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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第444章 賈府美人們惆悵的夜

2026-05-04 作者:愛車的z

大官人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這位如自己一般的聖眷新貴。

往日朝堂之上,這位王大人不是缺席,便是遠遠地站在行列中,與自己相隔甚遠。

這王子騰總是板著一張毫無表情的臉,竟與那童貫有幾分相似之處。

今日王子騰一身尋常的錦緞便服,少了朝堂上的威儀,卻更添幾分深沉內斂。

他先是與大官人寒暄了幾句場面話,語氣平淡,既不熱絡也不疏遠,彷彿只是偶遇的尋常官員。然而,話題很快便直切核心。

「西門天章大人,」王子騰端起茶盞,「如今這滿朝文武,真真是群聾瞽之輩!要麼裝聾作啞,要麼首鼠兩端!官家既然改佛為道,可這等肅清綱紀、維護聖意的大事,到頭來,真正能辦事、敢辦事的,竟是你我二人。」

他放下茶盞,輕笑一聲:「你權知開封府府事,彈壓地面,維持秩序,名正言順。我執掌皇城步兵司,緝捕不法,彈壓宵小,亦是分內之責。此事,你我二人,合則兩利。西門天章大人以為如何?我們……應該好好合作才是。」

大官人微微一笑。

官場說話,從來都是鑼鼓聽聲,說話聽音。

合作?如何合作?

王子騰這番話,面上是談合作,可那話縫兒裡透出的意思,分明是想往深水裡趟!

兩個官家衙門之間,往深處談是甚麼?無非就是誰在前面頂缸賣命、誰在後頭伸手摘那熟透了的桃兒既然你王子騰這是想要挑頭膽子?那就全交給你好了!

這王子騰看起來是童貫的人,可實際上童貫心思全在西邊和北邊!

而大官人那裡早就聽了秦檜暗中投靠蔡京那一幕!

大官人心中暗歎一聲:「唉!這廝吃虧,就吃虧在朝中沒個硬邦邦的靠山!這做官的,身後無人,就好比那沒腳的螃蟹一寸步難行!又似那水裡的泥鰍一一再滑溜也翻不起大浪!

大官人笑眯眯道:「王大人所言極是。本官忝居此位,自當為君分憂。只是…我開封府衙,三班衙役、捕快公人,連同那些掛名的幫閒,滿打滿算也不過三五百人,既要巡街守鋪,又要緝盜拿賊,人手實在捉襟見肘。這等涉及京畿穩定、聖意推行的大事,若無王大人麾下虎賁精銳鼎力相助,本官實難周全。」他微微欠身,「本官的意思,自然是唯王大人馬首是瞻。大人如何部署,本官及開封府上下,必定全力配合,絕無二話!」

這表態,讓王子騰心頭先是一驚,旋即湧起一陣滿意。

他本已打好腹稿,只待這位西門天章開口商議如何聯手,自己便可順勢接過話頭,兩人再步步為營,將此事敲定。

萬沒料到,對方竟如此乾脆利落,徑直把事情了結了!

而結果更是以他退縮為結束。

聽聞最近不少鬧事的僧人與書生,因大肆攻訐官家「改佛為道」的新政,被他捉拿下獄,可僅僅關押兩日,便不痛不癢地放了。

王子騰心中冷笑:官家分明是拿我二人作刀!既是刀,就該磨得吹毛斷髮!可這西門天章,偏生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分明是畏首畏尾,不敢得罪那幫清流與佛門勢力!

他哈哈一笑,微微頷首:「西門天章大人識大體,明事理,甚好。」

事情談妥,王子騰便不再多留,起身便要告辭。

大官人故作訝異,連忙挽留:「王大人且慢!這是你親家府中,大人既然來了,何……」

「不必了。」王子騰笑道,「今日造訪,只為公事。」

說罷,他不再看大官人,轉身便走。

等他離開,內室的金釧兒和崔婉月並那潘巧雲走了出來。

崔婉月笑道:「這位王大人倒是不怎麼走動親戚。」

金釧兒點頭:「雖說是也算是賈府老爺,可幾乎從不來這裡,有甚麼事也是讓那王夫人轉告。」大官人笑道:「這位王大人既如此高位,親戚之間,走動過密,於公於私,對他來說皆非上策,都是別人求他,自然是親疏有別,各自安好為宜,也是世間之常情。」

而賈府此時。

內院中搭了小巧戲,把那江南的帶來的一班新出小戲喊了出來,昆弋兩腔皆有。上房排了几席精緻家宴,並無外客,只薛姨媽、史湘雲、寶釵是客,餘者皆是自家內眷。

眾人正笑語喧闐等著戲班子商場,忽見林之孝家的滿面春風,急匆匆進來,不及行禮便回鳳姐道:「二奶奶,外頭傳進話來,說是有貴客到了!」

鳳姐正立在賈母身側湊趣,聞言柳眉微挑,笑罵道:「你這老貨,越發沒個規矩了!甚麼貴客,值當你這般慌腳雞似的?沒見老太太、太太們都在這裡?」

林之孝家的忙賠笑,聲音卻掩不住激動:「實非奴才莽撞,是……是京城三大行首裡魁首的李大家一李師師姑娘到了!說是應了二奶奶的帖子,特來獻藝!」

此言一出,不啻於在平靜水面投下巨石。

滿座皆驚,連賈母都放下手中茶盞,訝然道:「哦?竟是那位名動京華的李行首?鳳丫頭,你競有這等本事請動她?」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等也俱是滿面驚異,目光齊刷刷投向王熙鳳。

鳳姐心內得意萬分,面上卻只輕描淡寫地笑道:「老祖宗誇得我怪臊的。不過是前兒偶然聽人說起,這位李大家技藝超群,便是尋常人也請不來,想著今兒家宴,若能請來給老太太、太太們助助興,也算添些雅趣。便託了個有頭臉的體面人,厚著臉皮下了一張帖子,不想竟真成了。」

她嘴裡說得謙遜,眼角眉梢那股子飛揚的神采,卻是怎麼也掩不住的。

訊息如長了翅膀般飛傳出去。

霎時間,那園子裡便不同了。

各處當差的丫鬟、婆子們,平日裡哪有福分見識這等只在傳說中聽聞的京城第一等人物?

個個心癢難耐,也顧不得規矩,這個探頭,那個縮腦,或假借送東西,或裝著尋人,都悄悄兒往通往內院的路上擠,廊下階前,影影綽綽聚了不少人,只盼能遠遠覷一眼李大家的真容風姿。

「天爺!竟是李師師!當真來了?」

「可不是!京城行首第一人!那氣派,那名聲…」

「快讓我瞧瞧!聽說她歌兒唱得神仙聽了也要落淚!」

「噓!小聲些!仔細讓管事嬤嬤聽見!」

嘰嘰喳喳,議論紛紛,園中秩序一時有些亂了。

王夫人素來端方持重,見此情形,眉頭微蹙,對鳳姐道:「這般喧譁圍觀,成何體統?沒的失了大家體面。鳳丫頭,快叫人約束約束。」

鳳姐早已瞧見,心中暗惱這些下人眼皮子淺,臉上卻堆著笑,連聲應道:「太太說的是,是我疏忽了。」

轉頭便提高了聲調,帶著幾分威勢吩咐道:「平兒!豐兒!你們是死的?沒見外頭都亂了營了?還不快帶著人,把那些探頭探腦、不當值的都給我攆回各自屋裡去!仔細驚擾了貴客!再有不守規矩亂跑的,仔細她們的皮!」

平兒、豐兒等大丫頭連忙應聲,帶著幾個管事嬤嬤疾步出去。一陣低聲嗬斥驅趕,那些丫鬟婆子們雖滿心不捨,到底懼怕,只得悻悻然散了。

不多時,只聽環佩叮咚,細碎清脆,一陣甜絲絲、暖融融的香風先鑽入鼻來。打眼望去,幾個青衣小鬟簇擁著一位絕色麗人,款款行來。那腰肢兒軟款,步態兒輕盈,真個是風擺楊柳一般。

但見她上身穿一件素地雲錦襖兒,下系同色綾裙,行動間裙裾微漾,如流雲拂地。

烏雲也似的青絲鬆鬆挽了個慵妝髻,只斜簪一支點翠金鳳步搖,偏生肌膚勝雪,眉眼含情,天然一段嬌媚韻致透骨而出。

粉面桃腮,瓊鼻檀口,雖是低眉順眼,那通身的氣派卻不卑不亢,既無煙花地的輕浮,又無小家子的侷促,端的是一派大家風範。

她目不斜視,行至階前,對著賈母、王夫人等上首,深深道個萬福,腰肢兒軟軟彎下去,又盈盈立起。啟朱唇,露皓齒,那聲音清越圓潤,恰似玉珠兒滾落冰盤:「師師見過老太君、各位夫人、奶奶、姑娘。蒙璉二奶奶盛情相邀,今日特來獻醜,若有唐突之處,還望老太君並各位貴人海涵則個。」

賈母看得分明也是第一次見。見她形容舉止,端莊裡透著嫵媚,風流卻不輕佻,又生得這般天仙似的模樣,心中先就愛了三分。

暗忖道:「早就聽聞這京城三大行首的名望,如今府裡光景不比從前,門庭冷落,難得能請動這等名動京師的人物上門走動。傳揚出去,也是府上臉面有光,更添幾分熱鬧氣象,正是揚眉吐氣的好事。」這般想著,臉上笑容更盛,忙不迭命丫鬟:「快看座!李大家休要多禮,快請起來。」又和顏悅色道:「李大家芳名,老身耳朵裡早灌滿了。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虛,竟比那畫兒上的美人兒還要標緻幾分。勞動大家親臨寒舍,實在是蓬蓽生輝,是我們闔府的體面。」

說話間,連帶著自己精神也好了幾分。

眾人正自議論間,寶玉早已痴了一般,眼巴巴望著院門,口中喃喃道:「這李行首,我雖不曾見過,卻聽得外頭人傳她如何仙姿玉貌。我常道,女兒是水做的骨肉,她既是行首,這這天下鍾靈毓秀之氣,只怕都叫她搶去幾分。若論美與氣質,定不是那等俗豔胭脂,必是個清靈毓秀、不染塵俗的神仙姐姐,方配得上那副高絕調兒。今兒個親見,可真真是造化,不枉生在世上一遭了!」

眾人知他痴性又發,都笑著不理他。

寶釵、湘雲、三春等眾姐妹,早已是又驚又喜,互相交換著興奮的眼神。

探春低聲對寶釵說道:「寶姐姐好大的面子,我是聽聞這李行首自上元節後,有好長時間未曾出來獻藝了。」

湘雲則小聲急道:「「不知她今日唱甚麼?她那高絕調兒可是一絕!」

王熙鳳此時更是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薛姨媽拉著她的手笑道:「我的兒,真真了不得!竟能請動這位神仙般的人物!這京城裡,怕也沒幾家有這體面!」

邢夫人也難得地讚道:「鳳丫頭辦事,是越發有能為、有見識了。」

連素日少言的李紈也含笑道:「這份心思和手腕,真真叫人佩服。」

王熙鳳聽著滿堂讚譽,心中如飲醇醪,暢快無比,口中卻連連謙道:「姨媽、太太、大嫂子快別臊我了!不過是碰巧託對了人,走了點運氣罷了。李大家肯賞臉,是老祖宗和太太們的福澤深厚,也是人家李大家給面子。」

她一面應付著眾人,一面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院門方向,心中暗忖:「此番多虧了那大官人從中周全,這等難請的人物也能說動便來。真真是靠得住得男人,要說女人再潑辣能幹,哪個不希望有個胸膛裹住自己

想起自家丈夫賈璉那拈花惹草、遇事推諉的性子,心中不由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既有對大官人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倚賴,又夾雜著對賈璉的失望。

轉念又想到秦可卿:「蓉兒媳婦那般伶俐人,如今沒了賈蓉那不成器的拖累,跟著這位大官人,倒真是跳出火坑,尋了個安穩可靠的歸宿……這男人在世,關鍵時候能撐得起、靠得住,方是真本事、真丈夫!」正說著,賈母忽問道:「怎麼不見玉兒來來?這半晌了,也沒個人影兒。」

探春忙回道:「才剛紫鵑過來回話,說是姑娘身上有些不自在,要略遲一步才來呢。」

賈母聞言,臉上便添了憂色,皺眉道:「不自在?可叫了大夫瞧不曾?她自幼身子就弱,別是又犯了舊疾。」說著便要打發人去瞧。

探春忙笑著攔住,湊到跟前低聲道:「老太太放心,我們仔細問了,紫鵑說並沒大礙,只是……想是身上不大爽利,懶怠動彈,略歇歇便來了。寶玉剛也說要去,也被擋了回來!」

賈母聽了,方才明白過來,點點頭道:「既如此,就讓她好生歇著,不必催她。只是回頭讓人送些滋養的湯水過去,別虧了身子。」眾人都是女人家,聞言也都心領神會,不再多問。

而此時。

林黛玉斜斜地歪在榻上燈嚇,手裡攥著一卷詩稿,半晌也不曾翻動一頁。那身段兒軟綿綿的,恰似一團無骨的春雪堆在那裡。

紫鵑躡著腳兒走進來:「姑娘,那邊廂傳話過來了,說人都齊整了,單等姑娘一個呢。」

黛玉聽了,也不答言,只把那捲子詩稿在手裡揉搓了半響,才懶懶丟開,淡淡道:「我自去鬆散鬆散,便過去。」

說著,支起身子,也不喚紫鵑,獨自便扭著腰肢出了門。

她順著那鵝卵石鋪的小徑,漫無目的地晃盪,心裡頭卻無端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溼棉花。

想那那裡此刻定是笙歌聒耳,偏生自己心坎裡像墜了塊沉甸甸的冷鐵,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知不覺,腳下像生了根,竟晃到了大官人的院門前。猛地驚醒,心頭突突一跳一一這哪裡是她該來的地界!

正待轉身,卻見金釧兒正掀了簾子出來,一眼瞅見她,登時眉開眼笑:「林姑娘來了!我這就去回稟老爺!

黛玉來不及攔她,裡頭大官人已然聽見了。只聽得靴聲橐橐,那大官人已走了出來,見她俏生生立在門外,眼波兒似嗔似怨,便笑道:「既然來了,怎麼不進來?」

黛玉微微垂了粉頸,半響,方低聲道:「不過是胡亂走走,不成想撞到你這門上來了。

大官人笑道:「你是個最不肯胡亂走路的,既然走到這裡,必定有些緣故。」說著,側身讓她進去。黛玉見到屋內裡有女人身段影兒走動,卻不肯往屋裡去,只站在廊下。

大官人也不勉強,只靠在門框上,看她半響,忽然問道:「今兒不是薛姑娘過生日麼?你怎麼倒不去?黛玉聽了這話,心裡一酸,面上卻淡淡的,將那手帕子繞著指尖,道:「她過她的生日,又不是我過生日,與我甚麼相干?」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大官人卻聽出了幾分意思,笑道:「我竟不知道,你這是在惱甚麼?可是惱老太太只記得寶丫頭的生日,忘了你的?」

黛玉被他一句話戳破了心事,眼圈兒登時紅了,水光瀲灩,卻咬著櫻唇強忍道:「我哪裡就惱這個了?不過是…是想到自家父親…想到父親去了,便再也沒人記得給我過生日罷了。」

她這話說得極輕,卻字字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

大官人聽了,笑著只問道:「你的生日是幾時?」

黛玉低聲道:「與寶姐姐只差了二十二天。」

大官人笑道:「這就是了。老太太心裡是有數的,必定也要給你辦的。你放心。」

黛玉聽了,扭扭過臉去,露出半截雪白的頸子,半晌,才幽幽道:「若是不辦呢?」

大官人瞧著她那副又倔強又惹人憐的小模樣,便笑道:「若是老太太不給你辦,我便給你辦,如何?」黛玉猛地回過頭來,臉上飛起兩片紅暈,啐了一口道:「我是甚麼人,怎麼敢勞煩大官人?」大官人瞧著她那又羞又惱的模樣,心裡越發覺得有趣,故意笑道:「說的也是,倒是我冒失了。那便當我沒說過這話。」

黛玉一聽這話,頓時氣往上衝,把方才那點羞澀都丟開了,咬牙道:「沒說過便沒說過,誰稀罕!」說著,轉身就要走。

大官人也不攔她,只在她身後笑道:「這麼大氣性?我不過是逗你一句,你就惱了?」

黛玉停住腳步,卻不回頭,只冷冷道:「誰惱了?我不過是怕耽誤了給寶姐姐祝壽的正經事。」大官人轉到她面前,低下頭,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髮,盯著她那躲閃的眼波,笑道:「你若不惱,便把頭抬起來,讓我瞧瞧你這小臉兒。」

黛玉越發不肯抬頭,偷偷看了一眼大官人,把身子側了過去。

大官人也不說破這小女兒心,只悠悠地道:「我方才說的話,潑出去的水,自然算數。老太太若真忘了,我便替你張羅。只是有一樣一一我辦的席面,怕是不及老太太的排場體面,到時候你這金貴人兒,可別嫌我這廟小菩薩窮,怠慢了你。」

黛玉聽他這般說,心裡那點氣早消了大半,一絲甜意悄悄爬上心頭,嘴上卻還不肯饒人,只低聲道:「我不過是個沒爹沒孃的孤鬼,寄人籬下,哪裡就敢挑揀甚麼體面不體面。」

大官人收起嬉笑,正色道:「我既是你的監護,你以後便有我!無論何時何地,你都可以和今日一樣來找我,你更不是甚麼孤鬼!這話以後休要再提,以後若是再說,仔細我惱了,拿出家法來打你!」黛玉聽了這霸氣的話,心窩裡猛地一熱,像被灌了一碗滾燙的蜜糖,眼圈又紅了,慌忙低下頭去,假意整理那滑膩的衣袖,遮掩過去,低聲說道:「你惱便惱,你那家法嚇唬你那些姐姐妹妹去,我.才不怕.我...我不說就是!」

大官人知道她面皮薄嫩,經不起撩撥,也不再緊逼,只笑道:「好了,快去吧。再不去,那邊該派人來催了。至於你的生日一一我心心裡記著呢。」

黛玉聽了,也不答言,只扭轉身子,款款向外走去。走到那院門首,腳步忽然頓了一頓,像是有甚麼話鯁在喉頭,終究沒吐出來,只低著頭,裙裾飄飄,急急地去了。

黛玉離了大官人院子,慢慢踱步往後院來。一路上花影扶疏,笑語漸聞,她卻只覺著那些熱鬧都是別人的,與自己毫不相干。

到了苑門口,早有丫鬟迎上來,笑道:「林姑娘可來了,老太太問了好幾遍呢。」

黛玉微微點頭,打起簾子進去。只見滿室燈燭輝煌,衣香鬢影,眾人團團圍坐,正中間坐著賈母,薛姨媽在旁陪著,寶釵一身新衣,含笑應酬,端的是一派喜氣。

賈母一眼瞧見黛玉進來,忙招手道:「我的兒,你可來了!快過來,坐在我身邊。」

黛玉依言過去,賈母拉著她的手,摸了摸,皺眉道:「手這樣涼,可是路上吹了風?紫鵑這丫頭也不曉得給你添件衣裳。」說著,又吩咐丫鬟拿個手爐來給她抱著。

黛玉勉強笑道:「勞動老太太惦記,並不冷,只是路上走得慢了些。」賈母道:「知道你身子弱,原不該催你。只是今日熱鬧,少了你便不齊全。」說著,又命人給她佈菜。

黛玉坐下來,這才看清席上頭還坐著一個陌生女子。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生得絕色,風流體態,一身妝扮雖不甚華貴,卻自有一段說不出的嫵媚,正與王夫人說笑著。

黛玉正疑惑間,只聽賈母笑道:「你可不知道,今兒是鳳丫頭特地請了李師師李行首來,唱一口好曲子。今兒是寶丫頭的生日,咱們也熱鬧熱鬧。」

黛玉一聽「李師師」三個字,心裡便是一沉。

她雖久居深閨,卻也聽過這名字,色藝雙絕,王公貴族爭相追捧。老太太竟託了王熙鳳請了她來給寶釵賀壽,可見這生日辦得何等體面風光。

她低頭攪著碗裡的湯,忽然覺得那熱氣燻得眼睛有些發酸。

前日老太太說給寶釵做生日,她只當是家宴,不過親近的幾個人聚一聚罷了。

誰知竟是這般排場一一連外頭的李行首都請了來助興。

自己來這府裡多年,何曾有過這樣的待遇?便是正經的生日,也不過是王夫人吩咐廚房添兩個菜,老太太賞幾件衣裳罷了

這邊廂,李師師已淨手焚香,抱了琵琶,調了絲絃。纖指輕撥,幾聲清越的泛音如泉水叮咚,瞬間便壓下了滿堂私語。

眾人屏息凝神,只聽得那纏綿悱惻、或激越或低徊的樂聲流淌出來,時而如幽咽泉流,時而如珠玉迸盤,技藝之精妙,情感之充沛,直令人心馳神醉,連最挑剔的林黛玉也聽得入了神,眼中隱有光華閃動。一曲終了,餘音嫋嫋,眾人猶自沉浸在樂聲中,過了片刻,才爆發出由衷的喝彩與讚歎。

賈母更是歡喜得眉眼俱開,忙命人端出沉甸甸的金銀課子並那滑不留手的上等宮緞來,黃白之物映著緞光,晃得人眼熱。

李師師眼波在那堆黃白物事上只一溜,便推辭不受,抿著櫻唇笑道:「奴家是受人所託,忠人之事,斷不敢拿府上一文錢。」

她更婉拒了留宴,只由林之孝家的陪著,一步三搖,香風細細地出府門去了。

她這一來一去,雖只短短一炷香光景,卻真如驚鴻照影,雪泥鴻爪,在賈府一心坎兒裡,烙下個抹不去的影兒。

又見她連那金燦燦的課子都瞧不上眼,只口口聲聲說是看王熙鳳的臉面才來走這一遭,眾人更是交口稱讚鳳姐兒有手段,有體面。

王熙鳳聽了,那得意勁兒直衝頂門,一張粉面豔若桃花,偏生臀後那兩團豐腴浪肉,被那大官人掐過的地方,此刻竟隱隱發起酥麻來,又癢又熱。她暗啐一口,心道:也不枉老孃那日被那殺千刀的冤家死死抓了一把,五個指頭都狠狠摳進了靛裡,掐得人渾身筋酥骨軟,今日倒換回這場風光!

而寶玉見林黛玉悶悶不熱趕緊湊上前笑道:「好妹妹,馬上我們府上的好戲就要開了鑼。你愛看哪一齣?我好替你點來。」

林黛玉眼皮也不抬,只冷笑道:「你既這般說,何不單特為我叫一班好戲,揀我愛的唱與我瞧?這會子倒眥著人家的高枝兒,借光兒來問我,好沒意思!」

寶玉嬉皮笑臉道:「這有何難?我知下月是你的生辰,就依你,也叫他們藉藉咱們的光兒!」林黛玉冷笑:「那李師師也來麼?」

寶玉一愣,吶吶說不出口,自家戲班子求一求老太太和太太還能有個數,便是把自己賣了千回萬回這輩子下輩子,怕也請不來剛剛的李行首。

飯畢點戲,賈母定要寶釵先點。寶釵推讓了一回,無法,只得點了一折。

賈母自是歡喜。

接著便命鳳姐點。鳳姐慣會揣摩上意,知賈母愛熱鬧,更喜插科打諢的笑料,便點了一出喜戲。賈母果然笑得前仰後合,連聲說好。

然後便命黛玉點。黛玉還要讓薛姨媽、王夫人等。

賈母擺手笑道:「今日原是我特特地帶了你們取樂子,咱們只管樂咱們的,理他們作甚!我巴巴地費心唱戲擺酒,難道是伺候他們的不成?他們白吃白喝白聽戲,已是天大的便宜,還讓他們點戲?」說得眾人都笑了。黛玉這才點了一出。

隨後寶玉、史湘雲、迎春、探春、惜春、李紈等俱各點了,戲子們便妝扮起來,鑼鼓喧天地唱將起來。戲散時,已是晚間。

賈母深喜那扮小旦的和那扮小丑的,命人帶進來細瞧。

燈下看時,兩個小人兒粉妝玉琢,益發可憐見。

問起年紀,小旦才十一,小丑方九歲,眾人不免嘆息一回。賈母令人另拿些精細肉果與他兩個,又格外賞了兩串錢。

鳳姐眼尖,拍手笑道:「這小旦扮上活脫脫像一個人,你們競瞧不出來?」

寶釵心知肚明,那戲子眉眼身段,分明是照著林妹妹的模子刻出來的,只抿著菱角嘴兒一笑,那笑意裡摻著幾分瞭然,幾分看戲的興味,偏生不肯點破這層窗戶紙。

寶玉也猜著了七八分,心裡頭「咯噔」一下,喉頭髮緊,卻半個字也不敢吐出來。

史湘雲是個心直口快沒遮攔的,見眾人都不言語,她那胸脯兒一挺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話音未落,寶玉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狠狠剜了湘雲一記眼刀,那眼神跟淬了火似的。

眾人聽了湘雲這話,留了神,十幾雙眼睛黏在那戲子身上,越瞧越覺著那眉眼、那身段,果然有幾分相似,都鬨笑起來,連說「像極」。鬧哄哄一陣,才各自散了。

林黛玉聽得眾人竟拿她比作那供人取樂的粉頭戲子,本就悶悶不樂的心口,又燙又痛。

她咬著銀牙,霍地起身,也不用人扶,自個兒大步就往外衝。

紫鵑慌慌張張跟上,只見她扶著抄手遊廊的冰柱子,那身子篩糠似的抖,眼淚珠子斷了線般往下滾。紫鵑想勸解,可那話堵在嗓子眼,又不知道說甚麼好!

黛玉心緒煩亂,一個勁的往大官人院子走去,紫鵑趕緊追著,才進門裡頭,就聽得裡頭一陣陣咿咿呀,似哭似笑,那聲音黏膩膩、溼漉漉的,直往人耳朵眼兒裡鑽。

黛玉腳步一頓,抹了抹眼淚問紫鵑:「這……這是甚麼聲音,府裡頭的貓都來了這院子麼?」紫鵑早就臊得滿臉通紅,哪敢說這是在作甚麼,只把個頭垂得低低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顫兒:「姑……姑娘,這都甚麼時辰了,黑燈瞎火的,找大官人……怕是不好,咱們……咱們回吧?」黛玉咬著下唇,也覺得時辰不對,只得強壓下去,由紫鵑半攙半扶往回走去。

而那頭。

湘雲回到房裡,便命丫頭翠縷將行李衣包開啟收拾,一股腦包將起來。

翠縷道:「姑娘忙甚麼?等臨走那日再包也不遲。」

湘雲沒好氣道:「明兒一早就走!還賴在這裡作甚?一看人眉高眼低,沒的討人嫌!」

這話恰好被走來的寶玉聽見,忙趕上前拉住她道:「好妹妹,你錯怪我了。林妹妹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多心。別人分明也瞧出來了,只是怕惱了她,不肯說破。偏你口無遮攔說了出來,她豈有不惱你的?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才使眼色攔你。你這會子倒惱起我來,不但辜負我的心,反叫我兩頭不是人。若是旁人,哪怕得罪了十個,又與我何干?」

湘雲摔開他的手,冷笑道:「少拿這些花巧話糊弄我!我原比不得你那林妹妹,別人說她、取笑她都使得,獨我說了便不是。我原不配說她!她是金尊玉貴的小姐主子,我便知道,我和那晴雯一樣,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奴才丫頭一一得罪了她,我擔待不起!」

寶玉聽了這話,本來發急想要說些好話賠不是,忽聽她提起晴雯,便覺一股氣湧上來,臉色也變了。他盯著湘雲看了半晌,沉聲道:「你提晴雯,我正要問你一一我問過多姑娘了,你和寶姐姐是不是去看過晴雯?」

湘雲一愣,旋即別過臉去,冷笑道:「是又怎麼樣?」

寶玉見她這副模樣,越發惱了,咬牙道:「寶姐姐是個最不愛管閒事的性子,十個事倒有九個半她懶得理。偏你愛攬事一一是不是你攛掇著她,又教她去找那西門大官人,把晴雯帶走的?」

湘雲猛地轉過頭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也不辯解,只冷笑道:「是又怎麼樣?是我讓寶姐姐去找的西門大官人,是我讓把人帶走的。怎麼了?」

寶玉聞言,額上青筋暴起,怒道:「你怎麼敢一一晴雯是我的丫頭,便是要管教,也輪不到你來插手!你倒好,不聲不響就把人弄了出去,我問你,你把她弄到哪裡去了?那西門大官人是甚麼樣的人,你難道不知道?你也敢把晴雯往他那裡送!」

湘雲見他這般模樣,非但不懼,反倒把脖子一梗,冷笑道:「你的丫頭?你的丫頭你就該好好護著才是!太太要攆她的時候,你在哪裡?她病得下不了床的時候,你又在哪裡?如今倒來充好人了!我倒要問問你,你是要她留在府裡被活活逼死,還是讓她出去有條活路?」

寶玉被她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氣得渾身發抖,你你你了半天,轉身離開!寶玉從湘雲處出來,滿心懊惱,一路走一路想:林妹妹方才在席上便已悶悶不樂,我又因湘雲的事耽擱了這半日,她必定更加多心了。不如趕緊去陪個不是,哄她一鬨。

到了門前,卻見院門半掩,裡頭靜悄悄的。

寶玉推門進去,一旁小丫頭雲雁正端著茶盤出來,嘴快心直,隨口便道:「姑娘還沒回呢!」寶玉一愣,說她不是早回來了!

雲雁說道:「許是往西門大人那邊去了呢。」

寶玉聞言,猛的一愣,臉上神色變了幾變,院門口已傳來腳步聲。

寶玉回頭一看,正是黛玉回來了。

她面色淡淡的,眼角微紅,像是方才哭過,又像是被風吹的,看不真切。

寶玉剛要開口叫她,黛玉卻已徑直走到門前,推門進去,回手「砰」的一聲,將門關得嚴嚴實實。寶玉被這聲響震得一縮,忙搶步上前,在窗外低聲下氣地叫道:「好妹妹,是我。你開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裡頭寂然無聲。

寶玉又叫道:「好妹妹,我知道你心裡不自在,我特地來給你賠不是的。」

仍舊沒有回應。

他越發急了,又道:「妹妹,今日席上那些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攔著雲妹妹,也不該……你開開門,好歹讓我瞧你一眼,我才能放心。」

裡頭卻又沒了聲息。寶玉在窗外站了半日,又叫了幾聲「好妹妹」,終究無人理會。

寶玉搖了搖頭細想自己原為怕她與湘雲二人生隙,好意從中調停,不想弄巧成拙,反落了兩處的埋怨。又想起方才雲雁說的話,她去找那西門大官人做甚麼?

他想問,卻又不敢深想,只覺得心裡頭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來。

忽然又想起晴雯來。

想到這裡,越發覺得索然無味,連進屋的興致也沒了。

只默默地站在廊下,看著天邊那一彎冷月,半晌,才長長嘆了一口氣,轉身回房去了。

而酒席面上另一邊。

賈母被鴛鴦扶著,先回上房歇息去了。

薛姨媽也自去料理事務,丫鬟們穿梭往來,收拾杯盤盞碟,一時間人聲嘈雜,步履紛遝。

寶釵立在廳上,含笑送客,一應酬答,從容得體,端的是一派大家風範。

待眾人漸漸散去,她方略略鬆了口氣,轉身欲回房更衣,王熙鳳搖著一柄泥金團扇,扭著那磨盤大的肥靛,滿面春風地走了過來。

寶釵忙上前幾步,拉住鳳姐的手,低聲道:「鳳姐姐,今兒這席面多虧了你張羅,裡裡外外,不知費了多少心。還有那位李師師一一這樣的人物,也虧你請得來,真真給足了面子。我心裡記著呢,改日定要好好謝你。」

鳳姐聽了,將扇子一收,掩口笑道:「噯喲,我的薛大妹妹,她們面前我不敢說,你面前我可得說實話。」

寶釵微微一怔,問道:「怎麼?」

鳳姐四下裡瞧了瞧,見左右無人,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笑道:「這李師師,原是我去請的不錯一一這你謝我,我應了!可你道我請得來麼?那樣的人,等閒的王公貴族尚且要遞帖子排日子,我一個內宅的管家奶奶,哪裡有那麼大的臉面?」

寶釵聽了這話,心裡忽然莫名地跳了一下,面上卻仍淡淡的,只問道:「那是誰請來的?」鳳姐拿扇子輕輕點了點她,似笑非笑道:「還能有誰?自然是那位西門大官人。我不過是遞了個話過去,人家二話不說,當天就請來了。這人情啊,可算不到我頭上。」

寶釵聞言,整個人怔住了。

她站在那裡,燈火映著她的半邊臉,明暗不定。鳳姐後頭又說了些甚麼,她竟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覺著耳邊嗡嗡的,滿腦子都是那句話「是那位西門大官人請來的」。

鳳姐見她出神笑了笑,道:「好了好了,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你今兒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說罷,搖著扇子去了。

寶釵獨自站在廳上,半晌沒有動。

丫鬟鶯兒從裡頭探出頭來,喚道:「姑娘,該更衣了。」寶釵這才回過神來,輕輕應了一聲,慢慢往裡走。

坐在那磨得鋰亮的紫檀木妝前,寶釵任由鶯兒替她拔下頭上沉甸甸的金釵玉簪,解開盤得一絲不苟的髮髻。

銅鏡裡映出一張臉,依舊是眉眼如畫,膚光勝雪,端莊得無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顆心,像是被人狠狠投進了一顆滾燙的石子,砸得五臟六腑都在震顫,一圈圈盪開的漣漪,又熱又麻。

他……競在背後默默為自己做了這麼多!

連一句邀功的話都沒有。若不是鳳姐說破,自己怕是永遠都不知道。

可她薛寶釵,一個薛家待價而沽的女兒,又憑甚麼、又有甚麼資格,去承他西門大官人這份燙手的心意呢

她是薛家的女兒,是眾人眼裡的寶姑娘,是那個最懂分寸、最知進退的薛寶釵。她不能有旁的心思,也不該有。

就這樣。

賈府眾人好好一場熱惱的戲,因為大官人眾多美人滿是惆悵的過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

大官人剛蹬上厚底官靴出了府門,外院玳安就屁顛屁顛跑來,手裡捧著個灑金帖子,臉上堆著諂笑:「爹,清河縣有信兒到了,是來保大管家打發人送來的。」

大官人眼皮子也沒抬,懶洋洋道:「哦?那老貨又有甚麼事?」

玳安忙道:「來保大管家的兒子,那個小名喚作「來寶』的小子,如今入了縣學,取了正經八百的大號了!來保管家巴巴地請爹您蓋章收入府籍呢!」

大官人這才來了點興致,嘴角一歪,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取了名兒?那廝生娃那日,我問他乳名叫甚麼,他邊說不如和自己一個名,自己叫來保,兒子叫來寶,如今倒要看看這醃膳能取出甚麼好名來!」說著伸手接過帖子,漫不經心地抖開。

目光往那帖子上一掃,大官人臉上的憊懶瞬間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帖子白紙黑字,工工整整寫著三個大字一「來忠爹」!

甚麼鬼名字!

大官人臉色變得古怪至極。

這時,忽聽得府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個穿著皂隸公服的小吏,也顧不得禮數,「噗通」一聲就跪在大官人面前:

「府……府尊大人!不好了!不,是幾位得道的高僧,今兒個一大早就被進大內面聖去了!太學裡那幫子學子,正聚在一起鼓譟,蠢蠢欲動,怕是要鬧事!趙判官讓小的快馬加鞭稟告府尊,請府尊大人速速定奪!遲了……遲了怕要出大亂子啊!」

此時宣德門外那片開闊的御街石板上,無聲無息地,坐下了數百個身影,皆是古剎名藍的耆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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