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30章 第425章 看不懂的人心

2026-04-30 作者:愛車的z

聽到大官人詢問。

林黛玉搖了搖頭,那淚便跟著晃了下來。

她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苦笑道:

“世兄高看我了。我往日裡只知道讀書、吟詩以為這便是人生的正經事。如今父親一死,我方才知道,那些個詩詞歌賦、風花雪月,原都是些沒用的東西…既救不回父親,也幫不了世兄查案…真真是痴人說夢,愚不可及!”

她說著,那聲音裡便帶了幾分自嘲:

“如今,我讀了多少書,背了多少詩,自以為是個聰明人。可如今到了節骨眼上,競連一絲半點的人情世故都看不透,連一點一滴的蛛絲馬跡都尋不出來。我就像……就像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雀兒,天天有人餵著、養著,只當這籠子便是天地。可如今籠子破了,我才發現自己甚麼都不會,連飛都不會飛。”她黯然的低下頭去:

“我竟連洞悉人心、明辨是非的本事都沒有,還說甚麼讀書明理,還說甚麼才女不才女的……”大官人靜靜地聽著她的自白,待她情緒稍緩,才緩緩開口:

“林姑娘,你也不必如此苛責自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此乃常情。你身處其中,血脈相連,情誼深厚,如墜迷霧,看不清也是自然。便是再聰明的人,深陷局中,也難免被情所蔽。”

黛玉抬起淚眼,怔怔地看著他,似乎被這句話觸動了一絲慰籍,感激的看了一眼大官人:“世兄想問甚麼,便問罷。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大官人見她情緒稍定,話鋒一轉:

“既然你一時想不出哪些人嫌疑大,那麼,關於林大人在府中的日常起居,你可還記得他在府中,飲食是由何處供給日常有何習慣可有異常之處你細細想來,或許能尋得一絲線索。”

林黛玉沉吟了片刻,緩緩道:

“父親住在榮國府東邊的客院裡,本來是住在世兄您現在住的地方,可是我父親愛清淨,老太太便特意吩咐收拾出來的,離老太太的上房不遠,又清靜,又便當。每日的飲食,原是由府裡的大廚房供應,可老太太怕大廚房的菜不合父親的胃口,便特特吩咐了,讓父親這邊的茶飯,都從老太太的上房裡單獨撥出來。”她頓了頓,又道:“老太太那邊有小廚房,專管老太太的飲食。父親來了之後,老太太便讓小廚房每日多備一份,早、中、晚三頓,都按時送過來。送飯的,是老太太跟前的幾個老成嬤嬤,不是尋常的小丫頭。老太太說,怕丫頭們毛手毛腳的,不穩妥。”

大官人聽了,微微點頭,道:“那除了正餐,可還有甚麼點心、茶水之類的”

林黛玉道:“有的。父親每日早起,先用一盞燕窩粥,那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的,說父親身子弱,要好好補養。巳時左右,會送一次點心,或是幾樣細巧的糕餅,或是一碗銀耳羹,老太太不愛吃,這些是舅母吩咐人送的。午後申時,再送一次茶果,也是舅母吩咐的。”

大官人聽了,沉吟不語。半響,又道:“那這些飲食,可有甚麼人經手除了送飯的嬤嬤,廚房裡是誰管著”

林黛玉道:“老太太的小廚房,管事的原是鴛鴦姐姐。她手底下有幾個老成的媳婦子,專管採買、洗切、烹煮。父親來了之後,鴛鴦姐姐又特意挑了兩個穩妥的,專管父親這邊的飲食。她們都是老人了,在府裡十幾年,從沒出過差錯。”

大官人點點頭,又問:“那林大人,平日可有甚麼特別的嗜好比如愛吃甚麼,不愛吃甚麼,可有甚麼忌囗”

林黛玉想了想,道:“父親素來口味清淡,不愛油膩,不喜辛辣。老太太知道他的性子,便吩咐廚房,少放鹽,少放醬,多用清燉、清蒸的法子。父親還愛吃魚,尤其是江裡的鮮魚。老太太便讓人隔三差五去外頭買活魚回來,養在缸裡,要吃時現殺。”

她頓了頓,又道:“父親還有一樁習慣,每日午後必要小睡片刻。睡醒了,便在院子裡走走,看看花,看看竹。老太太怕他悶著,還特意讓人在院子裡擺了幾盆蘭花,說父親愛這個。”

“除此之外,”林黛玉緩緩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望著窗外的竹子出神:

“父親身邊還有兩個舊人,一個叫林忠,是跟了父親二十多年的老僕,素來穩妥;一個叫趙嬤嬤,是母親當年的陪房,自小看著我長大的。父親在賈府這些日子,茶飯點心,多是他們親手經手。父親若想吃一些愛吃慣吃的家鄉菜,他們便從大廚房或老太太的小廚房領了生料回來,在客居院落的耳房裡,用那小灶親自烹製,從不假手他人。”

她說著,那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父親常說,出門在外,飲食上頭最要小心。他們兩個都是可靠的老人,所以這些事,便全交給他們料理。每日卯時,父親起身練字,他們便去領料備膳;父親看書會客,他們便在耳房裡候著,從不多言多語”

大官人聽到這裡,微微前傾了身子,問道:

“那如今呢這兩位老人可還在”

林黛玉一愣,那臉色便白了一白。她怔怔地看著大官人,半晌才道:“他們此時應該在蘇州,父親出事之後,我趕來揚州父親官居,原以為能見著他們,問一問父親生前的細情。可到了這裡,才聽說他們早就回蘇州去了。說是……說是父親早早讓他們先回去料理老宅。”

她越說越不知道想到甚麼,那聲音裡便帶了幾分顫抖:

“可後來我回到揚州下葬父親遺骸,四處尋他們,卻怎麼也尋不著。林忠的家眷說,他壓根兒沒回去過;趙嬤嬤的侄兒也說,沒見過姑媽回來。我……我派人找了好些日子,竟像是……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大官人聽了這話,那眉頭便緊緊蹙了起來,沉吟道:

“這就說不通了。這兩個人是伺候林大人寢居飲食的貼身舊僕,最親近不過的人。便是林大人生前有甚麼吩咐,讓他們先回蘇州料理,可如今林大人下葬,這樣的大事,他們豈有不出現的道理”他頓了頓,又道:“何況料理後事,他們才是最知根知底的人。便是回揚州,也該是幫著操辦喪事,怎麼能一去無蹤,連葬儀都不露面”

林黛玉聽了,那臉色愈發白了,手緊緊攥著帕子,指節都泛了白。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官人看著她,那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忍,卻還是低聲道:

“姑娘,這兩個人,怕是有大幹系。”黛玉聽了這話,那臉色便白了一白,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半晌才道:

“不會的……斷不會的。林忠和趙嬤嬤,都是跟著我父親母親二十多年的老人了。我母親在時,待他們極厚,逢年過節,賞賜從沒斷過。後來母親去了,父親念他們忠心,又格外看顧,幫助他們在蘇州老家,都置下了好大的宅子,一家老小都過得殷實。我母親臨去時……更是念著舊情,額外賞了許多財物與他們,還特地把他們叫到近前,囑咐他們好生服侍父親……”

她說著,那聲音便有些發顫,眼睛裡淚光瑩瑩的:

“他們……他們為甚麼要害我爹爹呢我想不通……我實在想不通……”

大官人看著她那模樣,心裡軟了一軟,輕聲道:

“姑娘別急。這也只是我的猜測,做不得準的。許是他們遇著了甚麼別的事,又或者……是我多心了。”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姑娘要知道,人心這東西,最是難測,此乃在下一點揣測,做不得準。只是……這人情世故,人心幽微,原不能用常理去丈量。那黃白之物,誰人嫌多便是金山銀海堆在眼前,也未必填得滿貪壑。又或者……是有人捏住了他們的命脈,譬如子孫前程,迫使他們不得不從這世間事,為利為情為脅迫,生出多少悖逆倫常的勾當,原也是有的。”

林黛玉抬起淚眼,望著他,顫聲道:

“世兄的意思是……他們背後,還有人”

大官人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沉吟道:

“若單論殺人動機,我一時半刻,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林大人為人清正,在朝中雖有政敵,卻也不至於要取他性命的地步。”

林黛玉忽想起父親生前所行之事,急道:

“我爹爹奉旨查辦江南鹽政,積弊甚深,觸動多少人的筋骨!會不會是……蔡京那些權奸一黨”大官人聽了,卻微微搖了搖頭,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心道:你日後不會把我也喊做奸黨吧,嘴裡卻說道:

“姑娘此言差矣。蔡京之流,位高權重,根基深厚。他們行事,講究的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是權衡利弊。殺死一個林如海於他們何益官家震怒之下,再派十個、數十個林如海來查,豈不是自尋煩惱,反將事情鬧得更大姑娘再細想想,林大人之死,對誰……才是那最最緊要、最最直接的“利』字當頭”他頓了頓,目光沉沉的,看著林黛玉:

“要想讓林大人死,得是對誰最有利的人。”

揚州奔喪,賈璉陪行……那料理後事、清點遺物、接收遺產……一幕幕飛快掠過林黛玉心頭。賈璉那殷勤中透著精明的面孔,那不經她細問便匆匆接手、處置父親身後巨財的情形……一直以來她不想這麼想,可此時此刻卻不能不這麼想。

大官人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溫聲道:

“姑娘也不必太往心裡去。如今這事爬到現在都只是猜測,並沒有真憑實據,林大人為官那麼多年,得罪好些綠林好漢也有可能。事到如今,分作兩條線。一條是在這賈府裡頭,細細尋訪,看有沒有甚麼蛛絲馬跡;另一條,便是找你父親那兩個老僕。他們行事如此反常,必定知道些甚麼。”

他說著,又問道:“對了,你父親生前住的那處院子,如今可還有人住著”

林黛玉定了定神,道:

“那院子在榮國府東邊,原是為客房準備的。我父親離去了之後,賈府一直以來也沒甚麼人來住,便一直空著,鎖了起來。鑰匙……鑰匙應該是在璉二嫂子那裡。”

她說著,忽然想起甚麼,又道:“只是璉二嫂子如今身子不好,又忙著府裡的事,只怕顧不上。便是要去,也得尋個空。”

大官人心道怎麼甚麼都要找那王熙鳳,自己想要找秦可卿也要王熙鳳幫忙,看來府中查線索也繞不過做管家的她,站起身來,道:

“我知道了。林姑娘且寬心,今日說得多了,你也乏了,好生歇著罷。我先告辭了。”

林黛玉忙站起來,微微一福,道:

“多謝世兄。世兄慢走。”

大官人點點頭,轉身往外走。紫鵑打起簾子,他邁步出去,順著那竹徑,慢慢走遠了。

出了瀟湘館,他才輕輕嘆了口氣,望著天邊那一片淡淡的雲,低聲道:“其實還有第三條線……”他頓了頓,又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

“只是這第三條線,也得尋到那兩個僕人,怕才能說得清。”

大官人回到屬於自己的那間房裡,自己整理好官袍。

一大早早早起來發生了這檔子事,如今已經到了正午。

“備車,去府衙。”

馬車碾過御街的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大官人端坐車內,閉目養神。

車駕剛在開封府衙那威嚴的烏頭門前停穩,府衙沉重的黑漆大門“吱呀”一聲迅速開啟。一個穿著青色公服、顯然是得了吩咐在此等候的孔目官,急趨幾步上前,待到大官人剛踏下車轅站定,便深深一揖:“府尊!宮裡剛傳出的通令!官家有旨,今日下午未時三刻,大慶殿臨時加開朝會!文武百官齊集,有要事宣佈,旨意已曉諭各衙,府尊您…須即刻準備入宮!”

大官人心頭猛地一跳!下午臨時朝會這訊息來得如此突然!他這第一次正式大朝會,競就撞上了突發事件!這朝堂的風向,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湍急莫測。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沉聲問道:“旨意可曾言明百官班序”

“回府尊,旨意只言百官齊集,依常例班次。”孔目官恭敬答道。

大官人心中瞭然。

朝會班序等級森嚴。

他這權知開封府,乃京畿重地長官,品秩雖不及三省執政(宰相、樞密使等),但地位特殊,通常立於文班序列中較為靠前的位置,在殿門之內、御階之下,大致與御史中丞、三司使等重臣同列或稍後,具體位置需視當值閣門司官員引導而定,但絕不會站到殿外廊下。

這第一次上朝,位置絕不能出錯,否則便是失儀。

“知道了。府中諸事,爾等按律處置,緊要者留待本府回衙再決。”大官人果斷吩咐,“備轎,即刻入宮!”

來到大內殿內,文武百官已紛紛站好自己的位置。蔡京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依舊閉目養神。童貫威武的站在另一邊面無表情。

等到官家端坐明堂之上,微微頷首,指尖在冰涼龍椅的螭首上輕輕一叩,那聲響空落落地敲在丹墀之下“報!”

一聲嘶喊如裂帛,自殿外疾卷而入。

顯是安排好了!

斥候甲冑染塵,撲跪於地,聲音因激動而劈裂:“西邊八百里加急!劉法將軍於古骨龍大破西夏鐵騎!陣斬敵酋仁多保忠,斬首三千餘級!依陛下天威,已築堅城,恭請賜名!”

“好!好!好一個劉法!”官家猛地從御座上彈起,滿面紅光,十二旒玉藻簌簌抖動,“古骨龍…此城當賜名“震武』!童卿!此乃天助我朝,揚我大宋軍威!”

童貫心頭一熱,本人面無表情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他撫掌大笑:“陛下洪福!賜名“震武』,實至名歸!經此一役,西夏膽寒,橫山諸壘,已成囊中之物!”

他眼珠一轉,精光掃過低聲議論的群臣行禮大聲道:“陛下洪福!此戰告捷,西夏脊骨已斷!橫山唾手可得!西夏已成釜底游魚,西軍百萬之眾,何須盡陷於西陲泥潭臣請,速遣密使,允金國前議,締百年之盟!趁此天時,揮師北上,收復燕雲故土!此乃祖宗百年之願,陛下千秋之功,正在此時!”霎時間,殿內靜得只聞得見銅鶴香爐裡龍涎香絲縷燃燒的微響。幾個清流嘴唇翕動,終究在童貫那刀鋒般的目光和蔡太師高深莫測的閉目養神中,將話頭嚥了回去。

蔡京端坐如泥塑木雕,唯有那鬆弛的眼皮,在童貫“百年之盟”四字出口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跳,隨即又復歸沉寂。

“陛下聖明!童樞密老成謀國!”階下立時湧起一片應和之聲。

“好!童卿深得朕心!!著樞密院即刻擬旨,遣使渡海,與金…”

“陛下!萬萬不可!”

一聲斷喝,如平地驚雷,炸響在這片阿諛的潮水之上。

只見新任宰相鄭居中排眾而出,競直挺挺跪倒於御階之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咚”一聲悶響,震得殿角餘音嗡嗡。

滿朝文武,連同閉目的蔡京,盡皆駭然。

無數道目光,驚疑、不解、鄙夷、嘲諷,利箭般射向這個素來被視為“官家影子”的外戚。官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顯然十分意外,那喜氣瞬間凍結成冰,眼神陰鷙地釘在鄭居中身上:“鄭卿…何出此言”

鄭居中抬起頭,臉上毫無懼色,只有一片近乎悲壯的赤誠:“陛下!與金結盟,形同飲鴆止渴!其一,我朝與契丹,澶淵之盟維繫百載,雖歲有賜幣,然刀兵不起,邊民稍安。今背盟棄約,失信於天下,招四夷之譏,此乃不義!其二,金人何物白山黑水間驟起之鷙禽也!其性貪戾,遠甚契丹!今日借其力滅遼,無異於剜肉補瘡,他日金人鐵蹄必蹂躪中原!此乃開門揖盜,自毀藩籬!陛下,此盟一立,恐非收復燕雲之喜,實乃招致“蜂蛋之毒』彌天蓋地之始啊!祖宗與契丹盟誓之書墨跡未乾,陛下豈忍負之”他聲音激越,字字如鐵豆砸在殿上,全然不顧那御座上的臉色已由紅轉青,由青變黑。

殿內死寂,唯有鄭居中的聲音在雕樑畫棟間衝撞迴蕩。

“鄭居中!”官家猛地一拍御案,聲音已帶雷霆之怒,“你…你大膽!此乃軍國大計,豈容你在此危言聳聽,惑亂朝綱古,骨龍大捷,震武城巍然,西事已靖,此正天賜良機!爾身為宰相,不思進取,反效腐儒之論,阻撓大業,是何居心!!”

鄭居中非但未退,反而挺直脊樑,目光灼灼直逼御座:“陛下!臣今日斗膽,非為忤逆聖意!臣之相位,乃陛下所賜!陛下既以此位託付,臣若知而不言,言而不盡,尸位素餐,何異於竊國之賊祖宗疆土,固當收復,然豈能以背信棄義、引狼入室為代價若陛下以為臣言大謬,有汙聖聽,臣請陛下即刻罷免此職!臣寧做布衣,亦不敢以諂諛之言,誤陛下,誤江山!臣今日頭顱在此,陛下若執意盟金,請先斬臣首,以謝天下!”

“你!”官家霍然站起,手指顫抖地指著階下那倔強的身影,胸膛劇烈起伏,那明黃的龍袍下彷彿有怒火在燃燒,“你…你當朕不敢摘了你的官職斬了你的腦袋”

話已出口,他卻僵住了。這鄭居中,是自己破格擢升的新相,拜相的餘溫尚在,紫袍金帶猶新,若此刻便褫奪…這耳光,豈不是結結實實扇在自己臉上朝野會如何議論史筆會如何書寫剛愎寡恩、朝令夕改……

一股巨大的憋悶與狂怒堵在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他死死盯著鄭居中那張毫無退縮之意的臉,最終,所有暴怒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猛地一揮袍袖!

“退朝!”

那聲音嘶啞,帶著被徹底冒犯的狂怒,官家再不看任何人一眼,面沉如水,轉身便走。

殿內死水般的寂靜旋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于丹墀下那個依舊跪得筆直的身影一一鄭居中,彷彿第一天認識這個外戚。

童貫站在班首,方才那志得意滿的紅光早已褪盡,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他細長的眼睛死死盯著鄭居中的後背,眼神陰冷銳利,一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戚豎子,竟敢壞他經營多年、眼看便要成就的不世之功!蔡京依舊閉目端坐,彷彿周遭的驚濤駭浪與他毫無幹係。只是那搭在膝上的、保養得宜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錦袍的雲紋之中。

鄭居中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背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瞬。他支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紫袍玉帶,依舊華貴莊重,但方才那番石破天驚、以命相搏的諫爭,已讓這身象徵至高權柄的袍服,浸染上一種截然不同的凜然之氣。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神色各異的同僚,從未有過的挺直了脊樑,一步一步,沉穩地踏出大慶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殿外,五月的燥風裹挾著汴水的氣息撲面而來,天空是那種被洗過的、近乎慘澹的青灰。

他站在高高的漢白玉階頂端,俯瞰著下方層層迭迭的宮闕樓宇,那一片金碧輝煌的帝國心臟。風灌滿了他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他的臉上露出了苦笑。

“相爺留步!”

一個穿著青緞圓領窄袖袍、麵皮白淨無須的中年太監,走了上來,:“相爺,皇后娘娘在坤寧殿,請您移步一敘。”他微微躬身,雙手攏在袖中,姿態謙卑。

鄭居中腳步一頓,心頭猛地一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有勞公公帶路。”鄭居中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波瀾,只是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攥緊了。“真沒想到啊,好一個鄭居中,老夫真真是小瞧了天下人!老夫慣看風色,仗忠執言我不如也!”蔡府中,蔡京苦笑著對大官人說道。

“鄭居中…何許人也”蔡京似譏諷,又似自嘲,“雖也算個能吏,然則…由老夫抬他出來,一是因他乃外戚。官家需要外戚,皇后…亦需一個外戚在朝中呼應。其二麼,此人向來以皇后和官家風色為主,八面玲瓏,從無稜角。老夫本以為,不過是一柄趁手、且不會割傷自己的玉如意罷了。”

大官人屏息凝神,沒有接話,知道蔡京還有話。

“卻未曾想…”蔡京搖頭笑道,“在此等關乎國運、關乎童貫那廝潑天功業的大事上,他競敢如此!以辭官相脅,以頭顱相阻!絲毫不退!半分不讓!”他輕輕哼了一聲,“人啊…你以為你看懂了他,自以為算盡了他,卻終究會發現,永遠有你看不懂的時候。算盡天下嗬,算不到人心!”

大官人笑道:“恩相…您在這上面的意思是”

蔡京依舊目視前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老夫自然是…不以為然。這群人不知民力幾何府庫虛實!如今很像樣子的進項,除了鹽、茶、酒這幾把砍向士大夫的刀子,勉強收上來些支撐著門面,其餘諸般新政,實施起來哪一項不是阻力如山這勉強支撐的架子,如何經得起一場傾國北伐的巨大消耗與戰損一旦開戰,糧秣、軍械、民夫…哪一樣不是無底洞屆時,填不上這窟窿,官家震怒,童貫催逼,你道那刀子會砍向誰”

“只有再把砍向士大夫的刀磨得更利一些!可這刀磨得太利太快,砍得太狠太絕…就怕把這群自詡清流、滿口仁義道德計程車大夫們,逼到角落裡再無退路。他們若抱成一團,背水一戰…哼,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巨浪!翻覆只在頃刻!童貫只看到燕雲之功,官家只念著祖宗之願,可這社稷的根基,經得起幾番折騰遠的不說,就說那擴田之策,不過在北方試行,卻被煽動起多少民怨。”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