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氳,蒸騰著一股子暖香膩人。
水面堪堪漫過那豐腴的膩白。
李師師慵懶地泡在浴桶裡,那水波便是她第二層肌膚,緊貼著她一身白馥馥的皮肉,羊脂美玉雕琢的身子,肉光緻緻。
小手一撥,盪漾開一圈圈漣漪,映著她那張顛倒眾生的臉。
“說完了”她淡淡開口,“說完了便拿巾子來,水涼了,我要起來了。”
小桃紅哦了一聲伺候李師師起身,而後指揮著丫鬟婆子抬著浴桶走了出去。
等到李師師獨坐悵然,忽聽得外頭腳步雜遝,小桃紅慌慌地掀簾子進來:“姑娘,那位大官人來了!”李師師手一顫,那才綰起的青絲又散下半邊來,忙忙地對著銅鏡捋了兩把,面上卻淡淡的,只道:“哪個大官人這般大驚小怪的。”
小桃紅抿著嘴笑,湊到跟前:“還有哪個自然是那位西門大官人!轎子都到了院口了!”李師師一愣,正在打扮的手有些慌張,那粉面上雖還端著幾分矜持,腮邊卻早不知不覺飛起兩抹薄薄的桃花暈來,心裡頭早滾了幾滾,嘴上只淡淡啐道:
“他來他的,你這蹄子慌個甚麼魂兒去,請入大廳,好生看茶。”
話剛出口,又忙喚住:“慢著,把上回太子殿下賞的那罐子雪頂含翠取來。”
小桃紅“噗嗤”一笑,擠眉弄眼道:“喲!今兒個日頭打西邊出來了平日裡甭管是誰,小姐您也捨不得動那點子寶貝茶葉沫兒呢!”
李師師俏眼一瞪,啐道:“貧嘴賤舌的!還不快去!”自己卻早坐不住了,忙忙地起身,對鏡理妝。五月天氣,只著了件水紅杭綢對襟衫子,薄如蟬翼,隱隱透出裡頭蔥綠抹胸的輪廓兒。
睡鞋。
烏雲般髮髻鬆鬆挽就,斜插一支點翠銜珠金鳳釵,鬢邊另簪幾朵新掐的嬌艷石榴花。
臉上薄施脂粉,唇點朱丹,更襯得那雪膚花貌,眼波流轉處,端的是個風流裊娜、勾魂攝魄的尤物!大官人正坐在廳上吃茶,忽聞一陣香風撲鼻,那簾攏“嘩啦”一聲輕響。
定睛看時,李師師已如一朵紅雲般飄然而入,真箇是稼纖合度,艷光四射,把個廳堂都照亮了三分,不愧是名動京華的花魁行首。
大官人只覺眼前豁然一亮。
李師師心中暗自得意,用帕子掩了嘴兒,心道:“滿東京城,任是王侯將相,見了奴家都這副模樣!”面上卻不顯山露水,只將腰肢兒那麼輕輕一扭,蓮步款移,走到主位前。
那落座的動作更是講究,先是將那水紅杭綢衫子的下襬,用手兒那麼似有意似無意地一攏,露出裙下一雙尖翹猩紅睡鞋的尖兒,這才斜籤著身子,款款坐下。
這一坐,臀兒只虛虛挨著椅沿兒,腰肢兒卻挺得筆直,小腳兒有些藏在裙下輕輕晃盪,嫵媚妖嬈中倒有些可愛。
李師師面上卻含笑盈盈,嬌聲道:“大官人好稀客!自打上回別過,怕不有大半年光景了”這一句情緒飽滿,不知不覺就揉進了骨子裡的嗲媚勁兒,聽得大官人身子一酥。
如今自己身邊的美人兒,都是環肥燕瘦的絕色,但要論起這把勾魂攝魄的喉音,李師師認了第二,誰敢稱第一
最妙的是她這聲音變化隨心,冷起來時,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盤,帶著宮中女官訓誡奴婢般的清冽威嚴,直叫人心頭一凜,不敢造次。
一旦熱絡起來,那聲線立時便化作了一汪滾燙的、黏稠的蜜糖汁兒,裹挾著江南軟語特有的吳儂嬌嗲,彷彿情人丁香在你耳蝸裡百轉千回地舔舐撩撥。
最關鍵是“大半年光景了』這個“了』字一頓最後收尾還加上了喘息的氣音!
這哪個男人受的了,更加是這幾夜晴雯不在,金釧兒孤掌難鳴又要修養傷口便饒了她。大官人頓時邪火就燒了起來,咳嗽一聲趕緊也坐下遮掩,哈哈一笑:“正是正是,算來足有七八個月了!官身不自由啊!”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個描金錦盒:“此乃御賜的蜜漬荔枝膏,最是潤喉清肺、滋陰養顏的上品,特贈給李大家,區區薄禮,請勿介意。”
想要遞過去又不方便起身,只能延展著胳膊,看起來有些怪異。
“這御賜的東西,那裡是薄禮,奴受之有愧!”李師師到沒有想這麼多,伸出玉筍般的手指接了,遞給小桃紅收好,眼波斜斜一溜,嗔道:
“大官人倒還記得帶東西,只是上回應承奴家的那幅畫兒,怕不是早丟到爪哇國去了”
大官人笑道:“李大家休怪!實在是公務繁雜,案牘勞形,這些日子連提筆習畫的力氣都沒了。”李師師聞言,杏眼微眯,一絲幽怨便透了出來:“那可不是如今官人青雲直上,貴為這開封府的父母青天,眼裡哪還有我們這些倚門賣笑的薄命人日後奴家若有個山高水低,還指望大人您高抬貴手,多多看顧則個呢。”
大官人搖頭笑道:“李大家說的哪裡話!您這名頭響徹汴梁,多少公侯勛貴巴不得給您提鞋捧硯,水裡火裡都去得!哪輪得到我這微末之人獻殷勤”
李師師水汪汪的眼睛直望著他,長長的睫毛撲閃了一下,紅唇微啟,吐出的字眼兒裹著熱氣,又輕又軟的呢喃:“倘若……師師就單指著官人您呢”
這個“您呢』又是幾句銷魂的喉音。
大官人心道真不愧是大宋第一花魁。怨不得滿東京城的王孫貴胄、公侯將相,一個個為她神魂顛倒,爭風吃醋,恨不得把金山銀海都捧到她腳底下!
你爭我奪,互相角力,都想得到這天生的尤物!
可見上回見她,這李師師還端著幾分大家的架子,功夫也只露了三四分。
如今這次一照面,骨子裡的風流媚態全抖落出來了!!
李桂姐算是麗春院花大價錢培養,麗春院在她身上不知砸了多少雪花銀,請了多少名師調教,還未掛單出場便宣傳小李師師。
如今看來,伺候人的本事或許還不知道誰贏誰輸,單單論這嗓子這聲音這一項,簡直是差的遠,怕只有那幾位美婢在最動情要緊關口時候說的情話浪語才比的上李師師這份渾然天成的風流氣韻和勾魂蝕骨的勁兒!
可李師師到了那動情時候怕是聲音更了不得,心念一轉,大官人笑道:“倘若李大家吩咐,那……自然是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但有差遣,敢不從命”
李師師這才展顏一笑,如春花初綻:“大官人可一言為定!這滿京城風雨都在刮著大官人不但官運亨通青雲直上,又畫技超群,沒想到連那填詞度曲的本事,也這般驚才絕艷!那《上元五闕》,如今可了不得,把江南那群歌姬得意得尾巴翹上了天!”
“這些日子,我可聽說了各大勾欄樂坊點她們的曲子,十有八九都要唱這江南上元新調,把我們這些北調全比下去了!她們呀,一個個眼巴巴的,只盼著能得到官人您的金口玉言,允她們在京城裡重新譜曲傳唱呢。”
大官人大手一揮:“這有何難!李大家既然開了金口,我豈有不從之理這《上元五闕》,從今往後,授權給你李大家!由你全權操持這河北編曲就是!”
李師師聞言,心花怒放,有這上元五闕的編曲,自己這花中魁首地位更是固若金湯。
那喜色如同三月桃花,“唰”地一下便從心底直燒到眉梢眼角。
她忙不迭地扭著水蛇般的腰肢起身,纖纖玉指捏著帕子,深深道了個萬福,薄衫下的純色若隱若現:“哎呀呀!奴家這裡給您磕頭謝恩了也不為過!真真是天大的恩典!”
她眼波流轉,媚態橫生,只道是這冤家心裡終究有她。
大官人卻順勢笑著介面,話鋒一轉:“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這曲子給了李大家,正是相得益彰!不過嘛……實不相瞞,今日來尋李大家,除了思念心切,還有一事相求…”
李師師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了僵,如同被冷風掃過的桃花。
那滿腔的歡喜“噗”地一聲,像是被戳破的皮球,迅速癟了下去。一顆心也直往下沉,墜得冰涼。原來那蜜漬荔枝膏、那《上元五闕》的慷慨,都是有求於自己!
李師師方才那點旖旎心思、那被撩撥起的情熱,頓時化作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失望,堵在胸口。她原本挺直的腰肢似乎也軟了幾分,聲音裡的那股子甜膩嬌嗲蕩然無存,恢復了女官的冷冽:“哦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那眼神也冷了下來,只虛虛地落在大官人臉上,不復方才的專注纏綿。
大官人笑道:“後日是賈府一位姑娘芳辰,想請娘子屈尊,過府唱上一曲…”
李師師不等他說完,淡淡笑道:“大人抬舉了。只是不巧得很,奴家已接了高太尉府上六十壽誕的堂會帖子。那可是京中頭等要緊的場面,屆時京城另外兩大家都要於師師同獻藝,更要合演那失傳已久的“前唐霓裳羽衣飛天曲』一一大人想必也聽說過,那索舞凌空翻飛,九轉十八旋,稍有不慎便是香消玉殞,須得日夜苦練,傾力以赴。奴家這幾日,怕是連喘口氣的功夫都難尋了。”
大官人臉上笑容不變:“高太尉的壽宴自是隆重。只是賈府那邊,也非尋常門第。娘子貴人事忙,我豈能不知只消挪出片刻,唱上一曲,哪怕是最短的《清平調》,便已是天大的面子了!”
李師師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頭一刺,又惱又恨。
有心拒絕心中卻有些不忍,她抬眼,目光復雜地在大官人臉上停留片刻,最終說道:“罷罷罷!奴家若再推辭,豈不成了不識抬舉的木頭人便是拚著當日勞累,也定去賈府為那姑娘賀壽便是。”大官人聞言,臉上頓時綻開大大的笑容:“好!好!李大家果然爽快!我在此先行謝過!”他目的達成,便也無意多留,起身拱手告辭。
李師師心中雖失望,面上依舊維持著那恰到好處的淺笑,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官人慢走。小桃紅一一替我好好送送大官人!”
待那簾攏落下,腳步聲遠去,李師師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只餘下一片冰封的倦怠。
大官人並不知道李師師這心情起伏。
他走出門來玳安也嚇了一跳,心道自家老爺時間怎得如此短了!
等到轎子回至賈府,已是夜色深沉。
大官人想要去王熙鳳那小院時,腳步不由得頓了頓。
轉念一想,夜已三更,恐惹閒話,喚過金釧兒,低聲吩咐:“你去璉二奶奶院裡走一遭,就說李師師李大家後日必來給薛姑娘賀壽唱曲,請她費心周全,務必把老爺的事安排妥當。”
金釧兒領命,提著燈籠,悄步來到王熙鳳院前。只見平兒正在廊下收拾東西,便輕聲問道:“二奶奶可歇下了”
平兒抬頭見是她,忙道:“奶奶還沒睡呢,剛在裡頭梳洗了,正穿著寢衣歪在榻上歇乏。”金釧兒便將大官人的話一字不落地說了。
話音未落,只聽裡間門簾“嘩啦”一聲響,王熙鳳在房內聽到後竟親自走了出來。她顯然是剛沐浴過,身上只鬆鬆垮垮套著一件薄如蟬翼的杏子紅綾寢衣,那衣料被水汽一蒸,半透不透地貼在身上,勾勒出那肥碩得驚人的臀胯輪廓。走動間,衣襬晃動,兩條雪白豐腴的大腿若隱若現。
她臉上帶著慵懶的春意,眼中卻閃著精明的光,一聽李師師真被請來了,心中大喜:“好!好!這西門大官人果然有通天的本事!竟真把這尊李大家李行首都請動了!老太太、太太們知道了,怕不要歡喜得唸佛傳出去,連帶著榮寧兩府的老爺們臉上都大大有光!這事辦得漂亮,我在府裡說話也更硬氣三分!”她喜上眉梢,對著金釧兒,聲音也帶了幾分親熱:“你回去告訴你家老爺,他要我辦的事包在我身上!讓他…”
她眼珠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壓低了聲音:“讓他去榮國府東角門裡頭,到那太湖石假山堆裡頭等著!我自然把他想要的人給他帶到!”
金釧兒聽得一愣,心中驚疑不定:“榮國府東角門裡頭那地方僻靜,再過去就是通往寧國府西角門的私巷,兩府角門夜裡常虛掩著……老爺這是要這位璉二奶奶帶誰出來寧國府那邊……”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尤夫人斷不可能!那剩下的……莫非是……”一個香艷又禁忌的名字猛地跳進腦海,金釧兒被自己這大膽的念頭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用手緊緊捂住了嘴巴,心口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王熙鳳也不管金釧兒如何驚詫,轉身回屋,草草換了身家常衣裳,便揣著一個描金剔紅的首飾盒子,帶著平兒,主僕二人各提著一盞八角琉璃宮燈,徑直往寧國府秦可卿的上房走去。
一路上蜿蜒曲折的迴廊兩側,高懸著各色羊角的光暈透過精緻燈罩,在嶙峋假山石上投下重重迭迭、搖曳生姿的光影。
來到寧國府天香樓下秦可卿的精緻小院。院門口也掛著燈籠,光線昏黃。
瑞珠見是王熙鳳,連忙起身行禮:“給璉二奶奶請安,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王熙鳳問道:“你們奶奶可歇下了”
瑞珠忙道:“我們奶奶還沒睡呢,剛沐浴完,正在裡頭歪著看書解乏。”
王熙鳳點點頭,示意瑞珠不用通報,自己帶著平兒徑直掀了珠簾進去。
屋內燭光通明,比外頭亮堂許多。
秦可卿果然正慵懶地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身上隨意披著一件月白色軟煙羅的寢衣,那衣料輕薄如霧,被一對絕世神物頂得寢衣高高聳起。
她一手支著頭,一手拿著本閒書,墨黑的長髮如瀑般披散在肩頭,燭光下,那張絕色無雙的臉龐帶著幾分倦怠的嫵媚,真真是傾國傾城,艷光四射。
“喲,好可兒,這麼晚了,精神頭倒好,看甚麼呢這麼入神”王熙鳳笑著走過去,聲音帶著慣常的親熱勁兒。
秦可卿聞聲抬頭,見是王熙鳳,忙要起身:“嬸子來了,快坐。不過胡亂翻翻,正要睡呢。”王熙鳳按住她,順勢在榻邊坐下,將手中那個描金剔紅的首飾盒子往她面前一遞:“喏,給你送好東西來了。”
秦可卿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接過盒子:“甚麼好東西,勞嬸子這麼晚親自送來”
她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堆宮裡新制的堆紗點翠牡丹花,花瓣層層迭迭,以金絲銀線為骨,點綴著翠羽和細小的米珠,在燭光下流光溢彩,華貴非凡。
秦可卿眼波懶懶一瞥,並未起身,只謝了謝後淡淡道:“嬸子費心了。只是我這兒釵環堆得都沒處放了,這些個花兒粉兒的,嬸子還是帶回去給別的姐妹戴罷。”
她連拿起的興趣都欠奉,目光又落回手中那捲沒看完的書上,彷彿那盒子裡裝的是再尋常不過的玩意兒。
鳳姐聽了,將那匣子往桌上一擱,扭過身去,拿手帕子掩了口,先“嗤”地笑了一聲,方回過頭來,斜著眼睨她,嘴裡慢慢地道:“怪道呢,這花兒巴巴地從宮裡送來,怎麼著也該是稀罕物兒,倒不入我們好可兒的眼了。既如此,我便帶了回去也罷。只是”
她說到這裡,故意把聲音拖得長長的,眼珠子轉了幾轉,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笑道,“你可仔細想明白了,這花兒是誰特特地送了來的別到時候東西沒了,人又後悔得甚麼似的,那時節可別來找我。”可卿本是懶懶地歪在枕上,聽了這話,心中突地一跳,臉上先是一白,隨即又泛上兩團紅暈來,竟似那初綻的桃花一般。
她忙不迭地撐起身子來,那對巨碩肥物頓時如玉獅子一般撲越而出躍動不息,她一雙秋水似的眼直直地望著鳳姐,聲音都有些微微地發顫:“嬸子……這話怎麼說是……是誰送..送來的”鳳姐卻偏不接這個話茬,只把下巴朝那花兒努了努,又使了個眼色,笑嘻嘻地不作聲。
可卿登時會意過來,心中那股子又驚又喜的浪頭直湧上來,把方才那點子慵懶倦怠都衝得乾乾淨淨。她一把將匣子奪了過來,捧在手心裡,低下頭細細地看著裡頭得宮花,拿起一朵又舉到鬢邊比了比,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裡還帶著三分羞,三分痴,倒把個鳳姐晾在了一旁。
鳳姐見了她這副模樣,心裡不由得酸溜溜的,嘴裡便不饒人起來。
她把絹子一甩,咬著嘴唇笑道:“罷了罷了,果然是潑出去的水,我巴巴地給你跑腿,倒不如那起子人隔牆遞根草棍兒。如今倒好,我送的東西是破爛,人家送的也是破爛,同一件破爛,偏生到了你這裡,破爛也分出三六九等來了。我這破爛,怕是連你那破爛的渣兒都攀不上呢。”
可卿聽了這話,非但不惱,反倒將那花兒摟在懷裡,抬起頭來,認認真真地看著鳳姐,一字一句地道:“嬸子這話可差了。旁人的東西,那是東西;他的東西,便是破爛,那也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破爛,是旁的東西再怎麼也比不了的。嬸子若說我痴,我便痴了;若說我傻,我也認了。他送來的,哪怕是張廢紙,在我眼裡也勝過旁的萬兩黃金。”
“切!”鳳姐聽了這沒羞沒臊的一篇話,直臊得別過臉去,“哎喲”了一聲,拿手捂了腮,笑道:“阿彌陀佛,可了不得!聽聽這話,我竟不知我家可兒,平日裡規規矩矩的,心裡頭竟藏著這等樣一個魔障。早知如此,我該把那位大官人親自請了來,只怕比甚麼花兒朵兒的都強些。”
可卿面上微微一紅,卻並不惱,只將那枝御花輕輕貼在腮邊慢慢摩梭,彷彿那是大官人的大手正輕柔的撫著她的臉兒。
她半垂著眼,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聲音軟得像是三月的柳絮:
“嬸子慣會打趣人。你哪裡知道……他送的東西,原是不必論甚麼好歹的。便是張廢紙,那也是他親手寫的字,便是塊石頭,那也是他經手的溫潤!字上有他的心思和念想,石頭有他的氣味和溫兒,這份心,這份意,天下哪裡再尋第二份去我自然是要當寶貝的。”
鳳姐聽到這裡,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歪著頭,拿眼斜睨著秦可卿,她自嫁入這賈府來,哪裡聽過這等情話,半晌,方酸溜溜地笑道:“罷罷罷,我算是白操了這心,往常我巴巴地給你尋了好東西來,也不見你這樣歡喜過,不過淡淡地說聲“難為了』。如今倒好,人家隔牆遞根草棍兒,你也恨不能供在香案上,早晚三炷香地拜著。可見我這嬸子是外路人了。”
可卿這才放下花和匣子,忙起身拉住鳳姐的袖子,笑著搖晃道:“好嬸子這話可是冤了我。嬸子待我的心,那是天長地久的,是親人,我何曾敢忘一分只是嬸子日日能見得的,倒不必掛在嘴邊。他……他卻是難得的……”
說到這裡,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睫毛也垂了下來,像兩把小小的扇子,遮住了滿眼的波光,只餘下臉上那層薄薄的、胭脂似的暈:“我日也想,夜也想,望著夜頭的月兒,便是他的笑顏,吹著日頭裡的風兒,便是他帶來的輕語”
鳳姐見此情景,心裡那股子酸勁兒竟軟了下來,反覺得又好笑又有些心疼,便伸出一根指頭,輕輕點了一下可卿的額頭,嘆道:“罷了罷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叫那冤家餵了迷魂湯了,這輩子只怕是醒不過來,連甚麼貴重甚麼不貴重,甚麼是寶貝甚麼是破爛都分不清楚了。”
可卿卻抬起眼來,那雙眸子竟是水汪汪的,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一字一句地道:“嬸子若這樣說,我倒要問嬸子一句了。嬸子心裡最珍重的人,送你一塊尋常手帕,和旁人送你一箱珍寶,你心裡覺得哪個重”鳳姐本是伶牙俐齒的,被她這一問,倒一時語塞,愣了一愣,隨即扭過頭去,“嗤”地笑了一聲,拿手帕子掩住嘴,眼珠子轉了轉,半真半假地啐道:“呸!誰耐煩聽你這些痴話。我可不是那等子沒出息的人,把個男人看得比天還大。我但凡有你這一半的心,只怕我家那位倒要燒高香了。”
可卿並不接這個話茬,只低頭仔細的看著花兒:“嬸子莫笑我。這人到了心裡有人時,哪裡還由得自己呢那人的好,是說不出的,那人給的東西,也是看不厭的。只覺得天下萬物,都沾了那人的光,都有了那人的氣韻。便是這花兒,旁人看著是宮裡的!我看著,卻只是他讓嬸子帶來的,單這一點,就比甚麼都強了!”
鳳姐聽著這軟綿綿、黏絲絲的話,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酸得是待也待不住。她連連擺手,站起身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指著可卿笑道:“阿彌陀佛,我可聽不得了!再聽下去,只怕我的牙都要倒了,快起來跟我走吧,我這月老紅娘送佛送到西,把你送到你情人懷裡!”
秦可卿一聽情人二字,猛地轉過身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連呼吸都急促起來:“他……他來了”
王熙鳳撇撇嘴:“趕緊的!披上件厚斗篷!你那位,此刻就在榮國府東角門假山後頭巴巴兒等著你呢!再磨蹭,怕是天都要亮了!”
她話音未落,秦可卿已是欣喜若狂,心花怒放!
甚麼矜持、甚麼體統,霎時間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啊”地一聲輕呼,恍若小女孩一般,竟連鞋子都顧不得穿,赤著一雙雪白玲瓏的玉足,就要往門外衝!那薄薄的寢衣下,胸前的波濤劇烈地起伏盪漾,臉上飛起醉人的紅霞,彷彿下一刻就要撲進情郎的懷裡。
“站住!”王熙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纖細的胳膊,又好氣又好笑地斥道:“你這蹄子!慌甚麼瞧瞧你這副樣子!頭髮散著,光著腳丫子,穿著寢衣就想往外跑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去會情郎麼還不快拾掇拾掇!”
秦可卿被她一拽,這才如夢初醒,低頭看著自己,羞得滿臉通紅,那胸脯還在激動地起伏不定……等到秦可卿收拾好,又披上一件厚斗篷,王熙鳳心頭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煩躁,半扶半拽著秦可卿,由平兒提著那盞八角琉璃宮燈在前引路。
三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寧國府西角門,那虛掩的門軸發出輕微卻刺耳的“吱呀”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驚得秦可卿又是一顫。
眼前便是連線兩府的私巷。
這巷子狹窄幽深,兩側是高聳的府牆,牆頭爬滿了茂密的藤蔓,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
僅靠平兒手中那盞宮燈昏黃搖曳的光暈照亮方寸之地,更顯得巷子深處漆黑如墨。
她們屏息凝神,腳步放得極輕,穿過這私巷,抵達約定的榮國府東角門。
就在她們進去後不久,一陣放浪形骸的調笑聲夾雜著踉蹌的腳步聲,猛地從巷子盡頭的黑暗中撞了出來!
緊接著,兩團糾纏在一起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闖入巷子裡,往榮國府的東角門走去!
正是賈璉和多姑娘!
賈璉顯然喝得酩酊大醉,衣襟散亂,滿臉通紅,眼神迷離。他一隻手臂緊緊箍著多姑娘纖細卻充滿肉感的腰肢,另一隻大手則毫無顧忌地在她臀瓣上用力揉捏著,整個人幾乎都壓在多姑娘身上,腳步虛浮。多姑娘更是放浪不堪,雲鬢散亂,釵環歪斜,身上的桃紅紗衫被扯得半褪,露出一段雪白的香肩和半抹刺目的大紅肚兜。
她非但不躲,反而蛇一樣扭動著腰肢迎合賈璉,口中發出陣陣蝕骨銷魂的浪笑:“哎喲我的二爺!今兒怎麼這般猴急莫不是……嘻嘻……”
她故意用塗著鮮紅蔻丹的指尖戳著賈璉的胸膛,聲音帶著赤裸裸的挑逗:“莫不是家裡那位鳳辣子太過正經,冷落了我們二爺,憋得狠了,才三天兩頭往我這這兒鑽嗯”
賈璉被那浪語刺激得更是興起,噴著濃重的酒氣,口齒不清地浪笑道:“寶貝兒……心肝兒肉……提那夜叉作甚!她她懂甚麼風情我們倆……嘿黑┅……
他邊走邊用嘴胡亂在她脖頸間拱著,含糊又得意地嚷嚷:“我們倆才是天造地設!我和那女人,她是那廟裡的泥菩薩碰都不讓碰,我是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的和尚,我們是……是和尚配尼姑!哈哈哈!你是觀音座下的玉狐狸!哪有我們二人快活!快活似神仙!”
卻不知道就在下一個門不遠,自家媳婦和平兒也在左近。
這裡賈府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有情人相擁,有夫妻相遇,而遠在東北方的二龍山卻也喜樂融融。這二龍山的輪廓在星子微光下顯出幾分猙獰,山風打著旋兒,捲起枯葉塵土,撲在人臉上。山道崎嶇,一溜長蛇似的隊伍正向上蠕動。
打頭的是金眼彪施恩和操刀鬼曹正,兩人皆是一身緊身短打,腰挎利刃,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與警惕。
身後跟著的,卻不是二龍山的嘍囉,而是五十來個精壯莊客打扮的漢子,吆喝著驅趕著數百來肥豬、百來頭肥羊,還有幾十頭馱著沉重麻袋的健騾。那麻袋鼓脹脹的,騾背上還摞著些醃肉、油簍子。行至半山腰一處險隘,忽地樹叢裡“梆梆”兩聲脆響,如同鬼拍手,緊接著幾點昏黃的燈籠火倏地亮起,照出幾張橫肉盤結的臉,幾把雪亮的朴刀交叉著,封住了去路。
一個沙啞的聲音喝道:“兀那行人,夜走深山,撞的是閻王路,還是財神門報個蔓兒來!”施恩上前高喊:“山下的水,山上的雲,都是自家人。煩勞通稟,金眼彪施恩、操刀鬼曹正,押著山下“福瑞莊』的糧秣牲口,回山交差!”
那暗哨的頭目湊近燈籠,仔細打量施恩、曹正的面孔,又看看後面黑壓壓的隊伍和牲畜貨物,大喜喊道:“原來是兩位頭領辛苦!”
施恩道:“這些夥計,都是本分買賣人。人手不夠,央了他們莊主,連人帶貨一併送上山來交割清“好說好說!快!開啟寨門,快放行!”暗哨喊道讓開道路,燈籠火指引著隊伍繼續蜿蜒向上。好不容易捱到山寨聚義廳前的空場,已是人困馬乏,牲畜噴著響鼻,莊客們揉著痠痛的肩背。早有小嘍囉飛報進去。不一時,只聽廳內響起一陣雷鳴般的大笑,如同半空打了個霹靂,花和尚魯智深當先大踏步搶出,身後跟著那青面獸楊志,兩人皆是精神鬢鑠。
“哈哈哈!灑家這肚裡的饞蟲,日夜只盼著兩位兄弟!”魯智深聲若洪鐘,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施恩和曹正肩上,咚咚作響,“辛苦!辛苦!看這陣仗,端的肥實!”
曹正抹了把額頭的汗,指著身後的隊伍和貨物,喘著氣道:“兩位頭領,此番下山,採購的人手實是捉襟見肘。虧得這王大官人爽利,怕路上耽擱閃失,索性連人帶車馬牲口,一併押送上山交割,省了咱們再轉運的麻煩!”
此時,打虎將李忠和小霸王周通也聞訊趕來。
李忠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糧袋和膘肥體壯的牲畜,眼睛發亮,嘖嘖讚道:“了不得!了不得!這麼多好東西!幾位二龍山的頭領,不是我李忠說嘴,山中的兄弟夥便是敞開了肚皮嚼裹,怕也夠吃上大半年的嚼穀了!”
周通在一旁摸著下巴,嘿嘿笑道:“正是此理!即便是官軍來圍山,哼,便讓他圍!圍他孃的大半年,看是他耗得起,還是咱們這滿山油水耗得起!”
眾人正自歡喜,忽見一個穿著綢緞長衫、富家翁模樣的人,排開莊客,趨步上前,身後跟著一個畏畏縮縮的少年。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面色健壯,未語先帶三分笑,對著魯智深和楊志便是深深一揖到地,正是的王大官人。
“哎喲喲,小人王福瑞,給各位頭領見禮了!”他聲音圓滑,臉上都是市井商人特有的熱絡,“辛苦不敢當,能伺候山上各位好漢,是小人天大的福分!”
他抬眼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色,又搓著手,臉上堆滿了為難的苦笑,“只是……只是幾位頭領容稟,您看這天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山高林密,夜路實在難行。”
“小人帶來犬子並這些莊戶夥計,都是些粗苯人,身上又帶著方才山上結清的大筆銀錢票子……這深更半夜摸下山去,萬一……萬一路上撞見個剪徑的毛賊,或是失足跌了………小人實在擔待不起啊!斗膽懇請各位頭領開恩,容他們在山寨柴房、馬棚胡亂將就一宿,天一亮便走,絕不擾了山寨清淨!求幾位頭領慈悲則個!”
他說著,腰彎得更低了,眼巴巴地望著兩位大頭領,那紅潤的臉在火把下更顯油光,身後那畏畏縮縮的少年更是打量著一群頭領渾身發抖。
楊志聞言,青臉一沉,眉頭緊鎖如刀刻。他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把上,冷聲道:“不可!山寨重地,豈容外人過夜官兵細作無孔不入,安知這許多人中,沒有包藏禍心的再者,人多眼雜,萬一走漏了山寨虛實,如何是好王大官人,銀錢揣好,趁著月色未全消,速速下山去罷!”他聲音斬釘截鐵,帶著警惕。
那王大官人臉上笑容一僵,額角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腰彎得幾乎要折斷,口中“這……這……”地哀求著,目光卻偷偷瞟向魯智深。
魯智深聽聞楊志之言點頭,又見王大官人和他身旁兒子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哈哈一笑,聲震屋瓦。他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說道:“楊頭領,你也忒小心了!灑家看這王大官人和他兒子並這些夥計,也都是些老實巴交的莊戶把式,哪來甚麼鳥細作!這天黑得跟潑了墨似的,下山若真摔死幾個,豈不壞了灑家吃酒的心情”
“再者,官府如今哪會為我等費這心思,眼看東邊都泛魚肚白了,還差這半宿功夫都是些苦哈哈討生活的人,帶著銀錢更是不易。罷了罷了!”
他轉向王大官人,蒲扇般的巴掌拍到對方肩膀上,那王大官人身子一軟差點摔倒,魯智深笑道:“王大官人,灑家做主,留你的人住半晚!天一亮,雞叫頭遍,必須給灑家滾蛋!曹正兄弟,你辛苦些,帶他們去後山馬棚邊上尋個避風處安置,看緊了!”
魯智深一錘定音。
王大官人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又是一連串的作揖鞠躬:“多謝大師慈悲!多謝大師開恩!大師真真是活菩薩降世!”
楊志見魯智深已發話,雖眉頭依然緊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反駁,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背過身去。李忠、周通等人自然唯魯智深馬首是瞻,紛紛點頭稱是。
嘍囉們見大頭領發了話,也便不再多言,只是看向那群莊客的眼神裡,依舊帶著幾分審視與疏離。空場上,只剩下牲畜的喘息和莊客們如釋重負的低語,混雜在漸起的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