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微晃,大官人自內室暖閣踱步而出。
蔡京的目光如古潭寒水,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絲考校的玩味:“都聽到了如何看這秦會之”大官人不以為意的笑道:“能入得華陽王氏法眼,又得鄭樞相這般人物親自引薦至恩師座前…此子…必是玲瓏剔透、長袖善舞之輩!根基深淺暫且不論,單是這份攀附騰挪、借勢而上的本事,便已是不俗。”蔡京聞言搖了搖頭:“那又如何”他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眼皮微抬,目光電射向大官人,“你與他年齒相仿,他如今尚在太學正這清冷板凳上苦熬資歷,前途未卜。而你………”
蔡京放下茶盞,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輕輕一點,“你西門天章已然是“位入朝班,手握京畿重地之權柄京東東路刑獄之公事,還擔著一個四處剿匪緝賊的差遣!這雲泥之別,豈是那點攀附的伶俐能輕易填平的”大官人笑容更盛,腰身微躬:“學生這點螢火之光,全賴恩師如日月高懸,提攜照拂!若無恩師栽培,學生此刻怕還在江湖草莽間打滾,焉能有今日”
蔡京發出一聲短促冷笑:“哼!你這廝!嘴裡沒一句真假!哄得老夫開心便罷!你摩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將,還有那支只聽你號令的團練精兵,難道是老夫提攜照拂出來的不都是你自己經營的,到了老夫書房裡嘴裡還沒一句實話。”
大官人被戳中心事,有些尷尬,嘿嘿乾笑了兩聲,卻也不辯解,一副“被您老看穿了”的憊懶模樣。蔡京見他這般,倒也未真動怒,目光轉向秦檜離去的門口:“你當那秦檜被華陽王氏這等門閥青眼相加,是白撿的便宜天下哪有這等好事!他秦會之,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些彼時煊赫的門閥,歷經黃巢之亂雖遭重創,根性何曾變過”蔡京語氣帶著一絲譏誚,“譬如這華陽王氏,其在北地,膏腴田畝、山林莊園,何止萬頃隱田匿戶,更是不計其數!朝中這些勛貴,京城的四王八公,便是你如今暫居的榮國公府,其根基在北地者,又佔了多少天下良田,半數士大夫,誰又不想儲存自家田地,甘心交給朝廷重新分配”
大官人聞言,面上笑容斂去,陷入短暫的默然。
他不由想起自扈三娘,其孃家扈家莊在京東東路那那些湖田林產,不也正憂心忡忡地求到了自己門上自己若鐵面無私,不聞不問,扈家莊頃刻便是傾覆之禍!
可做人難!做人情更難!
盤根錯節的人情、親情、鄉情,牽一髮而動全身,又如何能真正理得清、斬得斷
自己若真做個鐵面無私的西門天章,又如何對得起三娘日日夜夜的奮不顧身,甘願用她的命為自己擋下生死
這份情,這層親,自己是萬萬割捨不下的!
蔡京見他默然不語,臉上陰晴不定,以為他是在揣測自己立場,不由失笑,帶著幾分瞭然和倨傲問道:“怎麼你可是在想,老夫在此一口一個國策社稷,慷慨激昂,只是因為我北地蔡氏根基淺薄,田畝產業多在江南,此番擴田傷不到老夫筋骨”
大官人連忙躬身道:“學生不敢作此想!”
蔡京卻渾不在意,反而坦率說道:“有何不敢!你便是親口問老夫,老夫也敢直言!”
他冷笑一聲:“便是老夫不打招呼,那些奉旨清丈田畝、執行“擴田策』的刀筆吏、巡按使,他們…敢動我蔡家名下的田畝、山林、莊園麼”
這赤裸裸、毫無掩飾,讓大官人一愣!
他本以為蔡京至少會擺出一副“大義滅親”、“率先垂範”的清高姿態,說些“若查到我蔡家隱田,老夫必親自奉上”之類的場面話。
卻沒想到,蔡京竟如此理直氣壯,將權力的本質袒露得如此直白!
蔡京看著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錯愕,心中瞭然,卻不再多言。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天色,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好了。閒話休提。如今離散班時辰尚有些光景,莫忘了你的正事!”
正事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中念頭飛轉,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問道:“恩師……您可是猜到了,那官家安排學生暫住榮國公府的緣由了”
蔡京聞言,反倒被問得一怔,隨即啞然失笑:“老夫哪有那份閒心,去管你那點瑣碎差遣!”他擺擺手,“老夫說的是你“權知開封府』的正經差事!”
“你坐這個位置,雖是暫代,但在其位,就要謀其政,更要做出些動靜來,給朝堂諸公看,更要給官家看!這開封府尹的椅子,不是白坐的!”這是明明白白的提點,也是壓力。
說到此處,蔡京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提醒道:“還有一事,你給老夫刻在骨子裡一一此地是汴梁!天子腳下!你那些在膽大包天、無法無天的勾當…打死都別想在京城做!可有無數隻眼睛盯著你呢,聽清楚了”
大官人心中一凜,面上卻立刻堆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拍著胸脯保證:“恩師放心!學生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在官家眼皮底下造次!!”
蔡京盯著他看了幾息,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知道就好。去吧。”
大官人離了太師府,還在細細思索蔡京的說的話,轎子卻已晃晃悠悠到了開封府衙門口。
他剛撩袍下了轎,早有那府衙裡的老油子一一判官趙鼎和推官徐秉哲,帶著幾個書辦,在滴水簷下候著了。
趙鼎面色端肅,拱手行禮一絲不苟;
徐秉哲則笑容熱絡,眼風裡卻藏著機敏與試探。
“大人朝會辛苦!。”徐秉哲搶前一步,躬身作揖,聲音熱絡得能擠出蜜來。
大官人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只道:“趙判官、徐推官久候。衙中可有緊要事體”
他步履沉穩,步入那象徵著京畿最高司法權柄的正堂公廨,在紫檀公案後落座,目光掃過堂下,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
徐秉哲忙將幾份卷宗呈上,臉上適時堆起為難之色:“回稟府尊,確有三樁緊要案牘,幹係非小,官們是左思右想,實在拿不定主意,就等您老定奪啊!”
“哦”大官人端起書吏奉上的青瓷蓋碗,揭開蓋子,裊裊茶煙模糊了他半張臉孔:“說說看,都是甚麼醃攢事”
徐秉哲趕緊翻開卷宗:
“這第一樁,是刑事盜竊!前幾日幾個膽大包天的毛賊,偷了那大相國寺供奉的金身佛像!您聽聽,這得多大的狗膽!偷了不算,竟把那金佛生生熔了,化成金錠子拿去銷贓!如今人是抓著了,贓物也起獲了些,可那佛像價值連城,這數額……按咱大宋律,鐵定是斬立決的死罪啊!”
他頓了頓,偷眼覷著大官人的臉色,話鋒一轉:“可……可偏偏這案子剛結,還沒上報刑部覆核呢,林國師那邊就派人來了,指名道姓要這案子的詳細卷宗!您說這……這卷宗給是不給”
大官人眼皮都沒抬,吹了吹茶沫子,眼皮未抬:“林國師既關心此案,卷宗便著人譽抄一份,依制送去便是。國師乃方外清修之人,於律法刑名,想必自有分寸。我等斷案依律而行,該當何罪,自有朝廷法度昭彰。”
“是!是!大官人英明!第二樁是刑事偽造!”徐秉哲翻開另一卷,“有個不知死活的東西,膽敢偽造蔡太師的官印文書!在京城裡招搖撞騙,騙了些商戶的錢財。”
“哦偽造蔡太師的印”大官人眉頭一挑,來了點精神,“騙了多少”
“呃……這個……”徐秉哲面露難色,“數額……不算太大。按律,偽造官印是重罪,但具體量刑,還得看這“情節嚴重』與否,這騙的錢不夠多,按律可能判個流放……”
這是在試探自己呢
大官人他心中冷笑一聲。
這徐秉哲,看似唯唯諾諾,實則是個滑不留手的琉璃蛋子,表面是請示這三個案子,內裡何嘗不是一種試探
若今日三個案子,輕輕揭過,日後這開封府上下,怕不都當他是個可欺瞞、可糊弄的軟柿子上司念及此處,大官人笑道:“徐推官。”
徐秉哲心頭猛地一跳,臉上瞬間堆起恭敬的笑容:“府尊還有何吩咐”
大官人並未看他,只垂眸看著茶盞中沉浮的葉梗,語氣平淡得如同閒話家常:“本府恍惚記得……前些日子徐推官回江南祖籍丁憂守制時,似乎……頗經歷了一番波折”
這話如同晴天一個霹靂,毫無徵兆地砸在徐秉哲頭頂!
他渾身劇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盡,變得一片煞白。那隻下意識抬起欲作揖的手,競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幾乎是本能地,用另一隻手飛快地、極其隱蔽地摸向自己左頰一道被精心修飾過、卻仍隱約可見的暗紅色疤痕,彷彿被這輕飄飄一句話瞬間點燃,灼痛起來!
他陪笑道:“府……府尊……明察秋毫!下官……下官當年確……確遭此劫,險些命喪匪手……若非……若非後來還是大人雷霆手段,坐鎮揚州、運籌帷幄,一舉蕩平摩尼妖氛…下官……下官這條賤命,連同闔家老小,才……才得以保全!此恩此德,下官……下官沒齒難忘!”他深深躬下腰去,幾乎要將頭埋進塵埃裡,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嗯!知道便好!”大官人盯著徐秉哲,一股無形的官威瀰漫開來,讓堂下眾人呼吸都為之一窒。“依你之見,偽造當朝首揆、太師蔡公之印信,此等行徑,尚不足以謂之“情節嚴重』”
“此獠所為,非止詐取些許財物,實乃藐視朝廷威儀,褻瀆宰輔尊嚴!其心可誅,其行當滅!數額多寡,豈是首要其僭越之罪,偽造的還是當朝首揆,已犯十惡!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必當明正典刑,處以重刑!且須將判決張榜公示汴京各門,以儆效尤!著刑房即刻擬文,不得有誤!”
徐秉哲被這番冠冕堂皇又殺氣騰騰的言辭震得心頭狂跳,哪敢再有半分異議,連忙躬身:“府尊明鑑!是下官糊塗,拘泥於細末!下官即刻去辦!定當嚴懲不貸,以正視聽!”
他抹了把汗,臉色比剛才還苦上十倍,聲音都發顫了:“府尊……這第三樁,乃田土訟爭。事主狀告……宗室越王殿下強佔汴梁城郊良民田產數十畝。人證、地契等初步查驗,似有實據。”他喘了口氣,急急補充道:“按律,侵佔民田,自當斷還田產,賠償損失。然……此案牽涉天潢貴胄,非同小可。歷屆府尊遇此等事,皆暫予擱置,待朝會之時,上奏官家,恭請聖裁……下官愚見,此案是否亦循此例,先行……緩辦”
公廨裡一片死寂。
趙鼎也皺著眉,顯然也覺得棘手。
所有人都看著新上任的大官人。
大官人搖頭:“民既持契鳴冤於開封府堂下,證據昭然。若因涉宗親而逡巡不前,畏首畏尾,則朝廷設此三衙法司,置此獬豸冠袍,所為何來豈非形同虛設!”
他站起身,緋袍映襯下,身形更顯挺拔威嚴:“著推官廳會同戶曹,速查此案!田契真偽,界址勘驗,人證供詞,務求水落石出,鐵證如山!查明之後,依《宋刑統》及《田令》相關條款,秉公擬判!該斷還田產者斷還,該追償損失者追償,該申飭越王府約束下人之責者,亦當明載判詞!白紙黑字,落印為憑!”他頓了頓:“至於判詞下達之後,越王府作何反應……是否遵行……待其有“不遵』之舉,再來報本府!此刻,本府只問你徐推官,此案,能否查清判詞,能否寫實”
徐秉哲嚥了口唾沫,深深一揖到底,聲音顫抖,卻也透出決斷:“府尊鈞令,下官……敢不竭誠!定當查清事實,秉筆直書,擬就實判!”
大官人才微微頷首:“甚好。趙判官亦需協同。今日所議三案,務求速辦、實辦。去吧。”“是!下官告退!”徐秉哲趙鼎躬身退出。
徐秉哲步履微亂,官袍後心已是一片冰涼汗漬。
趙鼎則眉頭深鎖,複雜難明。
大官人處理完這些事後,坐著官轎回賈府。
說那日金釧兒隨著玉釧兒,轉過幾重賈府後頭的舊巷,來到自家門前。那門還是舊時的模樣,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門環上也生了鏽,透著一股子寒酸氣。
玉釧兒推門進去,喚了一聲“娘”。屋內光線昏昧,只見一個婦人正佝僂著身子在灶邊拾掇枯菜葉子。那婦人聞聲抬頭,渾濁的目光落在玉釧兒身後的人影上,手裡那把枯菜葉子“啪嗒”一聲,全掉在了地上。
正是金釧兒、玉釧兒的親孃白老孃。
她那雙昏花的老眼直直地盯著金釧兒,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嗬嗬地響了半響,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好容易,那憋了許久的氣才衝破了喉嚨,帶著哭腔迸出來:
“我……我的兒!金釧兒……是你……真……真是你!”
白老孃踉蹌著撲過來,一把將金釧兒死死摟在懷裡,枯瘦的手指幾乎要嵌進女兒肉裡去,放聲嚎啕起來:
“我的肉啊!……我那苦命的兒啊!……娘只當你……只當你死在外頭了呀!……天爺開眼!菩薩保佑!……我的兒回來了!回來了哇!”
金釧兒被母親勒得生疼,鼻端是母親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帶著灶灰和廉價頭油的味兒,心中也似滾油煎的一般,酸楚難言,只默默垂淚,由著母親抱著哭個不住。
玉釧兒在一旁,也拿著帕子抹眼淚。
哭了一會,白老孃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作一陣陣抽噎。
她忽地想起甚麼,臉色驟然一白,那點子劫後重逢的狂喜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眼中只剩下驚惶與羞愧。她猛地推開金釧兒,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女兒的臉,只囁嚅道:
“你……你等等……娘……娘有東西給你……”
說著,竟像是逃也似的,腳步虛浮地鑽進裡屋去了。
金釧兒與玉釧兒相視一眼,心下疑惑。
不多時,白老孃捧著一個用褪了色的紅綢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袱出來,雙手抖得厲害,幾乎捧不住。她把那包袱塞到金釧兒懷裡,頭垂得低低的:
“兒啊……這……這是你的.………”
金釧兒疑惑地解開紅綢,裡面是些散碎銀子,攏共約莫二十兩光景。她抬頭,不解地看著母親:“娘,這是何意給我銀子做甚麼”
白老孃的臉漲得通紅,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手指緊緊絞著衣角,嘴唇哆嗦了半響,才帶著哭音道:
“………是……是太太那日把你……把你攆出去後,第二日……便給了娘五十兩銀子……還有……還有兩身簇新的綢緞衣裳……說……說……”
她羞愧地抬頭看了看自家女兒越發嬌艷的面容,幾乎說不下去:
“說……是……是念舊情,可……可娘心裡清楚……這是……這是封口的錢!兒啊!娘知道!娘知道你冤!你從小最是規矩本分,斷不是那等輕狂、主動去……去勾搭人的……”
白老孃說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羞愧難當:
“可……可娘沒用!娘就是個沒根腳的下人!……太太雷霆震怒,我連半個字也不敢去分辨……只能……只能收下這買你性命的銀子,娘……娘對不起你啊!……我的兒!……你……你恨娘吧!……”她說著,竟雙腿一軟,要往地上跪去。
金釧兒心頭如被重錘猛擊,臉色瞬間白得沒了血色。
原來如此!
原來她走後,王夫人竟用這五十兩銀子和兩身衣裳,就買斷了母女情分,買斷了她喊冤的可能!她看著母親因愧疚而佝僂顫抖的身軀,扶住她不讓她跪下,望著她那滿頭的白髮,心中五味雜陳,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悲涼與憐憫交織翻湧,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旁邊的玉釧兒“啊”地一聲輕呼,臉色比母親還要白上三分,身子晃了晃,競似被抽了骨頭般軟軟地滑跪下去,一把抱住了金釧兒的雙腿,仰起臉,淚如雨下:
“姐姐!姐姐!……我也……我也對不起你!”
她哭得渾身發抖:
“你……你走了沒幾日……太太……太太就把你……把你大丫頭的份例和差事……都……都給了我!……月錢也漲了……還……還額外賞了我一副……一副銀頭面!……姐姐!我……我那時心裡也怕!也……也覺得對不住你!可……可我不敢不要!我……我貪了這便宜……佔了姐姐的位置……我……我……
她泣不成聲,只把臉埋在姐姐裙裾裡,肩膀聳動得厲害。
一時間,這破敗的小屋裡,只剩下母女二人壓抑的、充滿愧疚與悲痛的哭聲。
金釧兒站在那裡,懷中是冰冷的銀子,腿上趴著哭泣的妹妹,面前是羞愧欲絕的母親。
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彷彿被這世情冷暖、人心算計抽乾了所有力氣。
她呆立了許久,久到那懷中的二十兩銀子都捂得有了些微暖意。
終於,她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眼中那劇烈的翻騰漸漸沉澱下去。
她彎下腰,先用力將抱著自己腿的玉釧兒扶起來,又伸手拉起搖搖欲墜的母親。
金釧兒拿起那紅綢包裹,重新塞回母親手裡,輕聲道:
“娘,妹妹,這銀子……你們留著罷。”
白老孃和玉釧兒都愣住,怔怔地看著她。
金釧兒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苦笑,那聲音低低的,卻透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滋味:“都過去了。我自個兒的命都管不住,被主子一句話就打發了,生死由人……又怎能指望娘和妹妹,在那樣的情形下,能管得住甚麼能替我分辨甚麼…”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幾分揚眉吐氣的光景:
“你們能活著,沒被我連累,已是萬幸了。好在……老天爺終究沒瞎眼。我飄零在外,九死一生,竟也遇上了貴人。如今……我在一位三品誥命夫人府上,做了內宅的管家娘子。夫人待我極好,老爺……更是位難得的明理人。”
提到“老爺”二字時,金釧兒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滿足的光彩,聲音也低柔了幾分:
“如今的月錢、四季衣裳、吃穿用度……比在賈府時,強了何止十倍便是大管家賴大家的在賈府,也未必有我在林太太府裡體面。”
她挺直了腰背,那曾經被踐踏的尊嚴,似乎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了身上:
“這二十兩銀子,於我如今,不算甚麼。娘,你留著補貼家用,或是給妹妹攢著。妹妹在府裡,也要打點,手裡寬裕些總是好的。”
她看著母親和妹妹,眼神柔和下來:
“你們且安心。等我在那邊府里根基再穩些,手頭再寬裕些……便想法子,把你們倆都贖出來。到時候,你們也跟我過去。那邊府裡……清淨,規矩也嚴明,比在賈府……強得多。”
白老孃聽著女兒這番話,看著她如今沉穩從容的氣度,簡直像做夢一般。她緊緊攥著那紅綢包裹,渾濁的老淚再次湧出,卻是歡喜的淚:
“好……好!我的兒!你……你有大出息了!娘……娘聽你的!都聽你的!”
玉釧兒也止了淚,用力點頭,心中很是感激。
姐姐口中的老爺、府邸、贖身……讓她忽然有了一些期待。
她腦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今日早上那位姐姐口中的“老爺”,身姿挺拔如青松,側臉輪廓分明,比寶二爺少了些脂粉氣,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迫人的英氣與……一絲若有若無、勾得人心癢癢的邪魅。尤其姐姐不久前紅著臉啐過一句自家老爺簡直如驢一般,她雖然未經過人事,可也偷偷翻看藏在箱底的春宮圖冊的玉釧兒,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些,此刻這念頭又猛地竄上來,再配上那驚鴻一瞥的高大俊朗模樣…和姐姐隱隱暗示要自己去陪她一起…
“姐姐………”玉釧兒只覺得雙腿競是一陣難以言喻的痠軟酥麻,身子晃了晃,差點又要軟倒。金釧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蹙眉問道:“怎麼了可是方才跪得腿麻了”
玉釧兒臉頰飛起兩朵紅雲,火燒火燎,心跳如鼓,哪裡敢說出心中那羞死人的綺念只慌忙垂下頭,聲如蚊納地應道:“嗯……是……是有些麻……”
她借著姐姐的攙扶站穩,努力平復著紊亂的呼吸和奇異的熱潮,心中暗啐自己:玉釧兒啊玉釧兒,你胡思亂想些甚麼呢!那……那可是姐姐的主子老爺!姐姐許是沒有這些意思。
而那頭。
湘雲拉著晴雯在環水閘邊說話。湘雲歪著頭問道:“我正要問你,如今你跟的那位新主人西門大官人,究竟是個甚麼人物我只見了一面,聽過許多傳聞,倒瞧不出深淺來。”
晴雯聽了,抿嘴一笑,道:“我的姑娘,你不是親眼瞧見了論相貌,真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更有一般好處,是那身上帶著的陽剛氣兒,咱們這府裡上上下下的主子老爺們,竟沒一個比得上的。你只說,我這話可錯不錯”
湘雲連連點頭,又嘆了口氣,道:“果然果然!我們愛哥哥要是有這一二分陽剛氣兒,我也不用成日家替他懸心了。”
說著眼圈兒一紅,拉了晴雯的手,低聲道:“好姐姐,你是不知,我這些時沒一夜睡得安穩。那一回若不是我那手帕子的事,你也不至於被攆出去。我……我心裡都愧死了,只差沒拿繩子勒死自己。”晴雯聽了,倒笑了,反握住湘雲的手,道:“我的傻姑娘,你這是做甚麼我謝你還來不及呢。若不是那檔子事,我如何能跳出那個牢坑如今我在那邊,老爺抬舉我,叫我管著綢緞鋪子,做了二掌櫃。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兒愛個花兒朵兒、料子針線的,如今倒遂了心願,能整日價擺弄這些個,竟像是脫胎換骨、另活了一世似的。”
湘雲聽了,轉悲為喜,拍手笑道:“這可好了!往後我繡的那些個帕子,可算有銷路了!我賣給你,你可得收!”
晴雯笑得前仰後合,道:“只管拿來,有多少收多少!咱們那鋪子門面大著呢,只怕姑娘的手趕不上趟兒!”湘雲喜得摟著晴雯的脖子,就地轉了兩三個圈兒。
兩人說笑著,不知不覺竟走出了園子,順著粉油大路往東走。
正走間,忽見前面一群人影,卻是襲人帶著幾個小丫鬟,匆匆忙忙往賈母上房方向去,懷裡還抱著個包袱,神色張皇。
湘雲眼尖,忙喚道:“襲人姐姐!哪兒去這麼忙忙的”
襲人聽見,只得站住腳。回過頭來,一眼看見湘雲身邊的晴雯,頓時如遭雷擊,怔在當地,臉上的血色霎時退得乾乾淨淨,手裡那包袱險些滑下來。
她嘴唇翕動了半日,方擠出一句話來:“晴……晴雯你……你沒有……”
晴雯卻大大方方上前,含笑福了一福,道:“襲人姐姐,一向可好”
襲人直瞪瞪地打量著晴雯,只見她頭上簪著赤金點翠的簪子,耳上墜著燒藍南珠的墜子,身上穿著藕荷色刻絲灰鼠褂,底下是翡翠撒花洋縐裙,手腕上一對碧瑩瑩的玉鐲晃得人眼花。
再瞧那臉上,竟是紅是紅白是白,水色比先前在時還足十分,眉宇間透著一股子舒心暢快的得意,哪還有半分當日病中被攆的憔悴
原來那些小丫鬟的傳聞是真的。
襲人心裡一時不知是甚麼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鹹苦辣都湧上來,面上卻勉強堆出笑來,道:“原來是晴雯妹妹,你……你如今倒好”
晴雯笑道:“託姐姐的福,如今在西門府上。老爺恩典,叫我管著個綢緞鋪子,整日價跟綾羅綢緞打交道,倒比往日在裡頭當差自在些。”
襲人聽了,嘴角微微扯動,想笑,那笑紋卻像凍住了似的,半晌方道:“那敢情好,妹妹到底是心靈手巧的,在外頭反能施展。只是……”說著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太太……老太太那裡,還不知道呢。”晴雯淡淡道:“知道不知道的,橫豎我已是西門府上的人了,即便是死了魂飛魄散也是跟定我家老爺的鬼兒。我倒該謝謝太太那日的攆,若不如此,我這一輩子,也不過是個糊塗丫頭罷了。”
襲人聽了這話,心中複雜,趕忙說道:“你們且逛著,我得趕緊往老太太那兒去。寶二爺又不好了,捱了老爺一頓打,這回競暈了過去,才剛抬到老太太屋裡,我得去伺候。”
說著,腳下已是不停,逃也似的領著丫鬟們往東去了,只餘湘雲和晴雯立在當地。
湘雲見襲人走遠,方回過神來,拉著晴雯的手道:“我也得瞧瞧愛哥哥去,不知打成甚麼樣兒了,叫人懸心。”
說著便盤算起來,“我這就去尋寶姐姐、林姐姐,再叫上三丫頭、珠大嫂子,咱們一道去。人多些,老太太跟前也好說話。”她仰頭看向晴雯,“好晴雯,你可同我們一道去”
晴雯聽了,只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含著一抹淡笑,道:“姑娘這說的是甚麼話我如今是西門府上的人,雖承過老太太的恩典,可我已然是別家的丫鬟,寶二爺是府裡的爺們,我如何能去見其他男人這理,姑娘難道不明白”
湘雲聽了這話,一時競怔住了。
她定定看著晴雯,只見她面上波瀾不驚,語氣平平淡淡的,竟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這話從晴雯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讓人心裡空落落的一一從前的晴雯,最是不把這些規矩禮數放在眼裡的。
半響,湘雲方點了點頭,輕聲道:“晴雯,你真的變了。”
晴雯笑道:“人總是要變的。我慶幸變得更好了,慶幸自己遇上了一位真真把我們當人看的好老爺。”湘雲默然片刻,復又揚起笑臉,道:“罷罷罷,你既這麼說,我只好自己去了。橫豎你如今還在府裡住著,雖說是客,總得待些日子。我得了空就來尋你說話兒,你可不許躲著我。”
晴雯點頭,含笑道:“姑娘只管來,我沏了好茶候著。”
湘雲這才擺擺手,轉身往園子裡去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只見晴雯立在原處,日光落在她身上,那一身華貴的衣裳映得人睜不開眼,竟像是個不認識的人了,只是那臉蛋上的笑容遠比在賈府要來的燦爛。
卻說湘雲自去尋了寶釵、黛玉、探春、李紈,五人一同往賈母上房來。才進院門,便聽見裡頭隱隱有哭聲,眾人心裡俱是一緊。
掀簾進去,只見賈母歪在炕上,面色沉得能擰出水來,王夫人還不在,想來暈厥了幾次身子還未好,地下站著一溜丫鬟婆子,大氣兒不敢出。
再往炕邊那張軟榻上看去,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寶玉趴在榻上,上半身的衣裳褪了大半,從肩背到腰臀,儘是一條條紫紅的杖痕,腫得老高,有幾處破了皮,泅出血來,看著觸目驚心。
他臉側向外面,面色白得像紙,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眼睛半睜半閉,嘴裡不知含糊地說著甚麼。黛玉皺著眉頭:“怎……怎的就打成這樣”
寶玉聽見聲音,費力地睜開眼睛,見了是黛玉,那眼裡競亮了一亮,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道:“林妹妹,你來了……我……我沒事,你別哭……”
黛玉一愣,莫非是剛剛見大官人哭得厲害,眼淚還未曾擦掉,只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寶釵隨後上前,細細看了看傷處,眉頭緊鎖,卻穩穩地道:“老太太且寬心,這傷看著嚇人,到底沒傷著筋骨。我那裡有上好的棒瘡藥,是宮裡頭的方子,最是消腫止痛的,回頭叫人取了來。”說著又對襲人道,“襲人,你們伺候的時候,記著勤換藥,別叫沾了水。”
襲人紅著眼圈點頭應著。
探春立在榻尾,看著那一道道傷痕,臉上滿是怒氣,道:“老爺這一回也忒狠了些!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何苦下這樣的死手”她說著,又壓低聲音問一旁的小廝焙茗,“到底是為著甚麼打的”焙茗苦著臉,偷看賈母一眼,哪敢亂說話,只能小聲道:“回三姑娘,小的也不大明白”
李紈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事已至此,只盼著好生養著,別再惹老爺生氣了。”
賈母一拍炕幾,怒道:“都是你們慣的他!如今倒來說嘴!”
寶玉勉強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老祖宗彆氣……是我的不是……不怪老爺…更不能怪姐姐妹妹們…”
說著又望向黛玉,只見她擦著眼角,便掙扎著想抬手,卻牽動了傷處,疼得“噯喲”一聲,又伏了下去。
黛玉嚇一跳:“你……你老實些罷!這時候還鬧甚麼”
寶玉閉著眼,喃喃道:“我不過捱了幾下打,你們就哭成這樣……若是我死了,你們不知要哭成甚麼樣兒呢……”
眾人聽了這話,紛紛啐,便是被打成這樣還說渾話。
賈母連聲啐道:“胡說!甚麼死呀活的!再胡說,我也不饒你!”
黛玉走到賈母跟前,低聲道:“老祖宗,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賈母正自心疼孫子,見黛玉這般鄭重,便道:“你這孩子,有甚麼話只管說,老祖宗跟前還興這個”黛玉垂首道:“我瞧寶玉這傷,我想從父親留給我的體己中取些銀子出來,與老祖宗給寶玉調養。雖府裡不缺,到底是我一番心意。”
賈母聽了,先是一怔,繼而眼中露出又是欣慰又是憐惜的神色,拉了黛玉的手道:“好孩子,難為你有這片心。你父親留給你那點子東西,原是你將來的倚靠,如何好輕易動用”
黛玉搖頭道:“甚麼倚靠不倚靠的,我瞧著心裡過不去。”
賈母連連點頭,正要說話,忽地神色一凝,那握著黛玉的手便緊了一緊,拿過柺杖在地上輕輕一頓,嘆了口氣,道:“罷罷罷,你這孩子既有這片心,我這兒是準了的。只是”
她頓了頓,看著黛玉,目光裡透著幾分複雜,道:“你父親臨終時那些話,你也是知道的。你那銀子,雖說是你的,可到底經了官府的手,立了文書的。如今要用,我一個人說了還不算,還得問過那位西門大人,要他蓋個章子,方才使得。”
黛玉聽了這話,一時怔住了,面上飛過一抹紅,只垂了眼,低低地“嗯”了一聲。
賈母道:“既然你提了,回頭我叫人拿了文書去他那,如今也正好在我們府上,請那位用了印,便取出來,你只管放心。”
黛玉點了點頭,輕聲道:“老祖宗費心了。”
一旁寶釵聽了這話,不由得看了黛玉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也沒說甚麼,只悄悄低了頭。探春卻忍不住皺眉,小聲嘟囔道:“怎麼咱們自己府裡的事,倒要外頭的人做主了”話沒說完,便被李紈輕輕扯了扯袖子,止住了。
寶玉趴在榻上,迷迷糊糊聽見這些話,掙扎著抬起頭來,看向黛玉,那眼裡滿是心疼,啞著聲道:“林妹妹,你……你別為我費那些個心,我……我不要緊的……”
而賈府那頭。
賈璉早起與鳳姐大鬧了一場,心頭那口氣還沒順過來,始終覺得自己帶了綠帽子,便又去東院裡尋了多姑娘,狠狠折騰了一頓,又去喝了頓花酒,直到夜色入暮才進院子。
便見鳳姐立在廊下,冷聲喊住他道:“可算回來了我這兒有句話,要和你商量。”
賈璉聽了,只得站住腳,一面整理衣襟,盯著鳳姐的紅唇想要看還有沒有如早上一般狼藉紅腫,一面沒好氣地道:“甚麼話說就是了。”
鳳姐道:“二十一便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麼樣”
賈璉一怔,隨即不耐煩道:“我知道怎麼樣多少大生日你都料理得妥妥帖帖,如今倒沒主意了還要來問我”
鳳姐聽了,也不惱,只淡淡道:“大生日自有定例。偏她這生日,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所以尋你議個章程。你若沒主意,我可就自己拿捏了。”
賈璉低頭想了半日,道:“你是被那西門大人弄糊塗了現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麼給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樣給薛妹妹做就是了。這有甚麼難處的”
鳳姐一聽又提起早上得事兒,聽了一聲冷笑,道:“還用你說我豈能不知!原也這般想來著。可平兒傳來訊息,老太太提起,問起各人年歲生日,老太太親口說要替她做生日,這分量,自然與往年給林妹妹的不同了。你倒說說,這“不同』二字,該怎麼個解法”
賈璉聽了,倒是一愣,隨即道:“這有甚麼可解的老太太既說了不同,那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就是了。多添幾兩銀子,多擺幾桌酒,多請幾班戲,橫豎老太太高興,咱們也跟著熱鬧。”
鳳姐點頭道:“我也這麼想著,所以才討你的口氣兒。免得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回頭又拿這個說嘴。”
賈璉聽了這話,倒笑了,只是那笑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罷罷罷,這空頭情我不領。你不盤察我就夠了,我還敢怪你只是”
他說著,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先說說,今兒早起那西門大官人,到底和你怎麼樣了我前腳出門,他後腳就來,在屋裡待了那麼久,你們說了些甚麼幹了些甚麼到底把你……怎麼了可曾真箇進你心窩子裡去還是隻是吞了你滿嘴的胭脂你若不說個明白,我這口氣可下不去!”
“好,好個沒廉恥的饞癆餓鬼!我說沒有就沒有,你若不信,隨你想便是!”鳳姐聽了,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如常,只冷笑一聲,罵了一句後,也不繼續答話,扶著平兒的手,轉身便走。平兒不敢言語,只低眉順眼地跟著,一路往賈母上房去了。
賈璉在後頭叫了幾聲,兩人只做沒聽見,一徑去了。
賈璉看著王熙鳳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又看了看平兒小巧飽滿的身子,吞了吞唾沫,自往書房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鳳姐扶著平兒,慢慢往賈母上房來。才進院門,便聽見裡頭聲音不斷,伴隨著寶玉的呻吟聲。這是聽這寶玉的聲音捱了一頓毒倒也沒甚麼大事,到底年輕,還有精氣神的很!
她打起精神,堆出一臉笑來,掀簾進去,只見賈母歪在炕上,湘雲、黛玉、探春、惜春、李紈,寶釵都在,正圍著賈母說話。
賈寶玉躺在了一邊哎喲個不停。
鳳姐先給賈母請了安,又問了眾人好,再看了看寶玉的傷勢:“老祖宗讓平兒喚我,可是有甚麼事”賈母笑道:“你來得正好,正有事要交代你。”
鳳姐忙道:“老祖宗吩咐,我聽著呢。”
賈母便道:“自見寶丫頭來了,我喜她穩重和平,恰值他才過第一個生辰,便想替他好生樂一日。我拿出二十兩體己銀子,交與你備幾桌酒席,請一班小戲,大家熱鬧一日,如今府上似有些不吉利,也借著寶丫頭的酒席沖沖晦氣。”
說著,便叫鴛鴦取了銀子來,遞給鳳姐。
鳳姐接過銀子,強壓著心中從賈璉那來的委屈,立時湊趣笑道:“哎喲我的老祖宗!您老人家給孩子們做生日,不拘怎麼著,誰還敢攀比不成又巴巴兒地辦甚麼酒戲!雖說是圖個高興熱鬧,可說不得破費您老庫房裡幾兩體己。”
“偏這會子翻出這黴爛的二十兩銀子來做東道,倒像是成心要我們貼補呢!若果然拿不出也罷了,誰不知您那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壓塌了箱底,不拿出來單隻累著我們這些小的!老祖宗您瞧瞧,在座誰不是您的兒孫難道將來只指著寶兄弟一個頂您上五山那些體己都留給他!我們雖不配使,也別太苦了我們不是這點子銀子,夠酒的還是夠戲的”
一番話說得滿屋子人都笑起來。
賈母亦指著她笑罵:“你們聽聽這張嘴!我自認也算會說的了,偏說不過這猴兒!你婆婆在我跟前也不敢強嘴,你就敢和我邦邦地頂”
鳳姐忙笑道:“我婆婆待寶玉的心,同您老一樣疼,我滿肚子委屈還沒處訴呢!倒說我強嘴了!”又引得賈母笑了好一陣。
賈母心中十分喜悅,轉頭問寶釵愛聽甚麼戲,愛吃甚麼。寶釵深知賈母年老,喜熱鬧戲文,愛甜爛之物,便一一揀賈母素日所喜的說了一遍。
賈母聽了,含笑點頭,目光在寶釵溫婉的面龐上停留片刻,又轉向一旁默然不語的林黛玉。黛玉只垂眸盯著裙上纏枝蓮紋,纖長睫毛在眼下投了片青影。
一時間,屋內的歡笑聲彷彿凝滯了幾分,氣氛透著些許微妙的尷尬。
眾人心下也都詫異:老太太素日最疼黛玉,可黛玉在府中年,也未曾見老太太特特為她生日請戲班子做酒席。今日這般厚待寶釵,其中意味,著實耐人尋味。
寶玉趴在榻上,雖動彈不得,卻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見黛玉那個樣子,心疼得不行,只是當著眾人,又不好說甚麼,只得幹著急。
一時屋裡靜了下來,那熱鬧的說笑聲像是被甚麼掐住了一般,只剩下窗外的鳥聲,一聲聲叫得人心煩。鳳姐何等乖覺,忙笑道:“老祖宗既要熱鬧,我可得好好合計合計。二十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怎麼著也得辦出個樣兒來。回頭我找珍大嫂子商量商量,再請幾位清客相公點幾齣好戲,保管叫老祖宗滿意。”
賈母這才回過神來,笑道:“罷罷罷,你只管辦去,別來問我。我老了,管不得這許多。”鳳姐笑道:“老祖宗不管,我可就放開了手辦,到時候辦砸了,可不許惱。”
賈母笑道:“你辦砸了,我自有法子治你。”
眾人這才又笑起來,那凝住的氣氛,總算鬆動了些。
只是黛玉始終沒有抬頭。她手裡的帕子,已被揉得皺成一團。
而那頭大官人在官衙料理了些公務,又在官衙用了些酒飯,直至掌燈時分方散。
他帶著玳安坐轎往賈府這邊來。
才到東邊圍牆下,忽聽得牆內隱隱傳來絲竹之聲,伴著一個人細細的嗓子在唱曲。
那聲音清冽冽的,像是山泉濺在石上,又帶著幾分纏綿婉轉,在夜色裡飄散開來,那嗓子比起楚雲來也就弱了二分,比桂姐兒弱了一分。
大官人不由得喊住轎伕。
他細聽那唱的詞兒一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
竟是自己的《上元五闕》!
只是這一段,他卻從未聽過。曲調是新譜的,唱法也新鮮,有些地方加了小腔,婉轉處更見情致,竟比自己平日聽的那些個唱法都要動人。
大官人不禁點頭,心想:這倒是個有心的,不知是誰調教的徒弟,竟把這幾句唱出了別樣的滋味。他一時興起,便帶著玳安往東北角門進來。循著聲音走過幾重院落,只見一個月洞門內隱隱透著燈光,唱曲的聲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玳安正要上前通報,大官人擺擺手,悄悄走到門邊,往裡一看一
卻是一個女孩子,獨自坐在廊下。面前擺著一架小箏,她也無心去彈,只抱著個手爐,仰著臉對著天上的月亮,自顧自地唱著。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張清秀的面孔,眉彎目秀,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淡淡的愁意。
她穿著半舊的青緞子背心,裡頭襯著月白襖兒,頭上只簪著一支銀釵,打扮素淨,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風致。
大官人認出是自己來找薛寶釵見過的戲班子裡的人,只是不知叫甚麼名字。
那女孩子唱得入神,一轉頭,猛然看見月洞門邊站著兩個黑影,唬得驚叫一聲,手爐差點掉在地上。她定睛一看,卻是一個穿著玄色衣裳的男人,帶著個小廝,正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
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她霍地站起來,柳眉倒豎,指著兩人怒道:“你們……你們是賈府甚麼人賈府裡的老爺我都見過,沒見過二位,這更深露重的,躲在這裡偷看偷聽,成甚麼體統還不快出去!再不走,我……我就喊人了!”玳安哪受過這個當即上前一步,喝道:“大膽!你可知你唱的那曲子是誰寫的你就這麼跟我們老爺說話”
那女孩子一愣,隨即冷笑道:“我管他是誰寫的你們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講理!登徒子!還不走”
玳安氣得笑了,道:“好個不知好歹的丫頭!你唱的那《上元五闕》,就是我們家老爺寫的!你還敢罵我們老爺是登徒子”
那女孩子聽了這話,頓時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臉上的怒色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那驚愕又化作狂喜,眼睛裡像點了燈似的,一瞬間亮得驚人。
她幾步搶上前來,又猛地站住,像是怕唐突了甚麼似的,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道:“老……老爺您……您就是……西門天章”
大官人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只點了點頭。
那女孩子“呀”的一聲,雙手捂住臉,又放下,又捂住,在原地轉了個圈,竟不知如何是好。她聲音都變了調,激動得語無倫次:“我……我竟是見了真人了!天爺呀!您那《上元五闕》我,我都會唱!都會!我……我……”
她說著,忽然深深福了下去,行了個大禮,仰起頭,眼裡滿是崇敬的光,道:“西門大人,我……我仰慕您許久了!那些詞兒,寫得真好,真真好!我每回唱,心裡頭就……就……”她說著,競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大官人見她這般情狀,倒有些意外,笑著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夜深了,早些歇著罷。”說著轉身便往前院走去。
那女孩子哪裡肯放她提著裙子,一溜小跑跟在後頭,連聲道:“老爺!老爺!您別走!我……我有一事相求!”
大官人腳步不停,只回頭看了一眼。
玳安忙攔住她,道:“你這丫頭還有何事”
齡官急得臉都紅了,道:“我……我想求西門大人給我籤個名兒!就一個!簽在……簽在我這帕子上!”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雙手捧著,舉得高高的,眼裡滿是懇求和期盼。
大官人看了那帕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只見那女孩子滿臉通紅,眼中淚光閃閃,竟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他不由得一笑,道:“這入夜又在院子裡哪看得親,倘若寫醜了,豈不是讓你丟人,再說,哪有筆墨”
齡官一聽,愣住了,手裡的帕子慢慢垂下來。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終究沒說出來,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大官人的背影往前院走去。月光如水,灑在她身上。她忽然衝著那背影喊道:“西門大人!我叫齡官!您……您記著,我叫齡官!”
遠遠的,似乎傳來一聲低低的笑,也不知是應了還是沒應。
玳安回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跟著主子去了。
齡官站在當地,捧著那塊帕子,又哭又笑,半晌方喃喃道:“我見了真人了……真真兒的真人……”說著又把帕子貼在胸口,抬頭望著那輪明月,只覺得這一夜的月色,比往日的都亮,都圓。廊下那盞孤燈,還在夜風裡微微搖晃,照著這個痴痴站著的女孩子。
大官人倒不知道自己忽然多了這麼些來自江南的小迷妹!
他一腳踏進自己房裡,卻見角落裡影影綽綽,兩個人兒正挨在一處,肩頭聳動,嚶嚶低泣。定睛一看,正是金釧兒和晴雯!
大官人心裡“咯噔”一下,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腦門,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去,怒聲道:“好端端的哭甚麼!可是那賈府裡不長眼的醃臘潑才又給你們氣受了等著!老爺這就去拆了他的骨頭給你們出氣!”
金釧兒和晴雯唬了一跳,慌忙抬頭,兩張淚痕斑斑的粉面兒,宛如帶雨的梨花,卻又風情各異。金釧兒哭得那叫一個嫵媚入骨,身子酥軟無力軟綿綿地斜倚著牆根兒,鬢髮微亂,一雙被大官人澆灌得水光瀲灩的杏眼腫得桃兒似的,眼波流轉。
晴雯卻哭得是處子般的羞怯可憐,她並著腿兒蜷縮著,雙臂緊緊抱著膝蓋,小臉深深埋進去,只露出一段雪白脆嫩的頸子。
二人見大官人動怒,也顧不得哭了,急忙撲過來,一左一右跪倒在地,緊緊抱住大官人兩條精壯的大腿,溫軟的身子貼了上去。
“爺!不是的!不是賈府……”金釧兒帶著濃重的鼻音,急急分辯,“是……是婢子見過母親了!”她抽噎著,斷斷續續說了方才回去家裡母親和妹妹玉釧兒,她們對自己死後的態度,“婢子……婢子嘴上說著早看開了,不在乎了……可母親金額親妹子…見著婢子“死了』,竟跟沒事人一般……嗚嗚……婢子知道她們有難處……生不由己……可這心……它怎麼就那麼不爭氣……堵得慌……疼得……”她說著,身子越發軟倒,幾乎整個兒偎在大官人腿上,那股子混合著淚水和情慾餘韻的體香幽幽散發出來。
晴雯也小聲啜泣著附和:“金釧兒姐姐說的……句句戳在婢子心窩子上……聽姐姐講這些,婢子……婢子連自家親孃的模樣都記不清了……心裡頭空落落的……也想哭……”她抱著大官人另一條腿,身子卻有些僵,透著羞澀。
大官人低頭看著這兩朵帶雨嬌花,心頭那點火氣早被憐惜衝散了,嘆了口氣。他伸手,拇指帶著薄繭,極其曖昧地撫過金釧兒那哭得滾燙的臉蛋兒,惹得金釧兒身子又是一陣過電似的微顫。
大官人聲音低沉,“這人世間的涼薄親緣,本就是一筆糊塗帳,剪不斷,理還亂。罷了,莫哭了。”說著,他俯下身,吻住了金釧兒沾淚的睫毛,將那鹹澀的淚珠兒捲入口中,咂摸了一下,又順勢滑到她微張的、還帶著嗚咽喘息的櫻唇上,重重吮了一口,含糊笑道:“嘖……好香的淚珠子兒,胭脂花粉味兒混著點甜”
接著,他又轉向晴雯捏住了小巧的下巴,吻掉晴雯睫毛上掛著的淚珠。
晴雯渾身緊繃,睫毛亂顫,呼吸都屏住了,只覺得那溼熱的觸感帶著一種令人心慌意亂的麻癢,直鑽心尖兒。
大官人深深吻了一口她的小嘴,吻的晴雯十根手指和玉趾都不知所措得瞪直了,這才在她耳邊嗬著熱氣道:
“這個更妙……清清冽冽,…你們倆若再這般哭下去,老爺今日單是吃你們這淚珠兒,怕是就要灌個水飽,省了晚飯了!”
這親吻撩撥讓金釧兒和晴雯哪裡還哭得下去
金釧兒“噗嗤”一聲先笑了出來,順勢將綿軟的身子更緊地貼向大官人聲音又嬌又糯:“老爺淨會渾說……哪有吃人眼淚的吃的飽的.………”
她已不是先前的金釧兒,跟著林太太每次都吃得撐撐的,如今已然水汪汪地幾乎要滴出蜜來:“爺……婢子……婢子心裡頭難受……身上也……也空落落的……求爺……再安慰安慰婢子……”
大官人大手在金釧兒豐臀上狠狠掐了一把,笑道:“自家心兒肉開口了,老爺哪有不滿足的道理要多少有多少!”
誰知金釧兒卻吃吃一笑,媚眼如絲地瞥向旁邊羞得手足無措的晴雯。她忽然伸手,用力將晴雯那香軟嬌怯的身子,猛地推入了大官人早已敞開的懷抱裡!
“爺”今日婢子可不當那衝管摟陣的卒子,”金釧兒舔了舔紅艷的嘴唇,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兒,“婢子今日……要當個督軍!看著爺……怎1收拾這朵帶頭兒的小花苞兒!”
晴雯猝不及防跌伶大”人鐵箍般的懷抱,男性的灼熱氣息讓她魂火魄散,“樂”地驚叫一聲,掙扎得像只落伶網中的翅白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