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深一禪杖劈飛擋路的殘屍,環眼瞪得銅鈴也似掃過平!
好一片修羅場!
但見那青石地上早成了血池肉林!
白馬上那位將官,斷槍桿毒蛇般點戳,槍纂過處,嘍囉咽喉便開個血窟窿,屍首撲稜稜倒下去,真如那砧板上割倒的肥豚,連個響動都發不囫圇!
綠袍長髯的那位,胯下馬,掌中刀,一柄冷森森的偃月刀,青光霍霍流轉。
這刀使得刁鑽,從不往硬骨頭上招呼,專尋那脖頸子的嫩肉縫兒、胳肢窩底下的軟肋處。
刀片子輕輕一抹,順勢一拖,便聽得“哢嚓”一聲脆響,人頭牯轆轆滾落塵埃,胳膊連著膀子也卸了下來,血水子噴濺得老高!
黑馬上那位,魯智深倒認得,正是那化名“王大官人”!
原來竟是官府安插的釘子!
這廝手段更是陰狠毒辣!
一桿點鋼槍,專揀心窩子、小肚子這等軟和處下死手!槍尖子捅進去,快得像黃蜂蜇人,“滋溜”一聲便透了個窟窿!抽槍時更不閒著,反手那槍桿子“啪”地一抽,正打在旁邊賊人的太陽穴上,登時便如開了個油醬鋪流了一攤!
這般狠辣利落的殺法,分明是軍伍裡滾了十數年,刀頭舔血的老行伍!莫非是邊軍精銳,竟來剿咱這小小的二龍山
再往近處看,更有三四十條凶神惡煞的漢子,在外圍遊走。手裡的鏈子槍,“嘩啦啦”甩出去,專鎖人腳踝子,扯倒了,立時便有一刀搠進心窩,透心涼!飛撾凌空抓下,專奔面門,“噗嗤”一下,招子便給摳了出來,隨手一甩,像丟個爛桃核!鐵尺敲在膝彎處,“哢嚓”骨裂聲伴著殺豬似的慘嚎,此起彼伏!這些個奇門兵刃的路數,卻又分明是綠林黑道上的勾當!
真真兒是殺豬宰羊的架勢!半點不把人命當回事!
魯智深看得心頭那無名孽火騰地竄起,直燒得頂門發燙,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股子凶煞之氣!追馬是追不上了,那碗口粗的鎮鐵禪杖掛著腥風,“鳴”地一聲,便直撲那群使奇門兵器的綠林好手而去!
他身後的楊志,冷眼也瞧得真切!
那三騎衝殺,人馬合一,端的如臂使指。
槍尖刀刃沾著人身,只輕輕一點、一劃,便即抽回,絕無半分滯澀拖遝,滑溜得如同繡花針穿過綢緞!楊志看得後脊樑溝裡颼颼地冒冷氣,直透骨髓!
要知道這殺人,可是個精細的力氣活!
更別說殺如此多的人!
人的骨頭若是硬砍不中部位便奇硬無比!
尋常廝殺漢一刀砍下去,若是卡在肩胛骨縫裡,非得使出吃奶的勁兒,兩膀子較力才拔得出來!殺人時用三分力,拔刀倒要費八分勁!
等到再掄起刀來,那氣兒也喘粗了,手腳也軟了三分!這般折騰,莫說是殺人,便是宰幾頭豬羅,殺完了自己也氣喘吁吁!
可眼前這三位騎馬的將領,哪裡是在廝殺分明是那庖丁解牛,遊刃有餘!
三騎馬蹄聲得得,片刻不停。
那兵刃沾著人身,如同蜻蜓點水,沾之即走,用的全是那最省力最刁鑽的殺法!
白馬上的那位,槍尖“噗”地捅穿一人心窩,手腕子只輕輕巧巧一抖,那屍身便滑脫開去,槍纂子借著那勁兒,“啄”地一聲,正點碎側翼偷襲者的喉結!
這威風凜凜火光四起,讓他如何想也沒想到這人曾是自己那沒見過幾次的團練小吏!
綠袍使大刀的,刀片子削飛一顆頭顱,借著那旋轉的勢頭斜斜一拖,旁邊嘍囉的半邊脖子便豁開了大口子!血箭“滋”地噴出老高,他那刀鋒卻早已借著血光揚起,劈向下一個了!
最駭人的是黑馬上的那位,鋼槍“哧溜”貫入一人小腹,竟不抽槍!馬速不減,“轟隆”一聲頂著那屍身撞翻三五人,這才“嘩啦”一聲拔出槍尖,那血水子都來不及淌乾淨!
如此狠辣、省力、高效的殺人手段,全是軍中練出來的,楊志自忖拍馬難及!!
此時棄了山寨,遠走高飛,方是上策!奈何身旁那莽大哥魯智深,早已如猛虎出岬,咆哮著殺了出去!“哥哥不可!”楊志嘶聲急吼伸手想要拉住!!
他行伍多年,太清楚這等人物何等可怕!這三人馬背上殺人如呼吸般自然,每一分力氣都用在奪命處,骨縫裡都沁著血腥煞氣!
莫說一個花和尚,便是十個魯智深衝上去,就算步戰通神,也遲早被這鈍刀子放血磨死!
可一把沒抓住,身旁魯智深如脫韁瘋虎,頭也不回撞入戰團!
武松正殺得性起,兩口鎮鐵雪花刀潑風般旋進匪群!
忽聽身後惡風如雷,猛回頭,只見一條胖大凶僧,倒拖六十二斤水磨鎮鐵禪杖,月牙鏟鋒刮地火星四濺,如發瘋的牯牛般撞來!
“燒佛爺糧倉的撮鳥!吃三百禪杖!”魯智深環眼赤紅如滴血,聲若霹靂炸雷!
禪杖掄圓了,裹著千斤惡風,照武松頂門砸下!
杖未至,罡風已壓得武松鬢髮倒豎!
“來得好!”武松狂笑如虎嘯!竟不閃避,雙刀十字交叉硬架!
兩條鐵塔在血火中轟然對撞!
“鐺一!!!”金鐵交鳴炸裂夜空!火星子如潑天鐵雨四濺!
聲浪如銅鐘炸裂!
武松腳下“哢嚓!哢嚓!”連響!三寸厚石板應聲蛛網般迸裂!
他雙臂虯筋如老樹根鬚暴凸墳起,鐵鑄般的肌腱在古銅色面板下瘋狂跳動!
魯智深雙臂僧袖“刺啦』崩裂!粗如老松的膀子油汗淋漓,筋肉塊塊賁張似鐵蛋滾動!
禪杖反震之力如狂龍倒卷,震得他胸腹間氣血翻騰如沸!腳下兩塊條石“轟”地塌陷半寸!角力!
兩人四目赤紅相對!
武松雙刀死死絞住月牙鏟,腳趾摳進碎石縫,腰胯如巨蟒擰轉,一寸寸向前頂!
魯智深環眼怒凸,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肥碩腰背如巨弓繃緊,雙臂較力回扛!
杖杆被兩股非人巨力拉扯,竟發出“嘎吱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繽鐵刀身嗡嗡亂顫!!
好凶僧!好驁力!
武松瞳孔一縮,渾身狂血沸騰!
魯智深亦覺雙臂痠麻,剛剛的禪杖反震之力幾乎讓他脫手!心下暗驚:這漢子好硬的骨頭!雙兇撞在一處,真似瘋虎鬥狂龍!
“開!”魯智深狂吼炸雷!全身筋肉驟然爆發!禪杖猛地向上崩挑!
“好!”武松借力疾退,雙足在碎石堆裡犁出兩道深溝!
未等站穩,魯智深禪杖已如毒龍鑽心,月牙鏟尖“嗤”地撕裂空氣,直捅小腹!
武松腰腹猛收如彈簧!鏟鋒貼著小腹皮肉滑過,“滋啦”將他皮甲豁開尺長裂口!
他旋身如陀螺,左刀貼地搜風般削向魯智深腳踝!
魯智深驚怒跺腳!
肥碩身軀竟如狸貓般騰起!
禪杖泰山壓頂再次帶著萬鈞之力轟然砸落!
武松雙刀交叉再架!“轟一!!!!”
這一砸如隕星墜地!
氣浪炸開,將旁邊燃燒的草垛“呼”地壓成扁平!周遭火星混著灰燼狂舞!
以下迎上吃了大虧,武松雙臂劇顫如遭雷擊!“咚”地單膝跪地,膝蓋砸處,青石“哢嚓”龜裂!魯智深亦不好受!反震之力順著杖杆倒衝肩胛,鎖骨處發出“嘎巴”脆響!碩壯的身軀晃了三晃才穩住武松一個鐵板橋後仰,杖風貼鼻尖掃過,只聽“轟隆!”一聲,身側一座兵器架被這兇僧砸得木屑紛飛!
武松後仰後也不挺身,俯著身子雙刀貼地滾進!雪花刀削向對方下盤!
“嗤啦!”刀鋒掠過魯智深僧鞋,厚底麻鞋裂開大口!
胖和尚驚怒跳起,禪杖泰山壓頂再砸!武松猱身閃避,“眶當!”
原地青石被砸出臉盆大坑!
“鳥人,有本事別躲,再吃灑家一杖!”魯智深杖法突變,手中舞成潑風黑輪!
武松一個滾身跟上撞入魯智深近身處,逼得他抬不起禪杖只能短打接招!
他雙刀如銀蟒穿林,刀刀不離這和尚咽喉心窩!
“叮噹”爆響中,竟在禪杖銅環上劈出數道深痕!
這雙刀便使開了,一刀緊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如兩條活物,忽而直取,忽而橫削,忽而反撩,刀刀不離魯智深要害。
魯智深禪杖使得也發了性,那六十二斤的鐵傢伙在他手裡輕得像根竹竿,上護其身,下掃其腿,左擋右架,步步緊逼。
兩個人所過之處,真箇是天崩地裂一般
一座石砌的旗墩,被魯智深一腳踢翻,那碗口粗的旗杆倒下來,砸穿了聚義廳的屋頂,瓦片如雨點般往下掉。
一道青磚花牆,被武松一肩撞塌,磚頭碎塊飛出去,把旁邊一口水缸打得粉碎。
院中那棵老槐樹,兩個人鬥到酣處,武松一刀砍在樹幹上,魯智深一杖又補了一下,那樹哢嚓一聲,連根拔起,嘩啦啦倒下來,把半邊廊簷都壓塌了。
這二龍山聚義廳被二人拆的是殘破不堪!
一個胖大如金剛降世,禪杖舞動如瘋魔,所過之處牆倒屋塌,火勢更熾。
一個精悍似凶神附體,雙刀翻飛似潑雪,刃光過處,器物與火星齊飛。
“直娘賊!礙手礙腳!”魯智深殺得性起,將禪杖一掄,碗口粗的杖身攔腰便掃!
武松縱身躍起,那禪杖貼著他靴底掠過,“砰”地一聲巨響,將一根燒得半焦的合抱木柱攔腰打斷!巨柱轟然倒塌,帶著熊熊烈焰,砸塌半邊偏廳,磚瓦木料如雨傾瀉,煙塵沖天!
兩人短暫分開,魯智深猛地將禪杖往地上一摜!
雙臂一較力,“嘶啦一一!”將身上那件早被火星燎得千瘡百孔的僧袍,連帶著裡面汗漬油汙的中衣,盡數扯裂!
露出一身古銅也似的腱子肉,油光發亮,更奇的是胸前背後,竟刺著大團花繡,此刻在火光汗氣蒸騰下,那花繡便似活了一般,隨著肌肉虯張起伏,猙獰扭動!
“我看你是條漢子,可敢舍了這鳥武器肉搏,與灑家痛快廝打!佛爺空手撕了你!”
“怕你不成!正合俺意!”武松狂笑擲處雙刀!
雙臂一振,“刺啦”扯碎血汙戰襖!但見古銅色胸膛上,景陽岡虎爪舊疤猙獰如活物!
兩人赤膊相對,真似伏虎羅漢遇著降魔金剛!
魯智深步踏中宮,羅漢撞鐘,一拳搗出,勢如瘋虎出相,風聲嗚咽,直取武松面門!
武松不避不讓,沉腰坐馬,吐氣開聲,一拳對轟!
兩拳相撞,“嘭!”一聲悶響,如擂巨鼓,氣浪竟將周遭丈餘內的火頭壓得一暗!
兩人各退一步,腳下磚石盡碎。
武松猱身再進,腿如鋼鞭,橫掃魯智深腰肋!
風聲悽厲!
魯智深吼一聲“來得好!”,競不閃躲,沉肩硬抗!
“啪!”一腿結結實實掃在魯智深鐵板也似的腰側,魯智深渾身肥肉一顫,腳下生根,竟只晃了晃!反手一記黑虎掏心,五指如鉤,直抓武松心口!
武松擰身急旋,拳變掌刀,狠劈魯智深抓來的手腕!
兩人拳腳相交,快如電閃,重如千鈞!
砰!啪!咚!通!
拳拳著肉之聲不絕於耳,沉悶駭人。
時而如巨木相撞,時而似重錘擊鼓。
魯智深拳勢雄渾,大開大合,每一拳每一腳都帶著摧枯拉朽的蠻力,彷彿要將這天地都砸個窟窿。武松則如鬼魅凶神,身形閃動間刁鑽狠辣,拳腳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專取咽喉、心窩要害,招招都是奪命殺著!
打得興起,兩人抱在一處!
魯智深雙臂如巨蟒纏身,死死箍住武松腰背,發力欲將他如麻袋般摜向火堆!
武松雙腳如釘入地,脖頸青筋暴起如蚯蚓,雙手亦如鐵箍反勒住魯智深粗壯的脖頸,彼此角力!兩人筋肉墳起,骨骼咯咯作響,汗如油漿般從古銅色的面板上滾滾而下,滴落在滾燙的灰燼裡,“嗤嗤”作響,騰起白煙。
火光映照下,兩人面目扭曲,目光兇狠如欲擇人而噬的野獸,胸腹劇烈起伏,喘息粗重如拉風箱。“轟隆!”兩人角力失衡,一同撞塌了半堵搖搖欲墜、猶帶餘火的寨牆!
磚石瓦礫裹著火星灰燼,劈頭蓋臉砸下!
兩人卻渾若不覺,在廢墟灰堆裡翻滾撕扯,拳打、肘擊、膝撞、頭槌!無所不用其極!
所過之處,殘存的桌椅、酒罈、兵器架,盡被碾為童粉!
武松一記重拳砸在魯智深腮幫,打得他口角溢血。
魯智深反手一記頭槌撞在武松額頭,撞得他眼冒金星。
兩人臉上皆掛了彩,血汗混流,更顯猙獰。
真真是拳拳到肉,腿腿穿風!
所過之處,木柵欄撞成產粉,石鎖踏成廢墟,酒罈子挨著便碎,著火草垛被拳風激得火星亂舞!直殺得煙塵滾滾,血汗飛濺!一時競難分高下!
楊志一旁觀看,見步戰如此無敵的大頭領競拿這這人不下,隱隱看的眼熟,卻想不起哪裡見過,手擒寶刀大喊一聲:“我來助你!”
可自己東側,殺機更烈!
史文恭早就注意楊志,那頭跳出戰圈,跨下照夜玉獅子長嘶裂空!四蹄騰躍如踏雪流星,人馬化作一道刺目白虹!
掌中渾鐵點鋼槍平端如龍出海,槍尖撕裂空氣發出鬼哭般的尖嘯,直貫楊志心窩!
這一槍,挾戰馬衝勢、全身筋骨之力,槍未至,惡風呼嘯如巨錘,已壓得楊志鬚髮戟張!
楊志迴轉身子瞳孔驟縮,已然躲閃不及!
雙腿站下馬步,祖傳寶刀橫架胸前,竟想全力用刀面迎下這人馬合一的一槍!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爆鳴!
刀槍相撞處,火星如熔爐鐵水潑濺!
楊志雙臂劇震如遭雷殛!刀身“嗡”地彎成驚心動魄的弧線!一股山崩海嘯般的巨力透刀轟入五臟,“噗!”
一口滾燙心血狂噴而出,濺得寶刀一片猩紅!
他整個人被那杆大槍頂著,不受控地向後急滑!碎石在靴底飛濺!
生死一線之際!
楊志青面扭曲,獠牙幾乎咬碎!眼中陡然兇光爆射!雙臂筋肉墳起如鐵鑄,寶刀借著槍桿傳來的巨力猛地一旋一拖!
“噌郎一!”
一聲龍吟也似的脆響!
史文恭只覺槍頭一輕,那百鍊精鋼的槍尖,竟被寶刀絕世鋒芒齊根削斷!
“當唧”半截槍頭跌落!
未等楊志喘過那口氣!
史文恭槍桿借馬勢向上一挑!斷茬如獠牙,精準無比地啄中寶刀護手!
“撒手!”
巨力透杆傳來!
楊志虎口崩裂,這把祖傳金嵌龍吞刃再也拿捏不住,“鳴”地一聲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哆!”地深深釘入三丈外一根合抱粗的松木樑柱,刀柄兀自嗡嗡急顫!
楊志兵刃脫手,胸中氣血翻騰如沸!史文恭斷槍桿卻如鋼鞭橫掃,裹著惡風抽向他胸膛!
“啪嚓!”
槍桿結結實實砸在鐵甲護心鏡上!
鏡面“哢嚓”碎裂!
楊志如遭巨錘夯擊,整個人離鞍倒飛,“轟隆!”一聲撞塌柴房板壁,木屑紛飛中,直挺挺砸進黑漆漆的柴草堆裡!
草垛簌簌塌陷,將他埋得嚴嚴實實,再無半點聲息!
史文恭勒馬橫槍,照夜玉獅子踏著滿地血汙,噴著灼熱白氣。他瞥了眼柴房破洞,又望向煙塵中撕斗的兩尊凶神,斷槍桿在他掌中輕旋,橫槍等待出手機會!
卻在這時。
忽聽得山寨外東南角上,一陣山崩地裂也似的轟隆聲,裹著無數悽厲絕望的嘶鳴,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哞一一!”“恢律律一!”“嗷嗚一!”
這聲音來得突兀,兇暴,帶著一股子燎毛的焦糊腥臊氣,瞬間蓋過了場上的廝殺。
武松、魯智深這等兇人,也不由得拳勢一滯,各自跳出圈外,扭頭望去。
這一望,端的驚得數人一跳!
只見那山寨圈養牲口的草料房方向,早已是火光沖天,濃煙如墨龍翻滾。更駭人的是,數十頭著了火的牛、馬、驢子,徹底發了狂性,朝著眾人飛奔而來。
那幾頭犍牛,眼珠子燒得赤紅如血泡,碗口大的蹄子刨得地面碎石亂飛,粗壯脖頸上套著的半焦繩索拖曳著燃燒的橫木,轟隆作響!!
那幾匹駑馬,馬鬃馬尾俱成火把,燒得它們嘶鳴如鬼哭,拖著身後燃燒的破車轅子,沒頭蒼蠅般亂撞,將幾個躲閃不及的嘍囉一同埋入火堆!
史文恭關勝等人紛紛躲避。
就在這火獸奔騰的混亂當口,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踏著滿地狼藉,潑喇喇直衝入火場核心!馬上之人,正是“金眼彪”施恩!
他亦是滿面菸灰,衣袍焦黑,手中一條蘸了水的皮鞭舞得啪啪炸響。
馬到近前,猛地一俯身,猿臂輕舒,一把抓住草堆裡楊志腰間祥甲絛!
那楊志猛提一口殘氣,借力一縱,一個鷂子翻身,穩穩落在施恩馬後鞍上!
“二頭領坐穩了!”施恩大吼,聲音嘶啞猛一勒韁繩,調轉馬頭,朝著正與武松對峙的魯智深厲聲嘶喊:“大頭領!山下敗了,小的們死傷無數潰散不存!後山小路!快走一一!!”
魯智深聽得施恩呼喊,他豹眼一瞪,瞥見那奔騰而來的火獸群,又看看眼前這尊不殺不休的凶神,心頭那點爭強鬥狠的念頭,也知今日難有結果。
他猛地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如炸雷:“今日火大,牲口作亂,攪了灑家興致!你我勝負,且寄下這顆頭!來日方長,定要與你分個生死!”
話音未落,他肥胖身軀竟異常敏捷,一個虎撲,瞅準一匹因背上鞍鞘燒著、正瘋狂甩動身軀試圖擺脫的駑馬,大手如鐵鉗般抓住馬鬃借著那馬甩動的巨力,胖大身軀竟如鷂鷹般騰空而起,穩穩落在馬背上!“駕!”魯智深雙腿如鐵箍般狠狠一夾馬腹,蒲扇大的巴掌“啪!”一聲拍在燒得半焦的馬屁股上!那駑馬吃痛,又受火燎驚嚇,長嘶一聲,撒開四蹄,馱著這尊赤膊的肉山金剛,不管不顧地朝著施恩所指的後山方向,撞開幾處搖搖欲墜的火牆,潑喇喇狂奔而去!
“禿驢休走!!”武松眼見魯智深竟要遁走,哪管甚麼火獸奔騰、山寨將傾
狂吼一聲,競要赤手空拳去追那奔馬!
他腳下發力,燒焦的磚石應聲碎裂,身形如一道黑色閃電射出,路過一個也想上馬的嘍囉,競看也不看,一腳飛踹!
“哢嚓”一聲脆響,那嘍囉踹飛了出去,武松借力一躍,便要撲向最近一匹亂竄的無主馬匹。“武丁頭!窮寇莫追!”史文恭的縱馬而來高聲喊道,“二龍山後山,溝壑,林深路險,我等初來乍到,地形不熟,貿然追去,恐中埋伏!”
“再,大人臨行前早有明示:彼輩若逃,便…放其逃去!”
武松這才點頭停了腳步。
卻說二龍山下,早已是兵敗如山倒,屍骸枕藉。
嘍囉們哭爹喊娘,潰不成軍,丟盔棄甲的逃跑,如沒頭蒼蠅般亂撞。
那山上主寨方向,火光沖天,濃煙蔽日,映得山下殘破的房舍街道一片血紅,更添了十分的敗亡之氣。楊再興與操刀鬼曹正兩個,眼見大勢已去,山上火起,心知魯智深、楊志等人恐也凶多吉少。兩人都是廝殺慣了的,雖驚不亂,騎著馬跳出戰圈後不再管這些潰散的嘍囉!
可身後蹄聲如雷!
三員小將王三官、劉正彥、王荀拍馬緊追不捨!
“休走!留下命來!”劉正彥性子最急,隔著老遠便厲聲呼喝。
兩人只是不理打馬狂奔,只想衝出這死地,行至遠處一處依山而建的廢棄染坊附近。
此地早已荒廢,破敗的晾布架子七歪八倒,巨大的石砌染缸半埋土中,缸壁上殘留著靛藍、赭石等斑駁陳年的汙漬。
就在楊再興一馬當先,堪堪衝過一片半塌的染布棚架時!
“繃!繃!繃!”
數聲機括繃緊的悶響驟然從腳下、兩側破敗的布架後響起!數條粗如兒臂、浸透了汙水顯得烏黑油亮的老牛皮索,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猛地從爛泥地、破布堆、倒伏的染缸後彈射而出!
“唏律律!”楊再興胯下那匹馬首當其衝,兩條絆馬索精準地套住了前蹄!
那馬一聲慘嘶,巨大的衝力讓它整個向前翻滾栽倒!楊再興反應極快,在栽倒瞬間已棄了馬澄,借力一個前滾翻!
然而,他落地未穩,旁邊一口半傾的廢棄靛藍大染缸後,又猛地繃起兩條繩索,一高一低,竟是要連人帶馬一起捆翻!
楊再興雖奮力揮槍刃斬斷一條,另一條卻如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小腿!饒是他神力驚人,下盤被這浸水後沉重溼滑的老牛皮索一絆,也是一個趣趄!
借著又是一片石灰灑了過來!
楊再興哪裡想到,這戰場也能有這等東西,頓時眼睛一閉,可一片大網也落了下來!
幾乎同時,曹正那邊也遭了殃!
他落後半步,見楊再興中伏,驚得魂飛魄散,急勒馬韁!
那馬人立而起,卻正撞在一片看似搖搖欲墜、實則被繩索暗中加固的晾布架子上!
只聽“嘩啦啦”一陣巨響,朽木、爛布、塵土劈頭蓋臉砸下!更有一張滿是鏽蝕鐵鉤的大網,兜頭罩了下來!
曹正揮刀亂砍,卻被網纏住,連人帶馬被倒塌的架子壓了個正著,嗆了滿嘴汙泥爛布,掙扎不得。“拿下!”一聲清喝響起。
十幾個如狼似虎的綠林護院緊隨其後,一擁而上!
楊再興腿上纏著溼重的皮索,行動不便,眼裡又是石灰,頭上又是大網,終究雙拳難敵四手,被數條撓鉤套索勾住肩臂,死死按倒在染坊溼滑骯髒的泥地上!
曹正更是被從爛木頭和破漁網下拖死狗般拽了出來,捆得如同粽子。
楊再興被按在地上,猶自奮力掙扎,虯結的筋肉在泥汙中墳起,一雙虎目圓睜,赤紅如血,死死瞪著趕來的三個小將,口中怒罵:“暗箭傷人!算甚好漢!有種放開小爺我,我一人戰你三人,不死不休!”他臉上沾滿靛藍、赭石的汙漬,混合著汗水泥漿,更顯得猙獰可怖。
王三官走上前來,看著地上這頭被縛的猛虎,眼中卻無多少得意,反而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對勇武的欽慕。
他竟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袍袖,對著泥汙中的楊再興拱了拱手,語氣頗為誠懇:“這位兄弟!好本事!好武藝!今日雖用計擒你,我三人見識了兄弟你單槍匹馬,力抗我等的威風,心中著實佩服!”他頓了頓,臉上顯出真誠:“本當以禮相待,為你鬆綁,奉上酒水解渴…只是…”
王三官苦笑一聲,指了指楊再興那即便被按著依舊在微微顫抖蘊含著恐怖力量的身軀,“兄弟你這身筋骨氣力和馬戰本事,我等實在心有餘悸,怕制不住你!只能…委屈兄弟你暫且忍耐這繩索之苦,隨我等去見了我們大人!大人素來愛才,必不會虧待於你!”
旁邊的劉正彥咧著嘴笑道:“這位兄弟!我劉正彥除了我家那倔驢老爹,向來少服人!今日你一個打我們三個,還能傷我!我服氣!真他孃的服氣!”
一直沉默寡言、面色冷硬的王荀,此時卻上前一步,對旁邊沉聲吩咐:“這老牛皮索浸了水,滑!再給他加兩道浸透涼水的生牛皮索!勒緊些!肩胛骨和腳踝處尤其要綁死!不能讓他有半分掙脫的餘地!”王三官和劉正彥都是一愣。
王三官臉上那點欽慕和歉意頓時僵住,忍不住低聲對王荀道:“王荀!你這是作甚這位兄弟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既已擒住,何必再如此折辱,綁得這般死緊這生牛皮索沾水勒緊,入肉三分,鐵鏈加身,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等氣量狹小”
王荀眼皮都沒抬一下,一邊親自上手,用那溼漉漉、韌勁十足的生牛皮索在楊再興粗壯的手腕上又狠狠纏繞了幾圈,用力勒緊,直到繩索深深陷入皮肉,勒出青紫的印痕,一邊冷冷說道:“我只知此人乃是敵陣中一等一的悍將大患!既捉了,便要安穩押回大營,不能讓他有半分逃脫的可能!”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掃過王三官那帶著不滿的臉,“至於禮數你若是去過邊軍,一人再勇,力可拔山,氣能蓋世,又如何在這千軍萬馬的戰場上,個人的勇武,終究敵不過軍陣森嚴,敵不過令旗所指!他再能打,殺得退我們三個,難道還能殺退後面的千軍萬馬不成我既領了這押解的軍令,便只認穩妥二字!軍令如山,容不得半分僥倖!”
說罷,不再理會王三官,自顧自地蹲下身,檢查楊再興腳踝處的捆綁,又用力緊了緊。
王三官被他這番冷硬如鐵、全然不顧自己顏面的話噎得臉色發青,尤其那句“你若是去過邊軍”更帶著幾分輕視。
他少年意氣,又是勛貴子弟,雖說經過磨練,可畢竟少年,當下氣得額角青筋直跳,這下立了大功只想給義父收復一員悍將,可這王荀偏偏說的都對!
而王荀已檢查完畢,站起身,看也不看王三官下令道:“將此人捆在備用馱馬背上,頭朝下!另一人,捆結實了扔在另一匹馬上!即刻押回清河!”
說完,徑直走向自己的戰馬,翻身上鞍。
王三官看著他那筆直冷硬的背影,氣得胸口起伏,狠狠一跺腳,濺起一片汙穢的泥水點子。旁邊的劉正彥見狀,巴不得兩人打起來,笑嘻嘻的看著熱惱。
王三官聽到劉正彥的笑聲,腳步一頓,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臉色鐵青,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坐騎,翻身上馬。
這二龍山已然收官。
而此時的賈府。
燈燭昏黃,水汽氤氳。那浴房內,一隻半舊的楠木浴桶兀自冒著騰騰熱氣。
孟玉樓、晴雯、金釧兒三個,方才在榻上使盡了百般手段,此刻卻都強打著精神,雲鬢微松,香汗未乾,羅衫半掩著雪脯,露出一段段粉膩酥融的肌膚來。
三雙玉筍般的腳兒,赤條條踩在溼滑地磚上,縴手撩著熱水,在那浸在桶裡的大官人寬厚脊背上揉搓揩抹,指尖滑膩膩地拂過筋肉。
大官人閉著眼,身子沉在熱水裡,只露個頭頸,喟然長嘆一聲:“這賈府浴桶,太窄小!老爺我伸展不開手腳,明日定要去尋個好匠作,打造一隻大的,須得容得下你們幾個方才稱意!”
孟玉樓聞言,抿嘴一笑,眼波兒卻飛向那外間牙床。
只見崔婉月軟軟癱在凌亂錦被之中,如一團新剝的嫩菱肉,渾身上下再無一絲力氣。那青絲散亂鋪陳,白嫩嗯的身子之上,點點紅痕狼藉。
她笑道:“老爺要換大的自是應當。我們西門府上訂做的幾個新的也不知道做成沒有好在後院和花園新建了幾個大浴場,只是此刻我們三個胡亂沖洗一番便罷了。倒是崔姑娘那裡,須得仔細洗洗才好,她身上可不儘是老爺味兒。”
金釧兒聽了噗嗤一笑,小手兒捏大官人肩頸不停。
晴雯才不過初初做了婦人幾日,聽著說得直白,臉上微紅,卻也點頭附和:“正是呢,玉樓姐姐說得是,老爺且讓崔姐姐進來泡泡,松泛松泛筋骨洗一洗罷。”
大官人聽了,眼皮也不抬,只在熱水中將身子又努力蜷縮了一下,擠出些許空隙道:“罷了,既是你們三個憐惜她,便攙她進來,水裡擠擠,胡亂泡泡便是。”
三個美人得了話,便放下手中巾帕,赤著雪足啪嗒啪嗒走過去。孟玉樓與金釧兒,一邊一個,抄住崔婉月兩條軟綿綿的玉臂,晴雯則從後面託著她那豐腴滑膩的臀股。崔婉月渾身如同抽了骨頭,臻首軟軟枕在金釧兒頸窩,兩條玉腿拖在地上,被半抬半拖著挪到桶邊。
水汽一蒸,那身皮肉愈發滑不留手,白膩膩、沉甸甸。
大官人這才睜了眼,他直起身,水嘩啦一聲響,伸出兩條臂膀,探入崔婉月腋下和腿彎,稍一用力,便將她整個人橫抱了起來。溫香軟玉滿懷,水花四濺中,小心翼翼地將她沉入那已顯擁擠的熱水裡。熱水一激,崔婉月嚶嚀一聲,睫毛顫了幾顫,竟悠悠轉醒過來。只是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連一根小指頭也動彈不得,只能微微仰起臉,一雙眸子水光瀲灩,氣息微弱,低低切切地問道:“老爺……還氣婉月麼”
大官人聽了崔婉月那軟綿綿的討饒,鼻腔裡哼出一聲冷氣,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用了些力:“哼,暫且記下你這幾記家法,日後再細細與你算帳!”
他話音方落,眼中精光一閃,忽然想起甚麼要緊事,捏著下巴的手指鬆開,轉而摩挲著她溼漉漉的肩頭,話鋒陡轉:“是了,老爺倒忘了問,你……可會寫那些個府衙師爺弄的勾當甚麼錢糧刑名、往來公文的章程”
崔婉月驟然被問及這個,水汽氤氳中抬起迷濛的眼。
她心中一喜,眼神快速閃過三位眼神有些退縮的美人姐妹,心中知道這是緊要關頭,強打起一絲精神,聲音帶著世家女子特有的底氣:“回老爺,妾身崔氏門第雖今非昔比,然祖上亦是宦海浮沉。這等輔佐夫君、參贊機務的本事,是自小家中便嚴令習學的。若不會這些,日後……日後如何能替夫君分憂解勞”大官人聞言,眼中那點審視的冷光稍霽,微微頷首:“既如此,這幾日你先留在京城不用回清河了,打扮男裝跟著將老爺積壓的那些個錢糧簿冊、往來文書,眷寫整理清楚。日後……自有你跟著金釧兒學規矩的時候。”
此言一出,桶中水波微漾。孟玉樓正拿著絲瓜瓤替大官人擦背,聞言手上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眼波流轉,與對面託著澡豆盒子的晴雯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金釧兒則垂著頭,用巾子輕輕撩水沖洗大官人的手臂,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的複雜神色一一老爺竟讓這新來的,直接插手文書還要日後跟著自己
三個美人心中雪亮:這位崔家娘子,雖說眼下還未正式踏入內宅門檻,身上還沾著方才自己三人和老爺留下的狼藉,可老爺這幾句話,分明是把她擺到了一個比外院那幾個妖媚女人,甚至比幾位內宅婢女都要微妙都要近一步的位置。
這書房暖閣,可是老爺批閱文書、處置外務的私密所在,能在此間行走、執筆,那便是沾了老爺的權柄氣兒了!看來,這團被老爺揉搓得沒了骨頭的嫩菱肉,怕是要在這滾水裡,泡出幾分意想不到的滋味來了。大官人彷彿沒看見三個美人間無聲的眼風,舒服地喟嘆一聲,將身子更深地沉入水中,只留下崔婉月軟軟地靠在他胸前,心中大喜過望,自己這兩日已然從哥哥口中得知自家男人這幾個月青雲直上,聖眷正榮,而自己這崔氏一族的女人,已經多久沒有藏在擁有如此權柄夫君身後出謀劃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