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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第433章 賀【瑕措】白銀大盟加更

2026-05-02 作者:愛車的z

【二合一】

月光燭影裡,一身腱子肉油光鎝亮,汗珠子順著塊壘分明的溝壑往下淌。

鴛鴦躲在廊柱後頭,只偷覷了一眼,心口便似被擂鼓槌狠狠撞了一下!

天爺!這賈府上下,幾曾見過這等人物

生得是劍眉星目,端的是俊朗非凡,偏那眉梢眼角又帶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直勾人心魄。尤其那身板子,筋肉虯結,賁張有力,更別說那瞅一眼如此駭人!鴛鴦只覺一股熱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三魂七魄險些離了竅,半晌才哆哆嗦嗦吸回一口涼氣。

她強撐著從柱子後頭挪出來,兩條腿軟得如同新蒸的年糕,一步三晃盪,好容易蹭到院門口,捏著嗓子,那聲音又細又顫:

“大……大人!”

“嗯”大官人聞聲扭過頭來,胸膛依舊大敞,汗津津的古銅皮肉在燭火下閃著油光,溼漉漉的亂髮黏在寬闊的額角:

“你是賈府何人,為何深夜來訪”

鴛鴦只得硬著頭皮,一步步挨近邊說道:“奴婢是老太太屋裡的……鴛鴦……”

大官人嘴角一咧,眉頭一挑:“哦原來是你!老太太跟前第一得意人兒,鴛鴦姑娘!久聞芳名!”“不敢……大人折煞奴婢了………”鴛鴦慌得舌頭打結,忙從懷裡掏出文書,雙手捧著遞過去,指尖都在哆嗦,“是……是林姑娘那邊急用銀子,老太太吩咐請大人即刻用印………”

大官人慢悠悠接過那還帶著女兒家體溫和幽香的紙卷,展開就著燈火一看,粗眉一挑:“五千兩嗬,好大的手面!林姑娘要這許多銀子做甚”

鴛鴦正要回答,可那鼓囊囊還在一跳一跳起伏的胸膛肉離她眼珠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眼前漸漸發花,只剩那片跳動的、汗溼的、雄壯的古銅色。慌得她趕緊一低頭,誰知目光一落更是嚇得她魂兒都飛了,慌忙又抬起頭。

可一抬頭,眼前又是那刀劈斧鑿般塊塊分明的腹肌溝壑,汗珠兒順著溝縫兒往下滾……

這抬也不是低也不是,她心亂如麻,嘴裡胡亂應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甚麼:“回……回大人……一是寶二爺前兒捱了打,傷得不輕,各樣珍貴藥材補品流水似的用…林姑娘體諒…二……二是林姑娘說瀟湘館左近太敞亮,想……想多種些翠竹遮陰,添些雅趣……””

“既是林姑娘要使錢稍等我便是!”大官人也不多問,略一點頭,接過文書,回屋就著燈火“啪嗒”蓋了官印,旋又出來遞還。

鴛鴦慌忙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那文書,心裡一慌,左腳卻被右腳絆了一下,“哎呀”一聲嬌呼,身子便軟軟地朝前栽去!

整個身子“噗”地跌進一個滾燙、汗溼、硬邦邦如鐵砧的懷抱裡。鼻尖結結實實撞上那滑膩膩的胸膛肉,那濃烈得燻人的汗味蠻橫的雄性氣息,瞬間像熱油般將她從頭到腳澆了個透!

她腦子裡“嗡”地一聲,三魂七魄登時炸了個粉碎!

情急之下,她一隻慌亂的小手,為了支撐身體,下意識地、完完全全地按在了那片賁張鼓脹的胸肌上!啊!

鴛鴦腦子“嗡”地一片空白,眼前金星亂冒,四肢百骸軟得如同抽了骨頭,連指尖都酥麻得沒了知覺,她羞得渾身火燒火燎,魂飛魄散,只恨不能立時死了乾淨!

也不知哪生出的力氣,猛地一推那銅澆鐵鑄般的身子,抓起文書,頭也不回,跌跌撞撞,如同白日裡撞了煞,被鬼攆著一般,飛也似地逃回了賈母的方向。

等到她像一陣風似的刮回了賈母院門口,扶著朱漆大門,胸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勉強把那顆幾乎要跳出腔子的心按捺下去一點。

低頭看手,方才按在那滾燙胸膛上的小手,似乎還沾著幾滴亮晶晶的汗珠,感覺溼漉漉黏糊糊的,她慌忙抽出自己的汗巾子,使勁擦抹手心手背,可擦了幾下,再看時,那汗珠明明已經幹了,為何觸感怎麼也擦不掉

鬼使神差地,鴛鴦將那隻小手湊到鼻尖,深深地、貪婪地嗅了一下

轟!

那的濃烈雄性味道,再次蠻橫地衝進她的鼻腔,鴛鴦臉上火燒火燎,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臉上的紅潮和身體的虛軟,整了整微亂的鬢角衣襟,這才低眉順眼,屏息靜氣地走了進去,來到賈母榻前。

賈母正歪在暖榻上,見鴛鴦進來,便抬了抬眼皮,慈和地問道:“回來了印可蓋上了那位大人說了甚麼沒有為難你吧”

鴛鴦忙深深福了一福,垂手侍立,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平穩恭敬,只是細聽之下,仍有一絲微顫:“回老太太的話,並未為難奴婢,印已用上了,文書在此。”

“可問了甚麼”賈母又問。

“問了。”鴛鴦垂著眼簾努力讓聲音四平八穩,“哪位大人看了數目,問五千兩銀子林姑娘作何用項,便依著老太太的吩咐,回了說是寶二爺療傷和林姑娘種竹子兩件事。他聽了並無二話,便進去蓋了印。”賈母聽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點頭道:“嗯,那就好。”

說罷,略沉吟片刻,又道:“這文書,你明日一早,親自送到珍哥兒那裡去,交給他。就說我的話,園子裡各處修葺裝點,讓他多費心看著,銀子該用便用,務必要妥當。”

“是,奴婢記下了。”鴛鴦恭聲應道。

說完後,賈母歪在暖閣的錦褥上,窗外鴉兒聒噪,她心頭也似堵了一團溼棉絮,鴛鴦趕緊跪過去腳踏上替她捶腿。

可她心兒卻還在大官人凸起的胸肌上,拳頭遠沒有以前的輕盈,那一下一下,不輕不重,恰如賈母此刻的心跳,沉滯而無奈。

賈母沉默片刻又道:“鴛鴦,你再去我庫房裡頭,把那小黃魚的箱子開一封,取五十根出來,拿個匣子裝了,明日一起打發人送到珍哥兒那邊去。園子裡裝扮的銀子還短些,雖說娘娘是自己人,到底是官家給的天恩,這些體面不能落了。”

鴛鴦聽了,忙站起身,低聲道:“前兒林之孝家的送帳本來,我瞧了一眼,東府那邊今年的地租收上來比往年遲了兩個月,珍大爺怕是手頭緊了好些日子了。老太太惦記著,他自然感激不盡。”說完她便往裡屋走去,賈母又叫住她,又道:“你開了箱子,記個數在帳上,別混著使了。如今不比從前,我心裡也得有個譜兒。”鴛鴦應了,自去料理。

不多時,鴛鴦迴轉來,在賈母跟前坐了,一面替老太太理著膝上的毯子,一面說道:“東西撿出來了,我數了數,那箱子裡統共還剩九十二根,今兒取了五十根,還有四十二根。老太太這些年的體己,支使了這麼些出去,到底還剩多少,我心裡倒替老太太沒個底兒呢。”

賈母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洞洞的天空。

她沒去接那話茬,反而沒頭沒腦地嘆了一聲,那嘆息沉甸甸的,彷彿從肺腑深處嘔出來:“鴛鴦啊,你可知這府裡,真正靠得住的東西是甚麼”

鴛鴦不敢答話,只是默然!

只聽得燭火又是一聲輕響。

“便是這些,”賈母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屋內,“我的私房。嫁進這國公府時,我是抬著真金白銀、田莊地契進來的!”

賈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目光又沉沉地望著帳頂,緩緩道:

“你既問起這個,我今兒索性跟你說說。我這私庫,說起來是這麼些年攢下的,可這裡頭的來龍去脈,連他們爺兒們也不甚清楚。你是天天跟著我的,也該知道個根底,將來我閉了眼,這攤子事也好有個明白人。”

鴛鴦忙道:“老太太說這些做甚麼,您老人家福壽雙全”

賈母擺擺手,止住她的話,聲音沉緩下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點點牽回來的:

“我的私房,頭一個源頭,便是五十多年前,我從保齡侯府帶過來的嫁妝。那時我還是史家的大小姐,父親做著尚書令,一門雙侯,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時候。我的嫁妝單子,長到要兩個管事嬤嬤各執一卷才能展開。”

“金銀頭面一百二十套,赤金五百兩,白銀八千兩一一這是壓箱底的現錢。田產莊子六處,都在金陵、蘇州這些膏腴之地,每年進項就有兩千兩百兩。古董玩器裝了四十抬,商周青銅鼎、漢代玉璧、唐代三彩、本朝官窯……還有我祖母傳下來的一對羊脂玉如意,說是前朝宮裡流出來的。這些物件,我初嫁時年輕,只當是擺設,後來才明白一一嫁妝是女子在夫家最後的倚仗。”

鴛鴦聽得入神,手上替賈母掖毯子的動作都慢了下來,輕聲道:“老太太當年是這般奢遮的排場。”賈母微微頷首,眼神裡透出一絲遙遠的光亮,旋即又黯了下去:“嫁過來後,我的私房又添了幾筆大進項。頭一樁是爵位俸祿。老國公是一等國公,年俸銀一千兩,祿米一千斛。他自己是個疏財的性子,常接濟族中貧苦子弟,反倒是我這個主母,要替他攢著些。”

“第二樁是宮裡賞賜。老國公軍功起家,聖眷正隆時,宮裡年節賞賜源源不斷。記得元春還沒入宮時,每逢年下,宮裡賜下來的金課子、銀錠子,都用黃綾盤子盛著,一盤子就是五十兩。這些“天恩』,公中留一半,另一半老國公都讓我收進私庫。”

“第三樁是各房孝敬一一這是世家大族心照不宣的規矩。兒子媳婦、孫子孫媳,年節生辰,都要給老太太備厚禮。你太太最是周到,每年我壽辰,除公開的壽禮外,私下必再封二百兩銀票。鳳丫頭機靈,她管家後,凡有外頭孝敬的稀奇物件,比如粵海將軍送來的玻璃炕屏,蘇州織造獻的緙絲佛像,總要先抬到我屋裡,口頭上說是請老太太掌掌眼,看得上就留下一這一留,往往就留進了我的庫房。”

鴛鴦抿嘴一笑:“我說怎麼那些好東西到了老太太屋裡就再沒出去過,原來這裡頭還有這層講究。”賈母也笑了笑,淡淡說道:“你當我稀罕那些東西不過是替這個家攢著罷了。如今這些年,我庫房最裡間,有十二口樟木大箱,每箱碼著一百根小黃魚,每根十兩。這是老國公在世時逐年熔鑄的,他說一一亂世黃金盛世玉,金子最實在。單這一項,便是黃金一萬二千兩。按如今市價,一兩金換十兩銀,這便是十二萬兩雪花銀。”

鴛鴦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帕子險些掉在地上:“十二萬兩!老太太竟攢了這許多!”

“第二樣,”賈母不理會她的驚詫,繼續道,“是田契地契。除了嫁妝裡的六處莊子,這六十年來又添了四處。兩處是老國公部下報恩所贈;一處是賈赦年輕時賭錢贏來的,被我硬要了過來;還有一處是前些年一個犯事的官員求老國公說情,送來的“謝禮』,在京東東路,有良田五百畝。這十處莊子,每年總進項不下四千兩銀子。而且這是旱澇保收的產業,比府裡那些虛架子買賣,可靠得多。”

鴛鴦定了定神,低聲道:“這倒是實在的根基。外頭那些鋪子,這幾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賈母點頭,聲音卻驟然沉了下去:“第三樣是死當物件,這些年,府裡各房應急,都捧著東西到我這兒來典錢週轉。你二太太當過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你大太太當過整座紫檀木的插屏,連珠兒媳婦那麼個老實人,也當過一個沉甸甸的金項圈……可你瞧瞧,有哪一樣贖回去了日子一久,全在我這裡成了死當!光你二太太一人,就生生在我庫裡存下了八千兩的物件!”

說到這裡,賈母的聲音微微發顫,鴛鴦連忙端過茶來,賈母接過去抿了一口,又擱下了。

“可這如山的私庫,從來不是我一個人所有。它不姓史,也不姓賈一一而是姓榮國府。”

鴛鴦一怔,望著賈母。

賈母的目光越過鴛鴦,像在數著流逝的日子。

“去年宮裡傳話要元春晉升貴妃,兩府要建別院,公中帳上現銀不足十萬兩,他們急得團團轉。最後是我開了口,從我這裡先支五萬兩。後來園子越建越奢,太湖石要從蘇州運,楠木要從四川採,銀子花得淌海水似的。建到一半,公中徹底空了,我又拿出三萬兩。這八萬兩一一可誰曾還過一文錢”鴛鴦低下頭去,不敢接話。

賈母的聲音愈發蒼老,“這些年公中許多都是我從私庫裡拿。前前後後,這些零零碎碎,幾十年下來,又是幾萬兩,那些帳目放在那楠木箱子中,厚厚一迭,我算都算不清!”

賈母說到這裡,停住了。

良久,賈母才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如今我七十多了,夜裡常驚醒,睜眼到天亮。鴛鴦,你替我算算,這庫裡的銀子,還能貼補這個家多久三年五年不管幾年,總歸金子得熔,田產要賣,古董得一件件送進當鋪……到那時,這赫赫揚揚的國公府,就只剩一副空架子,風一吹就倒!”

鴛鴦再也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握著賈母的手道:“老太太別這麼說,您老人家操了一輩子的心,家裡上上下下都指著您呢。那些爺們兒一”

“那些爺們兒”賈母苦笑了一聲,打斷了她,“我愁啊。要是兒孫不爭氣,縱是金山銀山,也轉瞬成她說著,忽然又想起甚麼,拍了拍鴛鴦的手背,語氣倒緩和了幾分:“罷了,罷了,大晚上,說這些做甚麼。你去把那個紅漆匣子拿來,裡頭有幾顆東珠,是前兒薛家送來的,你拿兩顆去,給平兒和襲人,就說我說的,她們兩個素日裡伺候主子辛苦,入夏了,添件衣裳穿。”

鴛鴦知道老太太是不想再往下說了,便擦了淚,強笑道:“老太太自己捨不得使,倒總惦記著別人。”說著起身去了。

賈母獨自歪在榻上,聽著外頭風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那十二口樟木大箱裡的金子,那十處莊子的田契,那四十抬古董玩器,那些死當的鐲子、屏風、項圈……一樣一樣,在眼前走馬燈似的轉著。恍惚間,她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鳳冠霞帔,八抬大轎,嫁妝單子長到兩個管事嬤嬤各執一卷那紅綢蓋頭底下,曾是一個多麼鮮亮的女兒家。

可那蓋頭一揭,便是六十年的光陰,如水流過,再也收不回來了。

賈府那頭。

金釧兒一手捂著後腰,蛾眉緊蹙,櫻口裡“嘶嘶”抽著冷氣,那水蛇腰肢扭得如同風中弱柳,一步三搖,和玉釧兒各提了兩壺水,勉強挪進了大官人的院子。

玉釧兒小臉繃得緊緊的,心口卻“怦怦”亂跳,眼風兒忍不住就朝那院子當中瞟去。

這一瞟不打緊,只見那大官人赤著精壯上身,一身腱子肉如同銅澆鐵鑄,塊壘分明。

玉釧兒看得口乾舌燥,腦子裡“嗡”地一聲,只剩下姐姐金釧兒平日裡咬著耳朵說的那句私房話:“我那老爺,嘖嘖,真真是驢一般雄壯!”今日親眼得見,方知姐姐所言非虛,甚至……猶有過之!看得她心兒一麻,慌忙別開眼,臉上火燒火燎。

大官人渾身熱氣蒸騰,正等熱水洗浴,猛見金釧兒這副模樣,眉頭一擰:“嗯你這是怎的了”目光又落在旁邊提著水桶、粉面含羞、手足無措的玉釧兒身上。

金釧兒疼得吸著涼氣,勉強擠出個苦笑:“……回老爺的話,方才提水扭了一下腰……實在疼得厲害,只好叫妹妹來……來搭把手……”

“胡鬧!”大官人濃眉一豎,“腰都扭了,還逞強提甚麼熱水!”他幾步上前,他大手一伸,不由分說便將金釧兒手中那熱水“眶當”一聲奪下,撂在一邊。

金釧兒被他這霸道一吼,非但不惱,反覺一股甜意直滲進心窩子裡,臉上飛起兩朵紅雲。

玉釧兒在一旁看得分明,姐姐那副又疼又羞又喜的模樣,還有大官人那毫不掩飾的疼惜,讓她心頭莫名一酸,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艷羨一一天爺!

被這樣的男人如此霸道地護著,是種甚麼滋味既是四品大員,又如此俊朗帥氣壯碩!

那胸肌...竟!會!動!!

念頭未落,大官人已俯下身,一隻鐵臂不由分說便穿過金釧兒的膝彎,另一隻大手牢牢箍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細腰,稍一用力,竟像拎小雞崽兒似的,輕輕鬆鬆便將金釧兒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金釧兒嬌呼一聲,雙臂下意識地環住了大官人的脖子,幸福的眼光瞥向自家妹妹。

大官人抱著她,大步流星就往內間走,邊走邊斥道:“扭了腰筋還敢亂動老實躺著去!”玉釧兒提著熱水,傻愣愣地看著大官人抱著姐姐消失在門簾後,那寬闊雄壯的背影,虯結賁張的背肌,趕緊跟上。

大官人進了內間安置好金釧兒,對跟著的玉釧兒說道:“麻煩你了,水放下,你早點回去歇著吧。”金釧兒在床上,趕緊說道:“爺……熱水都提來了,您還沒洗呢……我這腰……怕是今晚都伺候不了您了……”她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些,帶著央求,“好妹妹,你……你替姐姐伺候爺洗浴,可好”“咣噹!”

玉釧兒猛聽得姐姐這話嚇得她魂飛魄散,只顧著連連擺手,小臉煞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啊!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姐姐!我……我……我怎能……”

她在賈府這些年,別說伺候男人洗浴,便是和正經爺們兒離得近些都少有,最多也就是和寶二爺走得近一些,何曾想過要直面這般雄壯如山的赤裸男人

更別說還要…還要伺候他沐浴…她光是想想那場景,就覺得渾身像被點著了火!

大官人也啞然失笑,目光在玉釧兒那驚惶失措、玲瓏有致的身段上掃了一圈,搖頭道:“胡沁!玉釧兒是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與我又非親非故,豈能讓她做這等事傳出去像甚麼話!”

“爺””金釧兒在內間拖著長音,帶著撒嬌和篤定,“我們姐妹一條心,骨肉相連的!妹妹只是幫姐姐代勞一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只要咱們仨咬緊了牙關,誰會知道”

她轉向玉釧兒眼巴巴的說道,“好妹妹,姐姐這腰疼得要斷了,你就當心疼心疼姐姐,幫姐姐這一回,好不好”

玉釧兒渾身僵直,小臉一陣紅一陣白。拒絕的話已經到了舌尖一這太羞人了!太不合規矩了!她本能地想逃。

可一抬眼,透過那晃動的門簾縫隙,正對上姐姐金釧兒那張寫滿痛苦和哀求的臉。

再想到姐姐“死”在外頭那陣子,自己因著姐妹情分,在府裡領了雙份的月錢銀子……那份本不該得的銀子,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慌,內疚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

姐姐如今有難處,又如此求她……若是不應,豈不是忘恩負義豈不是白佔了姐姐的便宜她羞澀的帶著哭腔的:“我……我……我……答應姐姐便是……”話音未落,她已羞得恨不能立時鑽進地縫裡去,只覺得渾身滾燙。

內室裡熱氣蒸騰,水汽氤氳。

巨大的柏木澡盆已注了大半熱水,白濛濛的霧氣裹著胰子的香氣瀰漫開來。

大官人赤條條地跨進浴盆,精壯雄渾的身軀沉入水中,只露出寬闊油亮的肩膀和那鼓脹脹的胸膛。熱水一激,他舒服地喟嘆一聲,閉目仰靠在盆沿上,喉結滾動,胸肌賁張,腹肌在水下若隱若現,水珠順著古銅色的皮肉往下滾落。

金釧兒笑道:“可以了妹妹!”

玉釧兒這才轉過身來,站在澡盆邊,手裡攥著搓澡的細葛巾子,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黏膩膩的冷汗。她生得與姐姐金釧兒確有七分相似,一張瓜子臉兒,粉雕玉琢,眉眼如畫,尤其那雙杏眼,水汪汪的,比姐姐更多了幾分未經人事的青澀與純淨。

她身上那件薄薄的夏衫,剛才在院中被踢翻的水盆濺溼了大半,此刻又被這滿室的水汽一蒸,緊緊貼在玲瓏有致的身段上,溼佈下隱約透出內裡杏色肚兜的輪廓和肌膚的膩白。

她眼睛根本不敢往水下瞟,只死死盯著水面漂浮的幾片花瓣。

“傻站著作甚”內間床上,金釧兒忍著腰疼,聲音卻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穿透水汽傳來,“水汽起來了,正好給爺搓背呀!先用巾子沾溼了,使點勁兒,從脖子根兒往下搓……對,就是那兒,肩胛骨那塊兒,爺練武,那兒最是酸脹……”

她看著妹妹那副羞窘欲絕溼衣貼身的誘人模樣,嘴角勾起弧度。

玉釧兒顫抖著手,入手滾燙!那皮肉堅硬如鐵,帶著驚人的熱力,透過薄薄的溼布直燙進她指尖!玉釧兒手一抖,差點把巾子扔了。

“妹妹,別停呀!”金釧兒的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前面!前面也搓搓!爺胸膛上仔細搓乾淨了…對,就順著那胸脯子往下……”

“前面”玉釧兒魂飛魄散!讓她看讓她碰那赤裸裸的賁張鼓脹的胸膛還要往下

她僵在原地,吞著口水。

大官人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後小丫頭窘迫到了極點。他睜開眼,轉過身來,帶起一片水花!

“嘩啦!”

玉釧兒猝不及防,正對上那近在咫尺、溼漉漉、油亮亮、塊塊分明如同銅鑄般的雄壯胸膛,在低頭一看“啊一!”玉釧兒發出一聲短促的、受驚小獸般的尖叫,甚至連掉進水裡的巾子都顧不上去撈,更忘了跟簾子後的姐姐告退一聲。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一轉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就往外逃了去!

這一轉身,溼透緊貼的薄衫將她那肉臀兒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更妙的是競隱約可見半個淡紅色精巧的釧兒狀胎記,如金釧兒一摸一樣!姐姐在右邊臀,妹妹在左臀。

金釧兒將妹妹那狼狽逃竄的窘態盡收眼底。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花枝亂顫,嬌聲道:“爺,您瞧我這妹妹……臉皮薄得跟紙似的!這慌不擇路的,連個禮數都忘了!”

大官人泡在熱水裡,慢悠悠地撈起水中的葛巾,自己搓著胸膛,聞言也是搖頭失笑,眼底卻是一片瞭然。

他自然明白金釧兒這小心思,並未點破,只哼的笑了一聲。

汴梁城的夜晚,總是風情與詭計相伴。

這邊賈府少女情懷總是溼,那頭汴梁城一處隱秘清幽的別院書房,時值三更,窗外月色慘澹,樹影婆娑如鬼爪。

室內只點著幾盞素紗宮燈,燭火搖曳,映得人臉半明半暗,案几上紫檀爐裡焚著上好的沉水香,煙氣裊裊,卻驅不散一室陰寒。

紫檀雕花几案上,汝窯天青盞裡茶湯已冷,無人顧暇。

幾位身著素色直裰、頭戴東坡巾的清流魁首,圍坐一堂,臉上俱是憂國憂民、義憤填膺之色,彷彿整個大宋的氣運,都繫於他們此刻的唇舌之間。

大司成張邦昌,麵皮白淨,三綹長鬚修剪得一絲不苟,此刻正捻著須尖,眉頭鎖成一個“川”字,沉聲道:

“列位!官家受妖道林靈素蠱惑,竟欲棄我中土千年佛法根基,改奉那勞什子“神霄』邪道!“三武滅佛』之禍猶在史冊,此乃自毀長城,引天怒人怨之舉!佛門慈悲,普度眾生,乃教化人心、穩固社稷之津樑。”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煙雨中,此等盛景,豈容妖道毀於一旦讀聖賢書,明正法之理,斷不能坐視國朝淪入妖氛!吾輩身為士林表率,若坐視不理,他日有何面目見孔聖於地下,有何顏面面對天下讀書種子”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身形清瘥,聞言立刻撫掌應和,聲音激越:“張公所言極是!林靈素輩,不過弄符水、惑君心之宵小,焉能與佛陀正法相提並論“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此乃道安法師古訓!”“今國主為妖道所蔽,吾等士林清流,正該挺身護法!太學諸生,沐浴聖化,深明大義,當為護法先鋒!使其知曉,此舉非僅關乎信仰,更系乎國運興衰、文脈存續!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此等改弦更張之舉,非禎祥,實乃妖孽之兆!太學諸生,乃國朝未來棟樑,血氣方剛,正該以聖賢道理砥礪其志,使其明辨是非!”

戶部尚書唐恪,素以精明幹練著稱,此刻也收起平日的算計,換上一副憂國憂民的面孔,介面道:“李祭酒之言,深契我心。此事斷不可緩!明日,正是那班西番和尚要在相國寺開甚麼無遮大會。此乃天賜良機!吾等須即刻密會京城大相國、開寶、天清諸寺高僧大德,曉以利害。佛門廣大,信眾如雲,豈能坐視道流篡奪法統當使其明白,此非佛門一教之事,乃正邪之戰,關乎天下蒼生福祉!請高僧們或明或暗,策應學生,以壯聲勢!”

太子詹事耿南仲,捋著稀疏的鬍鬚,慢條斯理地補充:“不錯。僅靠佛門與吾等口舌,恐難撼動官家心意。“太學諸生,乃天下士子領袖,其聲即為萬民之聲!明日,當使太學生齊集闕下,伏闕上書!陳說利害,痛斥奸道!要讓官家親耳聽聽這士心、民心的吶喊!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此千古至理也!”他刻意停頓,見眾人目光聚焦,才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東宮!太子殿下仁孝聰慧,素來敬佛,常於東宮誦經禮佛,此盡人皆知。更妙者,鄭皇后虔心向佛,持齋茹素多年,宮中佛堂香火不斷;小劉貴妃並其他幾位貴妃娘娘,亦皆是佛門善信,常施捨供養,功德無量!”

他眼中精光閃爍,“若能…請動太子殿下,以儲君之尊,率太學諸生,詣闕陳情!再得後宮諸位娘娘,於官家面前,泣訴護持佛法之誠…內外夾攻,官家縱使被妖道一時矇蔽,焉能不三思此乃“以子諫父,以妻規夫』之古禮大義也!”

翰林學士葉夢得,此刻也肅然道:“耿詹事此計大妙!直指要害!太子出面,名正言順,分量萬鈞!後宮諸位娘娘若肯進言,枕邊之風,最是能動君心!尤其鄭皇后,母儀天下,德高望重,其言官家豈能不慮學生請願之疏,當由翰林院精心措辭,務必要寫得沉痛削切,字字泣血!不僅要痛斥林靈素禍國,更要著重渲染佛門乃後宮懿德所繫,廢佛恐傷坤寧祥和之氣,動搖國本!要讓官家覽之動容,寢食難安!”一直沉默的中書舍人吳敏,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諸公謀國,思慮周詳。然事涉東宮與後宮,務必萬分謹慎。聯絡太子之事,非耿詹事莫屬。至於後宮諸位娘娘處…或可尋穩妥內侍、女官,傳遞訊息,務必點明林靈素改佛為道,首當其衝便是要撤換宮中佛堂,禁絕後妃禮佛!痛其切身之利,方能激其同仇敵汽之心!”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然學生血氣,易放難收。此事,需有得力之人居中聯絡,統一號令,方不致散漫無章,反為宵小所乘。”

張邦昌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彷彿一切盡在掌握:“吳舍人所慮甚是。務必讓太子殿下明白,此乃彰顯仁孝、護持正道之舉,功在社稷!讓後宮娘娘們知曉,此乃捍衛其信仰清淨之役,義不容辭!”他隨即話鋒一轉,“太學正莫儔,根出江南莫氏詩禮大族,家學淵源,深明大義,且於太學生中素有威望。更有一人,新補太學錄秦檜,雖其父僅為小小縣令,門第不顯,然…”

他嘴角掠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此人既得華陽王氏青眼,招為東床,王氏累世清流,門生故舊遍天下,王老大人識人之明,豈會有差此子必有非常之才,且必能體察吾輩拳拳報國之心,知所當為!”李守中立刻附和,語氣篤定:“正是!華陽王氏看中之人,斷然不會錯!此二子,一為世家砥柱,一為後起俊彥,相輔相成,足可擔此重任。務必曉諭諸生,此乃衛道存續之戰,關乎國運文脈!”“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當此存亡之際,正需學子們挺身而出,以彰正氣!當讓他們知道,縱有…些許波折犧牲,亦是以身殉道,青史留名!血染丹墀,方能震動天下!讓天下人看清林靈素及其黨羽之暴虐!讓官家親見太學菁英之血!如此,方能使其幡然醒悟!死傷愈多,道理愈明!”

“善!”唐恪、耿南仲、葉夢得、吳敏幾乎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

大義凜然!!

精舍內瀰漫著一種悲壯而狂熱的氣氛,彷彿他們不是在策劃一場讓太舍學生流血的衝突,而是在進行一項無比神聖的殉道事業。

張邦昌撫須,轉向一旁侍立的徐秉哲:“秉哲,城中動向,尤其那兩位,須得盯緊。權知開封府西門…嗯,那位西門屠夫,是何態度還有步軍司都指揮使王子騰,他手握京畿兵權,其動向至關緊要!”徐秉哲上前一步,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凝重:“回稟諸位相公,說來蹊蹺。那西門屠夫…近日競似轉了性子對僧道之事,乃至坊間議論,處置頗為溫和,並無往日雷霆手段,捉了之後輕拿輕放,下官多方打探,亦未聞其有何異動。倒是…”

他壓低聲音,“…步軍司王都帥那邊,風聲甚緊。其麾下禁軍操練頻繁,甲冑鮮明,巡防亦較往日嚴密數倍。此人行伍出身,手段酷烈,恐非易與之輩,捉了不少僧侶酷刑之後刺面紋頰,再發配嶺南!”“哼!”耿南仲聞言,非但不懼,反而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那西門屠夫只怕是暴風雨前的沉寂!至於王子騰…他鐵血才好!就怕他不夠鐵血!”

唐恪嘴角也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介面道:

“耿詹事所言極是!“文死諫,武死戰』,王子騰若行那鐵血鎮壓之事,正合吾意!太學諸生,皆是聖人門徒,赤子之心!若在宮門之前,天子腳下,血濺五步”

“…則天下洶洶,物議沸騰!官家縱有鐵石心腸,也難擋這血染的諍諫!死的人越多,流的血越紅,吾輩的道理,才越正!民心,才越向著我們!諸位,都把你我胸中雄文準備好,屆時,你我各出一筆,浩浩吾文,蕩蕩民心!看他如何還能一意孤行,奉那異端邪說!”

“正是此理!”張邦昌重重一拍几案,震得茶盞輕響,“以血明志,以死衛道!此乃千古不易,萬載留名之理!王子騰若動刀兵,便是自絕於士林,自絕於天下!吾等所求,正在於此!讓學生們撞上刀槍!秉哲,你務必盯緊,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來報!”

“下官明白!”徐秉哲躬身領命。

精舍內燭火跳動,將幾位清流重臣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映在掛有“正心誠意”匾額的粉壁上。一場以大義為名,以太學生之血為籌碼,更欲將太子、皇后、貴妃盡數捲入漩渦的風暴,在這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包裹下,於幽暗的精舍中完成了最後的謀劃。

窗欞之外,萬家燈火依舊璀璨,卻不知這繁華之下噬人見血。

京城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才結束一場謀劃,名府城根兒底下,幾位白身泥腿子卻開始一場即將震驚天下的大事。

一處背陰的僻靜小院。

屋裡頭,一盞昏黃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兒被窗縫裡鑽進來的賊風撩撥得東倒西歪,映得牆上人影也跟著亂晃。

燈油劣質,燒出一股子嗆人的黑煙,混著角落裡堆積的舊物黴味兒、桌上殘羹冷炙的餿氣,還有皇甫端身上那股常年浸染藥材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氣息。

段景住此刻正盤腿坐在一張磨得油亮的長條板凳上,身上那件半舊的大褂敞著懷,露出裡頭髒兮兮的粗布褂子。

他對面,坐著三位人物,神色各異。

皇甫端,清瘦得像根竹竿,山羊鬍子捻著幾根稀疏的鬚毛,一雙細長的眼睛半開半闔,似睡非睡。金大堅,膀大腰圓,一身腱子肉把青布短褂撐得緊繃繃的,粗礪的手指關節突出,此刻正不耐煩地敲打著桌面。

秀才蕭讓,則是一副斯文模樣,青衫雖舊卻漿洗得乾淨,只是眉頭微蹙,盤算心事。

這屋裡,靜得只聽見燈芯“劈啪”爆了個燈花。金大堅終於耐不住性子:“我說段兄弟!深更半夜,神神叨叨地把俺們哥幾個拘到這耗子洞裡來,到底憋著甚麼鳥屁有屁快放!莫不是又惦記上誰家槽頭上的好馬了”

皇甫端鼻腔裡“哼”了一聲,眼皮都沒抬,慢悠悠接腔:“金兄莫急,段兄弟向來是無寶不落地的金毛犬,興許……又是嗅到甚麼葷腥了”

蕭讓也抬起眼皮,溫吞吞地道:“段兄,此地如今綠林豪強雲集,道藏出世,人心詭詭,絕非久留之所,若有要事,還望直言相告。”

段景住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不算齊整的黃牙,搓了搓格外粗糙的手掌,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三位哥哥莫急,莫急!兄弟今日把諸位請來,不為別的,乃是有一條通天的大道,潑天的富貴,等著咱們哥幾個去走上一遭!”

“通天大道潑天富貴”皇甫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上下打量著段景住,“就憑你一個專走夜路、靠順人家牲口混日子的金毛』能有多大的道走多大的富貴莫不是把哪個土財主家當成了汴梁城的金鑾殿”

金大堅更是“嗤”地一聲,粗聲道:“段兄弟,俺們可都是正經手藝人!你那些個翻牆鑽洞、見不得光的機遇,還是留著自個兒消受吧!”說著就要起身。

蕭讓雖未言語,但眼神裡的懷疑也逐漸不耐煩。

段景住臉上那點油滑的笑意絲毫未減,反而更濃了幾分,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摸索著,他掏出一個用深色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

燈光昏暗,看不清具體是何物,只覺他動作小心翼翼,如同捧著一塊易碎的稀世珍寶。

“嘿嘿,諸位哥哥都是見多識廣的人物,兄弟我這點微末道行,哪敢在關公面前耍大刀”段景住一邊說著,一邊不緊不慢地解開油布上繫著的麻繩,一層層揭開。

油布剝開,露出裡面一卷質地堅韌、略呈淡黃色的公文紙捲軸,紙邊似乎還帶著官府特有的硃紅印記。他故意將捲軸對著跳躍的燈火晃了晃,才將其在油膩的桌面上緩緩鋪開。

“幾位哥哥,請看這個!”

三顆腦袋,不由自主地朝著那點昏黃燈光下的捲軸湊近了些。

只見那捲軸抬頭是端端正正的“京東東路提刑司牒”幾個大字,下押一方鮮紅刺目的大印!硃砂印色在燈下彷彿要滲出血來。印文繁複,正是提刑司的官防。

再看正文,一筆館閣體小楷,工整清晰:

“今訪得本司吏員段景住,世居齊地,習知本俗,為人敦厚有膽識,兼通武藝,曉事明理。可暫委差遣,權領“江湖庶務協理』一職,專一干當本路境內江湖結社、民間私聚等事。所領一應事宜,便宜行事,緊要處可直呈本司。事畢繳還此牒,另有升賞。不得有誤!”

落款、年月、騎縫印,一應俱全!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油燈的煙更嗆人,那“江湖庶務協理”幾個字,在昏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皇甫端第一個收回目光,他非但不信,反而猛地向後一仰,靠回椅背,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冷笑:“哈!段景住!你當這裡是甚麼地方在座的又是甚麼人”

他枯瘦的手指隔空點著那捲軸,“敦厚有膽識曉事明理權領“江湖庶務協理』哄鬼去吧!造假造到祖宗頭上來了!你也不打聽打聽,這屋裡坐著的都是甚麼道行金兄的石頭、蕭兄弟的筆墨、老夫的眼力…你弄個這醃膀玩意兒,就想矇混過關忒也小覷天下英雄了!”

段景住絲毫不惱,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皇甫先生,您老莫動肝火,氣大傷身啊!您說的對極了!正因為在座的二位,一位是刻碑造印、點石成金的行家祖宗,一位是模仿筆跡、偽造文書以假亂真的聖手書生!兄弟我這點微末伎倆,怎敢班門弄斧這玩意兒是真是假,何不勞煩金先生、蕭先生二位行家,上手驗看驗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金大堅早就按捺不住好奇,段景住話音剛落,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伸了過去,動作卻出奇地輕柔,小心翼翼地捏起捲軸的一角,湊到燈下。

他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死死盯著紙張的紋理、厚薄、色澤,手指肚在紙面上反覆摩挲,感受著那特有的韌性與細微的簾紋痕跡。接著,他的目光又死死釘在那方硃紅大印上,眼珠幾乎要貼到印文上,分辨著印泥的成色、印文的深淺轉折、線條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蕭讓也湊得更近,幾乎和金大堅頭碰頭。

他看的不是印,而是字!公文特有的行文格式、措辭習慣、避諱細節…一絲一毫都不放過。時間一點點過去,屋裡只剩下油燈“劈啪”的爆裂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金大堅緩緩抬起頭,那張粗豪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甕聲甕氣地吐出一個字:“…真!”那聲音不大,卻像塊巨石砸進了死水潭。

幾乎同時,蕭讓也抬起了頭,臉色變得異常複雜,震驚、狐疑、艷羨!

他長長吸了一口帶著黴味和油煙氣的濁氣,又緩緩吐出,才艱難地點點頭,聲音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剋制,卻掩不住其中的波瀾:“紙…是上好的澄心堂仿簾紋官用箋,雖非貢品,卻也難得。墨色沉而不滯,是新研的松煙墨…印…印文繁複古奧,九迭篆法一絲不苟,印泥硃砂調蓖麻油,色澤沉厚入紙…這騎縫…嚴絲合縫…這措辭用法…競是真的!”

“甚麼當真!”

皇甫端像被蠍子蜇了屁股,“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山羊鬍子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草。他再也顧不上矜持,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金大堅,幾乎把臉貼到了那捲軸上,細長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方鮮紅的大印和蕭讓指出的幾處關鍵細節,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半個譏諷的字來。金大堅和蕭讓也呆立當場,三人面面相覷,六隻眼睛裡全是震驚、荒謬和一種被巨大餡餅砸中卻又不敢相信的茫然。

眼前這個偷雞摸狗、靠盜馬為生、在大名府底層廝混的破落戶“金毛犬”段景住,竟然搖身一變,成了手握實權、代表官府協理“江湖庶務”的吏員

段景住將三人的驚愕盡收眼底,慢悠悠地將那捲軸重新卷好,用油布仔細裹緊,揣回懷中貼身藏好。他這才重新坐直身體,那張慣常油滑的臉上,竟也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正經和蠱惑:“三位哥哥,這下信了吧兄弟這“江湖庶務協理』雖是個臨時的差遣,可這腰牌、這文書,卻是實打實的!提刑司大印蓋著,誰敢說個不字”

他壓低聲音,“兄弟今日找諸位哥哥來,不為顯擺。實話說,這差事,就是個天大的跳板!只要咱們兄弟齊心,把上頭交代的這件大事辦得漂漂亮亮,立下功勞”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掃過三人驟然亮起的眼睛:“我段景住敢拍著胸脯擔保!到時候,諸位哥哥的前程,絕不止於我這個小小的協理!脫去這身布衣,換上那錦繡官袍,堂堂正正,吃上那皇糧俸祿,做個有品有級的正經官身!指日可待!”

“當真!”金大堅呼吸粗重,眼珠子都紅了。

“段兄此言…非虛”蕭讓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連皇甫端都忘了冷笑,細長的眼睛裡精光爆射,死死盯著段景住:“是何大事速速講來!”段景住卻神秘地擺了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油滑的笑容,只是眼神深處藏著一絲狡黠和警惕:“三位哥哥莫急!這件潑天的大事,光靠咱們哥幾個,分量還嫌不夠穩當。還得…再等一個人!”“等一個人”三人異口同聲,剛剛被點燃的熾熱心情像是被澆了一瓢冷水,瞬間又懸了起來。金大堅急道:“等誰這深更半夜的,還有哪個”

段景住看著三人焦灼的模樣,嘿嘿一笑,非但不急,反而慢悠悠地提起桌上那把粗瓷茶壺,給自己倒了半碗渾濁的涼茶,也不嫌髒,仰脖“咕咚”灌了下去,袖子一抹,這才說道:

“三位哥哥,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兄弟我既然能憑空得了這提刑司的差遣文書,腰裡別著這“江湖庶務協理』的腰牌,你們想想,背後能沒棵遮風擋雨的大樹那人物……嘿嘿,伸個指頭,比咱們腰還粗!跺跺腳,這京東東路也得顫三顫!這等人物安排下來的差事,咱們能辦砸了自然得多請幾個幫手!要等的,便是那位“鼓上蚤』一一時遷!”

幾乎在同一時刻,離段景住那間醃膀小屋隔了幾條巷子的一處低矮客棧裡,卻是另一番光景。此地雖也簡陋,卻比段景住那耗子洞乾淨許多。

房間不大,點著一盞同樣昏暗的油燈,燈芯剪得整齊,火苗穩定,映照著桌邊一個端坐的少年身影。此他面容剛毅,眉如墨畫,目似寒星,鼻樑挺直,嘴唇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

雖穿著半舊的青色箭袖勁裝,但漿洗得乾乾淨淨,一絲褶皺也無。腰間束著牛皮板帶,更顯肩寬背闊。他面前桌上,放著一桿用粗布包裹的長條物件,只露出烏沉沉的槍纂。

正是少年岳飛!

他身後侍立著兩名精悍伴當,同樣身著勁裝,腰挎朴刀,眼神銳利,警惕地掃視著門窗方向,如同兩尊沉默的鐵塔。

岳飛聲音不清朗有力:

“王貴,張顯,你們今日看得真切確是那幾人”

身後一名面龐方正、眼神沉穩的王貴低聲道:“哥哥,錯不了!那群人身上的煞氣便是換了一身綠林服裝擋也擋不住!”

另一名張顯介面道:“哥哥,這群人形跡鬼祟,絕非善類!前番剿滅張萬仙那夥巨寇,官兵得了大勝。可那支剿匪的官軍來得快,去得也快,繳獲的賊贓數目與收編的殘部也對不上大頭…如今這張萬仙的殘部全都被這群人收走,入了他們的山寨,如今他們出了山寨就就大搖大擺地混進了大名府!哪有這般巧法他們定然和那支剿匪軍脫不了幹係!”

岳飛手握成了拳:“私吞賊贓!勾結官軍!收編張萬仙殘部此等行徑,形同謀反叛逆!背後必有倚仗,所圖非小!”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王貴、張顯二人:“定要查清他們來往何人,密謀何事!一絲一毫的線索都不能放過,將其勾結內幕,連同那支不清不楚的剿匪軍,一併查個水落石出,上稟朝廷,肅清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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