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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第441章 太子之爭!美婦人們的日常

2026-05-04 作者:愛車的z

鄭皇后眼前這名義上的長子,那張年輕氣盛卻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在她眼中帶著幾分愚蠢的固執。她深知官家雖然說崇道,但自己隱隱猜測官家要的更多的怕是那些佛產,此刻勸諫無異於以卵擊石。“大哥兒,”她聲音放得更緩,“你雖非我親生,然自??褓中便養在我膝下,你母親臨終前把你託付給了我,我便把你當輕生兒子看待,如今滿朝文武,趨炎附勢者眾,見你父皇偏寵三哥兒,便多有暗結鄆王。唯有我,心心念念,只盼你穩坐東宮,將來克承大統。此心此意,天地可鑑。”

太子趙桓聞言,心頭一熱,眼眶微紅,伏地道:“母后厚恩,兒臣銘感五內!正因如此,兒臣身為儲君,豈能坐視妖道惑主、朝綱紊亂若不為正道發聲,何以安天下臣民之心日後又有誰肯效忠東宮”鄭皇后面上卻露出更深沉的憂慮:“正因你是儲君,此刻才更要慎言!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她鳳目銳利地盯著太子,“你此刻去勸,非但於事無補,只會讓你父皇更加討厭你!”

她見太子猶自不服,似要反駁,嘆了口氣:

“聽我一言,大哥兒。此刻,絕非你出頭之時!要勸,自有那些和尚和不怕死的諫官去撞柱子!你,給我立刻回資善堂,閉門讀書,修身養性!對今日樊樓之事,只做不知;對改佛為道之議,一字不許提!這才是保全自身、穩固儲位之道!待風頭過去,自有轉圜之機。此刻強諫,非但事不成,恐有……廢立之憂!”

太子趙桓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張了張嘴,卻覺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

是啊,父皇近來待他,愈發冷淡疏遠,看老三的眼神卻滿是嘉許………

他低聲道:“母后……說的是。是兒……是兒魯莽了。”說完後有有些不甘:

“母后!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妖道林靈素如此蠱惑聖聽,紊亂朝綱!兒臣今日遇見他,他競敢相持不讓!分明是藐視皇權,視我東宮如無物!兒臣身為儲君,若連這點威儀都保不住,日後何以君臨天下兒臣定要去向父皇稟明,此等狂悖之徒,斷不可留!”

“糊塗,你更不能把此事告訴你父皇!”鄭皇后臉色倏然一沉,玉手“啪”地一聲按在小几上,鳳目含威,聲音拔高:“你一個東宮儲君,年歲也不小了!這進退揖讓失了皇權體面的事,竟要鬧到你父皇跟前去,讓他替你出頭你父皇會如何想你嗯”

她語速放緩,“他會想,朕這個太子,身為國本,遇事不思沉穩持重,維護皇權威嚴,反學那市井潑皮告狀撒潑,毫無儲君體統!官家本就嫌你不如鄆王伶俐討喜,善解人意,你這一去,豈不是火上澆油只怕他心裡,更要厭棄你三分,覺得你難堪大任,要你何用”

太子趙桓(被這連珠炮般的斥責釘在原地,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想起父皇近來看自己越發冷淡疏離的眼神,再看老三時那毫不掩飾的嘉許,嘴唇翕動了幾下:“母后……訓誡得是。是兒……是兒思慮不周,莽撞了。”

鄭皇后見他服軟,神色稍霽:“況且,大哥兒,你今日如此好搬到林靈素的機會讓你錯過了”趙桓一愣,驚訝的看著鄭皇后!

“他和你相持如此之久,就算最後讓了你,你便心安理得受了他的禮,昂首過去了”

鄭皇后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你道你今日閉口不言,官家就聽不到那點動靜林靈素既肯讓步,保全你太子的體面,官家聽了,最多不過覺得他有損皇儀,申斥兩句罷了。”

“那……那兒臣錯在何處”趙桓愈發迷惑。

“錯在何處”鄭皇后冷笑一聲,“錯就錯在,你為何不讓他!你當時就該退後讓開,讓開後還要下車恭恭敬敬說一句:“林先生乃父皇股肱,道法通玄,先生先行!』”

“這!!!”太子趙桓腦中“嗡”的一聲,如醍醐灌頂!

鄭皇后盯著他瞬間明悟又悔恨交加的臉,繼續道:“倘若你今日讓了,此事傳到官家耳中,你固然要受幾句優柔怯懦的訓斥,說你失了儲君威儀。可林靈素呢”

她眼中寒光一閃,“一個方外道士,競敢坦然受太子大禮,逼得儲君退讓!這“藐視皇權』、“僭越狂悖』的罪名,他林靈素還跑得掉嗎官家就算再寵信他,再不喜歡你,也斷然容不下一個敢把腳踩到皇家臉面上、敢藐視他趙家江山後繼之君的人!林靈素那位置,怕也就坐到頭了!”

太子趙桓如遭重錘,渾身劇震,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額上青筋都隱隱跳動。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鄭皇后,深深、深深地拜了下去:

“兒……兒今日……知錯了!謝……母后……教海!”

太子趙桓那帶著不甘的背影,終於消失在柔儀殿厚重的門簾之外。

殿內瞬間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只剩下沉水香在異獸爐中無聲燃燒,吐出縷縷甜膩的菸絲。鄭皇后臉上那副端莊慈愛、洞悉世事的面具,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瞬間垮塌下來。

她站起身扯向胸前那杏子紅縷金雲紋褚子的繫帶,彷彿那華美的宮裝是勒得她喘不過氣的枷鎖。三兩下將那象徵無上尊榮的皇后禮服剝下,胡亂扔在貴妃榻上,露出底下那件早已被香汗浸透、緊貼在豐腴胴體上的素紗抹胸。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從心底騰起,燒得她皮肉發燙。

她煩躁地走到那面巨大的蟠龍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個熟透了的美艷婦人,烏髮微散,幾縷溼發黏在汗津津的額角與頸側;

底下那件早已被香汗浸透、幾近透明的素紗抹胸,緊緊裹著那具豐腴熟透的胴體,瞬間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燥熱!

她煩躁地衝到那面巨大的蟠龍銅鏡前,赤著一雙白生生、肉滾滾的玉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鏡子裡,映著一個熟透了的、汁水豐盈的美艷尤物。

小腹微微隆起,帶著婦人特有的豐腴,面板卻依舊光滑緊繃,像上好的白綢裹著溫軟的玉脂,銅鏡反射著光芒在她汗溼的肌膚上,泛起一層淫靡白皙的肉光。

鏡中人眉眼間沉澱著歲月賦予的艷光與威儀,那是一種被權力和寂寞共同滋養出的、熟得不能再熟的風情,如同掛在枝頭最飽滿汁水豐盈到幾乎要爆裂開來的蜜桃。

鄭皇后伸出微微顫抖的指尖,撫過鏡中自己依舊嬌艷欲滴的臉龐,滑過那豐潤得如同吸飽了露水的花瓣般的唇

冰涼的銅鏡觸感,非但沒能壓下那股燥熱,反而激得她心尖一顫。

“司……”她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喟嘆,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空洞。

鏡中這張臉,這具身體,曾是她攀上權力巔峰的資本。

她想起許多年前,自己不過是個被送入宮中的小丫鬟,像棵不起眼的野草。

是運道!

她被當年的向太后看中,選在身邊侍奉。後來,太后將她和另外兩個同樣絕色的姐妹,一起賜給了初初登基的官家。

彼時,三個豆蔻年華的少女,擠在一張窄炕上,夜夜咬著耳朵,最大的心願不過是能得個郡君的名分,若能有幸生下皇子,封個貴妃便是了卻了平生最大的心願了!

至於皇后

那真是夢裡都不敢想的天大福分!

她們曾親如骨肉,互相梳頭,分享官家賞下的一塊點心都甜到心坎裡。

可如今呢

造化弄人!

她鄭氏,竟真成了這大宋的皇后,母儀天下!

可那兩個曾經同榻而眠、共許心願的姐妹呢早已是枯骨一堆。

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站在這金碧輝煌的權力之巔。

鄭皇后對著鏡中熟艷的自己,扯出一個自己都看不懂的笑容。

這皇后的鳳冠,重得壓彎了她的脖頸。

這柔儀殿,大得像個冰冷的金絲籠。

沒有親生骨肉!一個都沒有!

與她同齡的那些命婦們,哪一個不是兒孫繞膝,含飴弄孫

有的孫子都會滿地跑,喊祖母了!

而她呢

守著這空蕩蕩、死氣沉沉的宮殿,漫漫長夜,孤衾冷枕,那蝕骨的寂寞和身體深處無法排遣的空虛,如同無數只螞蟻在啃噬她的骨髓,就這麼生生煎熬了幾十年!

權力富貴

此刻想來,競不如當年在太后宮裡當小宮女時,與姐妹們躲在廊下偷吃一碗冰鎮酪漿來得快活!那時,心是滿的,身子也是熱的,活著的每一日是有希望和目標的!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難以言說的躁動席捲了她。

她猛地轉身,不想再看鏡中那個完美卻空洞的美艷身影。

那被汗水浸透的薄紗抹胸貼在身上,黏膩得讓她心煩意亂。

她需要一點活氣,一點能暫時驅散這無邊死寂的東西。

“來人!”鄭皇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急迫。

心腹宮娥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角:“聖人”

鄭皇后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翻騰的心緒,那被寂寞和回憶灼燒的眼神,投向殿外:“去……傳寧國府秦可卿來。就說本宮悶得慌,想找她說說話兒。”

太子趙桓步履沉重地走出宮門,方才坤寧殿內鄭皇后訓誡猶在耳邊,攪得他心緒翻騰,既感佩其深謀遠慮,又深陷於無力改變的苦悶。

“殿下!”一個帶著焦灼的聲音在不遠處的宮牆陰影下響起。

只見一個身著深紫常服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員快步迎了上來,正是已故王皇后的親弟弟,太子趙桓的親舅舅王宗楚。

他臉上滿是憂色,額角還帶著趕路留下的薄汗。

“舅舅。”太子停下腳步,聲音低沉沙啞。

王宗港顧不得行禮,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急急道:“殿下!您可算出來了!臣在宮外候了多時,這……這滿京城都傳遍了!說是今日您與那妖道林靈素車馬相遇,狹路對峙,互不相讓!那妖道競敢如此僭越無禮!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您……您可曾向官家稟明官家如何處置那妖道

他眼中滿是希冀,盼著外甥能藉此事扳倒林靈素。

太子趙桓看著舅舅焦急而關切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苦澀地搖了搖頭,將鄭皇后在坤寧殿內那番剖析利害,原原本本,低聲複述了一遍。

王宗楚聽著,臉上的焦急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沉思。

他緩緩點頭,嘆道:“娘娘……娘娘深謀遠慮,洞悉人心,所言句句在理啊!殿下,姐姐薨逝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她將您鄭重託付給鄭娘娘。鄭娘娘膝下無子,她在這深宮裡的依靠和指望,全在您一人身上!她……她斷然不會害您的!”

太子趙桓沉默不語。

忽然,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竟轉身就要再次踏入那幽深的宮門!

王宗港大驚失色,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殿下!您這是作甚!娘娘方才的千叮萬囑,您都忘了此事萬萬不可再提啊!”

太子趙桓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沉聲說道:“舅舅,母后說的道理,我懂。避其鋒芒,以退為進,確是上策。”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可是,就算我今日聽了母后的話,不再跪諫父皇該佛為道,他難道就會因此喜歡我了嗎”

他緩緩轉過身,冷笑一聲:“不會的,舅舅。父皇喜歡的,依舊是老三!他看老三的眼神,是看我的時候從未有過的!我忍與不忍,讓與不讓,在父皇心中,我始終是那個礙眼的人!”

王宗楚一時語塞。

太子趙桓的聲音愈發堅定:“而我今日若不去,不去為那些支援我的大臣們清流們發聲,不去阻止這動搖國本的改佛為道……我就我會失去身後那些清流大臣、諫官們的心!”

“父皇之所以至今未動我的東宮之位,並非他有多喜愛我,更非鄭娘娘的迴護便能完全護住!正是因為還有不少清流重臣、諫言官,以國本為重,竭力支撐著我!他們是我這太子之位最後的屏障!若我今日退縮,寒了他們的心,讓他們覺得我不堪扶持,紛紛倒戈或噤聲……父皇反倒更無顧忌!到那時,廢立之事,只怕就在旦夕之間!”

太子趙桓深吸一口氣:“既然如此,我今日更要去!我要去跪在父皇的殿前,直言進諫!不為爭一時之氣,只為告訴天下,告訴那些還支援我的人,我趙桓,還是那個敢為天下先的太子!敢為身後臣子們發聲的太子!”

王宗楚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個外甥,心中百感交集。

他當然知道官家為何不喜他,只因為那件事不喜自家親姐姐,故而遷怒於這位太子。

他不懂那些複雜的朝堂算計,他只知道姐姐臨終的託付:“殿下……您……您說的……也有道理。是舅舅……是舅舅沒用,是個沒出息的,不懂這些大道理……舅舅……舅舅只盼著您能平平安安,順順噹噹地坐上那位置,告慰……告慰您死去的母親……不枉她……”他猛然意識到失言,立刻剎住了話頭。好在太子趙桓此刻心思如潮,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即將面對的御前諫爭之上,並未留意舅舅最後那句帶著哽咽的未盡之語。

他只是對王宗楚微微頷首,不再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再次踏入了宮門深處。

王宗港獨自呆立在原地,望著那深不見底的宮門甬道,儘管入夏臨近,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紫袍,臉上只剩下擔憂與茫然。

不同於外頭京城裡鬧得沸反盈天,這賈府深宅大院裡頭,卻依舊是波瀾不驚,風絲兒不動

金釧兒將幾件剛漿洗過還帶著皂角清香的衣物榻巾搭在臂彎,扭著腰肢正要去院中晾曬。

五月的日頭暖烘烘曬著,曬得人骨頭縫裡都酥軟了,只想尋個蔭涼處打盹兒。

忽見角門處閃進一個小廝,也是在賈府的私養兒,自然認得金釧兒。

他跑得氣喘,到金釧兒跟前打了個千兒:“釧兒姐姐,外頭有個婦人,死活要見你家西門大人哩!”金釧兒柳眉一挑,將正要曬的和其他準備洗的兩個盆子推到一邊,水珠子濺了幾滴在繡鞋上:“大人不在府裡,此刻正坐鎮開封府衙門處理公務呢。誰家婦人怎地不往衙門遞帖子去”

她心下疑惑,這府門深宅,等閒婦人豈敢亂闖

小廝抹了把汗:“那婦人說…說是你家清河縣大娘月娘房裡差遣來的,有要緊事。”

“月娘”金釧兒心下一驚,暗道不好,莫不是家裡出了事忙道:“快請進來!領到花廳奉茶!”她自己也顧不得晾衣,只是把兩個大盆子先後搬到廳口處角落,匆匆整了整鬢角,快步往花廳進去,又對這鏡子整理整理妝容。

剛在廳中站定,便見小廝引著一個婦人裊裊娜娜地進來。

兩人目光一碰,俱是一愣,都覺得對方眉眼間有幾分說不出的面善,卻又一時想不起何處見過。金釧兒那雙眼,最是伶俐不過,此刻便如探鉤子般,上上下下將這不速之客細細颳了一遍。只見這婦人年紀不大,約莫二十上下,身段兒卻熟透得驚人,透蜜流油一般。

五月初的天氣,已有些燥熱,她穿著一件水紅色薄紗衫兒,料子輕軟,隱隱透出裡頭蔥綠抹胸的輪廓。下系一條石榴裙,腰肢掐得極細,更襯得那異峰突起,沉甸甸顫巍巍一對巨碩吊鐘!那紗衫領口開得略低,露出一段膩白的頸子,隨著她呼吸微微起伏,晃得人眼暈。

再看臉兒,一張瓜子臉兒薄施脂粉,眉梢眼角天然一段風流媚態,尤其那雙桃花眼,水汪汪的,看人時彷彿帶著鉤子,能把人魂兒勾了去。端的是個妖媚入骨的尤物。

金釧兒心頭一跳,暗忖:“好個騷浪蹄子,這般身段模樣,倒像是專為勾引男人生的!”面上卻不露,冷聲問道:“你是何人來找誰”

這婦人正是潘巧雲。

她見本來求見西門大官人的,沒想到大官人沒見著,卻來了一個美貌的女人。

不用說,這位女人定然是大官人的美婢之一,只是西門大宅那幾位美得不像樣的美婢自己都見過,怎麼沒見過這位

潘巧雲金釧兒氣度不凡,忽然自己似乎見過。

想起過年時節在西門大宅內遠遠瞥見過這位在月娘跟前極有體面的大丫頭,似乎姓金,是王昭宣府上的管家娘子。

月娘待她甚是親厚。

潘巧雲慌忙堆起一臉媚笑,深深道了個萬福,這一俯身那對巨碩吊鐘幾乎要從那薄紗裡彈跳出來光。“可是王昭宣府上的金大管家”

見到金釧兒有些戒心的點頭,潘巧雲聲音又軟又糯,帶著點哭腔,“金大管家萬福!奴家潘巧雲……冒死前來,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呀。”

金釧兒被她那行大禮後來回擺動晃得眼皮一跳,不動聲色:“哦潘巧雲我們可曾見過你說是大娘差遣來的”

“奴家曾在過年那幾日參加西門大宅宴席有幸見過金官家一面。”潘巧雲抬起淚眼微微聳動:“不敢欺瞞大管家。奴家……奴家……”

她本想說自己是住在西門外宅,可話到嘴邊,猛地想起自己既無名分,又無憑據,不過是外宅裡一個不清不楚的玩意兒。

只得改口,帶著無限委屈道:“奴家是機緣巧合,蒙西門大人慈悲,救了性命。如今……如今和玉娘姐姐、楚雲妹妹、還有婆惜妹妹一同住著。”

金釧兒頓時瞭然!

原來是大人養在外頭那幾個美艷女子!

她心下暗道果然瞧這身段妖媚勁兒,像是外宅裡出來的!

面上卻不計較,立刻浮起親熱的笑容,上前虛扶了一把:“哎喲!原來是潘姑娘!快請起,快請起!這可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了麼坐,快坐著說話!”

潘巧雲哪裡敢坐,只拿一雙媚眼偷覷金釧兒臉色,胸前起伏不定:“大管家面前,哪有奴家的座位………

“叫你坐就坐!”金釧兒佯嗔,親手拉著她按在旁邊的繡墩上。潘巧雲坐下時,那對巨碩吊鐘又是好一陣波濤洶湧,看得金釧兒心裡啐了一口專門為男人生的狐媚子!

“既是大娘開恩送你來的,想必是天大的事”金釧兒挨著她坐下,順手遞過一杯茶:“快喝口茶,順一順氣兒!”

潘巧雲這才敢接了茶,未語淚先流,晶瑩的淚珠兒順著粉腮滾落,更添幾分楚楚可憐的風情。她抽噎著道:“大管家明鑑……實在是奴家……奴家有了天大的難處,走投無路,才斗膽去求大娘。大娘心善,說大人這些日子在京城,便……便開恩讓奴家來這裡,求見大人一面……”說著,已是泣不成聲。金釧兒聽著她哭訴,心中念頭飛轉,臉上卻是一片凝重:“原來如此……”心中已有了幾分計較。她面上堆起一團和氣,道:“潘家妹子,快莫哭了。老爺奉旨去辦要緊的公事,一時半刻怕回不來,等到回來怕也是日落西頭或是夜色漸深了,你這一路奔波,想是乏了,可曾用過飯食”

潘巧雲抬起淚眼,那水汪汪的桃花眼兒被淚水浸得越發勾人,胸脯起伏稍緩,帶著一絲怯意道:“謝大管家垂問,奴家……奴家胡亂啃了些乾糧墊了墊。”

“哎呀,這如何使得!”金釧兒一拍手,站起身來,“你且寬坐,稍安勿躁。我去這賈府瞧瞧,讓他們整治些熱乎的湯水飯菜,給你送來吃些,與你壓壓驚,暖暖脾胃。都是自己人,千萬別外道。”她說著扭著腰肢,款款地步出了花廳。

廳內一時只剩下潘巧雲一人。

她捏著汗溼的汗巾子,心頭依舊十五個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眼風兒飄忽間,便瞅見花廳角落堆著兩大盆待洗的衣物,想是金釧兒方才急著見她,撂下的營生。“哎呀,這……這如何是好……”潘巧雲低低驚呼一聲,心想自己寄人籬下,仰人鼻息,又是有求於人,怎能白眉赤眼地乾坐著等吃等喝

不如手腳勤快些,幫著做點活計,也好在金大管家面前討個巧兒,留個好兒。

她連忙起身,走到那兩盆衣物前,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藕似的玉臂,便動手將洗好的一盆衣物往外揀拾,預備晾曬。

她一件件抖開溼漉漉的綾羅綢緞,多是些男子外袍、中衣。忽地,她指尖觸到一件奇特的物事一一入手是極上等的細軟絲綢,卻剪裁得異乎尋常。潘巧雲好奇地拎起來細看,竟是一條男子長褲!只是這前處,競特意留出老大一個寬鬆位置,形如一個鼓囊囊的口袋,看那足能塞進一隻肥碩的野兔!

這……這莫不是那位西門大官人的貼身行貨!潘巧雲登時臊得滿臉飛霞,耳根子都燒透了,心口“咚咚咚”擂鼓一般。

她認得這料子,是孟玉樓鋪子裡專供的“軟煙羅”,寸縷寸金。她更風聞過,這位孟娘子和晴雯,最是手巧,專給內宅大人縫製這等見不得人的貼身玩意兒……眼前這特意留出的乾坤,用意豈非禿子頭上的蝨子一明擺著!

潘巧雲只覺得口乾舌燥,舌根發僵,喉頭“咕咚”一聲,嚥下老大一口饞涎,一雙勾魂眼卻死死粘在那惹人遐思的輪廓上,一時競痴了,挪不動半分。

好半響,她才猛地驚醒,做賊心虛似的,慌忙將那燙手的褲子胡亂混進其他衣物裡,草草晾在竹竿上,再不敢多瞧一眼。

她強自定了定神,死命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和一絲兒說不清道不明、又酥又麻的癢意,又去翻動旁邊另一盆衣物。這一翻,一股濃烈沖鼻的古怪氣味卻劈面襲來!這盆衣物顯然還是醃膳沒洗過!潘巧雲蹙著眉,拿眼四下裡尋這院子的井口,心道不如一客不煩二主,索性也幫著洗了,也好多賣個人情。她纖纖玉手便在盆裡翻揀,撈出幾件揉得醃菜似的汗巾和幾個枕頭!

這枕頭套子甚是精巧,杭綢面子,繡著活靈活現的纏枝蓮紋,一看便是閨閣秘用之物。潘巧雲不由自主地抬頭又看了看竹竿上那件衝擊心神的褲子!只覺得腦袋“轟”的一聲,一股子邪火“噌”地從腳底板直衝頂門心!眼前發花,口鼻噴出的氣息都滾燙灼人。

鬼迷心竅地,她竟著了魔似的,將那枕頭死死捂到挺翹的鼻尖上,貪婪地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大口氣!“這……這就是大官人的……氣味兒麼”

潘巧雲腦子裡“轟”的一聲,魂靈兒都似被那枕頭吸了去!剎那間,眼前幻影重重一一那日山坡上的光景,活靈活現地跳了出來!

正是自己第一次見大官人的場景!

那西門大官人,騎在高頭大馬上,何等威風!

他策馬賓士,衣袍翻飛,露出緊實有力的腰背輪廓。日光下,他側過臉來,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邪氣,那雙深邃的眸子,亮得驚人,正居高臨下地帶著審視和幾分玩味地,掃過她當時驚惶又忍不住偷覷的臉龐!

那眼神,活像帶著鉤子,又燙又利,直直烙進她心尖兒裡!

“天爺……冤家……”她喉間發出一聲模糊帶著哭腔的嗚咽,眼前那英俊邪氣的面容與這枕頭上的氣味兒還有那褲子攪作一團,化作無數細小的鉤子,在她五臟六腑裡亂抓亂撓,攪得她心慌意亂,口乾舌燥!這哪裡是枕頭分明是個催命的妖物,專來勾她魂魄的!

遠離二龍山東北處的密林小徑,殘陽如血。

但見三條大漢,渾身浴血,僧袍襤褸,甲冑歪斜,正自深一腳淺一腳,往那東北方急惶惶奔命。正是花和尚魯智深、青面獸楊志、金眼彪施恩。

三人面上皆是煙火之色,喘息如牛,楊志更是萎靡不振,顯然受傷不輕。

正奔走間,忽聽得前方林子裡“嘩啦啦”一陣響動,驚得三人立時按住兵刃,背靠背站定,血灌瞳仁,只道是官軍埋伏。

魯智深那根水磨禪杖已橫在胸前,碗口粗的鎮鐵桿子上血汙黏膩,兀自往下滴答。

卻見林子裡呼啦啦湧出數百人馬,雖也穿著雜色衣裳,打著裹腿,卻無官軍旗號,為首兩員頭領,騎在馬上,一個麵皮微黃,一個臉膛略黑,俱是精壯漢子。

那黃臉的頭領眼尖,打馬向前幾步,揚聲叫道:

“前面三位好漢,敢莫是二龍山上的幾位頭領麼”

魯智深三人對視一眼,見不是官軍,心下稍安,但戒心未去。

魯智深抹了把臉上的血汗,悶雷般應道:“正是灑家幾個!爾等是何處人馬攔我去路作甚”那兩員頭領聞言,臉上登時綻開喜色,如同撿了金元寶一般,慌忙滾鞍下馬,幾步搶到近前,抱拳深施一禮:

“哎呀呀!果真是三位哥哥!小弟們乃是桃花山上的孔明、孔亮!久聞二龍山三位哥哥義薄雲天,武藝超群,威震綠林!昨夜探得訊息,說那狗官點起大隊人馬,要併力攻打貴寶寨,俺兄弟二人一合計,二龍山與俺桃花山唇齒相依,豈能坐視這才點起山上嘍囉,火急火燎趕來,想著助哥哥們一臂之力,共抗官兵!只是……

孔明說著,抬眼望了望三人身後狼藉的路徑和遠處二龍山上隱約未熄的黑煙,又看看三人這狼狽不堪的模樣,心頭咯噔一下,驚疑道:“哥哥們……這……莫非……那二龍山竟一日已被官兵打破了幾位頭領如此神威,二龍山又易守難攻怎地……怎地如此神速敗了”

此言一出,魯智深、楊志、施恩三人臉上如同被人狠狠摑了一掌,青一陣紅一陣,難看到了極點。魯智深那蒲扇般的大手緊緊攥著禪杖杆子,骨節捏得咯咯作響,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唉!都怪灑家這莽撞性子!楊兄弟幾番提醒灑家,偏是灑家不聽,結果……結果中了那狗日的裡應外合之計!寨門……寨門是從裡面被捅開的啊!直娘賊!好狠毒的算計!”

他說到此處,眼中兇光暴射,卻又透著深深的懊悔與無力。

孔明、孔亮兄弟倆聽得倒吸一口涼氣,互看一眼,臉上喜色盡褪,只剩下驚駭與兔死狐悲的淒涼。孔亮嘆道:“連二龍山三位哥哥這般英雄了得、根基深厚的山寨,竟也……竟也抵擋不住這……這官府近來不知吃了甚麼猛藥,怎地變得如此厲害,手段這般狠辣綠林道上大小山頭被他們剿的剿,滅的滅,如今只剩下俺們桃花山和寥寥幾處,還在苦苦支撐……這世道,真真不給人活路了!”

魯智深三人聽著,只是陰沉著臉,默然不語。

孔明見三人神色慘澹,忙岔開話頭問道:“三位哥哥,如今山寨已破,不知作何打算可有去處安身”

魯智深粗聲道:“敗軍之將,喪家之犬,一時哪有甚麼好去處!只求尋個落腳地,喘口氣,再做計較。”

孔亮一聽,眼睛一亮,連忙介面道:“三位哥哥若不嫌棄俺桃花山地方窄小,酒肉粗陋,不如就隨小弟們上山去!俺那桃花山雖比不得二龍山的險峻,卻也易守難攻!哥哥們威名赫赫,若能上山坐把交椅,與俺兄弟併力同心,豈不美哉俺們兄弟願焚香禱告,與三位哥哥結為異姓兄弟,生死與共,禍福同當!這綠林道上,俺們幾家抱成團,也好叫那狗官不敢小覷!”

魯智深、楊志、施恩三人聞言,互相遞了個眼色。

施恩低聲道:“哥哥,眼下也無別處可去……”

楊志沉吟不語。魯智深環眼掃過孔家兄弟帶來的數百人馬,雖也疲憊,但士氣尚可,又念及自身走投無路,便甕聲道:“承蒙二位兄弟高義,雪中送炭!俺們……便叨擾了!”

孔明、孔亮見三人應允,喜得抓耳撓腮。孔明拍著胸脯道:“哥哥們說的哪裡話!俺師傅時常教導俺們,行走江湖,義字當先!綠林好漢,同氣連枝!今日能得三位哥哥上山,是俺桃花山的造化!從此俺們便是一家人了!”

施恩心思細些,聽得“師傅”二字,便問道:“哦不知二位頭領的尊師是哪位高人”

孔亮臉上登時現出無比崇敬的神色,挺直了腰板,朗聲道:“俺們兄弟的授業恩師,便是那孝義黑三郎、仗義疏財、名滿天下的及時雨一一宋江宋公明哥哥!”

“宋江!”楊志那青滲滲的臉上閃過一絲異色,獨眼中精光一閃:“可是那在江州潯陽樓上題了反詩的宋江宋公明”

“正是!正是俺家師傅!”孔明、孔亮異口同聲,語氣中充滿自豪。

魯智深三人心中俱是一動。

魯智深哈哈一笑,聲震林木:“原來是宋公明的徒弟!好!好!久仰宋公明大名,是個奢遮的好男子!今日能與他高徒相遇,也是緣分!如此,更要叨擾賢昆仲了!”

楊志也微微頷首,施恩拱手道:“久仰宋公明大名,如雷貫耳!”

孔家兄弟見三位大名鼎鼎的頭領也敬重自家師傅,更是歡喜無限,連聲道:“不叨擾!不叨擾!哥哥們肯來,是桃花山蓬蓽生輝!快請快請!”

眾人正待動身,楊志忽然想起一事,眉頭緊鎖道:“只是……我等倉皇逃出,山上還有許多兄弟失散,不知生死。須得派人尋訪,招攬舊部。不知我那侄兒,還有那操刀鬼曹正兄弟,如今下落如何”言語間滿是憂慮。

魯智深一聽,那懊悔之情又湧上心頭,重重嘆了口氣,禪杖往地上一頓:“唉!說來說去,都怨灑家!若非灑家一意孤行,不聽楊兄弟良言或許……”

楊志沉聲道:“大頭領休要再自責了!事已至此,悔之無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待我等在桃花山安頓下來,再圖後計!曹正兄弟機靈,我那侄兒也非庸手,未必不能脫身!”

孔明也連忙勸道:“楊制使說得是!事不宜遲,此地離二龍山還是太近,恐有官兵哨探追來!不如速速上路,到了俺桃花山地界,再派人手細細打探失散兄弟的訊息不遲!”

魯智深、楊志、施恩皆點頭稱是。當下,孔明、孔亮招呼嘍囉讓出幾匹好馬給三人騎乘,一行人馬匆匆往那桃花山方向奔去。

只留下身後山林,被血色殘陽塗抹得一片悽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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