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稟獻計已畢,目光灼灼,望向史文恭、關勝、朱仝三人,只待回應。
卻不料,這三位平日裡或豪爽、或沉穩、或機敏的將軍,此刻競破天荒的齊齊噤了聲。
三人目光在空中無聲一碰,旋即各自垂下眼簾,面上神色變幻不定,終是史文恭率先搖頭,關勝、朱仝隨之,三人競異口同聲道:
“不妥!”
王稟一愣,心下猛地一沉,只道三人是信不過自己這新附之人的本事與忠心,忙抱拳急道:“三位將軍!可是擔憂末將與犬子力有不逮,誤了大事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當年在西夏、遼境,扮作邊商刺探軍情,幾番出入龍潭虎穴,皆全身而退!此番……”
他卻不知,這史、關、朱三人,追隨那位大官人的因緣際遇,實有天壤之別。
史文恭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眼高於頂的狂捐人物,一身馬上功夫自詡天下無雙,桀驁難馴,卻被大官人擒拿降伏,自此坐了家將頭把交椅,那份脾睨天下的傲氣雖斂,骨子裡的悍勇與擔當卻更深沉,逐漸少於自己勇武考慮,多是鍛鍊儲存大人基業,以報知遇之恩。
關勝則是一身驚天藝業,偏生鬱鬱困頓於微末,不得施展,直至遇見大官人,為其胸襟手段所折服,倒頭便拜,心中那份建功立業、坐穩頭籌的渴望,從未熄滅,雖是和史文恭處事和睦,可心中隱隱相爭的念頭卻未曾放棄過。
朱仝卻是懾於大官人赫赫威勢,被其雷霆手段壓服,雖也歸心,卻總存著幾分敬畏下的謹慎,行事唯恐有半分差池。
三人境遇心境迥異,此刻卻想到了一處:眼前這位新投效的西軍宿將王稟,乃是大官人看重之人。若讓他父子二人孤身犯險,潛入虎穴,萬一有個閃失,折損在這小小二龍山……如何向大人交代可若坐視此計不用,強攻硬打徒耗精兵,又顯得自己等人無能,更是罪過!
外圍的小將們與龐萬春俱是屏息凝神,此等關乎身家前程的決斷,以他們的資歷,連插嘴的份兒也無。堂內一時落針可聞,只聞幾人粗重的呼吸。
王稟見三人沉默,又將胸脯拍得山響,力陳其父子過往功績。
史、關、朱三人目光再次交匯,這一次,彼此眼中競都燃起了一簇奇異的光,那是一種被巨大風險點燃的、近乎亢奮的鬥志!
“噌!噌!噌!”
史文恭、關勝、朱仝三人競不約而同,豁然起身!
王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愣,下意識也跟著站起,茫然無措。
只見史文恭抱拳,聲如金鐵交鳴:“王將軍此計甚妙!然則,將軍乃大人臂膀,豈容獨身涉險既然將軍敢入這賊匪窩,我史文恭豈是畏首畏尾之輩願與將軍同往,某便以掌中這杆鋼槍,為將軍開道!!”關勝朗聲大笑,一股脾睨之氣勃發:“史教頭此言,正合某家心意!說來說去不過是一群佔著地勢的烏合之眾,某久未臨陣,這把老骨頭正嫌癢癢!人雖年長,某刀,未嘗不利!”刀未在手,凜冽殺氣已撲面而來。
朱仝亦是長身而起,雖無前二人鋒芒畢露,眼中卻也是精光四射:“某家馬戰功夫,或不及二位將軍精純,然論膽氣,何曾落於人後這趟渾水,算朱仝一個!”
王稟徹底呆住了,張著嘴,一時競不知如何言語。他茫然看著眼前三位爭相請纓、如同搶著去赴一場盛宴而非龍潭虎穴的將軍,心頭只翻騰著一個念頭:
“自己獻的是裡應外合,輕兵奇襲的計策!這……這怎地越搞越大,倒像是“裡應』傾巢而出,把“外合』給忘了”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龐萬春,此刻也沉聲開口,聲音如同緊繃的弓弦:
“某才入大人麾下,資歷淺薄,不敢與諸位將軍爭功。然,手中這張三石弓,尚有幾分準頭。願隨將軍們入山,於暗處張弓搭箭,略盡綿薄,為將軍們清除些礙眼的蚊蠅!”他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弓臂,眼中精光內斂。
他話音未落,外圍坐著的王三官早已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來,不甘人後:
“諸位將軍!這等熱鬧,豈能少了我王三官我也要去!定能助將軍們一臂之力!”
幾乎是同時,旁邊的劉正彥也刷地彈起身,大聲附和:
“正是此理!算我劉正彥一個!同去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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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文恭眉頭倏然緊鎖,如同刀刻斧鑿,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氣瀰漫開來。
他目光如電,掃過這兩個熱血上頭的年輕小將,聲音冷硬如鐵:“胡鬧!你二人湊甚麼熱鬧當這是遊山玩水不成”
王三官一聽急了,指著王稟身邊的王荀叫道:
“史教頭!這不公!為何王荀兄弟能隨父入山,我等便只能在外頭乾等論本事,我等也不差!”劉正彥難得和王三官意見一致,連連點頭,急聲道:
“正是正是!王荀去得,我等也去得!豈能厚此薄彼”
王荀在一旁正暗自興奮,忽見王三官、劉正彥竟要將自己也拖下水攪黃了好事,頓時大急,剛要開口辯駁:
“我……”
卻見史文恭打斷道:“王荀也在外頭!”
他抬手一指帳外,命令道:“龐將軍隨我等一路,你三人,皆在外頭!統率本部團練精銳,整軍列陣,虛張聲勢,在外圍給二龍山的賊寇叫陣!這“外合』的千斤重擔,就壓在爾等肩上!若誤了事,軍法無情!”
王荀委屈的還要再喊。
上首的王稟早已面沉如水,猛地一拍桌案,聲如悶雷,厲聲喝斥:“夠了!此乃史將軍軍令!豈容爾討價還價爾等三人,速去整軍待命!再有半句聒噪,軍棍伺候!”
三人頓時氣餒。縱有萬般不甘,也只得悻悻然抱拳行軍禮,悶聲道:“末將……遵命!”
帳內氣氛正自僵持壓抑,忽聽帳外一聲霹靂般的斷喝,如同半空打了個焦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諸位將軍!這般熱鬧,是要去哪裡耍子!”
話音未落,只見那厚重的牛皮帳門如同被狂風吹卷,“呼啦”一聲猛地向內掀開!
一個鐵塔也似、筋肉虯結的雄壯身影,裹挾著一身煞氣,如同半截黑鐵塔般撞了進來!
不是那武松,更是何人
眾人先是一驚,待看清來人,頓時大喜過望,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武丁頭來的湊巧,正要你這尊煞神來湊這個大熱鬧!”
這邊清河縣二龍山攻略計謀已定。
這邊二龍山寨聚義廳,燈火通明,肉香酒氣瀰漫。
紅燭高燒,將廳內照得白晝也似。
當中擺開幾張花梨木八仙桌,杯盤羅列,堆得小山一般。
剛烤得的肥獐子肉滋滋冒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響,香氣直往人鼻孔裡鑽。
大甕裡傾出的村醪,雖非玉液瓊漿,卻也渾濁濃烈,酒氣蒸騰,燻得人臉膛發赤。
上首坐著魯智深,今日也脫了直裰,只穿件敞懷的皂布衫,露出胸前黑蠔蓺一片刺青花繡,活似伏著條猙獰的豹子。
他擎著個海碗,碗沿還沾著肉星子,聲如洪鐘:“李忠兄弟!周通賢侄!灑家是個粗人,不慣那虛頭巴腦的禮數!今日你二人帶了桃花山數百兒郎來助拳,便是俺二龍山生死相交的兄弟!來,乾了這碗血酒,謝字都在酒裡!”說罷,咕咚咚仰脖便灌,酒漿順著虯髯淌下,溼了半片胸膛。
打虎將李忠慌忙起身,他那張風吹日曬的紫棠臉上擠出幾分實誠笑意,也捧起碗:“哥哥休怎地說!俺們桃花山雖離得略遠些,可這綠林道上,唇亡齒』四個字,豈是白說的”
“官兵那起子狼崽子,如今在京東東路清剿得狠哩!俺們山頭雖暫未殃及,可眼見著左鄰右舍都遭了毒手,夜裡睡覺也不安穩!有哥哥這等好漢在此坐鎮,又有楊二頭領這般精通韜略的好漢運籌帷幄,加上俺們這近千能廝殺、敢拚命的兒郎,再憑二龍山這鐵桶也似的險要地形把守,就算官兵插了翅膀,架起雲梯來攻,也叫他有來無回!管教他碰得頭破血流,屍橫遍野!”
他話說得慷慨,末了也學魯智深,將碗中殘酒一口飲盡,卻到底不如魯智深豪快,嗆得咳嗽了兩聲,臉更紫了。
小霸王周通今日倒收了平日的輕浮,他挨著李忠,一身錦緞袍子也蹭上了油汙。
他介面道:“正是正是!李忠哥哥說得極是!俺們桃花山此番,那是傾巢而出!只留幾個老弱看家,便是要與眾位哥哥同生共死!官兵哼,管他調來甚麼精兵強將,只要敢來,俺們這千把條硬錚錚的漢子,加上地利,定殺他個片甲不留!叫他知道江湖好漢不是好惹的!”
楊志坐在魯智深下首,一直沉默著把玩著一個粗瓷酒杯,眼神卻落在跳躍的燭火上,似在思量。聽了李忠、周通之言,他只微微頷首,沉聲道:“二位頭領高義,楊志記下了。”
金眼彪施恩和操刀鬼曹正坐在下首作陪。
施恩面此刻也喝得麵皮泛紅,眼神卻在李忠、周通帶來的那群喧鬧吃酒的嘍囉身上打了個轉,又掃過桌上流水般消耗的酒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曹正本是屠戶出身,此刻正用小刀熟練地片著肉,分給眾人,臉上堆著笑,口中不住勸酒勸肉,心思卻似飄到了別處。
廳內人聲鼎沸,猜拳行令,呼喝喧天。魯智深喝得興起,又摔了個酒碗,大叫痛快。李忠、周通也面酣耳熱,舌頭漸大。
酒闌人散,聚義廳後小室。
殘燭搖曳,映著幾張凝重面孔。
喧囂散盡,只餘冷寂。
魯智深臉上的醉意已褪去大半,他煩躁地撓著光頭,發出沙沙聲響:“直娘賊!這酒吃得快活,可心裡頭總像壓著塊大石!李忠、周通是好意,可這憑空又添了四五百張吃飯的嘴!”他嗓門壓低,卻更顯焦灼。楊志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短刀,燈火在他黃臉上投下深深陰影:“大頭領所言極是。官兵勢大,京東東路綠林凋零,絕非虛言。桃花山傾力來援,情義深重。然……人多,糧草便是頭等大事。”他抬眼,目光如電,掃過施恩和曹正,“二龍山雖險,若官兵真箇鐵了心圍困,斷了糧道水道,不需強攻,我等便是甕中之鱉,不戰自潰!”
施恩聞言,白淨的臉上愁雲密佈:“二頭領洞若觀火!小弟方才席間就在盤算。庫中存糧,本夠山寨原有弟兄支撐兩月有餘。如今桃花山好漢一到,人吃馬嚼,消耗倍增!莫說兩月,怕是……怕是半月都艱難!更要命的是,官兵動向不明,若真圍了山……”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那意思卻再明白不過。操刀鬼曹正介面:“俺是個粗人,但也曉得肚皮餓不得!山上存糧,眼見著一天少似一天。俺估摸著,趁現在山下風聲還沒緊到寸步難行,官兵的網還沒徹底合攏,得趕緊!把寨裡這些年積攢的金銀細軟、值錢物件,不拘多少,能換的都換成糧食!多多益善,搶運上山!這才是保命的根本!”
楊志重重一點頭,斬釘截鐵:“曹正兄弟此言,正合吾意!存糧不如存金,存金不如存糧!此乃當務之急,刻不容緩!”
魯智深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燭火一跳:“著啊!灑家也覺著是這道理!金銀珠寶填不飽肚子!趕緊換糧!”他看向施恩和曹正,“你二人腦子活絡,山下門路也熟,這樁天大的幹係,就落在你們肩上了!”施恩與曹正同時起身,抱拳躬身:“兩位哥哥放心!”“此事關乎全寨生死,我等萬死不辭!明日天不亮便下山,定要打通關節,將糧食源源送上山來!”
這邊兩頭往事俱備,只等一戰。
而賈府。
大官人和薛寶釵兩兩沉默許久。
良久,薛寶釵才輕輕動了一下。她抬起眼,那雙眸子依舊是平日裡那般沉靜如水,只是眼底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顫動。她輕聲道:
“大人問的話,寶釵答不上來。”
大官人微微挑眉:“答不上來,還是不想答,又或是不想跟我走”
薛寶釵垂下眼簾,那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慢慢道:“大人心裡明白,何必非要寶釵說出來。”
大官人笑道:“我若不明白呢非要你說出來呢”
薛寶釵聽了這話,嘴角競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苦澀。她抬起頭,直視著大官人,道:
“大人是聰明人,比寶釵聰明十倍百倍千倍。大人心裡甚麼不明白只是……只是大人非要寶釵說那些不該說的話!”
大官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裡沒有了方才的促狹,倒多了幾分真誠的欣賞。他道:“那我倒想問一問一一甚麼話是該說的,甚麼話是不該說的誰定的這個規矩”
薛寶釵微微一怔,隨即輕聲道:“規矩是人定的,可人活在世上,就得守著規矩。大人可以不管這些,因為大人是男子,是手握權柄的人,大人能主宰自己的命運,是……是可以隨心所欲的人。可寶釵不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了:“寶釵是女兒家,是薛家的女兒,是住在賈府的親戚。一步走錯,薛家萬劫不復。”
大官人點了點頭,又道:“方才姑娘問我,是不是來查林大人的案子。是,我不瞞你。可我若說,有大半是因為……因為想再見姑娘一面,姑娘信不信”
薛寶釵猛地抬起頭,她激動得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瞬間飛起異樣的紅霞,如同塗了最上等的胭脂,忽地又暗淡下去,血色褪盡,只剩一片蒼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心中哭泣:得到了自己想聽的話,信..又能如何不信又能如何!總歸結局一般無二!
大官人看著她那模樣,心裡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他低聲道:“並非我要逼你,我只是要個答案。當初我見姑娘第一面,便覺得姑娘與眾不同。不光是因為相貌,這是實話一一而是因為姑娘身上那股子氣韻,沉穩、通透、不卑不亢。我後來常常想起,若是能再見姑娘一面,說說話,便是好的。”
他說著,自己倒先笑了,笑得有些無奈:“我這話說出來,姑娘只怕要罵我輕浮。可我說的都是實話。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倒是不怕輕浮,也不怕姑娘說我醃膦,我要寶姑娘並非是便是你的魂兒和你的肉兒都要!缺一不可!”
他目光灼灼:“那日幫姑娘推拿,手下方才真正領教了甚麼叫溫香軟玉。柔軟滑膩,入手綿若無物,偏又暖意融融,著實妙不可言!我就想著,若是此處已是這般妙不可言,那其他處呢豈不是更要人命,我就想要得到你!!”
“你..大官人你...好生..”薛寶釵很想大罵喝斥下流醃臘,何曾有人對自己說這麼動人又露骨下流的話
可偏偏她一句都說不出口。
薛寶釵臉蛋刷的紅透,連耳根脖頸都染上一層誘人的粉色,瞬間回到那日被推拿的情形,頓時起了細密的雞皮疙瘩,她身子微微發顫,怔怔地聽著,那眼眶也漸漸紅了。
心頭百味雜陳,又是被這赤裸裸的慾望言語攪得心慌意亂、羞憤難當,她既感動又想痛斥這輕薄,又忍不住被那強悍的佔有慾激得渾身發軟,最後只是氣息不穩地擠出幾句:“大人……大人何必……說這些!”大官人看著她,輕聲道:“因為我怕不說,就再也沒機會了。姑娘是聰明人,該知道這案子一查,會牽扯多少人,多少事。到時候,我還能不能這樣站在姑娘面前說話,都未可知。”
薛寶釵聽了這話,那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落了下來。她偏過頭去,拿帕子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卻硬是沒哭出聲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眼,那眼睛紅紅的,卻依舊清亮。她看著大官人,輕聲道:
“大人方才問,若大人來帶寶釵走,寶釵跟不跟。寶釵答不上來,不是因為不願意答,是因為……是因為不能答。”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寶釵是薛家的女兒,薛家雖比不得從前,可也是皇商世家。寶釵的婚事,關乎薛家的臉面,關乎母親的指望,關乎……關乎太多太多。大人是有妻室的人,大人身邊有美婢,大人是朝廷命官,大人可以來去自如。可寶釵不能。”
她說著,那淚又湧了上來,卻硬是忍著,不讓它落下:
“寶釵若是跟大人走了,薛家怎麼辦母親怎麼辦這滿府的人會怎麼說寶釵活了這麼大,從不敢行差踏錯一步,因為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大人……大人就當可憐寶釵,別再說這些了。”大官人聽著,沉默良久,才道:“你說得對可我也想告訴姑娘一句話一一這世上,沒有甚麼規矩是不能破的,只看值不值得。姑娘覺得不值得,那便罷了。可若有一日,姑娘覺得值得了,我隨時恭候。”薛寶釵聽了這話,那眼淚又湧了上來,卻硬是忍著,只拿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她低著頭,沉默良久,才輕聲道:
“大人……寶釵還有一句話想問。”
薛寶釵抬起眼,那雙眸子裡含著淚光,卻依舊清亮。她看著大官人,一字一句道:
“大人……我這樣自私,這樣不肯為了心中的人飛蛾撲火、不顧一切地去爭、去搶、去拚,只曉得瞻前顧後、顧慮這個顧慮那個,連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認一一大人會不會……會不會瞧不起我”說到最後,那聲音已微微發顫,卻依舊倔強地抬著頭,直視著他。
大官人靜靜地看著她,低聲道: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有資格瞧不起另一個人的決定。因為沒有誰走過誰的路,沒有誰擔過誰的擔子。你以為飛蛾撲火是勇敢,可你不知道,有些人身後背著千山萬水,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你問我瞧不瞧得起你我可以問心無愧的告訴你,我或許比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髒,但是卻也比這個世界上所有人乾淨,因為無論是你也好是晴雯也罷,或者是路上的農夫,甚至是我大宅中的僕人,因為身份,我可以一言決定他們的生死,但是我卻從來沒有看不起他們。”
薛寶釵咬著下唇:“大人能如此想我,寶釵便.便知足了!”
“既然寶姑娘有了自己的擔當要做,只管去做便是!不過..”大官人頓了頓又說道:“寶姑娘,既如此我有一問要請教與你,純屬假設,你不必當真,只當閒談。”
薛寶釵抬起眼,眸光清澈,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假如,”大官人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我是說假如,林大人之死,確實與這府中之人有關……依姑娘之見,誰人……最有此心”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薛寶釵驟然變得更為沉靜、甚至有些凝重的面容。
她長長的睫毛低垂下去,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緒。
誰最有此心
這次林黛玉回去奔喪,母親就有意無意的透露過,賈家衝著林如海的遺產而去。
沉默。
薛寶釵半晌才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迎上大官人探究的視線:“大人...我能不說嗎”大官人盯著她,帶著一絲瞭然,緩緩點頭:“好!這“能不說嗎』四個字,已然給了我想要的答案了,那我便先告辭了!”
大官人朝著薛寶釵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說罷,便掀簾子去了,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簾子落下,屋裡只剩薛寶釵一個人。
她怔怔地站著,半晌,才緩緩坐下恨起自己來。
那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落個不住。
“薛寶釵,你個沒出息的!”
她在心裡狠狠地罵著自己。
“你平日裡不是最能說會道麼你不是最會應酬周旋麼怎麼到了他跟前,就成了個啞巴他問你話,你答不上來;他看你,你躲著;他心裡有你,你倒好,把人往外推!”
她越想越氣,越氣越惱,那淚便流得更兇了。
“你怕甚麼你顧慮甚麼母親家族名聲體統那些東西就那麼要緊要緊到讓你眼睜睜看著他走,連一句“你別走』都說不出口”
“他方才說,他敬我,他等我。可我自己呢我敬我自己麼我瞧得起我自己麼我連為了心裡的人豁出去一次的膽量都沒有,我還配讓人家等”
“薛寶釵啊薛寶釵,你以為你是誰你也就配在這賈府做一個假的自己!”
她用帕子捂著嘴,硬是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只是那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人心碎,咬著下唇,那唇都快咬出血來。
“這賈府那麼多姐妹,愛就是愛,恨就是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呢你只會端著,只會忍著,只會把甚麼都往心裡藏。藏來藏去,藏到最後,連自己心裡想要甚麼都不知道了!”
她低下頭,把那帕子絞了又絞,絞得皺成一團。
“母親總說,要穩重,要懂事,我做了,我做了十幾年,把自個兒做成了一尊泥菩薩,端端正正地坐著,動也不敢動。可如今呢如今菩薩動了心,卻連動都不敢讓人知道!”
也不知過了多久,簾子輕輕一動,卻是鶯兒悄悄探進頭來。見寶釵這般模樣,她嚇了一跳,忙走過來,低聲道:“姑娘……怎麼了”
薛寶釵忙擦淚,強笑道:“沒事。迷了眼睛。”
鶯兒看著,心裡明白,卻也不便多說,只輕聲道:“史大姑娘和晴雯姑娘在外頭等著呢,說要去園子裡逛逛,問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薛寶釵搖搖頭,道:“不去了,我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鶯兒點點頭,輕輕退了出去。
屋裡又靜了下來。
薛寶釵一個人坐在窗前,淚如雨下。
院子外頭。
大官人問了門口丫鬟林黛玉的住處後,漫步在這所謂的新園裡。甫一入園,便覺一股子新氣撲面而來,卻也夾雜著些許湊合的意味。
園子乃是硬生生將寧榮二府後頭原先幾個舊院落打通,再圈了東邊一片空地西邊一個廢棄的小花園,勉強合圍而成。
粉牆是新刷的,白得有些刺眼,牆角下新栽的花草還未長開,蔫頭耷腦。
腳下的石子路,鋪得也顯倉促,有些地方石子大小不一,縫隙裡還露著新土。
幾處亭樓閣,遠瞧著輪廓倒也有幾分樣子,走近了細看,那雕樑畫棟便露了怯。
樑柱上的彩漆不夠勻淨,細看有些地方顏色深淺不一;
窗欞雕花也顯粗糙,遠不如自家新起的園子精細繁複。
幾處假山,不過是些太湖石胡亂堆迭,既無險峻之勢,也少玲瓏之趣,迭得勉強,石料駁雜,既有幾塊尚算嶙峋的太湖石,也夾雜著不少普通青石,硬湊在一起,形不成章法。
他信步走進小院,院門開著,能看見裡面幾間收拾得乾淨雅緻的房舍,青瓦粉牆,只是規模不大。屋後稀稀拉拉立著幾十竿新竹,纖細伶仃,在風裡輕輕搖晃,透著一股子清冷孤寒。
大官人進林黛玉的院子,紫鵑和雪雁兩個丫頭遠遠瞧見那高大身影,喜得如同見了活菩薩,腳不沾地就奔回屋裡。
“姑娘!姑娘!”紫鵑嗓門清亮,帶著壓不住的歡喜,“西門大人來了!來看姑娘了!”
雪雁也在一旁幫腔,小臉兒興奮得通紅:“是呢是呢!大人剛進院子,瞧著氣色好著呢!”林黛玉正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裡卷著一冊舊書,心卻早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乍聞“西門大人”幾個字,那心尖兒便像被蜜糖浸了一下,甜絲絲地漾開一一他果然還是惦記著我,先來看我了!
這念頭一起,粉面上便不由自主飛起兩朵淡淡的紅雲。只是她素來矜持慣了,又自詡身份清貴,豈能像丫頭們那般喜形於色
當下把書卷一合,柳眉微蹙,對著興衝衝進來的兩個丫頭輕聲嗬斥道:
“嚷甚麼沒規矩!大官人來便來了,值得你們這般大呼小叫倒顯得我這屋裡沒個體統,連丫頭都沒個沉穩樣子!還不快給大人看茶”
紫鵑、雪雁被兜頭潑了盆冷水,吐了吐舌頭,連忙斂了笑容,規規矩矩地去沏茶備果。
大官人此時已含笑走了進來,他身材魁梧,在這雅緻精巧的閨房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股子屬於外面世界的鮮活氣。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諱地落在黛玉身上,見她穿著家常的素色綾襖,腰身不盈一握,越發顯得楚楚可憐,病如西子勝三分。
“林姑娘氣色看著倒比前幾日好些了”大官人自己揀了張離榻不遠的楠木椅坐了,聲音洪亮,打破了屋裡的清寂。
黛玉這才緩緩起身,略略福了一福,算是見禮。
她挨著榻邊坐下,離大官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眼波流轉:
“我這瀟湘館偏僻,世兄竟尋得到。勞世兄記掛,不過是老樣子罷了。倒是世兄貴人事忙,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她頓了頓,彷彿只是隨口一問,那長長的睫毛卻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探究,“世兄……今兒個可是剛從外頭進來可曾順路去見過其他姐妹這園子大,路徑曲折,頭一回來只怕不好找。”她沒有問大官人為何來的賈府,卻問他去了哪裡,這話問得極有技巧。
她真正想問的,是他踏入這後宅,第一個踏進的,是不是她的門自己在他心裡,是不是那頂頂要緊的頭一份
大官人何等人物在風月場中打滾多年,一顆心早成了七竅玲瓏。黛玉這點子小兒女的心思,在他眼裡如同清水觀魚,一清二楚。
他端起紫鵑剛奉上的熱茶,呷了一口,故意慢悠悠地道:
“方才先去瞧了瞧寶姑娘。”
“寶姑娘”三個字瞬間刺透了黛玉方才心底那點隱秘的甜意。
她只覺得一股冷氣從腳底板直衝上來,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方才那點嫣紅也變成了病態的蒼白。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澀,又悶又痛,還夾雜著說不盡的委屈一一他竟先去了寶釵那裡!
果然,寶釵端莊大方,家世又好,最是能幫襯他外頭生意的,自己算甚麼
一個寄人籬下、只會傷春悲秋的病秧子罷了!
她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那聲哽咽逸出來。手指用力絞著絲絛泛了白。
再抬起頭時,那雙含情目裡已是水光瀲灩,卻強撐著不肯落下淚來,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聲音更是冷得像結了冰碴子:
“哦大官人先去瞧了寶姐姐那是自然的順路...寶姐姐還...還好吧!”
大官人笑道:“她好不好,林姑娘不知道麼我巴巴兒地趕著去她那,可不是為了瞧她好不好。我是去問路的!進了這園子,七拐八繞,竟一時尋不到你這的門徑了!想著寶姑娘素來是個明白人,這園子裡的大小路徑、各人住處,她定然最是清楚,這才先去尋了她,只為問一句一一“你的住處在哪”轟!
彷彿一盆滾燙的熱水兜頭澆下,瞬間融化了黛玉心頭的寒冰。原來……原來他第一個想找的是我!他去寶釵那裡,只是為了問我的住處!
小小的喜悅如同煙花般在心房炸開,將那點小小的酸澀委屈衝得無影無蹤。
那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染上嬌艷的紅暈,比春日裡最艷的海棠還要動人。
她慌忙低下頭,掩飾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笑意和羞澀,心口怦怦直跳,快得像是要蹦出來,輕輕“嗯”了一聲,心裡卻想:果然,我就知道,他第一個想來的,還是我這裡。
她臉上那點子冷意早已化得乾乾淨淨,只餘下一層淡淡的緋紅,映著窗外的翠竹,愈發顯得嬌媚動人。只是嘴裡卻依舊不饒人,道:
“世兄來便來了,何必說這些彎彎繞繞的。我不過白問一句,世兄倒解釋了一大篇,又是何必,我問的可不是這些。你去哪裡,問誰的路,是去我這裡還是去別處……這些事,原不必……不必特特地來告訴我!我又不曾問過你!你自去忙你的正經事要緊!”
大官人笑道:“好,是我多話。往後姑娘不問,我一個字不說。”
林黛玉聽了,忍不住“嗤”地一笑,隨即又覺失態,忙拿帕子掩了嘴,嗔道:
“誰跟世兄說往後了世兄愛來不來,與我甚麼相干。”
嘴上雖這般說著,那眼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了,卻怕大官人看處她的喜悅,又說道:“世兄……怎麼來賈府了”
大官人在她面容上掃過,沉聲道:“林姑娘冰雪聰明,何須明知故問我為何而來,你心中……想必已猜到了幾分。”
黛玉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我……我……”她說不下去,巨大的痛苦攫住了她。
一邊是慈愛她的外祖母,一邊是血脈相連的親生父親……
這世上最殘忍之事,莫過於至親相殘,而她,竟夾在這血海深仇的漩渦中心!!
她想知道真相,卻又怕真相讓自己無法承受!
倘若是真的,如何評說她只覺得天地都昏暗了,自己如同被拋入無間地獄,無處容身。
大官人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模樣,端起茶盞,並未喝,只是用手指緩緩摩挲著杯壁,問道:“事已至此,徒悲無益。林姑娘,以你之見,這諾大的賈府之中,有何人嫌疑最重你久居於此,當知人心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