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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猛地扯下臉上熱巾,眼光帶著幾分驚詫與玩味,看向身後那對大上如今內宅女人一圈的主人。“嗯怎地是你”大官人一愣,入目的是哀婉與媚態的俏臉上掃過。
難怪這是對吊鐘大官人冷不住視線往下移了一下,倒是一對好枕頭的材料。
潘巧雲聞言,柳腰一扭,那豐臀便似風擺荷葉般款款而動,行至大官人跟前,“撲通”一聲跪得山響,只管將個粉團也似的身子伏在地上,頭磕得如搗蒜一般。
待抬起臉來,早已是淚光點點,嬌喘微微,幾分妖嬈風致。
她乜斜著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哀聲泣道:“大官……老爺明鑑!奴家……奴家實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有天大的冤屈塞在心窩子裡,堵得奴家日夜不安!求老爺開恩,替奴家做主申冤吶!”那聲音帶著哭腔,說話間身子激動得往前聳動,從大官人坐處居高臨下瞧去竟是甩盪晃得人眼也花了。
大官人早聽出她口中“大官人”三字溜到嘴邊,卻硬生生改成了“老爺”,眉頭一挑,盯著潘巧雲:“申冤申甚麼冤情莫非是你那丈夫不是說他捲了賭坊那數百兩金子,畏罪潛逃了麼”“老爺容稟!”潘巧雲嬌聲哭道,“奴家原就不信!奴家那死鬼先夫,自成婚後便遠調到清河都未曾沾過家,未去清河前便是那勾欄瓦舍、秦樓楚館的門檻,他也懶得去踩,故而奴家才選了他!若說他貪圖權柄,日日鑽營,奴家倒也信得幾分,可那白花花的銀子黃澄澄的金子,於他倒似糞土一般,何曾放在心上這分明是賊咬一口,入骨三分!天大的誣陷啊!”
潘巧雲抬起頭來:“前幾日,清河縣裡有人……在河下游那蘆葦盪爛泥灘上……競……競尋著了……尋著了奴家那苦命丈夫的屍首!”
“那屍首……顯是寒冬臘月裡叫人害了,黑心肝的丟進冰窟窿裡。及至開春雪化冰消,才……才浮將上來……如今已是爛得沒了人形,可……可身上套著的,正是他那身公門吏服!內襯上還密密實實縫著他的名姓!千真萬確!腰間掛的那塊硬梆梆的腰牌,刻的也是他的字號!”
大官人眼神陡然一凝:“哦競有此事如此說來,你丈夫那偷金潛逃的罪名,怕是大有蹊蹺了”“正是!正是啊老爺!”潘巧雲連連點頭:“奴家當即就去求了大娘,大娘讓來保帶著奴家去清河縣衙鳴冤!縣尊大人倒也不敢怠慢……可……可查來查去,線索竟隱隱指向了京城!那位曾經在清河縣通吃坊的公公!而那涉案的公公……如今被調回在這京城裡,聽說還……還新得了個不小的官銜!縣衙嚴明深查不了!”
潘巧雲哭得愈發哀切,她膝行兩步,幾乎要撲到大官人腳邊:“奴家實在是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腆著臉皮求了府裡主母大娘開恩。大娘菩薩心腸,慈悲為懷,才指點奴家舍了臉面,千里迢迢進京來尋老爺做主!”
她抬起淚眼:“奴家知道自己被老爺收留在外院,做個伺候公孫老夫人的粗使丫頭,已是天大的恩典,實在不敢……不敢再存非分之想,更不敢奢望老爺垂憐…可……可那幾日,奴家夜夜噩夢纏身!夢見那案子牽連下來,將我和老父兩人大雪天拘來清河!夢見我那苦命的老父……被…慘死在雪地裡...”“求老爺替奴家一門洗雪這潑天冤枉!奴家……奴家身無長物,只有這一身皮肉,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給老爺鋪床迭被,暖腳溫席,任憑老爺驅使,便是做那墊腳的磚承唾的盂,也心甘情願!”她一邊哀哀切切地哭訴,一邊仰起那張淚痕狼藉卻更顯妖媚的臉,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含著七哀懇媚意,直勾勾地粘在大官人臉上。
大官人面無表情地看著腳下哭得肝腸寸斷、卻偏偏將一身騷媚皮肉展現得淋漓盡致的婦人,潘巧雲這點子心思,在他這等風月場裡打滾的老手面前,如同剝了殼的雞蛋般一清二楚。
無非就是想要入內宅,可自家內宅啟是這種女人能進的,充其量也就是去外院和那口舌含媚閻婆惜作伴。
他想的卻是更深一層:那位宮裡出來的太監,據說是那當初趁著他奉旨離京公幹,競敢將爪子伸進他西門府的後院,欺凌自己內眷!
這口惡氣,他一直憋在心裡,未曾吐出!當時若非頂頭上司賀提刑那老狐狸從中和稀泥將那閹狗保了下來,他早將那不長眼的東西各種酷刑都給他來一遍,這樁舊恨,可還沒清算呢!
當初夏提刑口口聲聲說是楊戩的人,可如今看來楊戩一心在擴田所,怕是沒那功夫閒情去開賭坊,後另有其人!
想到這裡,大官人心中已有了計較,淡淡說道:“哼!一個斷了根的醃攢閹貨,仗著曾在宮裡端過幾年夜壺,就敢在地方上如此草菅人命、栽贓嫁禍真當這大宋的王法,是他褲襠裡那點擺設不成”他大手在紫檀木椅扶手上重重一拍,“既如此,明日我便讓開封府的差役,拿著我的手令,去把他拿歸案,押回府衙大堂,好生問上一問!”他目光掃過潘巧雲刻意挺著白花花的甩盪,“你起來吧!這案子,老爺我管定了!”
潘巧雲聞言,心頭猛地一跳,那懸了多日的大石轟然落地!她大喜過望,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連忙拜謝:“謝老爺!老爺的大恩大德,奴家……奴家結草銜環,做牛做馬,便是粉身碎骨、讓老爺騎上一萬遍也要報答!”她抬起頭,淚眼婆娑中,那看向大官人的眼神,哪裡還有半分哀慼分明是水光瀲灩,媚態橫生,眼波流轉間,儘是赤裸裸的勾引。
成了!終於成了!!
潘巧雲強壓住心頭的狂喜和得意,那點虛假的悲苦瞬間被算計得逞的竊喜取代。
甚麼替死鬼丈夫報仇甚麼替老父申冤全是狗屁!
那死鬼丈夫,成婚沒幾天就遠調清河,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一句話就讓知府抄了她滿門!
這等勢力,豈是她一個弱女子能撼動的
至於老父……潘巧雲心底掠過一絲哀傷的涼意,人死如燈滅,就算報了仇,難道還能活過來不成難道她潘巧雲還要回到那破落小城,守著個臭氣熏天的肉鋪,學老父操刀殺豬不成
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攀上眼前這棵參天大樹!
這西門大官人,每次來外院立刻就被那幾個狐媚子姐妹團團圍住,爭搶著獻殷勤,她連湊近說句話、遞杯茶的機會都撈不到!
多少次,她只能躲在窗根下牆角後隔壁間聽著姐妹們咿咿呀呀,自己只能咬著嘴唇,卻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
不說老爺這身滔天的權柄,跺跺腳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威勢,單是這般風流俊朗、邪氣逼人的面貌身量,她潘巧雲這輩子也就撞上這麼一個!
更別說……潘巧雲借著拭淚的動作匍匐在地眼風飛快地掃過。她總算明白,為何那幾個姐妹每次伺候時,都叫得那般驚天動地死去活來了!
而大官人目光順勢下移,瞥見自己腳邊。只見玉釧兒正跪在那裡,一雙嫩白小手還捧著自己腳不敢動,長得雖不如自己院子裡幾個絕世粉團,倒也算清新可人不亞於乃姐。
她此刻臉兒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誘人的粉霞,眼神躲閃,不敢抬頭。
“嗬!玉釧兒”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故意將那隻被她捧在懷裡的右腳動了動,腳趾隔著薄襪,有意無意地蹭了蹭她柔軟的小腹,“這怎麼可以,你是賈府的丫頭,如何能替我脫靴按摩!”玉釧兒被他腳趾一蹭,渾身一顫,彷彿被電流擊中,“啊”了一聲,羞得幾乎要將頭埋進自己那初具規模的胸脯裡,結結巴巴:“大…大人我…我…”
金釧兒何等伶俐,立刻聽到老爺意思的話,裡頭可還有按摩兩字。
她本就坐在矮榻上抱著自家老爺右腳按著肌肉,頓時臉上堆滿笑,搶著答道:“回老爺的話!我這妹妹啊,是心裡仰慕老爺的威儀,自個兒巴巴地想來伺候呢!能替老爺脫靴,是她的福分!這等小事,老爺受著便是了!”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狠狠剜了妹妹一下。
玉釧兒被姐姐搶白,一股陌生的酥麻麻的燥熱,更是窘迫欲死。說是仰慕那豈不是顯得自己像個思春放蕩的小蹄子
可若說不是……眼前這雄壯如獅虎、權勢熏天的大官人,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不想著親近幾分她貝齒緊咬著下唇,最終只是把頭垂得更低,發出一聲細若蚊納、含義模糊的“嗯”,算是預設了姐姐的話。金釧兒見她這副鵪鶉樣,笑得更甜:“傻妹妹,光捧著老爺的腳做甚麼莫非你那小手還捨不得放麼還不快把你平日伺候太太時學的那套推拿揉捏的本事,給老爺鬆鬆筋骨”
玉釧兒得了階,如蒙大赦,強忍著羞臊,鼓起勇氣,將大官人大腳,小心翼翼地摟抱進自己溫軟的懷裡。十指帶著微微的顫抖,先從大官人那粗壯的腳趾開始,生澀卻認真地揉捏起來,順著腳踝,一路向上,沿著大官人結實的小腿肚,怯生生越來越往上。
心中卻有些害怕:“天爺!這要是被賈府哪個眼尖的婆子丫頭撞見了,傳到太太耳朵裡……太太會怎麼想我定會罵我不知廉恥,勾引外客!”
“太太此刻若是喚我……我該如何是好丟下老爺的腳跑開那豈不是更得罪了這位權傾朝野的煞星”
“府裡的風言風語最是厲害……若被人瞧見我在給外男按摩腿腳,還、還這般親近……我這清白名聲可就全毀了!”
就在她心亂如麻、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敏感的大腿內側時,外間簾攏“嘩啦”一響,竟真有人走了進來!
玉釧兒嚇得魂飛魄散,“呀”的一聲輕呼,摟著大官人腳踝的雙臂猛地一緊,整個人差點從腳踏上彈跳起來,抬眼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素白孝服、身段卻極其風流裊娜的俏寡婦走了進來,正是崔婉月。玉釧兒求助似的看向自家姐姐,卻見金釧兒臉上毫無意外,反而堆起更熱情的笑容,嬌聲道:“崔姐姐來了!姐姐怎麼又把這一身素裹銀裝穿上了怪……怪惹人憐的。”
崔婉月聞言,臉上飛起兩朵淡淡的紅霞,非但不顯悲慼,反倒平添幾分艷色。
她眼波流轉,含羞帶怯地瞟了大官人一眼,聲音軟糯嬌柔:“好妹妹,按著大宋的規矩和我們崔氏一族的族法,前夫新喪,這孝服是要足足穿滿二十七個月的。”
她頓了頓,那目光又黏在了大官人臉上,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暱與羞意,“奴家……奴家特意問過老爺了,老爺說……說不在意奴家穿這個…奴…便穿上了!”
說話間,她不由羞羞的媚白了自家老爺一個眼風。
想起那夜老爺執行家法時,讓晴雯剝下了她的孝服褲子,竹鞭子毫不留情地落下,打得她又痛又麻,可自己老爺始終沒脫她的孝服上衣,便是後來將她折騰得她死去活來,也只是扯掉了她的抹胸,那身素白的孝服卻始終半遮半掩地掛在身上……
那時候崔婉月心下瞭然,自家這位老爺,怕是愛的便是這未亡人素服的調調兒,若是如此,這身孝服,豈不就是她最好的胭脂
大官人看著崔婉月那副欲語還休孝服下暗藏風流的模樣,一聲低沉的輕笑:“你今日給老爺籤文書籤了一日,怕也是勞乏了,早些先進內房歇著吧。”
崔婉月卻蓮步輕移,非但沒有進去,反而更靠近了些,一股混合著皂角清香和女子體香的幽淡氣息飄了過來。
她低著頭,絞著素白的衣角,聲音細若蚊納羞怯道:“老爺……奴……奴家有事想求老爺……”“哦何事”大官人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這副作態。
崔婉月飛快地抬眼,又迅速垂下,長長的睫毛像蝶翅般顫動:“奴……奴家見諸位姐妹腳上那黑絲羅襪,是玉樓姐姐的手藝,煞是好看……奴家……奴家也想要一雙……”
大官人哈哈一笑,大手一揮:“我當是甚麼大事!這等小事,你自去尋玉樓便是,就說老爺準了!”崔婉月頓時眉開眼笑,盈盈下拜:“謝老爺恩典!”她謝過恩,便極其自然地繞到大官人身後,伸出纖纖玉指,力道適中地為他揉捏起肩膀來。那溫軟的身子若有若無地貼著大官人的後腦,孝服的素白與大官人的錦袍形成鮮明對比,更顯誘惑。
這一幕,看得匍匐在地尚未起身的潘巧雲眼熱心跳,銀牙暗咬!那位置……那本該是她剛剛想佔據的位置!這崔寡婦,好生會鑽營!
這時候大官人目光淡淡地掃過她:“行了,你也別總跪著,起來吧。這幾日……就宿在耳房聽用。”潘巧雲大喜道:“謝老爺恩典。”隨即乖覺地退到一旁站定。
就在這當口,賈府的一個小廝在門口探頭探腦,低聲稟報:“啟稟大人,外頭有客求見,說是……說是您府上的家將。”
玉釧兒一聽是賈府小廝,更是羞得無地自容,慌忙別過臉去,假裝專注地揉捏著大官人的腳心,只是那指尖的顫抖洩露了她的慌亂。
幸而那小廝也知規矩,只敢在門外傳話,連門檻都沒敢跨進來。
大官人神色不變,微微頷首:“讓他進來。”
簾攏再次掀起,進來的卻是一位英氣勃勃的年輕小將,正是王稟之子一王荀。
王荀腰桿挺得筆直如槍,抱拳行了個標準的軍中大禮,聲音洪亮:“未將王荀,參見大人!”大官人隨意地擺了擺手,嘴角噙著一絲慵懶的笑意:“行了,此地非軍營,不必拘泥這些虛禮。”他目光在王荀風塵僕僕的甲冑上掃過,“不在二龍山盯著,何事讓你親自跑一趟京城”
王荀應了聲“是”,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目不斜視,頭顱微垂,將二龍山如何裡應外合圍捕激戰,最終戰果的經過條理分明、言簡意賅地稟報了一遍。
末了,沉聲道:“諸位將軍不敢擅專,特命末將押解那賊首楊再興,及其同夥綠林綽號“操刀鬼』曹正,星夜兼程趕赴京城,聽候大人發落!”
大官人笑道:“哦我說是誰有這本事,竟是他!”說完,饒有興致地看向王荀,“說說看,這楊再興……身手如何你在他手下,能走幾合”
王荀臉上頓時掠過一絲赧然,頭顱垂得更低,聲音裡帶著不甘與慚愧:“末將……末將無能!那楊再興槍法如神,悍勇絕倫,末將……末將傾盡全力,也只能在其槍下支撐十數回合,若非眾兄弟結陣相助,恐難生擒此獠!”
“嗬,”大官人非但沒有責備,反而輕笑一聲,“能在楊再興這等手下走過十數回合,已是難能可貴!王荀,不必妄自菲薄!沙場決勝,終非只憑匹夫之勇!軍略、謀斷、統御、排程,此四者才是根本!昔日那呂奉先,虎牢關前獨戰三英,何等威風方天畫戟之下,誰人可擋可最終又如何終落得白門樓殞命的下場!個人勇武,於千軍萬馬之前,不過螢火之於皓月!”
王荀抱拳拱手,聲音斬釘截鐵:“末將銘記!定當磨礪軍略,統兵御下!”
大官人點點頭:“走,隨我去看看這位楊再興,究竟是何等風采!”
賈府後街斜對門一處僻靜的小院裡,氣氛卻有些詭異的熱鬧。
玳安和平安,正煞有介事、像看稀罕物似的,圍著院子中央被捆得如同一個巨大肉粽的人打轉。那被捆之人,正是楊再興!
只見他渾身被拇指粗的牛筋索和數道鐵鏈裡三層外三層捆了個結實,饒是他天生神力,此刻也被束縛得動彈不得,只能徒勞地鼓脹著全身肌肉。
平安繞著楊再興嘖嘖稱奇,眼睛瞪得溜圓:“我的個乖乖!這傢伙還是人嗎瞧這身板,這疙瘩肉!怕是山裡成了精的野牛、發了狂的巨熊,也沒法捆成這樣吧這得使多大勁兒才把他弄服帖的”玳安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聞言不屑地翻了個大白眼,嘴裡叼著根草莖,嗤笑道:“瞧你那點出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力氣大頂個鳥用還不是被捆豬羅一樣弄來了再厲害的猛獸,進了籠子,也就是盤下酒菜!大爹說的,這世間最厲害的力氣便是權勢,可光有力氣還不行,還要有駕馭力氣的腦子!”楊再興本來沒興趣搭理這對小廝,聽完忍不住看了一眼,心道這小廝口中的大人必然是捉自己的那群官府上峰。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大官人身著官袍,腰束玉帶,氣度沉凝如山,在王荀的陪同下,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小院。
玳安和平安慌忙躬身行禮,異口同聲:“大爹!”
楊再興艱難地抬起頭,盯住大官人身上那身刺眼的官袍,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複雜的嘆口氣,自己本就想要投軍賺一身功名,卻沒想到落得如此下場。
玳安則衝著楊再興厲聲喝道:“汰!那階下囚徒!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在你面前的,乃是當朝正四品通議大夫、權知開封府府事、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天章閣直學士、京東東路團練使、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提舉淮南路鹽案專察使一一西門大人!爾等草芥螻蟻,見了大老爺,還不速速跪下磕頭請罪,更待何時”
楊再興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
他雖然族譜上勉強算是天波楊府的分支,可那點血脈早已稀薄得如同鄉野小溪。
主家自楊令公於太宗雍熙三年殉國陳家谷,其子楊六郎卒於大中祥符七年,其孫楊文廣卒於熙寧七年,到如今這宣和年間,已然過去了五十多個春秋!
曾經威震天下的天波府,早已在朝堂傾軋和歲月流逝中黯淡無光,主支尚且泯然眾人,更何況他這偏得不能再偏的旁枝末節
他畢竟還是少年,空有一身驚人警力和馬戰功夫,對於官場那些品階威儀,卻懵懂如稚子。他原本以為,攻打二龍山的頂天是個州府裡的兵馬都監,了不起是個知府老爺,那在他這綠林少年眼中,已經是了不得、需要仰望的大官了!
可玳安那一連串如同驚雷般炸響的頭銜一一每一個名號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砸得他頭暈目眩!市井朝野常言道:寧挨刀斧劈,莫見朱紫衣;不怕閻羅索命,就怕權柄壓頂!
這滔天的權勢,煌煌的官威,遠比刀槍劍戟更能摧折人的脊樑!
這位方才還如困獸般桀驁不屈的少年,此刻只覺再不敢有半分掙扎:“大……大人!罪民楊再興,中……叩見大人!”
大官人嘆道:“楊再興……好名字。看你筋骨雄壯,一身是膽,端的是英雄少年氣象!為何不思報效朝廷,博個封妻廕子,反倒自甘墮落,與那山野匪類為伍,行此大逆劫囚之事豈不可惜了你這一身好本事”
楊再興聞言,心中更是苦澀難當,伏在地上,聲音悶悶地傳來,充滿了不甘與無奈:“回……回稟大人!罪民……罪民並非不想報國!也曾……也曾數次投軍!可……可那些軍頭,不是嫌罪民年紀尚輕,便是……便是嫌罪民食量太大,耗費糧餉…”
他頓了一頓,似有無盡委屈,“也曾……也曾想進東京禁軍,圖個前程,可……可既無金銀打點,又無門路引薦,連禁軍的門檻朝哪邊開都摸不著!走投無路,空有一身力氣無處使,這才……這才流落江湖,做了這沒本錢的勾當……”
大官人微微俯身:“楊再興,抬起頭來!”
楊再興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從望著官靴到看著官袍,再抬起頭,撞入大官人渾身散發的官威中。大官人直視著他的眼睛,淡淡說道:“本官奉旨緝拿大宋各路盜匪,正缺你這等敢打敢拚、勇冠三軍的衝陣猛將!你若願洗心革面,歸順朝廷,效命於本官帳下……本官今日便可許你一個都頭之位!憑你的本事,他日在陣前斬將奪旗,立下赫赫戰功,莫說禁軍,便是御前班直,也未必沒有你一席之地!總好過你空負一身本領,卻埋沒於草莽,最終落得個身首異處,你既姓楊,楊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豈能瞑目!”楊再興大喜若狂,劇烈地顫抖著,胸膛劇烈起伏。
片刻的死寂之後一
“砰!”
楊再興猛地以頭搶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之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再抬起頭時,額上已是一片青紅,眼中那點桀驁徹底被一種混雜著敬畏感激的光芒取代。
“願意!願意!從今往後,楊再興這條命,便是大人的!刀山火海,但憑大人驅使!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大官人目光如深潭,靜靜凝視著跪伏在地額頭青紅的楊再興片刻。
他抽出了侍立楊再興身後的王荀腰間懸掛的佩刀!
反而手腕一翻,刀尖向下,毫不猶豫地朝著楊再興身上粗大牛筋索割去!
王荀則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自己後腰匕首上,左腳更是微不可察地向前踏出半步,整個身體的重心已經調整到最佳發力姿態,只要對方有絲毫異動,他便會以雷霆之勢撲上!
幾乎在同一剎那!
原本站在楊再興側後方的玳安,雙拳猛地攥緊,發出輕微的“哢吧”聲!全身力量都蓄積在雙腿和緊握的雙拳之上,兇狠的目光同樣鎖定了楊再興的後心要害!
兩人左一右戒備已然提升至頂點!
而此刻的楊再興
當身體驟然一輕,感受到久違的自由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洪流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他猛地抬起頭望著這同樣年輕得不可思議的朝廷大員!
“大人……!”楊再興聲音哽咽嘶啞跪倒在地。
大官人卻已將王荀的佩刀隨手遞還,他上前一步,不避汙穢,穩穩地扶住了楊再興的手臂!“這一拜,本官受過了。從今往後,挺直你的脊樑,用你手中的槍,為本官、為朝廷,建功立業!”“是!”楊再興高聲大喝!
大官人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瞥了王荀一眼,並未多言。
王荀雖年少,卻少年老成,心思剔透,立刻從大官人那看似隨意的一瞥中,捕捉到了深藏的警惕之意。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心中瞭然:大人這是要自己盯緊這頭剛剛歸順卻野性未馴的猛虎,不可盡信其言,須得時時留意其行止。
大官人不再停留,轉身邁步,踏出了這充斥著鐵鏽味、汗味和複雜心緒的小院。
院外夜色正好,微風拂面!
蟒袍玉帶重千鈞,壓得猛虎也伏塵!
這世間最利的刀,最硬的甲,原來不是精鐵所鑄,而是……這身官服啊!
官威,權勢,於斯!
便是楊再興這等萬人敵,在這面前也不過是倒頭就拜!”
第二日,大官人嚴陣以待,坐鎮開封府衙。
他本以為今日必佛門高僧,清流言官必然和國子監學子聚眾請願。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竟是一片風平浪靜!
預想中的狂風驟雨並未降臨。
連那些平日最愛指摘時政的言官御史,今日也彷彿集體噤了聲。
這份異乎尋常的平靜,反而透著一股山雨欲來前的沉悶與壓抑,彷彿暴風雨正在看不見的地方積蓄著力量,醞釀著更致命的一擊。
大官人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也樂得清閒,按部就班地處理完一應緊急政務。
轉眼又是黃昏,殘陽如血,染紅了東京城的飛簷斗拱。
今日恰是薛寶釵的生辰。
大官人剛踏入賈府儀門,卻見賈政已在那裡等候多時,面色凝重。
見到大官人進來,賈政疾步上前,壓低了聲音:“大人,您可回來了!有……有人要見您!此刻正在榮禧堂偏廳等候!”
大官人眉頭微挑,能讓賈政如此鄭重其事會是誰
他笑問道:“哦何人如此急切為何不去開封府衙門找我”
賈政深吸一口氣,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是……是舅兄王公,王子騰大人來了!”【老爺們凌晨有兩章月票章,必須到章節裡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