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巧雲將那沾滿汙漬的枕頭放下,心頭兀自怦怦亂跳。
她眼神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堆衣物中綢褲。
“天爺……”潘巧雲喉頭又是一緊,暗自咋舌,“這般誇張的…真真不知那些是如何承受得住……怕不是要被杵穿了心肝,搗散了魂魄”
正胡思亂想間,簾子一響,金釧兒提著個食籃走了進來。
一眼瞧見潘巧雲已將那洗好的一盆衣物晾掛得整整齊齊,不由笑道:“潘娘子,你這手腳可真麻利!倒叫我省了功夫,真是多謝了!”
她目光如電,早將潘巧雲眼神閃爍躲閃、臉頰飛霞、脖頸間都透著粉紅的情態看在眼裡,又瞥見那堆動過的衣物,心中已是雪亮,面上卻只作不知,笑吟吟道:“快歇歇吧,這些活兒哪能勞煩你。”潘巧雲慌忙斂了心神,強作鎮定:“舉手之勞罷了,當不得大管家謝。奴家……奴家在家中時,貼身小衣也是自己漿洗的,自己動手,才覺乾淨放心。”
她頓了頓,指著旁邊那盆未洗的髒衣,尤其是那醃攢的枕頭,道:“這些……不如讓奴家幫大管家一同洗了去”
金釧兒連忙擺手,將那食籃放在桌上:“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潘娘子,你是我家老爺的客人,又是大娘開恩送來的,哪能讓你做這些粗活快坐下吃飯是正經。”
潘巧雲卻執意道:“大管家莫要見外。奴家蒙大官人慈悲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又蒙大娘和大管家照拂,做些分內事也是應該的。況.……”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哀求和不易察覺的討好,“奴家……奴家等會還要向大官人稟告那天大的冤情,求大官人做主……此刻做些活計,心裡反能踏實些。”
金釧兒見她執拗,眼神在她因彎腰而搖擺得更厲害的吊鐘上溜過,心道這婦人不光是有狐媚身子,倒有幾分眼色,也懂得放低身段。
她嘆了口氣:“罷罷罷,你這性子倒是個實誠的。既如此,你先墊補兩口,我們再去後面井邊洗涮,也便宜說話。”
她揭開食籃蓋子,露出裡面一碗白米飯並兩碟小菜,“妹子別嫌棄,如今我們老爺奉旨暫居這榮國府裡,比不得自己府上方便。廚房另開了火,不好再為你單獨開灶做精細的,只得將就熱了些現成的,你先將就著用些。”
潘巧雲看著雖簡單卻熱氣騰騰的飯菜,心頭一暖,感激道:“大管家說哪裡話,這已比乾糧強百倍了,奴家感激不盡。”她依言坐下,小口地吃了些。
金釧兒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便端起那盆髒衣道:“你先吃著,我把這些洗了。”
潘巧雲趕緊起身,搶著端起了另一頭。
兩人來到後院的井邊。金釧兒打水,潘巧雲便動手翻揀衣物。一拿起那狼藉的枕頭套子,潘巧雲的臉又“騰”地紅了。
金釧兒眼疾手快,一把將那枕頭套子奪了過去,臉上也難得地閃過一絲窘迫的紅暈道:“這醃臘東西……我來洗便是。”
潘巧雲心知肚明,也不敢多看,忙去翻別的。忽地,她拎起一雙用極細極韌的黑絲織就的羅襪,入手滑膩冰涼,一看便非凡品。
金釧兒見了,解釋道:“這金貴得很,也嬌氣。尋常搓洗揉擰,便要起皺抽絲,失了筋骨。”“這……奴家省得。”潘巧雲介面道,眼中流露出幾分瞭然,“奴家見過楚雲妹妹、玉娘姐姐她們也有這樣的襪子,都視若珍寶,輕易捨不得穿,只說是……只說是等大官人回來時……”她話到此處,自覺失言,連忙打住。
金釧兒聞言,心中一動,暗道:“果然!這潘巧雲在那邊府裡,老爺竟是一次未曾沾身用過!否則這等貼身之物,老爺豈會不賞”
再看潘巧雲,見她雖身段妖嬈一對吊鐘甩來甩去,此刻卻挽著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正麻利地將一件中衣浸入水中搓洗,動作倒也熟練,並無半點矯情做作的樣子。
金釧兒不由對她添了幾分好感,覺得這婦人雖生得一副勾魂攝魄的浪蕩身子,但眼下看來,倒是個懂進退、知好歹、能吃苦的,並非那等只知搔首弄姿、好吃懶做的粉頭。
她嘴角微勾,語氣便又和軟了些:“潘娘子倒是個明白人。這襪子洗起來講究,等會我帶回大廳需得用溫湯浸玉的法子。”
潘巧雲好奇道:“溫湯浸玉”
“正是。”金釧兒一邊揉搓著一邊道:“不能用涼水,也不能用滾水。得是燒滾後晾得不燙手的溫湯,兌上些許特製的玉屑粉,將襪子輕輕浸透其中,只消半柱香,汗漬汙垢自去。再輕輕提起,掛在通風處陰乾,萬不可日頭暴曬,更不可揉搓擰絞。待幹了,再用裝了溫炭的銅熏籠,隔著一層細紗,微微熨燙,如此才能平整如新,不損其筋骨。”
潘巧雲聽得連連點頭,聽聞閻婆惜說那襪兒數十兩銀子一對,便是有錢想要買,也須訂做,自己心中暗嘆這西門大宅裡的講究,同時也羨慕能有這麼一雙,也越發覺得金釧兒這大管家果然名不虛傳,是個心思縝密手段利落的人物。
卻在此時忽聽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抬頭望去,卻見一個穿著水綠比甲容貌與金釧兒有六七分相似的俏麗丫頭走了過來,正是金釧兒的妹子玉釧兒。
她先脆生生叫了聲姐姐,一雙杏眼好奇地打量著旁邊的潘巧雲見到那對巨碩的吊鐘也有些駭然,見她雖美艷卻不似府里人打扮,只當是姐姐新帶來的粗使丫鬟,便沒多在意。
“你家太太那邊可還忙”金釧兒停了手,直起腰問道。
玉釧兒撇撇嘴:“太太剛用了安神湯,這會子正小睡呢。姐姐叫我過來,可是有事吩咐”金釧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指著盆裡剩下的一些衣物,對玉釧兒道:“正是。你來得巧,快幫姐姐搭把手,把這些老爺的貼身衣物仔細洗了。”
玉釧兒聞言,小巧的鼻子皺了皺,目光掃過那堆物件,疑惑道:“姐姐,這等粗活,怎不交給後頭專管漿洗的雜役丫鬟和婆子們何苦自己動手,還叫上我”
金釧兒壓低了點聲音:“糊塗丫頭!老爺這些私密東西,豈是那些粗手笨腳、嘴裡沒個把門的下人能碰的萬一傳出去些風言風語,或是洗壞了弄丟了,你我都擔待不起!自然是咱們自己動手才萬無一失。”說著,她竟故意將手裡正搓著的汗巾子,連同那兩條大形狀的綢褲,一股腦兒塞進了玉釧兒端著的木盆裡。
“哎呀!”玉釧兒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接住。那綢褲沉甸甸落在盆底,前處那鼓囊囊的輪廓,隔著溼布依舊清晰可辨。玉釧兒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連小巧的耳垂都像要滴出血來。
她雖是個未破瓜的黃花閨女,可上次被金釧兒設計服侍大官人洗浴也曾瞥見過大官人赤條條的身子,當時便嚇跑了。此刻再看到這特意留出空間的褲子,那晚驚鴻一瞥的駭人景象瞬間又在眼前活靈活現!她只覺得手心發燙,心跳如鼓,那醃攢褲子彷彿成了燙手的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羞答答、臊眉耷眼地低下頭,胡亂揉搓起來,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誘人的粉霞。
一旁的潘巧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古怪的疑惑。她方才明明主動請纓要幫忙洗這些私物,金釧兒卻百般推脫,如今卻毫不避諱地將最私密、最醃膦的東西直接塞給親妹子洗難道洗這大官人的貼身物件也分親疏之別,這也未免太過明顯。
她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在金釧兒鎮定自若的臉和玉釧兒羞紅欲滴的側臉上打了個轉,又落到盆中那條刺眼的綢褲上,心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和瞭然:是了,終究是親疏有別的。
自己這個外宅來的,即便再殷勤,卻也是外人,自然比不得人家親姐妹在府裡的體面和信任。大官人這等私密的物件,自然只有心腹之人才能沾手。她一聲無聲的嘆息,微微沉了沉,手上搓洗其他衣物的動作卻更加用力了。
金釧兒不知潘巧雲心中想法千般纏繞,只催促道:“快些洗吧,眼看日頭要落了。
釧兒只得低著頭臉紅,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蹲下身來,那盆裡的水彷彿都因她的羞臊而變得滾燙。待到將最後一件衣物擰乾水,搭在晾衣繩上時,天邊已只剩下一抹殘陽的金紅餘暉,將院中三人的身影拉得老長。
卻說那薛蟠拿了大官人給的前期銀兩,心道:我那好哥哥真箇是實心待我!這近萬兩白花花的銀子,眼皮兒也不眨一眨,就與了我做租門面的本錢。
我薛蟠雖是個沒籠頭的馬,慣會胡鬧,卻也曉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這等天大的信任,若再做下對不住他的勾當,豈不連豬狗也不如定要尋個頂好的門臉兒!
既然好哥哥發話要同那三大樓打對,自然不能窩在背街小巷裡吃灰。須得尋那頂頂熱鬧的去處,就與樊樓做個門對門、戶對戶,扎個硬寨,擂鼓放炮地對著幹!”
他轉念又想,好哥哥給了我這麼些股份,我不那些錢出來怎生說得過去。
他進了上房,見薛姨媽正歪在炕上看丫頭們做針線,薛蟠便猴在母親身邊,嘻皮笑臉地道:“母親,兒子有件好事要同您商量。”
薛姨媽見他這個光景,便知沒甚麼正經,因問道:“你又有甚麼事”
薛蟠湊上前道道:“兒子要開個飯莊洗浴待賓喝酒的樓子,要做成這京裡數一數二的氣派!媽,您老發個慈悲,先支一萬兩銀子與兒子做本,保管給您辦得風風光光、體體面面。不消半年光景,連本帶利,翻著跟頭滾回來孝敬您!”
“你不如把這個家給賣了!一萬兩銀子給你打水漂你是不知道我們家底”薛姨媽一聽,登時把臉一沉:“還有,如今現有的鋪子,哪一處不夠你照管的你倒好,成日家不務正業,跟著那起混帳人胡纏,如今又要開甚麼樓子!仔細你老子陰靈不依,晚上出來打折你的腿!我說句不怕臊的話,你要再這麼胡鬧,趁早給我滾回老家去,省得在這裡丟人現眼!”
薛蟠見母親動怒,不敢再言語,只得訕訕地退了出來。心裡卻越想越不甘,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踏實。次日趁薛姨媽往王夫人處串門子,便偷偷摸到庫房裡,揀那不大上帳的物件一一瓷器金飾古玩字畫,都裹在一個包袱裡,一溜煙往京城西大街的當鋪去了。
胡亂兌了幾千兩銀子,揣在懷裡,心滿意足地去了。
自此越發膽大,今日當兩件件,明日再偷幾樁,不幾日竟湊了數千兩銀子。
卻說那高堯康、高堯輔兄弟做東,包了樊樓三層的摘星閣,宴請蔡偉、當朝宰相鄭居中之子鄭修年、童師閔並十幾個京城裡有名的紈絝衙內。
閣內鋪陳奢華無比猩,流溢著富貴油光。桌上更是水陸珍饈羅列甚麼猩唇駝峰,熊掌鹿尾,糟鵪鶉,炙鵝掌,銀魚紫蟹羹,並幾罈子貼著內府黃封的御酒,由兩個俏丫鬟站在一旁伺候著。
酒香混著脂粉香、菜餚香,燻得人骨頭髮酥。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席間已是觥籌交錯,浪語喧譁。
高堯康借著酒意,乜斜著眼問蔡障:“蔡兄,官家賜婚可是天大的恩典,你與茂德帝姬的好日子,到底定在哪一日兄弟們也好早早備下厚禮,去討杯喜酒,沾沾仙氣兒!”
鄭修年笑道:“久聞茂德帝姬京城第一美人,蔡兄好福氣!”
兩人這麼一說,眾人眼光齊齊看過來,紛紛羨慕道賀。
那蔡偉臉上登時如同開了個染坊,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見著眾人羨慕的眼光,真真是有苦難言!想起那頓帝姬幾乎要了自己命的鞭子,渾身上彷彿又火辣辣地疼起來,那野蠻女人,哪裡有一點皇家得溫柔賢淑,上次見了一面幾次藉口躲開再見,還敢想甚麼成婚
倘若真是成婚了,怕不是和今日一樣,被打打都不敢說出來!豈不是冤死!
正不知如何搪塞過去,卻聽得隔壁雅間裡,猛地爆出一陣炸雷也似的狂笑,夾雜著杯盤叮噹亂響,划拳行令的怪叫,直透板壁而來,生生把這邊的絲竹雅韻攪成了爛泥塘!
高堯輔正摟著個姐兒調笑,被這聒噪驚得手一抖,酒潑了姐兒一身。
他登時勃然大怒,將手中犀角杯“啪”地摜在桌上,湯汁四濺,厲聲罵道:“哪裡鑽出來的一窩野狗攘的沒王法種子!嚎你孃的喪!攪了你高大爺的酒興!”
高堯康也沉下臉,陰惻惻地道:“去!問問是哪家不開眼的豬狗,敢在這摘星閣裡撒野擾了爺們的清靜!倘若說不出個三品以上、通天的字號來,立刻給喊樓下小的們上來,給爺我亂棍打將出去!這樊樓的風光,也是這等醃攢潑才配消受的”
旁邊伺候的長隨小廝見主子動怒,唬得屁滾尿流,連聲應“是”,一溜煙兒奔出去打探。
不消片刻,那小廝縮著脖子,一臉晦氣地溜了回來,湊到高家兄弟耳邊,壓低了嗓子稟道:“爺……爺息怒!隔壁……隔壁是王……王子騰王殿帥府上的親外甥,薛……薛大傻子薛蟠……做東,宴請了京裡好些位……嗯……有些頭臉的公子王孫.………”
高堯康、高堯輔兄弟倆一聽“王子騰”三個字,如同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滿腔怒火“噗”地一聲熄了大半,只剩下騰騰的邪氣在五臟廟裡亂竄。
高堯輔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恨恨罵道:“真他孃的晦氣!出門踩狗屎,吃酒遇瘟神!怎地又撞上這頭沒毛的蠢豬、銅臭熏天的呆霸王!”
在座的鄭修年、童師閔等人,與薛蟠倒是廝混得極熟,近來常在一處走馬鬥雞、賭錢吃酒。薛蟠此人,雖粗鄙不堪,偏生仗著舅家勢大,銀子又多得淌水,出手極其闊綽,倒是個難得的好主顧。此刻見高家兄弟吃癟,又罵得難聽,眾人臉上便有些訕訕的,互相遞了個眼色,心照不宣地打著哈哈,只當沒聽見,舉杯岔開話題。
那鄭修年是個慣會和稀泥的,眼珠一轉,笑嘻嘻地舉起杯,對著高家兄弟和蔡修道:“兩位哥哥息怒!薛大傻子嘛,渾人一個,跟他置氣不值當!小弟倒聽說,府上……似乎與王殿帥那邊……嗯……有點小小的過節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今日趁著我等都在,不若由諸位兄弟做箇中人,過去請他過來,大家同飲一杯,一笑泯恩仇,豈不美哉”
高堯康、高堯輔聞言,心中冷笑連連:“呸!好個“一笑泯恩仇』!那王子騰老賊仗著聖眷,生生奪了我爹樞密院副使的實缺肥差,害得我爹如今只能頂著個虛銜,每日在家指天罵地,口口聲聲“王賊誤國』!這仇比海深!我兄弟若與那薛蟠講和,豈不是白白給佔了便宜。”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鄙夷與怒火。
高堯輔從鼻子裡哼出一股冷氣,道:“鄭兄好意,心領了!只是……只是咱們兄弟雖不成器,卻也知禮義廉恥,斷不屑與那等胸無點墨、仗著裙帶耀武揚威的薛豬同席!沒得汙了身份!”
話音未落,雅間的錦簾“嘩啦”一聲被粗暴地掀開!
只見薛蟠滿面紅光,一身酒氣,手裡攥著個海大的金盃,搖搖晃晃地闖了進來。
他對高家兄弟那番指桑罵槐的話也不知聽沒聽清,或者聽了也渾不在意,咧開大嘴,噴著酒氣嚷道:“喲嗬!我說聽著耳熟,果然是諸位哥哥在此快活!小弟在隔壁做東,聽說哥哥們也在,特特過來敬一杯!來,幹了!”
說罷,也不管眾人反應,自顧自仰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水順著下巴流了一脖子。
席上除了高家兄弟板著臉端坐不動,其餘人等,包括鄭修年、童師閔都礙紛紛起身或舉杯示意。薛蟠抹了把嘴,醉眼乜斜地掃過眾人,尤其在高家兄弟僵硬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嘿嘿一笑,也不計較,反而得意洋洋地宣佈:“諸位哥哥!小弟近日要開個大大的買賣!等做成了,不在這樊樓吃酒了,小弟自家開個“神仙湯』!專伺候諸位哥哥這般神仙人物!到時候開張,務必賞光!保管讓哥哥們樂不思蜀,比在這樊樓還快活十倍!”
“神仙湯”眾人被他這古怪名字弄得一愣,連高家兄弟也忍不住投來疑惑的目光。童師閔好奇問道:“薛大哥,這“神仙湯』是個甚麼去處莫非是……煉丹的丹房”
薛蟠見吊足了胃口,越發得意,擠眉弄眼地賣起關子:“煉丹哈哈!比那勞什子快活多了!哥哥們且猜!總之……保管不比這樊樓差!裡面……嘿嘿……玉體橫陳,溫香軟浪,進去泡一泡,搓一搓,那滋味……嘖嘖,真真是神仙過的日子!故此叫“神仙湯』!”
高堯輔再也按捺不住,嗤笑一聲,語帶尖酸:“嗬!薛大官人好大的口氣!一個澡堂子,也敢說不比樊樓差莫不是癩蛤蟆打哈欠一口氣忒大了些!”
高堯康也陰惻惻地補了一句:“就是!樊樓乃京師第一等風流去處,豈是甚麼阿貓阿狗弄個澡盆子就能趕比的薛大官人莫不是酒灌多了,說起胡話來!”
席上眾人見狀,心頭都是一緊!
眾人趕緊往後頭站了站,生怕這呆霸王發起性來,掀了桌子,碗碟碎片不長眼。
誰不知這薛蟠是個屬炮仗的,一點就著仗著他舅舅王子騰如今掌著皇城司的虎狼兵,氣焰熏天!就在眾人以為今日必有一場好打,膽小的已準備溜邊之時,卻見那薛蟠走到高家兄弟桌前,臉上的橫肉競硬生生擠出一絲古怪的笑來。
他斜著眼,上下打量著面色鐵青的高堯康、高堯輔,怪聲怪氣地開口道:
“喲!高大爺、高二爺,動這麼大的肝火做甚氣大傷身哪!嘖嘖,小弟聽說………聽說高二爺您近來迷上了一位娘子嘖嘖嘖,那可是個天仙般的人物兒!聽說生得是柳腰桃腮,眼含秋水,走起路來風擺荷葉,真真兒我見猶憐!可惜啊……聽說是個小寡婦哦一不對不對!”
薛蟠猛地一拍自己腦門,恍然大悟似的,聲音陡然拔高:“瞧我這記性!那娘子可不是寡婦!她男人聽說是個禁軍教頭,聽說還沒死透呢!只是成了個喪家犬,被逼得寫了休書,亡命天涯去了嘖嘖嘖……這可真是……”
他故意頓了頓,一雙醉眼賊忒兮兮地在高家兄弟臉上掃來掃去,才慢悠悠地續道:“……這可真是……那小娘子的夫君亡命天涯,還是二位衙內親手成全的當真是好手段,好風流啊!哈哈哈!”“噗嗤!”旁邊不知是誰,一個沒忍住,竟笑出了聲,隨即又慌忙捂住嘴。這一聲笑,如同熱油鍋裡濺進了一滴水!
高堯康、高堯輔兄弟倆的臉色,瞬間由鐵青轉為豬肝紫,又由紫轉黑!
特別是高堯輔,如同被蠍子蟄了屁股,“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怒的倒不是薛蟠揭他設計霸佔人妻的醜事一一這等事他們兄弟倆幹得多了,私下裡還常引為風流談資他真正怒不可遏的是另一樁難以啟齒的奇恥大辱!那日他帶著人去尋那小娘子,本以為手到擒來,誰知半路殺出個穿紅衣服的絕色娘子,自己一時間迷得就要上手,接過被一腳踹在他褲襠要害上!疼得他當場就滾在地上,幾乎背過氣去!
更可恨的是,自那日後,他竟如同霜打的茄子,任他如何回想那林娘子的嬌俏模樣,或是找來多少妖嬈姐兒,竟再也提不起半分勁頭!
這事不知被哪個天殺的傳了出去,如今在京城紈絝圈子裡幾乎成了半公開的笑柄!
他高堯輔,堂堂太尉之子,竟成了個銀樣錦槍頭!
此刻薛蟠這呆霸王當著一眾狐朋狗友的面,故意提起這檔子事,還笑得如此猥瑣,分明是存心要將他高衙內最後一點臉皮撕下來,丟在地上踩!
“薛大傻子!我操你姥姥!”高堯輔雙眼噴火,額頭青筋根根暴起,指著薛蟠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出老遠。
他哥哥高堯康也陰沉著臉站了起來。
薛蟠卻渾不在意,反而把頭一昂,用下巴顏往窗外樓下一指,冷笑道:“怎麼高二爺這是要跟小弟練練來來來,小弟奉陪!不過嘛…”
眾人被他這話引得,不由自主地都扭頭向窗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整個“摘星閣”裡瞬間鴉雀無聲!
只見樓下西大街上,一隊盔甲鮮明、殺氣騰騰的皇城司步兵正押著幾個和尚走過。
那幾個和尚早已不成人形,光頭被打破,鮮血混著泥汙糊了滿臉滿身,破爛的僧袍被染得一片暗紅,如同剛從血池裡撈出來一般!沉重的枷鎖壓得他們佝僂著腰,步履蹣跚,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模糊的血腳印。
領頭的軍官騎在高頭大馬上,鞭梢上還滴著血,眼神兇悍地掃視著街面,行人商販無不驚恐避讓,噤若寒蟬!
這些日官家改佛為道,京城一片動盪,這不...昨日皇城司以藐視官家的罪狀,抄了兩位上書大罵官家的清流言官!
男的披枷戴鎖發配嶺南瘴病之地,女的充入教坊司為妓!
王子騰手下的這些丘八,如今在汴京城裡就是活閻王,橫行無忌,無法無天!誰敢在這當口,招惹這位閻王爺的親外甥那不是老壽星吃砒霜一嫌命長嗎
高堯康、高堯輔兄弟倆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滿腔怒火被這冰冷的現實硬生生憋了回去,噎得胸口發疼,臉色由黑轉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動手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真和薛蟠這渾人打起來,樓下那些如狼似虎的皇城司兵丁衝上來,可不管你是太尉公子還是天皇老子,一頓鞭子鎖鏈,先打個半死丟進黑牢再說!
到時候,他們高家的臉面,怕是要成為整個東京城最大的笑話!
薛蟠卻也少見的沒有痛打落水狗,他大喇喇地拿起桌上酒壺,也不管是誰的,自顧自倒滿御酒,舉了起來,臉上又擠出那副混不吝的笑容:
“二位衙內,別生氣嘛!氣壞了身子,家裡那些如花美眷可怎麼辦小弟今日過來敬酒,是真心實意,還有一樁小事想求二位哥哥幫襯幫襯呢!”
高堯輔氣得渾身發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答……應!”他恨不能生吞活剝了眼前這頭蠢豬!
高堯康畢竟年長几歲,城府更深,強壓著怒火,一把按住幾乎要暴走的弟弟,咬著後槽牙,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薛……大官人,有話……直說!”他倒要看看,這薛呆子還能放出甚麼屁來!薛蟠嘿嘿一笑,放下酒杯,搓著肥厚的手掌:“好說好說!小弟聽說,高大爺您在這樊樓斜對過,有處好大的門面兩層樓,最重要是帶個偌大的院子聽說……還空著風吹日曬多可惜!不如……租給小弟如何小弟那神仙湯,正缺這麼一塊風水寶地!價錢嘛,好商量!”
此言一出,高堯康、高堯輔兄弟倆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對視一眼,竟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咳咳……”高堯輔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薛蟠,上氣不接下氣地罵道:“薛……薛大傻子!你……你做夢娶媳婦一一想得倒美!租給你呸!我高家的產業,就是放在那裡爛了!臭了!長草了!餵老鼠了!也絕不會租給你這呆霸王半寸地方!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薛蟠卻渾似未聞那張狂的辱罵,反而腆著張油汗涔涔的肥臉,一步跨到高堯輔跟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不由分說,鐵鉗似的胳膊便死死箍住了高堯輔的脖子!
那力道極大,帶著一身酒肉氣,半是親熱半是脅迫,硬生生將還在跳腳怒罵的高堯輔從席上“拔”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往雅間角落拖去!
“薛大傻子!你……你他孃的搞甚麼鬼名堂!放手!”高堯輔被勒得脖子生疼,氣急敗壞地掙扎,無奈薛蟠這呆霸王一身蠻力,他這被酒色淘虛的身子哪裡掙得脫
薛蟠這才鬆開些力道,卻依舊用肥胖的身軀堵著高堯輔的去路,一張大臉湊得極近,噴著濃烈的酒氣,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高二爺,火氣忒大了傷身!小弟拉你過來,是有一樁天大的好事要私下告訴你!保管你聽了……嘿嘿……”他擠眉弄眼,那笑容說不出的猥瑣下流。
“放你孃的狗臭屁!有屁快放!”高堯輔揉著被勒紅的脖子,啐了一口,眼神依舊兇狠,卻也帶著一絲被勾起的好奇一這蠢豬能有甚麼好事
薛蟠這才用背擋著好奇又警惕的眾人,從懷裡摸索半天,掏出一個皺巴巴、油漬麻花的桑皮紙小包,小心翼翼地開啟一角。
只見裡面包著指甲蓋大小的一丁點兒粉末,赤紅如血,還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辛香與腥羶的古怪氣味,直往人鼻孔裡鑽。
薛蟠用粗短的手指,極其珍重地點了點那點紅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高二爺,倘若……小弟是說倘若……小弟有法子,能讓你……嘿嘿嘿,重振雄風,再戰個三百回合,把那小娘子……嗯還有滿京城的姐兒,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你待如何”
“甚麼”高堯輔如同被一道焦雷劈中天靈蓋,渾身猛地一顫,眼珠子瞬間瞪得溜圓,幾乎要凸出眶來他死死盯著薛蟠手指尖那點妖異的紅粉,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急促,連聲音都帶了顫:“你……你說甚麼胡話!就憑……就憑這點鬼東西!”
“嘿嘿,高二爺,小弟從不打誑語!這東西,靈驗得很!”薛蟠咧著嘴,露出滿口黃牙,將那紙包往高堯輔面前又遞了遞。“拿去!今晚就試試!若是靈驗了,自然是你高二爺的造化!若是不靈……”他頓了頓,混不吝地一擺手:“……若是不靈驗,小弟我薛蟠,日後在你高二爺面前,絕口不提租地二字!如何”
高堯輔的心臟在腔子裡“咚咚”狂跳,如同擂鼓!
那點妖異的紅粉,此刻在他眼中彷彿有魔力一般,散發著致命的誘惑。他渴望重振雄風,渴望洗刷恥辱...可對方是薛蟠……是仇家……
他強壓住一把奪過來的衝動,狐疑地盯著薛蟠:“薛蟠!你……你莫不是在消遣我這……這不會是……毒藥吧”
“哎喲我的高二爺!”薛蟠一拍大腿,叫起撞天屈,臉上的肥肉亂顫:“您這心眼子也忒多了!我毒死你圖個啥圖你高家那幾個如花似玉的嫂嫂弟妹還是圖你家那金山銀山老子又不是你們高家老三!”“實話跟你說,我薛蟠雖渾,可也明白!毒死你高衙內,那是捅破天的禍事!王子騰是我舅舅不假,可他也犯不著為了我這個外甥,跟高太尉撕破臉死磕到底吧到時候,我舅舅第一個就得把我捆了送你家門口請罪!我傻啊”
這話倒讓高堯輔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一絲。
“高二爺,我薛蟠今日說句實在話!我跟你高家是不對付!純粹是我薛蟠,想租你家那塊地!這就是我的誠意金!你拿去試試!靈了,咱們再談;不靈,我薛蟠絕不再糾纏!”
高堯輔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被薛蟠硬塞過來的皺巴巴的油紙包。
那點妖異的紅粉,像一粒火星,點燃了他心底壓抑已久的慾望。眼前不由得又浮現出林娘子那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臉蛋!那嬌嫩摸樣,真真像壓著乾死她!!
他不再說話,只是用三根手指,極其緩慢卻又無比用力地捻起那小小的紙包,緊緊攥在手心,迅速而隱秘地塞進了自己貼身的錦囊裡。
“哼!”高堯輔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算是回應,也不再多看薛蟠一眼,猛地推開他擋路的肥碩身軀,鐵青著臉,頭也不回地走回酒席。
薛蟠看著高堯輔的背影,他抹了把額頭的油汗,心裡暗自嘀咕:“孃的!賈蓉那廝!上次偷摸順走了老子兩粒整的,全吞了才死得慘!如今只剩這點刮下來的藥底子……這點粉末子……應該……大概……或許……吃不死人吧”
他撓了撓後腦勺,心裡也沒底,只盼著高二爺命根子夠硬,這點誠意金能起點作用,別真吃出個好歹來,那可就真捅破天了!
到時候,舅舅的虎皮也未必罩得住!
那頭大官人在外行了一日公幹,帶著一身官威與塵氣,回到了榮國府內自家獨居的幽靜院落。他大步流星走入正廳,徑直往鋪著錦褥的紫檀木大師椅上一坐,兩腿大剌剌地分開,顯出幾分跋扈的疲意,喊了聲,“人呢”
“老爺回來了!”只聽得內室珠簾“嘩啦”一響,金釧兒扭著那腰肢,腳步細碎卻極快地迎了出來。滿臉的殷勤與柔順,先是從旁邊暖籠上取下一方用上等松江棉布浸透了滾燙香湯、又細細燻過龍涎香屑的熱巾子,恭恭敬敬地遞上:“老爺辛苦,快擦擦臉,鬆快鬆快。”
大官人“唔”了一聲,甚是受用。
他大手接過那熱得燙手的香巾,看也不看便往那臉上胡亂一蓋。那滾燙的溫度混著龍涎異香,瞬間包裹了五官七竅,燻得他渾身毛孔舒張,筋骨酥軟,不由得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嗯……舒坦!”金釧兒見老爺愜意,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她不敢怠慢,立刻屈膝跪了下去,跪在大官人左腳邊。那圓潤飽滿的臀兒高高撅起,繃緊了綢褲,伸出十指纖纖,帶著十分的敬畏與熟練,開始替大官人褪下腳上那雙厚底官靴。
同時,金釧兒眼風飛快地掃向也掀簾子從內室出來還有些怯生生的玉釧兒,那眼神裡帶著示意。我
我也要服飾這西門大人
可妹妹我還是賈府的人這合適嗎
玉釧兒望著大官人頓時粉臉霎時飛紅,小巧的胸脯微微起伏,顯是羞窘難當。
她咬著下唇,偷眼覷了下閉目養神、臉上蓋著熱巾的大官人,又看了看姐姐嚴厲的眼神,終究不敢違拗。
她心中始終覺得對自家這個以為死去了的姐姐有些虧欠。
只得也學著姐姐的樣子,低眉順眼地跪倒在大官人右腳邊,那纖細的腰肢彎下去,勾勒出少女青澀卻已見風情的曲線,眼風還冷不住往褲子那頭望去,想到今日自己洗的大官人褲子和那日大官人沐浴的情形,頓時渾身一個哆嗦。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嫩筍般的手指,開始笨拙地去解另一隻官靴的繫帶,每一次手指不小心碰到大官人的腳踝,都像被火燙了似的縮回,耳根紅得能滴出血來。
大官人正被那滾燙的香巾燜得骨軟筋酥,也沒留意兩隻腳都有人伺候。
忽然,他感到一雙異常綿軟滑膩的小手,輕輕地托住了他後仰的腦袋。
“嗯”大官人正自疑惑,那雙手便溫柔卻堅定地將他仰靠的頭顱向後一按!頓時,他的後腦勺陷入一片難以言喻的溫香軟玉之中!那觸感異常酥軟,彷彿枕在剛蒸好的乳糕之上。
更有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婦人氣息撲面而來汗味混合著一種熟透了的帶著甜腥的乳香,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剛剛漿洗過的皂角清氣。
這股子騷媚入骨充滿肉慾的體香,絕非金釧兒或玉釧兒身上那等或端莊或青澀的味道所能比擬!大官人心頭猛地一跳,怎麼院子裡又多了個女人這鬆軟把整個腦袋都包圍的感覺倒是從來沒體會過。他一把扯下臉上那方猶自滾燙的香巾,帶著幾分驚詫與探究,猛地朝身後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