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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第423章 混亂,獻計

2026-04-30 作者:愛車的z

一語未了,忽見紫鵑從外頭一掀簾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臉上紅撲撲的,也不知是跑的還是急的。她進門便道:“姑娘們!有訊息了!”

眾人齊刷刷把目光轉向她。湘雲騰地站起來,連聲催道:“快說快說!甚麼事”

紫鵑喘了口氣,道:“可了不得!金釧兒和晴雯兩個,都回來了!如今成了住進咱們府裡那位大人的侍奉丫鬟了!”

眾人一聽,俱是一驚。探春皺眉道:“這話怎麼說她們兩個不是都被太太攆出去了麼怎麼倒成了那位大人的丫鬟”

紫鵑道:“誰說不是呢!聽說今兒個太太在屋裡,猛不丁見著金釧兒站在跟前,只當是鬼魂索命來了,登時就暈了過去!那會兒屋裡亂成一團,又是叫太醫又是灌藥的,好容易才醒過來。誰知這邊剛消停,那邊寶二爺又不知怎麼觸怒了老爺,被按在春凳上打了個半死!連老太太都驚動了,拄著柺杖顫巍巍趕了去,把老爺好一頓罵!”

這番話說完,滿屋子人面面相覷,一時競說不出話來。

黛玉本靠在熏籠邊,聽到“金釧兒”三字時,那臉色便微微變了。她低著頭,手裡絞著帕子,心裡卻飛快地盤算起來:金釧兒不是在林太太府上麼聽說是西門大官人借給林太太使喚的,如今她回來了,那豈不是說……

正想著,湘雲已脫口嚷了出來:“哎呀!晴雯是西門大官人的丫鬟,如今她回來了,那不是說一一住進咱們府裡的那位大人,就是西門大官人!”

滿屋子人都愣住了。

這話如同炸雷,震得滿屋子人魂魄都晃了幾晃。

探春臉色驟變,手裡的帕子攥得死緊,失聲道:“可是那位……寫出了《上元五闕》名動天下,親手格殺了遼狗的西門天章!”

湘雲小胸脯一挺,下巴揚得老高,那驕傲勁兒活像西門天章的功勳是她掙下的:“正是他!如假包換!”

可她得意的小眼神兒往旁邊一溜,卻瞧見薛寶釵和林黛玉二人,一個端坐如觀音,一個靜立似寒梅,臉上竟無半分驚詫之色,這反常的平靜,倒比那炸雷更讓湘雲心裡犯嘀咕。

倒是坐在角落裡的李紈,那寡婦素淨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

先是像被人當胸搗了一拳,眉心痛苦地擰緊,身子都佝僂了幾分,緊接著,那痛苦競又奇異地化開,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露出一絲近乎哆嗦的愉悅,可這愉悅還未爬上眉梢,兩道柳葉眉死死絞在了一起!

而薛寶釵表面不動聲色,可心海卻翻騰不住,巨浪滔天。

手裡那柄泥金團扇正搖著,聞言扇面在空中凝滯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輕輕擺動起來,只是那頻率,分明比方才快了些許。

她眼觀鼻,鼻觀心,面上依舊是那副端莊嫻靜的淡泊模樣,可胸腔裡那顆心,卻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漣漪一圈圈盪開,層層迭迭,怎麼也按捺不住。

是他競真的是他!一股子滾燙的帶著蜜糖味兒的狂喜,混合著巨大的酸楚,猛地從五臟六腑裡炸開!他……他這般大張旗鼓,借著朝廷的由頭住進來,難道是為了……見我

這個喜悅的念頭一起,她只覺得羊脂玉般細膩溫潤的小腹肌膚,竟不受控制地泛起艷麗的桃紅,甚至泛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火辣辣地灼燒起來。

可轉而酸楚起來,我,我怎麼能走!怎麼能丟下母親和哥哥不管!你那時候不來追我,為何這個時候來縱然如今是四品,可是母親又怎麼會答應!現實的冰冷枷鎖沉重地壓下來,卻讓她那滾燙的身子,更加敏感地渴望。

萬般愁緒,此刻競都化作了蝕骨的甜蜜,絲絲縷縷,纏繞心魂。

黛玉心頭也是一跳,隨即一股暖意湧了上來。

本是慵懶地靠在熏籠邊,手裡捻著一方素帕,聽到西門大官人,那指尖便是一頓,心口突突亂跳:真的是他麼他來這府裡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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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著父親那樁懸而未決的公案還是……還是不放心我,特意尋了由頭來看護我

這個猜測像一點火星,落在她枯寂的心田,竟“蓬”地燃起一小簇微弱的暖焰。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暖流悄然漫過心尖。他就這般不放心我麼

這念頭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隱秘的甜。

倘若是放心不下我,是因為父親知己的囑咐,還是..還是因為...因為我

縱然是清冷孤高如林黛玉,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也染上了一層極淡極淡、卻足以驚心動魄的紅暈。袖中那雙冰冷的手,指尖竟也微微發燙起來。心口處,彷彿揣進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小鹿,撞得她胸脯微微起伏,連呼吸都帶上了一絲輕喘。

李紈那裡卻已是天翻地覆,裡層貼身的素白綾小衣瞬間被浸透,預先塞進去吸汗的兩條汗巾子一股濃烈的腥氣蓬勃而出,她再也顧不得甚麼體統禮數,猛地站起身,“我……我還要去看著蘭兒做功課!他今日的《論語》還沒背熟!”她語無倫次地丟下一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低著頭跟踉蹌蹌地就往門外衝。湘雲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張成了圓形:“這……這是怎麼了一個兩個的,都奇奇怪怪的!”她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覺得這屋子裡瀰漫的氣氛,又悶又怪,讓她渾身不自在。

探春卻皺著眉,沉吟道:“若真是那位西門天章西門大人,這事可就蹊蹺了。他奉旨住進咱們府裡,原也尋常,可這種大人物別的丫鬟不帶,偏偏帶著金釧兒和晴雯兩個回來,這不是存心……”她沒說下去,但那意思,眾人心裡都明白。

湘雲心直口快,哪裡忍得住,拍著腿道:“這麼說來,愛哥哥這頓打,可不就是為著金釧兒老爺定是想起舊事,又見太太氣暈了,這才把火都撒在寶哥哥身上。”

寶釵輕輕放下團扇,緩緩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咱們也管不得許多。只是這會子,太太厥著,寶玉傷著,府裡亂成一團,咱們更該謹守本分,別添亂才是。大夥也不用太著急,寶玉那邊,有老太太看著,料想無妨。”

探春站起身,道:“寶姐姐說的是。咱們都散了吧,且各自回去,打發人守著外頭的訊息。有甚麼動靜,再通個信兒。”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正要散去之際,那簾子又是“嘩啦”一響。紫鵑競又折返回來,臉露喜色,胸膛起伏著,氣還未喘勻便急聲道:“姑娘們!且慢!又有信兒了!”

眾人本已起身,聽了這話,又都站住了,剛鬆懈的心絃立刻又繃緊。

湘雲急著問:“又是甚麼事你一氣兒說完罷,省得我們心裡七上八下的!”

紫鵑嚥了口唾沫,聲音帶著點難以置信:“是宮裡傳出來的信兒,過幾日夏至,元妃娘娘要回來省親了!”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都愣住了。

探春皺眉道:“夏至這可不是省親的時節。往年娘娘回來,不是元宵便是中秋,怎麼這回趕在夏至寶釵也道:“這話說得蹊蹺。省親是大事,須得預備許久,如今說回來就回來,只怕裡頭有甚麼緣故。”

“夏至”黛玉蹙起了罥煙眉,“這卻奇了!元宵燈節方是歸省正理,再不然……便是身上不好,回府將養。這暑氣蒸騰的夏至節氣,娘娘金尊玉貴的,怎會挑這個時節回來”

紫鵑忙道:“聽傳話公公的意思,原是小劉貴妃娘娘不知怎的,前兒在御花園裡賞花時,猛可地就暈厥了過去,人事不省!官家體恤,特准她回孃家靜養些時日。因想著今年元宵未曾允妃嬪們省親,如今趁著小劉貴妃這事由頭,索性開了恩典,讓幾位娘娘都回家避避暑氣,真是天恩浩蕩了。”

黛玉聽了,微微點頭,輕聲道:“原來如此。我說呢,好好的怎麼夏至回來。既是官家的恩典,那便是了。”

探春說道:“大喜事,這下家裡才愁眉不展,總算有些好聽的事而了。”

而那頭,賈母那邊同時也得了信兒,卻是喜出望外!老人家讓丫頭們看著寶玉,自己拄著柺杖,渾濁的老眼都亮了幾分,拍著腿連聲道:“好!好!阿彌陀佛,這可真是天大的喜訊!正愁著府裡來了尊煞神,沒個能鎮得住場面、說得上話的!元春回來得正是時候!到底是我的好孫女兒,知道家裡難處!”王夫人那邊,太醫幾針下去,又灌了碗定驚安神的湯藥,剛悠悠轉醒,正靠在引枕上,面色灰敗,胸口還隱隱作痛,聽著丫頭們低聲稟報太太暈厥後府裡的亂象,尤其是寶玉捱打之事,更是心如刀絞。太醫在一旁捋著鬍子,正斟酌著詞句道:“太太這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竅,一時厥過去了。幸而底子尚好,只需靜養,切莫再動氣傷神,待氣血平復……”

話音未落,只見賈政一臉複雜地匆匆進來,也顧不上細看王夫人臉色,便帶著幾分激動幾分惶恐地稟告:“大喜!宮裡傳旨,咱們元春娘娘,夏至要歸家省親了!”

“嗚一一!”王夫人那雙剛睜開不久、還帶著驚魂未定之色的眼睛驟然瞪圓,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怪異的抽氣聲,剛剛被太醫斷言“切莫再動氣”的身子猛地一挺,頭一歪,竟又直挺挺地厥了過去!這次厥得比上次更透,連哼都沒哼一聲。

賈政嚇了一跳,完全沒料到是這般反應,慌忙看向旁邊的太醫,:“這……這……太醫,您看這……”那太醫也是目瞪口呆,捻鬍鬚的手僵在半空,老臉微紅,心中暗罵這賈府女眷怎地如此不禁事。他定了定神,忙上前再次搭脈,片刻後,才帶著幾分無奈和強行圓場的語氣,對賈政道:“這個……無妨無妨!太太這是……這是驟聞天大喜訊,心花怒放,氣血一時翻騰過激,衝了心神,乃是喜極而暈!不妨事,不妨事!稍待片刻,自然醒轉。”說著便告辭離開。

太醫剛走,外頭腳步聲響,鴛鴦扶著賈母進來了。

賈母看著再次昏厥的兒媳,又看看一臉尷尬的兒子,重重嘆了口氣,又說道:“政兒,元妃省親是天大的體面,怠慢不得。你們爺們兒幾個,趕緊商議個章程出來,如何接駕,如何預備,一應事務,都要周全!”

賈政聞言,更是愁容滿面,搓著手,額上汗都出來了,期期艾艾地道:“老太太教訓的是。只是……只是這省親別院……雖則園子是蓋起來了,可……可裡頭實在簡陋得很!不過比原先多蓋了些房舍屋宇,堆了些尋常山石草木應景。那些個上好的太湖石、奇花異草,一時半會兒哪裡置辦得齊這般光景,如何能入娘娘的鳳目只怕……只怕有失體統,反叫娘娘面上無光啊……”他想起那空蕩蕩、徒有其表的園子,只覺得頭皮發麻。

賈母聽著,也知是實情,沉默片刻,望著窗外已漸熾熱的日頭,最終也只能無奈地擺擺手,帶著一絲蒼涼道:“事已至此,還能如何總不能現去搬山移海。多掛燈吧!多多的掛!裡裡外外,樹上廊下,水邊亭中,都給我掛滿了!要最亮堂、最喜慶的各色宮燈、紗燈、琉璃燈!點上它幾百上千盞!燈火通明瞭,看著熱鬧,興許……興許就能掩過去幾分寒酸了。旁的,也只好將就了”

說著,又看了賈政一眼,道:“你且去聯絡他們幾個預備著。雖說簡陋,到底是咱們的一片心。娘娘不會計較的,這幾日抓緊時間好好裝點一番便是。”

賈政聽了,臉色愈發沉重,垂手稟道:“母親有所不知,如今咱們家的收入銳減不少。東北邊境上那些,原是當年跟著太祖皇帝打江山時圈下的,幾輩子苦心經營,才成了如今的規模。可自打遼國敗亡,那些逃難回來的遼兵,佔了不少去。兒子前日打發人去查問,才知道京城裡許多勛貴人家,都和咱們一樣,被那些流兵佔去了田地,報官也無用,官府如今自顧不暇,哪裡管得了這些。”

他說著,頓了頓,又道:“這還罷了。更可慮的是京東東路那些農田和林子一一一部分被叛賊佔了去,還有更為惱怒的是又被括田所查出了些隱田,說是要收歸官府。兒子打聽過了,這回括田所是奉了上頭的旨意,專查各家各戶隱匿不報的田產。咱們家那些年零零碎碎添置的,有不少還沒來得急過戶,只怕……”賈母聽到這裡,臉上的喜色漸漸淡了,冷笑一聲,道:“嗬!這些田地,哪一塊不是當年跟著太祖爺出生入死掙下來的哪一寸不是咱們賈家幾輩子苦心經營、一粒汗一粒米攢出來的如今倒好,逃兵佔去沒人管,叛賊佔去沒人問,偏生咱們自家藏一些田,倒叫他們查出來了!”

她頓了頓,那雙老眼裡閃著冷浸浸的光,緩緩道:

“再說了,北方的田地莊子,多的是京城裡的勛貴、士大夫們家裡的。我就不信,那括田所敢把所有人家都得罪了。他要是真敢捅了這個馬蜂窩,哼,我倒要看看,是他那馬蜂窩先炸,還是咱們這些人家先塌!”

賈政早被母親的話說得額上冒汗,正自焦灼,忽地想起一事,忙道:“老太太且寬心。雖說園景一時難臻完善,但排場體面,倒還有一樁可添補的。前些日子,賈薔下姑蘇去了。一來是聘請教習,二來是採買些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專為咱們府裡組建一個私家戲班。如今想來,倒是趕上了日子!”他略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姑蘇那地方,乃是天下聞名的溫柔富貴鄉,更是採買優秀戲曲人才的上佳之地。已挑得了十二個小女娃,都是十一二歲的年紀,模樣清秀,嗓子也還清亮可聽。她們的身契俱已買斷,從此便是咱們賈府的家養家樂了。夏至娘娘省親歸來,讓她們排演幾齣吉祥熱鬧的戲文,吹吹打打,絲竹管絃齊鳴,鶯聲燕語不絕,想來也能添上幾分繁華景象,不至太過冷清。”

賈母聽了,緊鎖的眉頭終於略略舒展了些許,點頭道:“這倒是個法子。戲班子熱鬧,也能遮遮耳目。只是這園子,總不能就這般荒著。既然府裡手頭緊,你們打發個妥當人來我這兒找鴛鴦。我還有些體己銀子,先拿出去,不拘多少,僱些短工雜役,把那園子裡裡外外,該打掃的打掃,該歸置的歸置,雜草亂枝都清理乾淨!務必在夏至前,讓它像個能見人的樣子!

“鳳丫頭呢這等大事,她怎麼還不露面平日裡風風火火的,此刻倒躲了清閒”老太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和疑惑。

正說著,只見平兒腳步匆匆卻又極力穩著身形走了進來,先規規矩矩給賈母和賈政行了禮,才低聲道:“回老太太、老爺的話。我們二奶奶……方才也暈過去了!”

“甚麼”賈母一驚,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鳳丫頭也暈了這又是為哪般可要緊”“奶奶原是忙著府裡的事,這幾日勞累太過,今兒見到太太出了事,許是受了風寒,一時寒氣攻心。”平兒眼神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她差點就要衝口說出“好在西門大官人恰巧在附近,聞訊過來瞧了瞧,才緩過氣來”,但話到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節骨眼上提“西門大官人”,無異於火上澆油!她定了定神,忙改口道:“回老太太,萬幸……萬幸二奶奶自己緩過來了!想是連日操勞,又乍聞娘娘省親這等天大的喜訊,一時氣血上湧,現已安置在榻上歇著了,只是身上還虛軟得很。”

賈母聞言,長長吁了口氣,拍著胸口唸了聲佛:“阿彌陀佛!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個身子骨都這般嬌弱了不成今日競暈了三個!快,趕緊打發人請太醫去,仔細瞧瞧,萬萬不能留下甚麼症候!她可是府裡的頂樑柱,這時候萬萬倒不得!”

老太太是真急了,王夫人暈厥兩次,鳳姐又倒下了,這省親大事誰來操持

賈政也連聲附和:“正是,平兒,速去請太醫,務必調理妥當。”

平兒忙屈膝應道:“是,老太太,老爺。奴婢一定盡心,這就去傳話。”

一語未了,外頭又傳來信兒,這回卻是賴大氣喘吁吁跑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喜色,道:“老太太、老爺,外頭又有信兒了!王子騰王大人,升了侍衛親軍步軍司都指揮使!”

賈母聽了,眼睛一亮,道:“這可是皇城三司之一,統管京城治安和所有城門!子騰這回可算是實授了,再不是那“暫代』二字了。好!好!”

賈政也面露喜色,點頭道:“步軍司掌著京城九門和治安平叛,關係重大,子騰兄此番實授,足見官家信重。往後京中有甚麼事,有他在,咱們也安心些。”

賈母點點頭說道:“既如此,我初初有個想法此刻便一起去辦吧,眼瞅著寶丫頭的生日也快到了。雖說府裡忙亂,但這孩子的生辰,也不能太簡慢了。等鳳丫頭略好些,讓她到我這裡來一趟,我給她個章程,好歹也要熱熱鬧鬧地辦一辦,也給府裡衝一衝這連日的晦氣。你告訴她,這是我的意思。”

平兒心頭一凜,王大人升了官,老太太對這薛家又看重幾分,也是想借喜事振奮人心。她連忙再次深深福下去:“是,老太太。奴婢記下了,一定原話轉告二奶奶。”她心中卻暗暗叫苦,二奶奶如今那情形,聽到這“章程”二字,只怕又要添一層煩難。但老太太吩咐,自是無有不從。

屋裡一時靜了下來。賈母望著窗外,不知在想甚麼。半晌,輕輕嘆道:“這府裡,多少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這賈府一陣混亂尚未平息。

而始作俑者大官人回到自己房間,剛跨進門檻,便見晴雯獨自一人立在窗邊,對著窗外一叢新竹出神。他微微一怔:“咦你怎麼沒去尋那些舊日姐妹敘敘話金釧兒那蹄子,怕是早跑沒影了吧”晴雯聞聲轉過身,臉上掠過一絲自嘲的苦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孤高,也帶著點落寞:“回老爺的話。奴婢這性子,您是知道的,素來就是個爆炭,說話又直又衝,眼裡揉不得沙子。從前在這府裡,那些丫鬟婆子們,面上客氣,背地裡嫌我掐尖要強、不容人的多了去了。真正能說上幾句體己話的,也就史大姑娘一個,她是個爽利人,不藏著掖著。可她到底是客居,也不知這次來了沒有。”

大官人聞言笑道:“既如此,悶在屋裡作甚走,跟老爺串門子去。順道也看看這府裡的景緻。”晴雯眼睛一亮,忙應了聲“是”。去除掉查案,大官人最想見的當然是可兒。

可自己不可能遞名帖給一個寡婦,倘若借著查案名義,拿出高壓態度壓賈政去見可兒,如今局勢不明,怕給可兒帶來不可預料的危險,想要見她,還真要那王熙鳳出手幫一幫帶出來不可,其次就是寶釵了。這位並不那麼為愛飛蛾撲火的薛寶釵,說不得對林如海之死也有一番見解。

大官人帶著晴雯,大搖大擺地穿行在賈府內宅的迴廊小徑上。他身形高大,氣度迫人,加上那奉旨入住的身份和晴雯這個前科丫鬟的伴隨,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們,遠遠瞥見,便如避蛇蠍般慌忙閃躲,或垂首疾走,或躲入假山花木之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眼神裡的畏懼、好奇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大官人卻渾不在意。

不多時,便到了梨香院。院門口靜悄悄的,只有兩個十來歲的小廝守著,縮頭縮腦的,你推我操,誰也不敢上前阻攔。

賈政老爺早嚴令下來,這位大人是奉旨來的,府裡上下,除了女眷們的內室,其餘地方,他要去哪兒,都只能由著。

進了梨香院,沒有預想的薛霸王出來迎接,卻見一群十一二歲、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正在院中空地上,跟著一個教習模樣的婦人咿咿呀呀地練身段、吊嗓子,顯是賈府新買回來的那班小戲子。鶯聲燕語倒是熱鬧,卻不見薛寶釵的身影。

晴雯上前一步,問一個在旁邊看著的小丫頭:“寶姑娘呢怎麼不見”

那小丫頭怯生生地回道:“回這位姐姐,寶姑娘前幾日就搬到後頭那幾間清淨的抱廈裡去了。”大官人眉梢一挑,也不多言,在晴雯帶領下徑直向後院走去。穿過一道月洞門,果然見幾間小巧精緻的抱廈掩映在花木之中,更顯幽靜。門口依然無人敢攔。

一個穿著體面些的大丫鬟鶯兒正從裡面出來,猛抬頭看見大官人,驚得差點打翻手裡的茶盤,慌忙福身行禮:“給……給大官人人請安。”

大官人目光掃過她,淡淡道:“帶路,見你們姑娘。”

鶯兒哪敢說個不字,只得戰戰兢兢地在前面引路,心裡七上八下。

掀開細竹簾子進了抱廈,一股清雅的冷香撲面而來。

只見薛寶釵正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顯然心不在焉。更讓大官人意外的是,史湘雲竟也盤腿坐在炕桌另一邊,正抓著一把松子磕得歡實,嘴裡還嘰嘰喳喳說著甚麼。

“寶姐姐,你說西門天章那上元五闕裡的“東風夜放花千樹』,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這種神來之筆起是妙手偶得能解釋得,我琢磨了半日,總覺得他實在是太神了……”湘雲話未說完,聽見動靜,一抬頭,看見大官人和晴雯,驚得手裡的松子都掉了。

薛寶釵更是心頭猛地一跳,那捲書險些從指縫裡滑脫。

她慌忙垂下眼簾,將那在無人深夜裡反覆咀嚼的思念,一股腦兒強壓下去。

面上卻如古井水,瞬間結了冰,端起那副刻在骨子裡的端莊殼子,放下書卷,蓮步輕移,屈膝行禮:“不知大人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可那微微顫抖的裙裾下,一雙玉足卻在繡鞋裡不安地蜷了蜷。晴雯已上前一步,對著寶釵和湘雲深深一福,聲音帶著真誠:“給寶姑娘、史大姑娘請安。晴雯謝過姑娘們搭救之恩,沒齒難忘!”

薛寶釵忙虛扶一下,聲音溫和平靜,聽不出一絲異樣:“快起來。如今你不是賈府的丫鬟了,無須如此,你有今日造化,全憑你自己心性好,遇上了貴人,是你的福分。”

史湘雲卻已跳下炕來,像只歡快的雲雀,幾步竄到大官人面前,臉上滿是興奮和崇拜,完全忘了禮數,仰著頭急切地問道:“西門大人!您就是那個西門大人哎呀我可算見著真人了!您那《上元五闕》,我翻來覆去不知唸了多少遍,尤其是那句“更吹落、星如雨』一我的天,怎麼寫出來的您快給我說說!”大官人看著眼前這嬌憨活潑、毫無心機的史湘雲,又瞥了一眼旁邊看似沉靜如水、實則暗流洶湧的薛寶釵,心中趣味更濃。

他對著湘雲爽朗一笑:“這詞中意境,說來話長……不過此刻,在下有些要緊事,需單獨與薛姑娘商議。改日再與你細說詞中故事,如何”

晴雯何等機敏,立刻會意,上前親熱地挽住還在發愣的湘雲胳膊,笑道:“好姑娘,我正想找你說話呢!咱們去外頭園子裡逛逛。”說著,不由分說,半拉半哄地把一臉懵懂、還惦記著聽詞的湘雲給帶了出去。

鶯兒也識趣地屏息斂氣,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外間。

抱廈內,瞬間只剩下大官人與薛寶釵二人。

方才那點熱鬧和人氣彷彿被瞬間抽空,空氣中瀰漫的清冷香氣,此刻卻顯得格外粘稠曖昧。薛寶釵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幾乎讓她窒息。

她心頭擂鼓,面上卻強作鎮定,纖腰微擰,避過他火炭也似的目光,聲線兒竭力繃著平穩:“不知……不知大人有何要事吩咐”

那大官人向前欺了一步,身量高大,影子沉沉地壓將下來,將她嬌軀籠了個嚴實。

一雙灼灼的眼黏在她那端麗如畫的粉面上:

“大人薛姑娘這般生分,倒叫我這心裡……沒個抓撓處了。”

薛寶釵聽了,胸中一酸,她抬睫,飛快地溜了他一眼,水杏似的眼波一盪即收,復又垂了,聲音輕得似蚊吶:

“大人府上自有妻房,左右又有美婢環繞,今番入府,又攜著兩個如花似玉的丫鬟……我不稱大人,又該稱個甚麼”

她話音兒一頓,喉間帶了絲澀滯:“大人……何苦來這賈府攪擾”

大官人嘴角一勾,慢悠悠道:“我若說,是專為帶你離了這樊籠,你可願隨我”

薛寶釵心尖兒猛地一顫,面上卻依舊端著那副大家閨秀的款兒,只是那排貝齒,暗暗將下唇咬得更深了些。她默了半晌,方輕啟朱唇:

“寶釵思來想去,細細揣摩一一大人奉旨駐蹕賈府,料想是別有聖意。否則,京中簪纓如林,何獨是賈府又思及前時,大人曾查辦林姑老爺暴卒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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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說來,倒也不難推知.……”她倏地抬眼,定定望向他,眸光清澈,卻似能穿透人心:“大人,可是奉旨來查此案的”

大官人微微一怔,隨即“啪啪”擊了兩掌,朗聲笑道:“好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果然瞞你不過。”他略一沉吟,又嘆道:“原想逗你一逗,你既已點破,再作虛言,倒無趣了。是,你猜得分毫不差。”薛寶釵聞此,眼圈兒霎時便紅了,水光在眼底打著轉兒,卻硬生生忍住了,不肯落下來。她扭過臉去,肩頭幾不可察地微顫,聲音裡透著一絲強抑的哽咽:

“大人……便連一句虛言,也吝於哄騙寶釵麼”

大官人默然片刻,目光膠著在她那微微聳動的香肩上,喉結滾動,啞聲道:“那若我此刻再說,此來只為帶你走,你……可肯隨我”

這一回,薛寶釵緘口無言。

屋內死寂,只聞窗外風過竹梢的簌簌聲,並兩人深淺不一的呼吸。她臻首低垂,那攥著羅帕的柔美,指節已然泛了青白。良久,良久,終是無有一語。

這裡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言。

而卻說賈府東鄰不遠,那本來如日中天的王蹦王大中丞的府邸,朱門緊閉,兩條雪白封條交叉貼得死緊,恰似給這煊赫門庭釘上了棺材釘。

兩輛青篷馬車悄沒聲兒地停在角門外,一個精瘦車伕跳下車,堆起一臉諂笑,湊到守門兵丁跟前,腰彎得蝦米也似:

“軍爺辛苦,敢問……”

話未落地,那兵丁眼一瞪,刀鞘“當哪”一聲撞在門環上,叱道:“滾!沒長眼的醃膀貨!王酺已鎖拿天牢,只等官家勾決!再聒噪,拿你一併下獄!”

車伕唬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手腳並用地爬回車上,一張臉蠟黃,舌頭都打了結:

“奶奶……奶奶!禍事了!王……王大人他……他犯事了!下了天牢,就等官家發落呢!”車廂裡,一個美艷少婦並兩個穿戴體面的婆子正坐著。聞聽此言,那被捆著的美艷少婦先是一怔,隨即眼底精光亂進,一抹狂喜壓也壓不住地從嘴角溢位來,雖然嘴兒堵住,只露一雙彎彎媚眼,卻從那對梨渦看出心中此時的歡喜無限。

可那兩個婆子卻如遭雷擊,面面相覷。

“哎呀我的老天爺!”一個婆子拍著大腿,“老爺千叮萬囑,叫把這女人送到王大人府上安頓……這可如何是好卻不想王大人自身都難保了!難道我等把她送到天牢裡陪著王大人不成”

另一個婆子翻個白眼:“你問我我問誰去這潑天的官司,沾上一點皮兒都要爛掉骨頭!依我說,趕緊尋個僻靜客棧先貓幾日,看看風頭是正經!”

先前那婆子哭喪著臉:“罷罷罷!也只能如此了……這算甚麼事兒喲!”三人一時沒了主意,只催車伕快走,離這晦氣門庭越遠越好。

而遠在幾十裡外,清河地面。

史文恭、關勝、朱仝並那西軍宿將王稟,幾人圍著一張粗劣的山川地理圖。史文恭指著圖上蜿蜒山勢,眉頭擰成疙瘩:

“諸位且看這二龍山,端的是個險惡去處!兩座主峰如兩條孽龍交頸,拱衛著中間那龍珠也似的山頭。唯一的上山路徑,便是這龍珠咽喉!真箇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關勝捋著長髯,頷首沉聲道:“史教頭所見極是。咱這團練裡的少壯,哪個不是千挑萬選、是大人用金山銀海堆出來的種子折損一個,都如同剜了心頭肉!便是打下了這二龍山,若死傷十數人又有何用,等到大人回來,我等如何向大人交代!”

朱仝介面道:“正是此理!大人將這點家底交與我等,是讓咱們好生鍛鍊,讓咱們看護的!豈能在這窮山惡水,隨隨便便就糟蹋了一些上好的種子須得想個萬全的法子了!”

眾人正自焦灼,旁邊一直沉默如鐵塔的王稟低聲說道:

“幾位將軍……末將倒有一拙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史文恭聞言,愁眉頓展,大喜道:

“王將軍!你可是在西軍跟著劉法大帥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宿將!必有良謀!快!快請說來!我等洗耳恭聽!”

王稟斂了面上沉凝之色:“諸位將軍,這二龍山縱是龍潭虎穴,亦非鐵板一塊。山上數百之眾,每日糧秣消耗,絕非小數。其採買補給之路,便是其命脈咽喉。”

“末將與犬子,早年行商於邊陲,於市井行走頗熟稔。此番,我父子二人便扮作行商,運送些米糧布帛、酒水香料之物,以通商之名,隨其採買之人上山。”

“待得入其巢穴,探明那“龍珠』險隘的虛實,尋得緊要囤積之所……便覓機行事。”

他右手食指在桌上輕輕一叩,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只需一把火,焚其積聚,亂其腹心。火光一起,賊眾必驚惶失措,陣腳自亂。”

他抬眼,目光灼灼,斬釘截鐵道:

“屆時,但見山中烈焰騰空,火光映徹天宇一一將軍等便可揮軍直進,趁亂叩關!內外交攻,此山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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