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案後,當朝太師蔡京,身著居家常服,一件暗雲紋錦緞直裰,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鎮紙。下首繡墩上,端坐著大官人。
大官人聽著蔡京語氣漠然的說著這些,問道:“恩師,下官今日聽聞,內侍省都知楊戩……薨了是.意外”
“你想問是不是他們乾的他們可看不起這幫閹臣。”蔡京聞言,眼皮微抬,點了點頭:“不是他們的手筆。楊戩此人,起於官家潛邸舊人,隨侍多年,鞍前馬後,頗多辛勞奔波,暗疾不少。去歲冬夜在濟州府公幹,聽聞不慎失足,跌了一跤。自那之後,便染了沉屙,纏綿病榻,終至不起。此乃天命使然,非關人事。”
他略頓,將鎮紙輕輕置於案上,發出“嗒”一聲輕響,目光轉向大官人,帶著考校之意:“你可知,朝廷推行“括田法』,為何擇京東東、西兩路先行試辦,且多選京城左近州縣”
大官人笑道:“恩師此問,可難不倒學生。學生以為,此中緣由,無非是這些地方阻力小。”“哦便是讓那些只會寫文章的進士來,也說不出個具體。”蔡京有些意外的看著大官人:“你且說說‖”
大官人微微一笑:“那學生便說說自己的看法,這事當溯及前朝舊事。自唐末黃巢亂起,中原板蕩,兵燹連綿。及至五代更迭,十國僭偽,戰火紛爭,尤以京東、京畿左近為劇。”
“百年蹂躪,昔日冠蓋雲集之門閥巨室,其田產根基多已零落,子孫凋敝。今之所謂士大夫家族,於北方,尤其是京畿周遭,所保田畝有限,根基不固。故而推行括田,所遇阻力自然較小。”
他略作停頓,偷覷蔡京神色,見其微微頷首,便續道,“反觀江南、東南諸路,雖沃野千里,倉廩充盈,然自唐末以來,受戰火波及相對為輕。彼處舊時名望門閥,即今日之簪纓士大夫世家!”“其根基深厚,盤根錯節,族望綿延,宋元年間,太祖兵鋒所致,眾門閥聞風而降,故而宗族保留完整,若貿然於彼處括田,無異於撼動千年古樹之根基,其反噬之力,恐非朝廷一時所能承受。是以,恩師與諸公深謀遠慮,擇阻力最小處先行,實乃老成謀國之舉。”
蔡京聽罷,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他微微側首,重新打量了這位商賈出身的學生片刻,才緩緩笑道:“嗬嗬,老夫倒真未曾料到,你一個商賈起家,竟能通曉古今,洞悉此等關竅。難得,難得,老夫就說沒有看錯你!西門天章啊西門天章,你給老夫的驚喜越來越多!”
他話鋒一轉,笑意中多了幾分深意,“不過,你這番話,前面所言,尚算中肯。然則後面……卻未盡其實。”
大官人立刻起身,長揖至地:“學生愚鈍,還請恩師不吝賜教!”
蔡京並未直接回答。他緩緩向後靠去,目光投向暖閣雕花窗外一樹將謝的海棠,神色間競罕見地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似感慨,又似自嘲。
他聲音低沉了幾分,久居高位的神情出現:
“且先說說老夫自家罷。我蔡氏一族,自閩地入仕,雖稱不上寒微,然於中原世家眼中,亦不過爾爾。至老夫這一代,僥倖得蒙聖眷,位極人臣,一門雙宰相,看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顯赫至極。”他收回目光,直視大官人,嘴角那抹笑意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可在那些人眼裡……我蔡氏終究不過是驟然而起的新貴,不過是靠著揣摩上意、取悅官家才得以立足的倖進之輩罷了。”
他頓了頓:“流水的皇帝,千年的世家。要論起這““世家』二字的分量,便不得不提那前朝盛極一時的“五姓七望』一一崔、盧、李、鄭、王。彼等,乃古往今來最頂級的門閥。其姓氏之尊貴,便是天子皇族、龍子鳳孫,亦曾屈居其下!王侯將相,趨之若鶩,只為求一聯姻,攀附其門楣。縱是求親被拒之門外,彼等亦照樣不留情面。彼非皇族,然其顯貴尊榮,尤勝皇族!”
蔡京眼中精光閃爍:“五姓七望,崔、盧、李、鄭、王。然其根本,不在姓,而在“望』!何為“望』郡望也!那是一族歷經數百年、數十代人,在特定地域累積下的無上聲望、清譽與勢力,是門閥士大夫賴以凝聚、傲視天下的根本之力!”
“昔年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何等雄才大略為定天下門第高下,曾下旨編修《氏族志》,意欲厘定天下姓氏之尊卑座次。結果如何皇族李氏,竟未能拔得頭籌!民間公認的天下李氏之首,乃是那根基深厚的“隴西李氏』!”
“何也蓋因太宗皇帝雖貴為天子,然其本支門第閥閱,尚不足以成為天下所有李姓人心目中無可爭議的“郡望』!”
他微微冷笑:“更有甚者,唐文宗欲為太子求娶滎陽鄭氏之女,竟遭斷然拒絕!那鄭氏轉頭便將孫女許配給了博陵崔氏區區一個品酒小官!留下“寧嫁高門小官,不嫁當朝太子』的千古奇談!”“彼時唐朝那些開國元勛、名臣將相,如程知節【程咬金】、房玄齡、李靖等輩,雖功勳蓋世,然出身寒門或新貴,欲與五姓七望聯姻,亦須額外支付天價之資,美其名曰“陪門財』!何謂陪門財便是你需出錢,去“買』人家世代積累的門第清望所賦予的光環!”
蔡京的目光最終落回大官人身上,冷笑道:“如今,老夫這蔡氏一門,於汴京看似權勢熏天,然於那些仍有“郡望』可恃、有“門第閥閱』可憑的守舊世家眼中,與當初唐朝那些需付“陪門財』的寒門新貴,又有何異括田之法,看似在丈量收回隱地,實則……亦是在用王權來掂量,去拚殺這千百年積重難返的“郡望』二字。”
蔡京啜了口茶,頓了頓又說道:
“觀這江山社稷,以為都是的帝王麼非也。”
“帝王掌權柄,名曰“制統』一一兵符在握,律令森嚴,生殺予奪,號令天下。此乃有形之權,如刀兵,如枷鎖,雷霆之威,顯於外也。”
“然則,此等權柄,看似至高無上,實則根基若何”
“自漢唐以降,乃至本朝,真正維繫天下、定鼎乾坤者,另有其物。前唐五姓七望,崔盧李鄭王,彼等所持者,乃“道統』!”
“此道統非虛言,乃文化之圭臬,正統之血脈,道德之標杆,社稷之根本!帝王可易姓,朝代可更迭,兵戈可易手,律法可修訂,然此“道統』之根,盤根錯節,深植於人心、典籍、倫常、世族血脈之中,非翻天覆地、另立乾坤,斷難撼動其分毫!彼輩,非皇族,而實勝似皇族,千年不易其貴。”
蔡京語帶譏諷:“此乃千古不易之理。觀我大宋開國,太祖皇帝何等雄才大略杯酒之間,便能釋宿將之兵權,收天下之精兵於樞府。然則,他打下這錦繡江山,為何獨獨要與士大夫共治之為何不效法前朝,盡收權柄於一身”
“蓋因道統之重,非制統可獨力承託!前代門閥雖漸隱於朝堂,然其郡望猶存,餘蔭猶在。何為“郡望』”
大官人一愣,這自己可答不上來,低頭道:“正要請教恩師!”
蔡京理所當然的點點頭:“郡望者!根、權、名、圈、錢,五者相生,猶如巨樹之盤根,深泉之暗湧!”
“根者,如參天之木,其源必深!太原王氏,溯至周靈王太子晉,千載名門;范陽盧氏,始祖乃東漢大儒盧植,昭烈帝劉備、白馬將軍公孫瓚,皆出其門下!此等淵源,便是煌煌正史,亦為之側目,何況天下士林”
“權者,在於官職之承襲與壟斷!昔漢以察舉,世家互相援引,門生故吏遍天下;魏立九品中正,更是將“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明載於制度!北魏孝文皇帝,定四海姓氏,欽點崔盧李鄭王為天下第一等高門,此乃朝廷背書,名器所繫!”
“隋唐開科舉,看似廣開門路,然寒門子弟,何來累世家學何來浩瀚藏書何來名師指點更遑論那科場之內,考官閱卷,多與世家通聲氣,座主門生,情誼綿長,不是吾父便是吾叔,寒門拿何來爭”“終唐一代,宰輔之位,十之六七出於世家,其中五姓七望獨佔鼇頭近三成!彼等早已將“以家世取官』悄然轉為“以文取官』,牢牢鎖死了登天之階!”
說到此處,蔡京目光微凝,坦然說道:“至於本朝亦不遑多讓。莫論他人,即以我蔡氏一門論之。若無先父侍郎公蔡準奠定根基,無介弟蔡卞早登相位,為家族增光,老夫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堪比管仲、樂毅復生,又豈能輕易入得官家法眼,得此樞機之任此即“權』之傳承,非一日之功也。”
“接著說“名』者,在於對讀書治學之壟斷!學問一道,貴胄政治時代,最優渥之膏粱文脈,盡在世家門庭。隋唐以降,科舉大興,然寒門欲讀書,束脩幾何筆墨紙硯幾何購書又是幾何寒門士子,幾人買得起幾人讀的起”
“反觀世家,家學淵源,累世藏書汗牛充棟,延請名師如探囊取物。便是那蒙童開筆所誦之書,亦多出自那些世家先賢手筆。”
“科場考官,非親即故,或為故交,或為世誼。表面看似公平取士,實則兩套章法,雲泥之別!故有唐一代,世家宰輔層出不窮,絕非僥倖。”他話鋒一轉,提及本朝,“再看我朝仁宗之時,號稱文治鼎盛,每次科舉所錄進士,動輒近四百人,遠邁前代。”
“嘉祐二年,舊黨魁首歐陽修主考,一榜之中,蘇氏昆仲蘇軾、蘇轍、曾鞏、張載、程顥等輩,皆入彀中,後世譽為“千年科舉第一榜』。然細究之,此榜共錄進士三百八十八,諸科三百八十九,再加特奏名者二百餘,總數競逾千人,何其怖也!胃口何其大也!”
“而我朝官家親政至今,不過錄取進士千人!仁宗一朝,在舊法舊黨當道之時,所錄進士總數競近五千之巨!此等龐大士流,初入仕途,或得前輩如歐陽修等提攜舉薦,或蒙天子恩典簡拔。彼等立足之後,聯姻結黨,提攜後進,恩蔭子弟,子又恩子,子又薦孫,子子孫孫,士大夫無窮匱也!“名』之所在,士林清望,由此而生。”
蔡京說道:“如此知道老夫為何做出三舍法了,就是想要讓寒門子弟都有書讀!”
“至於“圈』者,非市井之朋黨,乃血脈之壁壘,婚姻之鎖鑰!彼五姓七望,視己身為華夏冠冕,血脈即名器,豈容玷汙故其通婚,必於圈內,高門相尚,壁壘森嚴,決不下嫁寒門。
“此封閉之婚姻圈,實乃維持其血脈不染、階層不墮之鐵律。縱是李唐皇室,彼等亦敢脾睨!彼輩眼中,帝室之尊,有時反不及他清河崔、博陵崔、范陽盧一紙婚書!”
蔡京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彷彿在嘲弄那被門閥輕視的皇權,“此等傲慢,非狂妄,乃“道統』賦予之底氣!”
““錢』者,非錙銖必較之銅臭,難以支撐門閥巍然不倒之基石!彼等累世巨族,根基深植州郡,膏腴田疇阡陌,莊園星羅棋佈,倉廩充盈,足以供一族之奢靡百年而無憂。更兼手握權柄,政商相濟,如江河匯流。政治之權柄,可攫取無盡之利;雄厚之財力,復可滋養、鞏固其政治地位,此乃生生不息之迴圈!”
蔡京頓了頓:“世人皆道陶潛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清高絕俗,晚年採菊東籬,清貧自守。殊不知,此公乃東晉頂級門閥一一潯陽陶氏之貴胄!其家族之富、之勢,豈是區區幾鬥米糧可比後世讀書人只知吟誦“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仰慕其風骨,卻不知此等“風骨』,恰是門閥士族用他們手中的筆寫出來,再教給後世的。”
“家族聲望竟凌駕皇權之上,歷代帝王豈能坐視唐太宗何等雄主因修《氏族志》,見山東舊族仍自矜門第,競將自己隴西李氏置於崔、盧之後,勃然大怒!遂下旨強行將皇族列第一,外戚次之,崔氏降為第三!至唐高宗、則天武后朝,手段更厲!直接下詔立法,明令禁止崔、盧、李、鄭、王五姓互相通婚!意在斬斷其親上加親、盤根錯節之勢,防其坐大難制。”
“然則,”蔡京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此等雷霆手段,效用幾何五姓之家,陽奉陰違,禁令高懸,私通如故!”
“更可笑者,朝廷“禁婚』之令,反成彼輩無上榮耀之標籤!世人皆以娶得“禁婚家』之女為莫大榮光,其身價益發金貴,彩禮之數,競被炒至天價!此等局面,豈非弄巧成拙”
他微微搖頭,帶著幾分嘲弄與瞭然,“此亦說明,盤根錯節數百載之巨樹,其根脈早已深植神州膏腴,縱是九五至尊,欲將其連根拔起,亦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談何容易非有傾覆天地、再造乾坤之力,難以撼動!”
“直至唐末,”蔡京又是一聲冷笑,“黃巢賊寇,狼奔豕突,攻陷長安!此輩流寇,恨極世家公卿,遂行那“天街踏盡公卿骨』之暴行!一夜之間,五姓七望累世所積之鉅富、所聚之人口、所藏之典籍、所擁之莊園,盡付劫灰,慘遭清算!此劫,於彼等而言,堪稱滅頂之災!”
“然則,彼等就此亡了麼非也!舊的軀殼雖破,新的根苗又生!更何況,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遠者不提,單說那五姓之一,太原王氏!”
他指尖蘸了蘸杯中殘茶,在光潔如鏡的紫檀案几上,緩緩寫下“三槐”、“華陽”四字,水痕清晰。“自黃巢浩劫後,太原王氏一分為二。一支曰“三槐王氏』,自王祜手植三槐於庭、預言子孫必有位居三公者起,王旦乃真宗名相、王素、王鞏……代代簪纓,名臣輩出,堪稱我大宋開國以來第一等士大夫世家,清貴無雙!”
“另一支曰“華陽王氏』,王珪王岐國公,於神宗朝拜相,秉政十六載!其後人雖稍顯沉寂,然其族中女子,卻如那無形之絲線,悄然織就一張巨網!”
“你可知,當今鄭居中之正室夫人,便是華陽王氏嫡女!而那譽滿京華、女子填詞第一的李清照,其母即王珪親女,她是王珪嫡親的外孫女!”
大官人聽到此處,嘆了口氣:““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
蔡京聞言,猛地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激賞光芒,竟忍不住撫掌高聲讚道:“妙!妙極!此語真乃一針見血,洞穿千年迷霧!這煌煌千載王朝史,可不就是一部部這些門閥士族、簪纓世家的“門戶私計』史!好!說得好!”
他競激動得霍然起身,繞過案几,走到大官人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顯見其內心激賞,“老夫越認識你,越佩服自己的眼光!孺子可教!若非老夫膝下最後一女,早已許配給了鄭居中,老夫定要讓她嫁與你為妻!”
大官人聞言一愣,下意識問道:“恩翁方才不是說,鄭樞相已娶了華陽王氏為正室……”蔡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眼中儘是權謀老手的從容與理所當然:“有何稀奇老夫既與鄭皇后協力推舉鄭居中上位,姻親之固,豈能不錦上添花”
大官人,暗忖:“自己終究還是小覷了這群人翻雲覆雨的手段與格局!”
他按捺不住好奇,又小心翼翼探問:“那……恩翁千金與那王氏之女,在鄭府之中,孰為正室”蔡京朗聲一笑,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傲然:“皆為正室!此等小事,自有分寸。”
大官人心中飛快盤算:“皆為正室那蔡夫人怕不是年過三旬了,比我大了不少……”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恰在此時,外頭傳來輕微腳步聲,翟管家那謹慎而恭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老爺,鄭姑爺求見。”他頓了頓,補充道:“姑爺身邊還帶著一位年輕人,面生得很,想來未曾在京中貴人圈裡走動過。只是氣度沉凝,非是尋常人物。”
蔡京眼中精光一閃,笑意更深:“哦鄭居中敢帶來面見於我,此人必非池中之物!”他轉向大官人:“你且入內室稍待,也聽聽我等說話。”
翟管家聽得此令,心中如遭雷擊,掀起滔天巨浪:“老爺竟連會客相談都不避諱這西門大官人此等信重……此等信重!這西門大官人,真真是攀上了通天的梯子!我翟某此番,真真是押對了!”要知道自家老爺是甚麼人真真是大宋一人之下!
會面豈有小事
更何況會面的是當朝宰相又是女婿,說的每一句不是國家大事便是內屬私事,竟連這西門天章避都不避!要知道幾個親兒子還在外頭避著呢!
翟管家看了一眼大官人心道:莫非是太師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珠簾微動,大官人的身影隱入內室暖閣。
書房內龍涎香依舊盤桓,卻平添幾分凝肅。
翟管家躬身引著兩人入內。
當先一人,正是當朝宰相鄭居中,紫袍玉帶,氣度沉凝,只是眉宇間似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鬱色。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年輕人。此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身量中等,面容清癱,眉目間頗有幾分書卷氣,尤其一雙眼睛,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竟隱隱有幾分幽光流轉,只是此刻他低眉順眼,極力收斂著氣息,身體下意識地微微蜷縮在鄭居中身後的角落陰影裡,顯出幾分拘謹和謹慎。
鄭居中趨前一步,深深一揖:“小婿拜見恩翁。”
蔡京微微點了點頭:“所來何事”
“不敢隱瞞恩翁!”鄭居中沒有寒暄,側身示意身後的年輕人,“今日冒昧攜此子前來,實因此子雖位卑職小,然詞翰甚美,才思清通,尤擅制誥文章,於典故章奏一道,頗有可觀之處。小婿觀其才具,埋沒於朝野,實為可惜,故斗膽引薦於恩翁座前,懇請恩翁垂察,抬舉於京中。”
蔡京端坐主位,目光如古井無波,先是在那拘謹的年輕人身上淡淡一掃,隨即落在鄭居中臉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道夫,你如今已是當朝宰相,位列三公之首。欲提拔區區一人,不過一言之事,又何須特意帶到老夫面前舉薦”
鄭居中聞言,腰彎得更低了些,語氣愈發恭謹:“恩翁言重了!小婿雖忝居相位,然朝廷用人,豈敢不慎此子雖小有才名,然資歷尚淺,驟登清要,恐惹物議。小婿思之,若無恩翁慧眼首肯,小婿亦不敢妄動。此其一也。其二,恩翁識人之明,洞察秋毫,小婿心中所判,尚需恩翁斧正。”
蔡京淡淡說道:“哦你才在朝堂之上,不惜觸怒官家,壞了童樞密與金國議盟之議皇后娘娘難道沒有因此召見你”
此言一出,鄭居中臉上瞬間掠過一絲苦澀,他微微搖頭,聲音帶著無奈:“不瞞恩翁,小婿……確被皇后娘娘召入宮中。只是……娘娘盛怒,未容小婿解釋半句,便已厲聲斥責,將小婿……趕了出來。”他語氣低沉,顯然那番斥責分量極重。
蔡京聽罷,臉上並無絲毫意外,只是淡淡“哦”了一聲看著鄭居中,緩緩道:“你鄭道夫今日在朝堂之上,已是自有決斷了,也不必在意皇后娘娘的斥責。”
鄭居中心頭一凜,連忙躬身,連聲道:“不敢!小婿萬萬不敢!今日之舉,實是……實是憂心國事,一時情急。如今想來,已是大大不妥。小婿攪了官家興致,又壞了國家大計,這宰相之位……怕是坐不長了。”他語氣帶著幾分頹然和自嘲。
蔡京卻忽然發出一聲低沉而篤定的輕笑:“嗬嗬嗬……道夫啊道夫,你錯了。倘若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對管家之事噤若寒蟬,對童樞密之議唯唯諾諾,那麼官家何時尋個由頭換下你,倒真不好說。”他身體微微前傾,眼中精光一閃,“可你偏偏做了!如此一來,官家反倒不會那麼快動你了,否則不就在史書上落了個劣名之筆好好做你的宰相吧,最少這一年不會動你。”
鄭居中聞言,連忙再次深深一揖:“是!小婿愚鈍,謝恩翁指點迷津!小婿定當……定當克盡職守!”蔡京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個一直縮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年輕人。
方才鄭居中情緒起伏,這年輕人更是緊張得幾乎屏住呼吸,頭垂得更低。
蔡京眉頭輕輕一挑,心中瞬間掠過一絲對比:同樣是這般年紀,那藏在內室的大官人,初見官家與自己時是何等從容不迫,應對自如自己原以為天下年輕才俊皆如此。
可今日見了鄭居中舉薦的這位……蔡京心中不由失笑:“原來非是天下才俊也並非如此,實是那西門天章太過“奇葩』,不愧是老夫親自挑選的人!”這番心思電轉,面上卻絲毫不露。
他收斂心神,目光如電,直射那年輕人,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威嚴沉靜:“你,叫甚麼名字哪一年的進士現任何職”
那年輕人被蔡京目光一掃,如同被針刺了一下,慌忙趨前幾步,行了一個極其標準恭敬的大禮,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和敬畏:“末……末學惶恐!回稟太師!末學是政和五年進士及第,現任密州州學教授。末學……末學名秦檜。”
蔡京面上無波,只是“嗯”了一聲,表示知曉。他轉而看向鄭居中,語氣平淡地問道:“此子,是你何人”此問看似隨意,實則直指核心、一舉薦的動機。
鄭居中早有準備,立刻躬身回答:“回恩翁,秦檜之妻,乃是小婿內子的親侄女。小婿……亦是其長輩蔡京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秦檜,目光變得銳利而玩味。
鄭居中的妻子是華陽王氏的三小姐,而一個出身平平僅是州學教授的年輕人,竟能娶到華陽王氏的嫡親女
他轉向鄭居中,聲音毫無感情:“哦看來此子……果真是個人才啊!竟能入得了華陽王氏的法眼。”鄭居中聽出蔡京話中深意,頭垂得更低,沉聲道:“小婿……內舉不避親。秦檜之才,小婿願以身家擔保。”
蔡京沉默片刻,目光在秦檜低伏的脊背和鄭居中緊繃的臉上來回掃視。
終於,他緩緩開口,:“好一個“內舉不避親』。既是政和五年的進士,又有此等身份,且是州學教授……嗯,便先去京城,做個太學正吧。歷練歷練,看看是否真如道夫所言,是塊可造之材。”此言一出,鄭居中如釋重負,臉上露出由衷的喜色,連忙深深拜謝:“謝恩翁提拔之恩!恩翁明察!”他立刻轉向還跪著的秦檜,低聲催促道:“會之,還不快叩謝太師天恩!”
秦檜此刻心中狂喜如潮湧!
從偏遠州學的教授,一躍成為京畿太學的學官!
雖只是正九品,卻已是踏入了清貴之階!!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行大禮道:“末學秦檜,叩謝太師再造之恩!太師恩德,末學永世不忘!必當肝腦塗地,以報太師!”
珠簾之後,大官人將這一切聽在耳中,目光透過縫隙,落在那個激動叩首的年輕身影秦檜身上。鄭居中與秦檜又恭敬地侍立片刻,蔡京隨意問了幾句自己女兒在鄭府中的起居瑣事,語氣平淡,如同尋常長輩關懷。
鄭居中一一小心作答,言語間透著對蔡氏女的敬重與禮遇。蔡京聽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鄭居中何等精明,立刻識相地躬身告退:“恩翁安坐,小婿不敢再叨擾恩翁清靜,先行告退。”他示意秦檜一同行禮。
蔡京眼皮微抬,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允。
兩人躬身退出,由翟管家引著,穿過重重庭院迴廊,向府外走去。
一路無言,只聞腳步聲在石板上輕叩。直至走出那威嚴肅穆的蔡府大門,被門外微涼的夜風一吹,鄭居中緊繃的神經才略略鬆弛。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後亦步亦趨、依舊帶著幾分拘謹和抑制不住喜色的秦檜臉上。鄭居中面色轉為嚴肅:
“會之,太學正一職,雖秩不過九品,然清貴非常,乃儲養國士、砥礪名節之所在!此位非比州學教授,身處京畿,眾目睽睽,一言一行皆在風憲矚目之下。汝當夙夜惕厲,勤謹供職,以學問立身,以德行服眾!太學乃天下士子仰望之地,汝掌訓導考校之責,務必持身以正,處事以公,為國育才,方不負太師今日擢拔之恩!切記,此乃汝立身朝堂之根基,萬不可有絲毫懈怠苟且!”
秦檜心頭一凜,連忙深深作揖,語氣無比鄭重:“謹遵相公教誨!必當夙興夜寐,克己奉公,以清慎勤三字為圭臬,竭盡駑鈍,報效朝廷,亦不負相公提攜再造之德!”姿態恭謹,誓言鏗鏘。
鄭居中看著他,目光深邃,片刻後點了點頭:“好自為之。”言罷,不再多言,轉身登上早已等候在旁的朱漆官轎。轎簾落下,儀仗起行,很快消失在夜色長街之中。
秦檜目送轎影遠去,直至不見,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他轉過身,走向停在街角陰影處一輛不甚起眼的青帷小車。車伕見他出來,連忙放下腳凳。
秦檜剛掀開車簾鑽入,一股熟悉的脂粉暖香便撲面而來。昏暗的車廂內,一個身著素雅錦緞、髮髻間簪著玉簪的年輕婦人立刻急切地探身過來,一雙美目在微弱的光線下緊緊盯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緊張和期待:“如何太師可應允了”
借著車外透入的點點燈火,可見此女面容清麗,眉宇間帶著世家女子特有的矜持與聰慧,正是秦檜之妻,出身華陽王氏的嫡親女。
秦檜臉上瞬間綻開抑制不住的笑容,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聲音帶著激動後的微顫:“成了!太師金口玉言,已允我來京城,任太學正之職!”
“太學正!”王氏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光芒,幾乎要低撥出聲,隨即又趕緊捂住嘴,生怕驚動外面。
她反握住秦檜的手,力道不自覺地加重:“太好了!會之!這……這真是天大的造化!太學正雖品階不高,卻是清流之選,更是踏入京官之階!父親大人若知,定然大喜!”
秦檜用力點頭,感受著妻子手心的溫熱和那份由衷的喜悅。然而,王氏的欣喜很快收斂,她臉上浮現出世家女子的清醒與鄭重,聲音也沉靜下來:“會之,莫忘了父親大人的吩咐。”
秦檜臉上的笑容也沉澱下來。他握著王氏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鄭重說道:
“娘子放心!我秦檜,不過一介寒門進士,微末州學教授,若非蒙泰山大人青眼,焉能高攀華陽王氏門楣,娶得娘子這般金枝玉葉為妻此恩此德,檜銘感五內,永世不忘!”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的承諾:“娘子今日之言,檜時刻謹記於心。無論你我日後有無親生骨血,檜在此立誓:必從華陽王氏嫡系宗親之中,擇一賢良之子,過繼膝下,承我秦氏香火,立為嫡長!異日若檜僥倖得居高位,必傾盡全力,扶持此子,使其光耀門楣,綿延王氏之華!此心此志,天地可鑑,若有違逆,人神共棄!”
昏暗車廂內,秦檜的話語斬釘截鐵,擲地有聲,說完後隱晦的看著王氏,這不僅僅是對妻子的承諾,更是對華陽王氏家族,獻上的最核心的投名狀,把嫡長子的傳承主動交託於王氏之手。
王氏聽著這近乎血誓的承諾,眼中最後一絲疑慮盡去,取而代之的是心滿意足和傲然。她展顏一笑,輕輕依偎進秦檜懷中:
“夫君有此心,妾身便安心了,必替夫君操持好內宅,夫君且記住,有我華陽王氏為憑依,這太學正只是起點。以夫君之才,輔以王氏之力,他日青雲直上,位列閣,亦非難事!你只管放手去做,家中一切,自有妾身與父親大人為你籌謀。放心便是。”
青帷小車在夜色中緩緩啟動,車輪碾過汴京的石板路,發出轆轆聲響。車廂內,秦檜摟著妻子,目光投向車窗外流動的黑暗,眼底深處,那抹名為野心的幽光,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閃爍,比之前更加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