珍珠般滾落塵埃,沾滿塵土。

沉重的槍桿橫掃,專打腿彎腳踝,沉悶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袈裟被粗暴撕扯的「刺啦」聲、僧人猝不及防的痛哼悶哼、軍漢們粗野狂暴的喝罵斥責聲,瞬間炸裂開來!

三百僧眾,在如狼似虎的官軍衝擊下,被粗暴地推倒、擒拿、反剪雙臂按在地上。

那七位佛門大德,被數個如狼似虎的軍漢死死按在滾燙的石板上。一身用金線精心織就象徵著無上法門地位的華麗袈裟,此刻沾滿了御街的塵土。

僧眾雖然尤有抵抗,可那是多了幾倍的一眾拿著武器禁軍的對手,不多時被團團圍堆在一起。這時,王子騰冷笑一聲,從吏員手中接過另一卷文牒,高聲大喝:

「爾等七人,日華嚴、明覺等,身為剃度之人,不守清淨本分,糾集徒眾,擅闖宮禁要地,靜坐示威。今依《宋刑統》、並參詳御筆敕令,明正爾罪」

「其一,闌入宮殿門!宣德門乃天子御道起點,皇城正門,爾等聚眾盤踞門前,阻塞天街,已犯《衛禁律》。依律,闌入者徒二年半。爾等為首倡亂,情節尤重,當加等論處!」

「其二,越訴、告不干己事!陛下改佛為道,乃深思熟慮之國策,頒行天下,豈容爾等方外之人妄議?爾等不循州縣,不稟有司,竟敢直闕叫囂,此乃越訴!佛寺僧規,自有宗正寺、祠部轄理,爾等以山林之身,妄論朝廷大政,此乃告不干己事!依《鬥訟律》,越訴、告不干己事者,杖一百至徒二年。爾等煽惑數百之眾,其心可誅!」

「其三,輒敢申明衝改御筆處分,以大不恭論!陛下親頒御筆,革新釋教,以道為尊,此乃天命!爾等聯名上書,妄圖「申明』舊制,是公然衝改御筆,對抗君父!依大觀三年敕、政和三年敕,凡違御筆、衝改處分者,以大不恭論!此乃十惡之第六!罪在不赦!」

「其四,爾等聚眾不散,目無天子使者,是對捍制使,無人臣之禮!靜坐宮門,心存怨望,誹謗國是,是指斥乘輿,情理切害!此二罪,亦屬大不恭!數罪併罰,十惡已犯其六,天地不容,神人所共棄!」他「啪」地合上文牒,厲聲喝道:

「綜其罪愆,闌入、越訴、告不幹己、違御筆、大不恭、對捍制使、指斥乘輿!七罪併發,罪發於皇城殿前,按《衛禁律》由皇城司處置!」

「首犯日華嚴、明覺等七人,決重杖二百!其餘脅從,驅散還寺,嚴加看管,以觀後效!」「重杖二百」四字落下,上百名僧人猛地抬頭,目眥欲裂,卻被身旁軍士死死按住。

日華嚴禪師卻笑了,乾裂的嘴唇微動,無聲地念了句佛號。

王子騰不看那笑容,猛地揮手:「行刑!」

二十名魁梧軍士出列,手持黑漆水火棍。

另有數十人持械上前,背對行刑場,面朝外圍僧眾,形成一道人牆,隔絕了所有視線。

只有聲音隔絕不了。

軍士將七名老僧拖至場中,按伏於地,剝去僧袍,露出脊背。

「一!」監刑官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

誦經聲驟然拔高,如潮水般試圖蓋過那沉悶的擊打聲。

「十!」

「二十!」

杖擊聲越來越沉,間或夾雜著骨裂的細微脆響,以及極力壓抑、卻仍從喉頭逸出的悶哼。

「五十!」

血,開始從破裂的皮肉下滲出,眾僧誦經聲裡帶上了哭腔,漸漸凌亂。

有僧人匍匐在地,以頭搶地,額上見血。

王子騰背對行刑場,望著宣德門緊閉的硃紅大門,面無表情。

他身側一名文吏嘴唇翕動,低聲道:「殿帥,杖二百必死,是否……」

王子騰眼風如刀:「陛下之意,豈是懲戒?此等冥頑,不立威,何以懾天下僧眾?陛下既立我為殿帥,今日,便讓這皇城根下,再無大不恭之音。」

文吏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八十!」

杖擊聲已變得黏膩溼滑。

七具身軀大多不再動彈。

計數停止。

誦經聲也停了。

死寂籠罩了宣德門外。

行刑軍士退開。

監刑官上前,逐一驗看。

他伸手探了探幾人的鼻息,又按了按頸側,起身,走到王子騰面前,叉手低稟:

「稟府尊,七犯……受刑已畢,均無氣息。」

王子騰這才緩緩轉身,目光掃過雪地上那七灘刺目的暗紅,和不再起伏的軀體。

他整了整紫袍的衣襟,大聲喝道:「法度已彰,國威已肅。拖下去,著仵作驗明,報與刑部勾銷。其餘僧眾,即刻驅散。再有敢聚眾抗旨、妄議御筆者,以此為例!」

「方丈啊!!!」目睹此慘狀,數十名年輕氣盛的僧人目眥盡裂,悲憤沖垮了理智。

他們猛地從懷中掏出火折、火油罐,嘶吼著:「昏君無道!!奸佞當朝!焚我殘軀,護我佛法!」就要當場引火自焚!

旁邊早有準備的僧眾見狀,紛紛拿出硫磺等輔助引火之物。

「反了!全反了!」王子騰看得真切,厲聲咆哮,「驅散!快!奪下引火之物!澆滅桐油!誰敢再行此妖邪之舉,立斬無赦!」

兵丁如潮水般再次湧上,棍棒拳腳齊飛,強行將抱在一起的僧人分開,搶奪、踩滅引火之物,可終究晚了一些。

熊熊烈火,燃燃吾軀!

浩浩佛法,照我歸途!

數十名僧人渾身是火,大唸經文,被撲熄時已然死去!

就在東華門外血雨腥風、哭喊震天之際,不遠處樊樓最高層的臨街雅間「攬勝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冰湃的荔枝膏散發著絲絲甜涼,窗外傳來的隱約喧囂,成了這幾位紫袍玉帶、氣度雍容計程車林清流最好的下酒談資。

太子詹事耿南仲,捋著三縷清須,微微搖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唉,可惜了,可惜了。日華嚴剛猛,明覺仁心,慧明勇毅,皆是當世難得的高僧大德啊。尤其那智遠方丈,律宗泰斗,佛法精深;道隆禪師,塑繪雙絕,歷代方丈與蘇、歐先賢品茗論道的風雅,怕是要成絕響了。」

他目光掃過樓下混亂,落在王子騰身上,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嘲。

大司成張邦昌介面道:「誰說不是呢?真如禪師更是臨濟正宗,禪功深湛,於儒學義理亦多有會通。此七人,實乃釋門精華,名家代表。可惜……」他端起玉杯,輕呷一口,彷彿在品味這「可惜」。翰林學士葉夢得,緩緩道:「王子騰此人……哼,行事酷烈,不留餘地。為搏聖眷,不惜做此鷹犬之事。其為人,剛愎跋扈,睚眥必報。他王家……與那榮寧兩府,關係可是盤根錯節得很吶。此等武夫勳貴之家,行事往往只圖眼前利害,不顧身後清名。」

戶部尚書唐恪嘴角向下撇笑道:「清名?粗鄙武勳有何清名?王家便如那賈家一般無用,榮寧兩府耗盡了寧榮二公當年屍山血海裡掙下的餘勇,耗了幾代人的膏血,竟只有一個賈敬年過四十方才賺得進士,且年紀太老,再無寸進,而後一個兩榜進士都沒能栽培出來!這等人家,還有甚麼清名可言?祖宗的臉面,早被不肖子孫丟盡了!」

他頓了頓,語帶譏誚:「如今這兩府,也就靠著史老太君那點子舊勳遺澤,仗著老太太在宮裡尚存幾分舊情聖眷,勉強維繫著門楣不塌罷了!王子騰今日所為…杖斃高僧,彈壓自焚,看似雷厲風行,手腕剛硬,實則暴虐無謀,純屬莽夫之見!」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因為賈府畢竟還有自己女兒這層關係在,一直沉默聽著,不曾開口,此刻才幽幽道:「七位方丈杖斃,群僧自焚未遂,被如狼似虎的步兵驅散……此情此景,諸位大人以為,太學舍那三千熱血學子,此刻心中作何感想?他們平素最敬高僧大德,講求氣節忠…」

中書舍人吳敏眼中精光一閃,放下酒杯,介面道:「李祭酒所言極是。薪火已燃,只欠東風。七位大德以死明志,此等悲壯,正是喚醒天下士子良知的最好檄文!我等身為士林領袖,豈能坐視道統蒙塵,忠良受戮?是時候,讓那些太學生動一動了。」

眾人聞言,相視一眼,嘴角都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耿南仲輕撫杯沿,淡淡道:「吳舍人所言甚是。清議,該起來了。王子騰這把刀,砍得越狠,這火,就燒得越旺,像這樊樓的冰湃荔枝膏,入口清涼,後勁卻要十足猛烈才好,讓莫儔與秦檜兩位太學正召集學生!」

說那張邦昌,聞聽事體已備,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施施然起身,言道:「既如此,我便親走一遭,務使那些飽讀詩書、忠義滿懷的學子們即刻「動』起來,此乃為國抒懷、正本清源之時也!」此刻太學院內,秦檜秦太學正端坐書齋,對面侍立一人,年約三旬,正是那王倫。

王倫見秦檜,慌忙整肅衣冠,深施一禮:「學生王倫,拜見太學正。」

秦檜見狀,立時滿面春風,疾步上前虛扶,口中連道:「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王生快快請起!本官早聞足下乃名門之後,今日一見,果然器宇不凡!」

他故作親熱,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若本官所記不差,足下當是大宋初年賢相王旦公之弟王勖公的玄孫?真真是三槐堂王氏嫡脈,累世簪纓的清貴門第啊!說來也巧,拙荊華陽王氏,與貴宗同出太原王氏一脈,論起來,不啻是通家之好!」

秦檜這番攀扯,將門第淵源說得一絲不差,顯是早有準備。

王倫聞言,面上卻浮起愧色,連連拱手,嘆道:「秦太學正謬讚,太學正如此年輕就已然位列清貴門階,而學生虛長几歲,寸功未盡,實在汗顏!想我三槐王氏,世代詩禮傳家,先祖功業彪炳青史。然學生愚鈍,白首皓經,年逾而立,竟連一第進士也未能博取,實在有辱門楣,愧對祖宗,更不敢當清貴二字!」秦檜捻鬚微笑,目光閃爍,溫言寬慰道:「賢契何須過謙!功名乃時也、運也,豈在一時?等到時來,那才真真是:天地偉力皆助力,青雲直上又乘風!」

看見王倫不停慚愧搖頭,秦檜嗬嗬一笑接著說道:

「況貴府三槐堂,與華陽王氏一般,在北地祖傳膏腴田產何止萬頃?根基深厚,家聲顯赫,此真乃立身之本,安身之源也!賢契只需靜待風雲際會,自有鵬程萬里之日。」

這番話,明是安慰,暗裡卻將王倫賴以存身的巨大田產根基點了出來,意有所指。

王倫唯唯應諾,心中正自忐忑。

秦檜忽地話鋒一轉,神色變得端肅起來,聲音也壓得更低:「這幾日,本官於學中走動,偶聞賢契與眾同窗議論官家「改佛為道』之聖諭……賢契憂國憂民之心,發乎至誠,議論精當,實令下官深為感佩!」王倫一聽「議論聖諭」四字,如遭雷擊,臉色煞白,「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顫聲道:「太學正明鑑!學生……學生豈敢妄議聖裁!不過……不過與同窗辯析經義,偶涉釋道之別,絕無半點不敬之心!此乃學生失言,萬望太學正恕罪!」

他伏地叩首,冷汗涔涔而下,唯恐因言獲罪。

秦檜見他如此,眼中掠過一絲滿意,忙俯身將他攙起,臉上笑容愈發和煦:「賢契快快請起!本官豈是那等不通情理、羅織罪名之人?非但無罪,賢契此心,實乃赤誠可貴!」

他環顧左右,做足了姿態,方低聲道:「實不相瞞,今有朝中幾位心懷社稷、以天下為己任的清流砥柱、士林領袖,不忍見奸佞矇蔽聖聰,致令國策或有微瑕,特委託本官物色一批忠肝義膽、憂國忘身的熱血學子,以正視聽,上達天聽!」

「本官遍觀太學才俊,唯覺賢契你,出身名門,家學淵源,更兼此番議論,見識卓然,心懷家國大義,正是那等伏闕敢言、捨身取義的棟樑之選!賢契以為如何?」

這些最冠冕堂皇的詞彙,用最懇切的語調堆砌在王倫身上,彷彿他真是那萬中無一的國士。王倫聽得心頭劇震,一時茫然不知所措。

自己....自己真有如此本事?

莫非吾乃千里馬不可知,而伯樂來耶?

想到這裡他呆呆的看向秦檜!

秦檜察言觀色,知他尚有顧慮,遂湊近一步,聲音幾不可聞,只是臉上的溫和笑意斂去幾分,目光如錐,聲音低沉:「賢契啊,你且聽我一言。」

他踱近一步,幾乎貼著王倫的耳根,吐字如冰珠墜地:「你的履歷、文章、年齒,本官早已瞭然於心。你今年三十有四了吧?恕我直言,就算蒼天開眼,天地眷戀,今科僥倖讓你中了進士,又能如何?」王倫心頭猛地一縮,這正是他無數個寒夜裡輾轉反側、錐心刺骨的隱痛。

秦檜不待他喘息,話語如刀,步步緊逼:「九品選人起步,外放個縣尉、主簿,在窮鄉僻壤的泥潭裡打滾,熬資歷、看臉色、等空缺,沒個三五年,休想挪動半分!熬到七品八品,又是十幾年光陰蹉跎!等你終於能摸著一點州郡的邊兒,頭髮都白了!到那時,筋骨已衰,銳氣盡喪,不過是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苟延殘喘,等著致仕文書罷了!」

他猛地一拍王倫肩膀,力道讓王倫渾身一顫:「賢契!你睜眼看看!想想你出身何處?你可是三槐王氏的嫡脈子孫!你祖上王旦公,那是何等人物?太平良相,諡號文正,仁宗贊為全德元老,配享真宗廟廷,位極人臣,名垂青史!那是何等煊赫的門庭!何等耀眼的榮光!」

「你身上流著這樣的血脈,難道就甘心一輩子在那些微末小吏的位置上,仰人鼻息,碌碌無為,最後像一粒塵埃般無聲無息地湮滅?讓堂堂三槐堂的匾額,因你而蒙塵?讓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因你這不肖子孫而嘆息?!」

「賢契啊,休要遲疑!你可知此番領頭的都是何人?那皆是清望所歸、位極人臣的頂尖人物,國之柱石!你此番若能挺身而出,領袖群倫,將這場為國為民的「大義』之舉辦得風風光光,事成之後,區區一個進士功名,在他們眼中算得甚麼?不過是座師筆下一點頭的事!」

「屆時,青雲之路,豈非坦途?」言及此處,秦檜眼中精光一閃,點出要害:「更何況,賢契細想,此番官家改佛為道與那括田令並行……貴府三槐王氏,那北地祖傳的萬頃良田……可都在簿冊之上啊!」這最後一句,如同重錘,擊碎了王倫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王倫身軀微震,眼中迷茫盡去,瞬間被一種混合著功名渴望和家業憂懼的決然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對著秦檜深深一揖,沉聲道:「太學正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頂!學生雖愚鈍,亦知國家大義高於天!為社稷黎庶,為祖宗清名,倫萬死不辭,願效犬馬之勞!」

秦檜目的達到與悄然入內的莫儔相視一笑,心領神會。

旋即,在莫、秦二人不動聲色的推波助瀾下,太學院內群情漸起。

學子們被那「改佛為道」便是「譭棄聖教」,「括田令」便是「與民爭利」,「鹽茶收公」便是「中飽私囊」等言辭點燃,熱血衝頂,個個面紅耳赤,彷彿自己便是那挽狂瀾於既倒的國之干城!「祖制不可違!釋儒本同源,豈能妄加貶斥!」

「括田令行,天下寒士無立錐之地!民田盡沒,國本動搖!」

「此皆閹宦蔡賊,蠱惑聖聰,欲壞我大宋根基!」

「吾輩讀聖賢書,當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豈能坐視奸佞橫行!」

口號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憤怒的海洋。

就在這沸騰的頂點,王倫心領神會,猛地推開身邊扶他的人,一步踏上高!他鬚髮皆張,雙目赤紅,將胸中積鬱的功名無望、家族危殆的恐懼與此刻被賦予的「大義」之名熔鑄在一起,化作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

「諸君!聖人之道危矣!黎民之田危矣!國朝之根本危矣!奸佞在朝,矇蔽聖聽!吾輩豈能坐視祖宗法度崩壞,坐視生民塗炭?!今日,正是我輩書生仗義死節,伏闕直諫之時!隨我來!去皇城!叩閽!面聖!清君側!正視聽!」

這振臂高呼,其聲慷慨激昂,將那些關乎聖道、祖制、黎庶、正邪的大義名分吼得震天響,句句不離為國為民,字字皆是忠君體國!

這振臂高呼,如驚雷炸響,瞬間壓過了所有喧囂!

近百名被徹底點燃的學子,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齊聲高呼:「願隨王兄!清君側!正視聽!」聲浪直衝雲霄!

王倫立於眾人簇擁之中,感受著前所未有的、被狂熱崇拜的領袖榮光,心中那點恐懼早已被巨大的膨脹感淹沒。

他奮力揮動手臂,如同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走!上街!去皇城!」

一時間,他競成了這百十名被鼓動起來的學子的核心,風頭無兩。

近百名太學生,被這番「大義」所激,又見名門之後王倫振臂在前,個個熱血上湧,自覺肩負匡扶社稷之重任。

當下在王倫的引領下,口誦聖賢之言,心懷浩然之氣,浩浩蕩蕩湧出太學,直向皇城而去,誓要伏闕直諫,成就一番清流佳話。

長街之上,只見青衿如潮,口號震天,好一派為國請命的悲壯景象!

樊樓高處,臨窗的雅閣裡。

幾位衣冠楚楚、鬚髮皆修的清流砥柱,正暢想著那樁驚天動地的清議壯舉,此刻話頭正熱。耿南仲捋著三縷清須,眼風掃過眾人,慢條斯理道:「此事成否,端看「義理』二字能否昭彰於世。然欲彰大義,非有「赤心』以證不可。這「赤心』嘛……」他端起青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話留半句。大司成張邦昌笑道:「聖人云「殺身成仁』,為社稷除奸,豈能惜此微軀?總要有些「丹心碧血』,方能滌盪乾坤,使宵小無所遁形。這血,須得是熱的,是濺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才足以驚動天聽,震動朝野。」

翰林學士葉夢得附和笑道:「誠然。此血一出,便是鐵證如山。那皇城司的王指揮使,依仗天子近臣,跋扈已非一日。還有那權知開封府的西門……哼,一介酷吏屠夫,竟也竊據高位,荼毒百姓!此番若能借這「赤心』之證,一舉搬倒此二獠,實乃社稷之福,蒼生之幸!」

戶部尚書唐恪撫著腰間玉帶,點頭附和:「正是此理。王子騰手握禁軍,西門屠夫把持京畿刑獄,二者互為椅角,根深蒂固。非如此雷霆手段,不足以撼動其根基。些許犧牲,在所難免,亦是成全其「忠義』之名了。」

他話說得輕巧,彷彿談論的不是人命,而是帳簿上的幾筆開銷。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一直閉目養神,此刻睜開眼,慢悠悠道:「諸公心繫社稷,老朽感佩。這「赤心』人選,需得慎之又慎,既要「義』字當先,又須……嗯,便於掌控,莫要生出枝節,反汙了我等清名。」中書舍人吳敏正要開口,雅閣的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只見徐秉哲氣喘吁吁,官帽歪斜,額上汗津津地闖了進來,臉上又是惶恐又是不忿。

他顧不得禮數,對著座中諸公團團一揖,聲音帶著顫:「諸位大人!不好了!那西門屠夫……他……他將下官的人手盡數打散,指派去巡那些特角旮旯的小街陋巷,另調了京東東路提刑們入了京頂替了幾條重要街道的巡檢職責,實則是將下官排擠在外,半點訊息也探聽不得了,那些事情...怕也是做不成了!」一時間,雅閣內針落可聞。

方才還議論著要用他人「碧血丹心」的清流大人們,此刻面面相覷,臉上那層悲天憫人的油彩彷彿凝固了。

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閃爍,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絲猝不及防的狼狽和算計落空的惱怒。半響,耿南仲輕咳一聲,打破了沉寂。 Www •тт κan •CΟ

他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憂國憂民的神情:「諸位稍安勿躁。些許小挫,何足掛齒?西門屠夫狡詐,一時得計罷了。這次百十個學子湧上街頭,為「孔孟之道』、「祖宗法度』請命,倘若這些「赤子之心』在皇城司禁軍的彈壓之下,有了些「閃失』……那麼.」

「………鬧將起來,激起公憤,何愁這汴京沒有上千學子群起響應?屆時,學宮沸騰,士林譁然,眾口洶洶,西門屠夫再如何穩重,再如何約束手下,也必然會起衝突,我們再安排....嗬嗬..」「無論如何,一次不成,便再來一次!天下悠悠眾口,清議滔滔如潮,京城萬千學子如薪火,還怕磨不死一個酷吏!這縱兇行暴,屠戮斯文,殘害士子的滔天罪名,便是鐵板釘釘,任他舌綻蓮花也洗刷不清!屆時,官家迫於清議,收回那改佛為道的聖諭,更是水到渠成。我等只需坐觀其成,便是大獲全勝!」座中諸公聞言,神色徹底安定下來,方才那點因徐秉哲帶來的小小陰霾早已煙消雲散。

張邦昌撫掌:「妙!妙啊!南仲兄此計,深合聖人之道,以浩然正氣破奸佞,高屋建瓴,真乃社稷之福‖」

李守中捻鬚頷首笑道:「我等今日回去,便可以構思彈劾那西門屠夫的錦繡文章了!」

「耿公運籌帷幄,洞若觀火!」

「李兄說的正是!諸位的妙筆生花,正不負這五月花旦!」

唐恪等人也紛紛點頭附和,一派正人君子共襄義舉的和煦景象。

雅閣內,茶香依舊,一片融融。

【老爺們,來忠爹求個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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