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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第435章 提前佈置,故人來訪

2026-05-02 作者:愛車的z

蔡京說完,緩緩向後靠回竹榻,重新闔上雙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溫潤的羊脂玉璧,聲音帶著一絲考校:

“如何聽老夫講了這許多,心中…可有些計較了”

大官人嘆道:“恩師洞燭幽微!如此說來,官家此番改佛為道,哪裡是簡簡單單換個名頭這分明是要動天下士大夫的命根子一一那些藏在寺廟袈裟下的百萬頃隱田!這阻力…這阻力怕不是如山如嶽,如海如淵,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崩地裂之局!”

蔡京聞言,並未睜眼,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算是預設。但他隨即話鋒一轉,帶著考校:“你既做了幾日這權知開封府事,雖只是臨時的燙手山芋,也算半隻腳踏進了廟堂。老夫且考考你,”他微微睜開一線眼縫,精光內斂,“你可知道,如今這京畿地面,寺廟道觀名下,佔了多少田畝”大官人笑道:“恩師明鑑!倘若前幾日恩師垂問,學生定被考倒,只能支吾搪塞。然自蒙恩師那日點撥後,學生便留了心,特意尋了個由頭,翻查了戶部度支司與開封府歷年積存的魚鱗冊副本。”他略作停頓,刻意顯出幾分謹慎和確鑿:“京畿地區,按照朝廷粗算明裡暗裡掛靠在寺廟道觀名下,享有免稅免役的所謂佛田、福田、功德田…總數約在一百五十萬畝至一百八十萬畝之間!只多不少!”蔡京眼中掠過滿意之色,讚許地點點頭:“嗯…不錯。用心了。這個數,大差不差。那你可知曉,按我朝田賦正稅,每畝年納幾何這些田,若皆按律徵收,一年光這京畿之地,能收上來多少糧米折成錢鈔,又是何等數目”

大官人心算如飛說道:“按田賦正稅,夏、秋兩次徵收。雖說稅額並非按固定每畝計算,而是以土地肥瘠大小評定等級,可按照歷年來的慣例,大致每畝年納糧一斗二升。”

“豐年糧賤,每鬥不過百二十文上下;若遇歉收糧貴,每鬥可至二百四十文!就按京畿佛田一百六十萬畝、每畝年納一斗二升、折中價每鬥一百八十文計算…光正稅糧米,一年便是一百九十二萬鬥!折錢…便是三百四十五萬六千貫!這還僅僅是正稅!尚未計入支移、折變、加耗、義倉等等諸般附加!若全算上,翻個倍怕也不止!”

大官人算完後才嘆道:“學生這才明白,恩師所言士紳根基是何等分量!這還僅僅是京畿!若推及全國…”

蔡京緩緩點頭,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反而籠罩著一層深深的憂慮和疲憊:“是啊…這筆潑天財富,官家看在眼裡,童貫看在眼裡,老夫…自然也看在眼裡。若能悉數收歸國庫,莫說一次北伐,便是支撐三五年大戰,也綽綽有餘!”

他話鋒陡然一轉:“可事情,豈能如官家所想那般順遂一帆風順”

蔡京嘆了口氣搖頭,“太急了…官家太急了!收復燕雲十六州,這念頭在他心裡,已成心魔!更遑論西夏軍線上,那劉法捷報頻傳,恰如火上澆油,令官家自覺天命在躬,機不可失!殊不知,這“急』之一字,恰是亂源禍根!”

“更何況,佛田一事,盤根錯節,牽動天下十之八九的縉紳豪右!能收其三成歸公,已是邀天之倖!若強行勒逼,必致士林洶洶、清議沸騰、州縣陽奉陰違…甚或,激起民變烽煙!這天下浩浩士大夫與官家共治,彼輩之反制,豈止上書哭廟那般輕巧”

大官人一愣恍然大悟:“學生這才回過味來!怪不得官家讓我來代這權知開封府事,梁城中,士林清流、太學正子,乃至那些背後金主無數的釋門高僧…不日必將雲集京師!哭廟者有之,叩闕者有之,洶洶然鼓譟於御街者亦有之!更有那等被煽惑得熱血衝頂的太學生,叫囂著不流血不殉身不罷休!這官家分明是要將學生架在火上烤,充作那投石問路的替罪羊!是要讓學生去試一試,這潭水有多深,這爐火有多燙!”“哈哈哈哈!”蔡京聞言放聲大笑,“你總算開竅了!”

“不錯!你與王子騰共同點是甚麼有手段、有狠勁、敢做事!更重要的是一根基淺薄!在朝中並無盤根錯節的黨羽親族!這樣的人,最適合用來做這等得罪天下士紳,甚至可能遺臭萬年的髒活!事成,是官家的功勞;事敗,便是你二人操切、酷烈、不體察聖意!”

蔡京笑完後淡淡說道:“不過,你也莫要只想著背鍋二字。替官家背這口鍋,只要不把天捅塌了,未必不是一場潑天的富貴敲門磚!這更是官家對你二人的一場“大考』!”

“若是真的京城士子太學雲集哭殿,乃至如秦檜說告製造事端,你們改如何做”他豎起三根保養得極好的手指,輕輕彎下第一根:

“上策,行霹靂手段,施雷霆之威。若你二人真敢在午門大開殺戒,血染御街,將那些哭嚎的太學生、請願的僧眾殺個人頭滾滾,屍橫遍地…立時或可震懾宵小,壓下場面。然則後果”

蔡京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西門天章,你立時便是天下士林公敵,清流口誅筆伐,史筆如刀!王子騰亦難逃酷吏之名!官家為平息物議,定將你二人視作棄子,縱不梟首,也必遠貶嶺南煙瘴之地,以謝天下!唯有一線生機,待他日官家手中缺了趁手的“刀』,或還有起復之時一一然身負此等血債汙名,復起又能如何不過再用你行當一回刀,官家又做一回捉刀人罷了!”

“下策,懷婦人之仁,行優柔之斷。若你二人畏首畏尾,懾於清流洶洶之勢、佛門鼓譟之聲,逡巡不敢為,坐視事態蔓延,乃至衝擊宮禁…那便是自尋死路,萬劫不復!官家必視爾等為無膽鼠輩,不堪驅使!西門天章,你連同你那“西門半城』的家業,旦夕間便會被碾為童粉!王子騰就去西北前線做個衝鋒陷陣的敢死之士,馬革裹屍便是歸宿!從此,你大官人便抱著你那點虛妄的清名,回你的清河縣,寫你那風花雪月的上元五闕去吧!”

蔡京放下兩根手指,只留下中間那根,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官人:

“如此只剩下最後一條路,既能平息事態,將這場風暴控制在汴京城內、午門之前,不讓它蔓延成燎原之火,驚擾了官家的清夢和北伐的大計!又能不給官家惹出真正動搖國本的大亂子,更要緊的是,還要讓官家覺得,你二人是頂住瞭如山壓力、施展了雷霆手段,才為他保住了“改佛為道這面大旗不倒!若能辦成這第三等!這才是真正的簡在帝心!”

他身體靠回榻上,重新闔上雙目,彷彿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帝王心術剖析只是閒談,最後淡淡問道:“現在…你可真正明白了這權柄二字,沾的是血,裹的是火,玩的是人心,賭的是身家性命!”大官人聽得苦笑連連,蔡京的話,如同醍醐灌頂,又如同冰水澆頭,這世道哪一個帝王那麼好相以!“學生…今日方知帝王心術之翻雲覆雨。看來,想沾得官家一絲半縷的好處,實非易事,步步皆是刀山火海”

“知道便好!天下哪有穩賺不賠的買賣!”蔡京笑道:你道老夫這位子,坐得安穩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與陛下隔空對弈只是你如今手中籌碼寥寥,只能任由陛下執子,將你置於局中罷了。所謂“伴君如伴虎』,這等替天子分謗、為社稷擔責的“黑鍋』都背不起,要爾…何用”

蔡京說完望向大官人,好奇的問道:“如今局勢全然明瞭,你準備如何做”

大官人展顏一笑,躬身道:“恩師洞若觀火。學生的命門短處在於根基太淺,可學生的破局之刃,亦在這根基太淺!”

蔡京哦了一聲笑道:“那老夫倒是要聽聽你這破局之刃!”

大官笑道:“既然學生的根基太淺,無枝蔓牽掛,行事便少了顧忌,大可放開手腳。最不濟,將這身官袍一脫,打馬還鄉,尋個林泉幽處逍遙快活,做個富甲一方的田舍翁,豈不也是人間快事”蔡京聞言,眉頭微挑。

大官人笑容不變,續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無沉屙重負,進退之間,反倒多了幾分自在。”蔡京虛指點了點他,似笑非笑地斥道:“好你個西門天章!聽你這意思,竟是存了事有不諧便掛冠而去、撂挑子走人的心了”

大官人坦然一揖:“學生不敢欺瞞恩師,正是此意。宦海風波險惡,有捨命報效的忠耿,也需有急流勇退的機變。學生不必像恩師一般,時時懸心蔡氏滿門千餘口的禍福安危、一族累世的興衰榮辱,學生只有幾個美婢在旁,隨時車馬伺候。”

蔡京眼中精光一閃,擺了擺手:“你越這麼說,看來你心中越有定計打算如何行事”

大官人笑容轉冷,透出一股市井狠戾:“學生在清河縣雖未曾如太師一般執掌中樞、運籌朝堂,可也知道人情練達,世情如刀!此番入京,學生只認一個死理:面子是相互給的!倘若誰不給學生面子,讓學生下不來,學生便也無需給他留半分體面!管他是清流領袖還是佛門高僧,捲起袖子幹便是,無非是圖窮匕見,見個真章!”

“看了些這麼多的市井常態,”他頓了頓,聲音陡然便冷:“學生更加相信,這世上,沒有人不怕死!這煌煌人世,血肉之軀,孰不畏死那些嚷嚷著“捨生取義』的,不過是算準了自己的死,能換來青史留名、家族蔭庇、甚或自家兒孫的錦繡前程!可倘若…”

大官人嘿嘿一笑接著說道,“倘若讓他們覺得,自己死得毫無價值,如同螻蟻,濺不起半點水花,讓他們明白,自家這顆頭顱填進去,不過是悄無聲息,反要累得九族蒙羞、香火斷絕、生前身後盡成笑柄…您說,這些人,還敢死嗎還敢往前闖嗎”

蔡京先是聽得一愣,隨即,一陣發自肺腑、帶著激賞與幾分快意的大笑從他胸腔中爆發出來,聲震屋瓦“哈哈!好!好一個西門天章!端的是痛快!”

他撫掌而嘆,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激賞與期待:

“老夫為何能看上你這廝正是喜歡你身上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視老夫和官家如常人並神佛不吝的混不吝勁兒!老夫現在,恨不得立時便看到,你如何用你清河縣帶來的市井手段,去擺佈那些連官家都頗感棘手的天下士子、清流名宿!”

“老夫真想睜大眼睛瞧瞧,那些與老夫纏鬥了數十載、道貌岸然的清流領袖、飽學鴻儒,如何在你這個不講規矩不按章法,更不講體面的後生手裡,如何結結實實的吃個大癟!”

而此刻太師府內室外頭。

那翟管家,正在太師府內宅暖閣外廊下,支使著一群穿紅著綠的丫鬟使女吩咐:

“都打起精神!太師爺每次會客耗了心神最是疲乏。那溫玉榻上的鮫綃帳子,須得用江南新貢的軟煙羅再罩一層,擋了光才好安歇。暖閣裡頭的醒神蘇合香撤了,即刻換上安眠的沉水龍涎,一絲兒煙火氣也不許有!你們幾個,”

他手指點著幾個身段窈窕、眉眼伶俐的侍女,“備好溫泉水,撒上西域的玫瑰露並南海珍珠粉,待會兒仔細伺候太師爺濯足,指法要輕,要柔,萬不可驚擾了太師睡著……”

正吩咐得滴水不漏,連哪個婢子捧巾,哪個執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忽聽得內室方向傳來一陣極其爽朗、甚至帶著幾分肆意的大笑聲!

這笑聲在太師府這向來肅穆如深潭、只聞絲竹低語的地方,不啻於平地驚雷。

翟管家心頭猛地一跳,循聲望去,只見自家那平日裡威重如山、步履都帶著千鈞之力的太師爺,競親自將那西門大官人送出了內室!

兩人並肩而行,大官人落後半步,蔡太師臉上竟是笑紋舒展,那笑聲正是從他口中發出,在雕樑畫棟間迴蕩。

更駭人的是,蔡京興致極高,竟一路談笑風生,引著西門天章走過了那九曲十八彎、玉石雕欄的荷花池曲橋!

那池中錦鯉見了人聲,潑剌剌跳出水面,映著陽光金鱗閃爍,也似被這從未有過的景象驚著了。直到過了橋頭,眼看快到外院儀門,蔡京才駐了足,對著西門天章很是隨意地揮了揮手,自己方轉身,帶著那未散盡的笑意踱步回去。

這一番舉動,直把廊下候著的翟管家連同那一群捧著香爐、端著玉盆、提著食盒的下人們,驚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各個是下巴顏兒險些掉到那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圓,幾乎要彈出眶來!

心中只道:“我的天爺!便是那些清流魁首、閣老重臣,太師爺能隔著簾子應一聲,已是天大的臉面。能送出內室門,站在門檻內道一句“慢走』,那便是極其難得了!何曾見過今日這般光景競一路送出內室,過橋穿廊,談笑風生,開懷解頤!

這西門大官人……端的了得!”

正驚魂未定,見大官人已滿面紅光、步履生風地走了過來。

翟管家慌忙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驚濤,斂了心神,深深一躬到地,口中恭敬道:“大人!”大官人走到近前,卻微微皺了皺眉埋怨道:“翟管家,你我雖不如府上常來常往的其他門生見面勤,可論起深交情誼,我心裡是明白的。若非你一路提點、暗中周全,三番五次在恩師面前引線搭橋,我一個外鄉商人,縱然有些家業,也未必能有今日這般順遂,得以拜在恩師門下,得此天大恩遇。”

翟管家心頭一暖,面上卻不敢居功,連連擺手,腰彎得更低:“大人言重了!折煞小的!小的不過是略盡本分,全賴大人自身本事通天,方能得太師爺青眼!小的萬萬不敢當此謬讚!”

“翟管家啊翟管家!這可不是我知曉的那位翟管家!好了,別端著了!”大官人哈哈一笑,競不由分說,上前一步,一把就箍住了翟管家的肩膀!

那手臂力道不小,摟著翟管家就搖搖晃晃地往大門方向走去。“誒!一碼歸一碼!你的情分,我記在心裡!”

這一摟一搖,更是平地再起風雷!

旁邊那些剛剛從太師爺破格相送的震驚中稍稍緩過神來的下人們,眼珠子是真真要掉出來了!太師府內宅大總管,何等體面尊貴的人物平日裡便是四品、五品的官兒見了,也得客客氣氣叫聲“翟管家”。

何曾見過被人如此勾肩搭背,如同市井兄弟般摟著走路

這西門大人……當真是膽大包天,卻又……

翟管家被大官人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箍住,先是渾身一僵!

這不合規矩,太不合規矩了!

可轉瞬之間,感受到大官人的真摯,心中暗道:“果非凡龍也!前程真真不可限量!”於是,他也就半推半就,任由西門慶摟著,腳步虛浮地跟著搖晃前行。

走了幾步,翟管家終究是按捺不住那幾乎要衝破天靈蓋的好奇心,側過頭,壓低了聲音,帶著謹慎和熱切問道:

“大人!小的本不該問,可……可實在是憋不住!斗膽請教一句,方才……方才太師爺緣何那般高興小弟伺候太師爺幾十年,從未見過他老人家如此開懷暢笑,竟……競親自送您過了曲橋!”大官人聞言,咧嘴一笑,滿不在乎地道:“翟管家聽我說來,正是..”

卻見翟管家猛地停下腳步,神色瞬間變得極其嚴肅認真,甚至帶上了幾分惶恐,急聲道:“大人且慢!小的僭越了!此等事體,絕非老奴該聽!大人倘顧念這點微末情分,小的感激不盡,可萬望……萬望只粗略一筆帶過,點到即止!老奴知道輕重!”

大官人見他如此情狀便點了點頭,收斂了些笑容,低聲道:“也無甚大事,無非是恩師他老人家座下幾個積年的老對頭,近來愈發聒噪,行事也失了分寸。恩師的意思,是看我年輕氣盛,骨頭硬些,想讓我出去走動走動,替恩師……略微制一制他們的氣焰罷了。”

翟管家是何等精明剔透之人

一聽“制一制”這三個字,再聯想到太師爺那空前的禮遇和開懷,心中早已雪亮!

“原來如此!妙!哈哈哈!可小的就擎等著看大官人您大展身手,旗開得勝,替太師爺好好出一口鬱氣,也讓我太師府上下人們開開眼界了!”

大官人離了太師府後,乘著四抬青呢官轎,前有“肅靜”“迴避”虎頭牌開道,左右健僕護衛,一路儀仗森嚴,直抵開封府衙。

轎簾低垂,只聞靴聲橐橐,壓得街衢寂然。

府衙內,大官人端坐正堂公案之後,蟒袍玉帶,不怒自威。堂下吏員屏息,文書往來,只聞硃筆批閱的沙沙聲。

片刻,玳安悄步上前,躬身低語:“稟大爹,小的使人探了,確有許多僧眾入京,掛單各大叢林,尤以大相國寺為最。欲細查根底,卻被那掌管府衙三班差事的推官徐秉哲,以“僧家清修,不宜攪擾』為由,輕飄飄擋了回來。”

大官人聞言一聲冷笑,略一沉吟:“即刻遣快馬回清河縣調朱仝、郝思文二人,點選精幹護院、團練壯勇百名,星夜來京聽用。”玳安凜然應喏:“是!”

須臾,大官人傳令升堂。

雲板三響,開封府判官趙鼎、推官徐秉哲並闔府大小屬吏,魚貫而入,肅立兩廂。

堂上鴉雀無聲,唯見緋青官袍森然羅列,堂威赫赫,壓得人喘不過氣。

大官人目光如炬,緩緩掃視眾人,沉聲開口,聲震屋瓦:

“夏至將至,暑氣蒸騰,天乾物燥,此乃火患頻發之期!京師重地,天子腳下,一磚一瓦皆系國體,豈容半分閃失本官奉聖命,權知開封府事,代天巡狩,守土有責!為防患於未然,保境安民,特此籤押鈞令眾開封府官吏,本是些積年的老吏、油滑的班頭,平日裡只道那新來的大人是個麵團性子,圖個清閒,樂得自在。

各自在衙門裡支應著,點卯應差,無非是吃茶閒話,勾當些舊日裡積下的油水勾當。

誰知這大人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舊例,便忽然毫無徵兆的就這麼轟隆隆就燒將起來!

這頭一把火,燒得甚是蹊蹺,也無甚由頭,也無甚徵兆,堂下眾人頓時面面相覷,你瞅瞅我,我眇眇你,心裡頭都似揣了十五個吊桶一一七上八下。

好在都是些衙門裡滾了半輩子的“官油子”,深知這“三把火”的章程乃是古來不易的規矩,如同那佛殿裡的香火,總要燒足三柱方能顯出誠心。

看完此後,彼此心照不宣,暗地裡早把那套路嚼得稀爛。

這新官三把火有講究!

頭一把火,燒的是前任舊習。

第二把火,燒的是在座官吏。

第三把火,燒的便是自家良心。

只等這三把旺火燒盡了,這新來的府尊大人良心燒沒了,一切便如舊了!

這路數,他們見得多了,也早都習慣了。

眼下的頭等要緊事,便是夾緊了尾巴,堆滿了笑臉,好生聽令,小心伺候。

於是乎,眾官吏收起那份驚疑,斂了那點心思,臉上齊齊堆起恭敬順從,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朝著堂上那端坐的大官人,齊聲應道:“是一一!謹遵大人鈞命!”

大官人怎麼能不知道堂下這些油子的心思沉聲道:

“傳我府令,著即日起,府衙所轄諸路“潛火隊』、“廂巡』人等,悉數整裝備勤,枕戈待旦!各隊正副,明定職守,嚴束部伍,凡有懈怠,軍法從事!”

“再令:各坊“望火樓』瞭卒,增哨加崗,晝夜輪值,凡煙起之處,立時飛報!救火器具一一水囊、水袋、麻搭、火鉤、斧鋸諸物,即刻裝車,分置官倉、府衙、顯貴邸宅左近幽僻之所,不得延誤!”“三令:曉諭城內商民鋪戶,入夜必遵成例,儲水於甕,以備不虞!本府將遣員嚴查,違者重懲!著工曹調撥沙土磚石,於府庫、糧廩周遭,速設隔火之障,凡有礙火道之蓬寮草舍,立拆勿論!”“四令:城中油坊、炭場、酒庫,責成主事加倍看管,倘有疏失,官府有權先行封存!”

大官人語鋒一轉,更顯森冷:“另,著廂吏、保甲人等,曉諭沿街商鋪,尤是藥鋪、書肆等存有貴重之物者,勸其將細軟珍物,暫移他處,或加固門窗。此乃善政,非為強徵,然若因循致損,咎由自取!”“府衙之內,非關急務之文書圖籍、庫藏財帛,著趙判官親自督辦,立時移入地窖秘藏,不得有誤!”“再於城西空曠校場,設安民區三處,擇高牆深院者為之。密勘通衢僻巷,預為疏散之途,暗遣精幹熟路者待命,專司引導老弱婦孺避禍!”

“最後,”大官人聲音壓低,卻更添肅殺,“夏月時氣不靖,恐生病疫,密召城內名醫及大藥鋪主事入府,著其預儲金瘡、白藥、夾板諸物,於安民區內暗設醫寮。此令絕密,洩者重處!”

判官趙鼎早已神色凜然,聽得鈞令條分縷析,涵蓋周詳,更覺肩頭千鈞,不敢有絲毫怠慢,躬身抱拳,聲若洪鐘:“卑職領鈞旨!即刻遵辦,絕無差池!”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如寒星掃過堂下噤若寒蟬的徐秉哲等人,沉聲道:

“傳我節鉞,簽發鈞令。凡此諸事,皆以嚴防祝融,護佑京畿為名,務求滴水不漏。若有陽奉陰違,推諉搪塞者”

他頓了頓,驚堂木一拍,“休怪本官,行雷霆手段,焚盡魍魎!”

堂下眾官,脊背生寒,齊聲應諾,聲浪在森嚴的公堂樑柱間迴蕩,久久不息。

大官人端坐如山嶽,官威壓得堂下鴉雀無聲。

待到大官人提起那硃筆,想到自己字如今雖然看得過去,這咬文嚼字卻不好對付,後悔沒有把香菱兒帶來,只好咳嗽一聲,讓趙鼎簽發。

點罷,一應文牘籤押停當,窗外已然是金烏西墜,暮色四合。

官轎吱呀呀抬回賈府,剛在階前落穩,那平安並金釧兒兩個,早如穿花蝴蝶般搶步迎上。

金釧兒一身水綠衫子未語先笑,大官人甫一踏入屋內,一隻嫩藕似的玉臂剛探過來,纖纖玉指欲解大官人外袍的盤花紐子。

大官人大手隔著薄薄春衫一把便攥住了金釧兒那越發滾圓偏生著一點桃色半個釧兒胎記的拱臀,揉捏了幾下。

金釧兒嚶嚀一聲,口中那嬌滴滴、顫巍巍的一聲“爺”猶在舌尖打著轉兒。

忽聽得院外靴聲囊囊,一個賈府的小廝,蝦著腰,踩著碎步,鵪鶉似的溜到門邊兒,臉上諂笑又夾懼色,低聲下氣道:“大……大人,府門外有貴客求見您老。”

覷著大官人神色,又壓著嗓子:“也……也坐著官轎呢!”

大官人聞言,心下狐疑:這天子腳下,自己也沒幾個故舊

念頭尚未轉圜,只聽外面伴著一聲洪亮卻又透著幾分做作的大笑:“大人!可想煞下官了!”話音未落,只見賈政引著一位身著簇新緋色官袍、腰懸玉帶、氣度儼然的大員,昂然直闖進來。來人幾步搶到大官人面前,竟全然不顧官場體統,先就深深一揖,口中高呼:“西門兄!別來無恙乎!禮畢,更是不由分說,一把握住大官人的手,親親熱熱搖了幾搖,那份熱絡勁兒,倒真似失散了多年的同胞手足。

旁邊侍立的賈政,眼皮子突突直跳!

眼前這位大人,誰人不知是東宮太子殿下跟前第一等炙手可熱的紅人!怎地見了這西門天章,竟如此……如此自貶身價,推崇備至

這西門天章的水,真真是深得沒底了!

大官人定睛一瞧,也嗬嗬樂了,抽出手虛扶一把:“哎喲!我道是哪陣風,原來是周大人駕臨!”他上下打量著周文淵那身耀眼的緋袍玉帶,嘴角噙著笑:

“聽聞大人如今可是青雲直上,已然是堂堂京東東路轉運使!執掌一路錢糧命脈,監察州郡,位高權重,怎生得閒,跑到這京城裡來逍遙快活”

周文淵紅光滿面,聲若洪鐘,哈哈一笑:“託大人您的洪福!此番是回京陛見復命,聖上垂詢良久,太子殿下也召見了幾回。才出宮門,打聽得大人奉旨暫寓於此,便馬不停蹄趕了來!大人,你我兄弟情分,許久未見,豈有過寶山空手而回、過府門不入的道理”

賈政一旁抱拳放下芥蒂,臉上堆笑:“周大人與西門大人竟是至交!今日說甚麼也得痛飲幾杯!二位大人且寬坐敘話,下官這就去安排席面,為周大人接風洗塵!”

說罷,也不容二人推辭,一迭聲吩咐下人速速奉上頂級的香茶細點,自己親自去張羅宴席了。待賈政消失在迴廊花木深處,周文淵伸出腦袋仔細打量外頭,見到並無其他人,臉上那層應酬的熱絡笑容,如同川劇變臉般倏然褪去,換上十二分的諂媚。

他猛地離座起身,對著大官人便是“撲通”一聲,雙膝著地,結結實實磕下頭去:

“大人!方才礙著賈府耳目,下官不敢行全禮,這廂給您老補上!”

“哎!這是做甚麼!”大官人作勢要扶。

周文淵擺手道:“若非大人數次救我,哪有文淵今日這身官袍大人於下官,恩同再造,恍若再生父母!既見生父,焉能不拜”

說著,不顧大官人攙扶,又鬼祟地回頭張望門外是否有人窺探,確認無誤後,硬是“咚咚咚”又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猶自不放心地再次瞥了眼門外。

大官人搖頭失笑:“罷了罷了,下不為例!”

周文淵這才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氣息都帶著緊張:“大人容稟,方才賈政在,下官不好吐露真言。實是此番入京,太子殿下又交辦了一件天大的機密!”

大官人見他神色凝重,也斂了笑容:“哦究競何事”

周文淵直起身,低語道:“回大人,下官此次進京,述職不過是幌子。真正緊要的,是領了密旨,接了個潑天也似的重任!”

“密旨甚麼重任”大官人眉頭微蹙。

“是《萬壽道藏》!”周文淵的聲音細若蚊納,“官家御製、集天下道門菁華編纂的《萬壽道藏》,耗資鉅萬,歷時數載,眼看就要功成圓滿!此乃國朝祥瑞,聖心日夜所繫!最終,這浩蕩經藏,需從河北東路啟程,經下官所轄的京東東路,再由下官親自押運,晝夜兼程,護送回京,獻於御前!”

“又是你押運”大官人聞言,臉上瞬間極其古怪的神色。

周文淵自信笑道:““大人放心!下官豈能在同一個茅坑裡栽倒數次更何況今時不同往日!下官深知此物關係身家性命,豈敢有半分懈怠此番押運,下官已報請樞密院,特調了五百禁軍精銳,披甲執銳隨行!沿途驛站、水陸關卡,皆已打點,佈下天羅地網,必是銅牆鐵壁,萬……萬無一失!”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斬釘截鐵,倒更像是在給自己壯膽鼓氣。

須臾,賈政踱步而來。

兩人和賈政並無交情,只是揀些閒話湊趣應酬並不說正事。少頃,賈珍亦來作陪,四人推杯換盞,淺斟低酌。

飲過數巡,那周文淵便起身告辭。

大官人吃了幾杯,面上微酡,正有些醺醺然之際,卻見安道全掀簾子進來,唱了個肥喏,低聲道:“回稟大官人,林姑娘那邊廚房裡送出的飯食,小的細細查勘了,倒也未見甚麼蹊蹺處。”

大官人聽罷,只略略頷首,又讓他給自己檢查了一下身體,讓他退下。

心下忖道:“這線索,怕只在林如海那房裡並他底下幾個僕人身上尋了。”

想到此間,起身喚那玳安:“備馬!隨爺往李師師行院走一遭!”

玳安聽得一愣,說道:“大爹莫急,容小的去披件厚實襖子,外頭夜風緊,等著等著小的睡著了,回頭凍得鼻涕邋遢的,沒的汙了大爹的眼。”

大官人聽了,笑罵道:“再呱噪,仔細你的皮!快滾!”

李師師的小院裡。

水氣蒸騰,氤氳如霧。浴桶闊大,李師師浸在溫熱中,水面浮起一層薄薄桂花油,幽香裹著水汽,黏膩地纏在肌膚之上。

水波輕漾,映出她一張絕色臉蛋,秀眉微蹙,眼波沉沉凝著。

小桃紅跪在桶邊,手中捧著細葛巾子,替她擦拭肩背偷眼覷著自家主人的神色。

“小姐,”小桃紅終於忍不住開口,“何苦呢男人……不都這副德性麼”

她頓了頓,手上巾帕動作停了,“如今他可是權知開封府了,西門天章!還有甚麼這個名頭,那個名頭的,奴婢都記不全乎,名頭多得嚇人,晃得人眼暈!”

她絮絮說著,目光掠過師師溼漉漉貼在頰邊的鬢髮,“從前,說句實在話,姑娘配他,那是有餘的,可如今……”話尾懸在半空,小桃紅猛地收住,只拿眼偷偷瞟著師師浸在水中的側臉,再不敢往下說。水面微微晃動,映著燭光破碎又重圓。

李師師笑道:“如今如今,是我配不上他了,是麼”

她嘆了口氣:“何須你講我與他,原本就沒甚麼幹係。你又何必多嘴”。

她猛地從水中抬起一條手臂,水珠順著凝脂般的肌膚簌簌滾落,砸回水面,激起一片細碎漣漪:“我們這等歌姬,這一世,望得到頭的,不過是孤老病死!”

小桃紅搖搖頭:“奴婢不是那個意思!配不上哪能呢!您瞧瞧這汴京城裡,一品二品那些個紫袍金帶的大老爺們,哪個不巴巴兒地惦記著您這副身子骨哪個聽了您那把子能酥到人骨頭縫裡的嗓子眼兒,不丟了魂似的”

她頓了頓,羨慕的望著李師師浸在水中的側影,“便是奴婢我……聽著您偶爾發個嬌嗔嗲語,那半邊身子也麻酥酥的!”

“奴婢是說……他如今……不一樣了呀。那排場!那身份!身邊環肥燕瘦,鶯鶯燕燕,等著往上撲的,眼都挑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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