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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第414章 賀【瑕措】白銀並盟主繼續加更

2026-04-29 作者:愛車的z

榮禧堂暖閣。

賈母歪在臨窗大炕的引枕上,身上裹著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雖閉目養神,那捻著佛珠的手指卻繃得死緊。

賈珍斜籤著身子坐在賈政對面的楠木交椅上,一身華貴的寶藍江綢箭袖,眼神卻有些飄忽。賈政則背著手,官袍未換,眉心的川字紋深得如同刀刻。

“母親,太太,方才宮裡召見,得了確信。林妹夫……如海兄,並非尋常病故,是被毒殺。”“甚麼”王夫人一愣。

賈珍猛地坐直了身體,敲打扶手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圓。

便是閉目養神的賈母,也倏地睜開了眼睛,直直釘在賈政身上:“政兒!此話當真”

賈政迎著母親的目光,艱難地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是……是毒殺無誤!且為慢性中毒!中毒日便是妹夫在京城之事!”他頓了頓,“官家……已欽點了那位西門天章暫代權知開封府,同時徹查此案!不日……便要以暫無所住的名義,讓我等代為接待,進駐我們府裡!”

“西門天章”王夫人低聲說道,“是他!那個……那個搶了我們...的西門天章他……他如今競還要誣陷我們下的毒手不成”

賈珍嘆了口氣:“說起來,我和這位西門大官人,倒也有過幾面之緣,喝過幾場花酒……誰能想到,當初一個混跡市井、有幾分潑皮手段的破落戶,如……”

“慎言!”賈政猛地低喝一聲,臉色鐵青,官威不自覺流露,“如今這位是官家欽點的天章閣直學士!聖眷正隆!豈容你我在此胡言亂語,妄議朝廷命官禍從口出的道理,還需我多說麼!”

賈母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捻動佛珠的速度越來越快。

她渾濁卻精明的眼睛緩緩掃過堂下幾人驚惶、怨憤、尷尬的臉,最終,那捻珠的手指猛地一頓!“好了!”賈母坐直了身體,目光如寒潭深水,冷冷地環視一週。

“慌甚麼!亂甚麼!”賈母的聲音帶著金石之音,“我們寧榮兩府,開國功臣之後,累世勛貴,在陛下那裡,多少還有些香火情分,幾分體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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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話鋒如刀,直指核心,“否則,單憑“謀害巡鹽御史天子近臣、』這一條一一哪怕只是沾上點嫌疑,就足夠把我們全都鎖拿下獄,嚴刑拷問了!哪裡還會像如今這般,只輕飄飄地把政兒召去,連道明旨都沒有,只說是暗中查訪”

她這話如同冰水澆頭,讓賈政、王夫人、賈珍瞬間清醒,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是啊,謀害朝廷重臣,還是皇帝心腹,這罪名足以讓整個賈府頃刻間灰飛煙滅!官家此舉,確實留了餘地。

賈母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這裡,都是賈家的嫡親骨肉,頂樑柱。我老婆子相信,在座的,斷然做不出這等喪盡天良、禍及滿門的蠢事!”

“這位西門天章要來查,就讓他來查!”賈母蒼老的聲音帶著氣魄,“查個水落石出才好!倘若……倘若如海真是在我們府上遭了毒手,那更要讓他揪出那包藏禍心的惡奴奸賊!清理門戶,以正視聽!”她話鋒再轉,語氣變得無比凝重:“都給我記住了!官家既然單獨召見政兒,既沒有下聖旨,又沒有錄入皇城司,還給了外頭一個藉口,讓我們代替接待那西門天章,就是不想把這塌天大事弄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要的就是暗中查訪!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只限我們四人知曉!”

見賈政等人紛紛垂首應是,她才放緩了語氣,部署道:“對外頭,就放出風去,按照陛下給的介面,就說陛下體恤這位西門大人在京中暫無定所,特恩旨讓他在我們府裡暫住些時日,以示天家恩典與勛戚體面!”

“對內一”賈母的聲音陡然加重,“也是這個說法!傳我的話給府裡上上下下所有管事、奴才,包括東府的珍哥兒那邊!都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好生伺候這位西門大人!吃穿用度,務必揀最好的供奉!不得有半分怠慢,半分得罪,聽見沒有!”

眾人齊齊稱是。

此刻蔡京府內。

“………是以,這權知開封府,位在輦縠之下,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至於朝議,你這暫代之位,不必如三省六部主官那般日日點卯。依制,三日一大議時列班即可。其餘時日,重在實務。開封府庶務繁雜,刑獄、賦稅、市易、河渠、防火、賑濟……樣樣關乎京畿安定。遇有疑難,或需揣摩上意之處,多問少尹,他久在開封,人脈通達,諸般關節,明瞭於心。此人可用,但亦需留意其動向。”

大官人聽得全神貫注,連連點頭,又請教了些具體事務的處置之道,蔡京一一解答,言語間既點明要害,又不失深意。

約莫一個時辰後,大官人見蔡京面露些許倦色,知趣地起身告退:“恩師教誨,學生銘記五內,定當謹慎行事,不負恩師提攜。學生告退。”

蔡京微微頷首,目光溫和。

大官人恭敬地行禮,退至門口,手已觸到門扉,卻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盤旋已久的巨大疑問。他猛地轉身:“恩師!”

蔡京抬眸,平靜地看著他,彷彿早已料到。

“恩師!”大官人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今日朝堂之上之事,恩師……為何不問學生其中原委”蔡京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剛出宮門,老夫便已問過了事發關鍵位置的幾位主事,也得了清河縣快馬遞來的詳細呈報,大致發生了甚麼我也差不多猜出來!。”

大官人聞言,瞳孔微縮,心中驚駭於恩師訊息傳遞之速與掌控之密。

蔡京走回大官人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之所以這麼做,並非不信你。恰恰是因為信你,我才更要這麼做。”

他直視著大官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單是為我,也是為了給你查缺補漏。這也是為師今日要給你上的另一堂課。”

蔡京踱回主位坐下,神情肅穆:“可以相信別人,因為這是立身之本,倘若舉世皆敵,豈不是寸步難行為官,為學,為人,皆需信人,方能聚合力量,共謀大事。然而,”

他的語氣陡然加重,目光銳利如刀,“信別人是仁德,信自己是明斷!即便是你信老夫我,你更要相信的是你自己的判斷和眼睛!”

“別人說的話,不一定就是真相;你自己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全貌。今日這人的話是許是別人想讓他說的。明日你看到的底下可能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

“唯有摒除偏聽偏信,從各方利害、各方陳詞、各方證據中去偽存真,反覆權衡印證,如同抽絲剝繭,才能真正窺見那水面之下的冰山,得到真知,切勿因為一時信任自己的眼睛而忘記別人的話,也不能因為別人的話忘記自己的眼睛!切記,切記!”

大官人鞠了一躬:“是,謝恩師教誨!”

蔡京揮了揮手:“今日著實讓老夫驚喜,你西門天章,你做的事情,老夫這輩子也做不出來!”說完顯然是十分愉快,哈哈大笑!

笑完後又道:“只是,今日事情,怕是要引出軒然大波了!”

大官人一愣:“恩師的意思是”

蔡京搖了搖頭:“日後便知,去吧,好生去做!”

西門大官人從太師蔡京府上辭了出來已是深夜。

玳安並幾個心腹伴當,簇擁著大官人,一路小心護持著馬車,直回下處驛站。

一行人剛到驛站門前,便見那廳上情景古怪。

只見王三官與劉正彥兩個,一左一右,分坐兩張交椅之上,恰似廟裡新塑的門神,只是這神像塑得忒也狼狽。

王三官那粉團也似的麵皮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眶子烏青,恰似抹了灶膛灰;

劉正彥更不消說,一隻眼腫得如熟透的爛桃,眯縫著,半邊腮幫子也鼓脹起來,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血跡。

兩人身上錦袍也扯得歪斜,沾著塵土。

一見大官人進來,兩人慌忙掙扎起身。

王三官拖著叫一聲:“義父!”

劉正彥也含糊不清地喊:“大人!”

大官人站定,上下打量二人,不由得“噗嗤”一聲笑將出來,指著他們道:“咦奇哉怪也!你兩個怎地弄成這般醃膀模樣莫非是走路撞了南牆,還是被京城裡哪家不開眼的紈絝子弟給打了”話音未落,旁邊轉出一人,正是那老成持重的王稟,身後跟著他一樣沉穩的兒子王荀。

王稟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見過大人。”王荀也跟著施禮。

王稟臉上掛著無奈的笑,對大官人道:“稟大人。實是這兩位手癢難耐,方才在校場上比試馬戰,要爭個高下。起初不過是耍子,奈何打著打著,都打出了真火氣!眼見得紅了眼珠子,竟要換真傢伙拚殺!末將在一旁瞧著不像話,恐傷了和氣,更怕出了人命幹係,沒奈何,只得拍馬搶入圈中,將他們兩個的兵器都挑飛了。末將道:“既分不出勝負,又怕傷了筋骨,不如亮出拳腳,護幹一場,也出出火氣!』於是乎……便成了大人眼前這般光景。”

王稟說罷,搖搖頭,顯是頗覺頭疼。

那劉正彥腫著一隻眼,兀自不服,甕聲甕氣地埋怨道:“王老將軍!你……你忒也性急!你若不出手,容我再使一招回馬槍,這廝……這驢囚根子!贏得必是我!”他手指著王三官,牽動傷處,疼得眥牙咧嘴。王三官面門上挨的那拳最重,此刻聽他叫囂,哪裡忍得冷笑一聲,那腫脹的臉更顯猙獰,啐道:“呸!劉家小兒,休要在此放屁!你那三腳貓的把式,也敢稱贏倘若不服,你我這就出去,尋個空地,再幹一場!今日若贏不了你這猢猻,我王三官便給你磕三個響頭,叫你一聲親爹!”

劉正彥一聽,如同火上澆油,猛地跳將起來,腫眼泡怒睜,大喊:“走走走!哪個怕你今日不打出個公母來,誓不罷休!”說著就要去扯王三官。

大官人冷眼旁觀,見二人又要廝並,心中既覺好笑,擺手笑道:“罷了罷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傷了情分你兩個也不必爭了。我且問你們,若是你們二人聯手打得過一個人,我便由著你們兩個再比一場,如何”

王三官和劉正彥聞言,都住了手,異口同聲問道:“打得過誰”

大官人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抬手一指侍立在旁、正憋著看熱鬧的玳安:“喏,玳安。你們兩個,若能打得過他,我便允了你們再比。”

此話一出,廳內眾人皆是一愣。

王三官和劉正彥看向玳安,只見那小子身量雖不高大,卻也精壯,此刻臉上雖竭力繃著恭敬,但那眼底深處,分明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狂喜和躍躍欲試的光芒。

玳安這些日子跟在大官人身邊,早看這兩個倚仗家世、眼高於頂的紈絝子弟不順眼,只是礙著身份規矩,不得不裝孫子。

自己才是大爹大宅中的家生子,父母又去世的早,懂事起就喊著大爹過來!

還有!

自己可是在祠堂裡跪過一夜的。

媽的,這兩個破落戶無非就是比自己生的好命,跟平安那混球差不多一樣討厭!

如今大官人金口一開,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玳安強壓住心頭狂跳,故意做出幾分猶豫惶恐之色,上前一步,躬身對大官人道:“大爹……這……這可是您老人家親口吩咐,讓小的……動手的”他這話問得乖巧,實則是要個“免死金牌”。大官人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地揮手:“讓你去就去!囉嗦甚麼正好也讓我瞧瞧,這半年來,武丁頭都教了你些甚麼本事,日日給你大魚大肉的,別是白費了我的銀子米糧!”

他轉頭又對王稟及其他人吩咐道:“王將軍趕緊收拾東西。等他們三個打完這一場,不論輸贏,咱們立時動身,星夜兼程,趕回清河縣去!那邊還有要緊事等著。”

大官人說完,自顧自尋了把太師椅坐下,王荀趕緊奉上熱茶。

他這舉動倒是讓王稟一愣,自己這兒子比自家還木訥三分,伺候自己這個親爹都沒幹過這事,看來得少讓他和這幾個小子鬼混在一起。

大官人啜了一口,好整以暇,等著看這場好戲。

玳安得了明令,再無顧忌,心頭那口惡氣直衝頂門。

他對著王三官和劉正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二人眼中,竟顯出幾分猙獰。

只見玳安把身上那件青布直裰的下襬利落地往腰帶裡一塞,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腿,抱拳道:“二位小官人,得罪了!大爹有令,小的不敢不從。咱們是文比還是武比是單打還是……二位一起上”最後那句“二位一起上”,語氣裡滿是輕蔑挑釁。

王三官和劉正彥對視一眼,雖覺被一個小廝輕視是奇恥大辱,但此刻兩人都掛了彩,又見玳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勢,心裡不免有些打鼓。然而箭在弦上,當著大官人的面,豈能認慫

“小猢猻!休得猖狂!看打!”劉正彥腫眼難睜,率先怒吼一聲,揮著拳頭就撲了上來。

王三官也不甘落後,忍著臉上疼痛,從另一側夾擊。

驛站廳堂不大,頓時成了角鬥場。

只見玳安身形滑溜得像條泥鰍,劉正彥拳頭剛到,他已矮身避過,順勢一個掃堂腿,又快又狠,正瑞在劉正彥那條支撐腿的腿彎處。

劉正彥“哎喲”一聲痛呼,下盤不穩,向前一個趣趄。

王三官拳頭掄圓了砸向玳安後腦,玳安彷彿腦後長眼,頭也不回,只將身子猛地向側後方一靠,肩膀正撞在王三官腋下軟肋。

王三官吃痛,氣一洩,拳頭便失了力道。

玳安得了便宜更不饒人,如猛虎入羊群,拳腳帶風。

他這半年跟著武松學的都是戰場上搏命的實招,講究快、準、狠,此時不敢打二人的關節要害,卻也專挑軟肋等要害下手。

王三官和劉正彥基本就自小衝著武官去的,學的都是馬上正統的槍棍功夫,雖也學過些步戰的花拳繡腿,但多是公子哥兒耍帥的把式,加上此時帶傷,心浮氣躁,哪裡是玳安的對手

不過三五回合,只聽“砰”、“哎喲”連聲。

玳安一拳搗在劉正彥小腹,痛得他蝦米般蜷縮在地,捂著肚子直抽冷氣。

同時飛起一腳,正踹在王三官迎面骨上,王三官“嗷”一嗓子,抱著小腿單腳亂跳,眼淚鼻涕齊流,哪裡還有半分貴公子的模樣

廳上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稟捋須不語,眼中倒有幾分讚許。

王荀年輕,看得熱血沸騰,差點叫出好來。

大官人端著茶碗,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閃過一絲滿意一一這也不知道是武松這個名師厲害,還是玳安這小子,真是個可造之材!

玳安收勢站定,氣息微喘,對著地上哼哼唧唧的兩人抱拳,聲音洪亮:“二位小官人,承讓了!”說罷,也不管二人反應,轉身快步走到大官人跟前,躬身復命,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大爹,小的……幸不辱命!”

大官人放下茶碗,目光掃過地上狼狽不堪的王三官和劉正彥,又看看精神抖擻的玳安,點點頭:“嗯,還算中用。武丁頭教得不差。”

他站起身,撣了撣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威嚴:“行了!戲也看完了,架也打完了。都別裝死了!即刻裝車!點起火把,連夜趕路回清河!”

驛站內外頓時忙碌起來。

燈籠火把次第點亮,人喊馬嘶,行李裝車。

王三官和劉正彥被各自的親隨攙扶著,一瘸一拐,相顧無言,臉上除了傷痛,更多了十分的羞臊與頹唐。

方才還爭得你死我活,此刻在玳安這小廝的拳腳下,倒成了難兄難弟。

夜色中,大官人的車馬儀仗,如同一條蜿蜒的火龍,悄無聲息地駛離了東京汴梁的驛站,向著清河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不久前太陽還未曾落下的時候。

大內偏殿。

鄭居中垂手侍立在珠簾外,隔著數重輕紗重簾,看不清楚裡頭的一切。

後頭那鳳榻之上,端坐著一個豐腴飽滿的輪廓,恰似御苑中。臀股間磅礴隆起,穩穩地壓在那象徵著大宋後宮至尊的紫檀鳳座上,透著一股熟透了的、汁液豐沛的艷光,彷彿輕輕一觸,便能滴下蜜來。“臣鄭居中,叩見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鄭居中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在空曠寂靜的殿內響起。“起來吧。”鄭皇后的聲音自簾後傳來,裹著一層慵懶的、彷彿剛從溫軟衾被中抽身而出的倦怠尾韻,撓人心尖。

“聽聞……拜相了”那聲音慢悠悠的,帶著玩味。

“是!託娘娘洪福!果然如娘娘所料,官家今日下旨,命臣參知政事!”鄭居中直起身,臉上難掩得色,聲音也高亢了幾分。

簾後的身影微微動了動,寬大的袖袍拂過榻沿,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蘭湯餘香。鄭皇后並未因他的興奮而有所動容,反而發出一聲極輕、極淡的嗤笑。

“拜相就這麼值得高興”

鄭居中心頭一凜,臉上的喜色僵住。

“鄭居中,”皇后的聲音陡然轉冷,“這位置,不是看你能不能坐上去,而是看你能坐多久!一日十日比一年十年,孰輕孰重像蔡元長那般,數十年穩如磐石,縱使風刀霜劍加身,依舊屹立不倒你若能有他那份本事,在這汴京城的腥風血雨裡紮下根來,我們鄭家……”

她的話語在這裡微妙地停頓,珠簾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紗障,銳利地釘在鄭居中身上,“………才算是真正有了依仗,有了在這深宮裡、朝堂上,長久立足的根本!”

“是!”鄭居中躬身道:“臣……謹記娘娘教誨!定當殫精竭慮,不負娘娘期望!”

“更何況,”鄭皇后話鋒一轉,“你坐上這個位置,比我預想的……早了些。未必是好事。”“早了些”鄭居中愕然抬頭,隔著珠簾,試圖看清皇后的神情,卻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凝重,“臣……愚鈍,還請娘娘明示”

鄭皇后並未直接回答。

她放下茶盞,瓷器輕磕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當年…官家初登大寶,太后垂簾聽政.”

鄭居中渾身一顫,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向太后舊事,牽扯先帝哲宗與新舊黨爭的腥風血雨,更是當今官家初年最諱莫如深的禁忌!他只覺得寒氣加身,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是他能聽的嗎可他敢不聽嗎

他只能死死低下頭,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鄭皇后彷彿沒看見他的驚恐,自顧自地說下去:“為了牢牢掌控年輕的官家,太后不僅欽點了那……王家的女兒(徽宗第一任皇后,顯恭皇后王氏)坐上鳳位,更是……把身邊幾個“貼心』的宮女,都賜給了官家做妃子。”

她特意在“貼心”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鄭居中聽到其中的嘲諷語氣,只覺得頭皮發麻,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膛。

他感覺自己正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聽著皇后親手揭開那層覆蓋在皇家秘辛之上的華麗錦緞。“其中一個宮女,便是我。”鄭皇后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另一個……就是後來死去的劉貴妃。”

珠簾後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傾,那豐腴熟艷的輪廓深深的洗了一口氣。

鄭皇后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接著說道“那時候……劉貴妃啊,心思單純,滿心滿眼只有官家,一心為他著想,自然……備受寵愛到了極致。”

“後來卻………”

鄭皇后彷彿被驚醒,收回了話題,話鋒一轉:“這次你忽然上位,都因為今日朝堂上的一切。”她冷笑一聲,那笑聲讓殿內的燭火彷彿都搖曳了一下:“不過是因為鄆王趙楷,作為官家最寵愛的兒子!他競然在宮外被人設局,受到了如此奇恥大辱!”

鄭居中並非蠢人,反倒是相反,能在鄭家如此親族中以能吏的身份脫穎而出,心思轉念就已經想到了鄭皇后的意思。

“雖說這點小事,動搖不了趙楷在官家心裡的地位,也動搖不了官家的心意”,鄭皇后接著說道:“可無論設局之人背後的目的是甚麼一一是衝著趙楷去的,還是想藉機掀起風浪一一但!一位皇子,還是官家最疼愛的皇子,竟然能讓人如此輕易地設局、折辱!這叫甚麼”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冷笑:“這是赤裸裸地挑釁官家的天威!是在打整個趙宋皇家的臉面!”“官家是甚麼性子元祐黨人碑可是官家親自讓蔡京乾的,上面的墨跡,怕是還沒幹透呢!舊傷未愈,競又添新恨!從前的那些舊事,那些你死我活的爭鬥……這件醃攢事,讓官家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他嗅到了,嗅到這看似歌舞昇平的宮牆內外,水底下……藏著多少不聽話、不安分的魑魅魍魎!”“所以,“外戚,近臣…總比那些不知骨子裡流著哪家血計程車林舊黨來得信任些…你,不過是恰逢其會,被官家這股滔天怒火和無邊猜忌推上浪尖的一枚棋子罷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臣……”鄭居中沉聲說道,“臣……明白了。定當……謹小慎微,為官家、為娘娘……分憂。”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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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便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深青色內侍服的太監,出現在珠簾外,他頭垂得極低,說道:

“啟稟娘娘,官家……剛剛發了詔:著童貫童太尉,暫卸皇城司全力主持伐西夏軍務,一應糧秣、徵調、將校任免,皆由其便宜行事!”

太監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繼續低低地流淌:“皇城司……暫由譚稹,為勾當皇城司公事。”譚稹鄭居中快速在腦中搜尋這個不太顯眼的名字,似乎是個頗得官家信任,但行事更為陰鷙低調的內侍。

“高俅,晉樞密院,領籤書樞密院事一職。”

“劉安妃娘娘之父,劉宗元劉公,擢升為殿前都指揮使。王子騰王大人,為侍衛親軍步軍司都指揮使。”

“林如海林大人在揚州的一位近支子侄,擢升為揚州通判。另一位子侄被調入……官家身邊行走,賜秘書省正字銜。”

鄭居中喉頭滾動,忍不住低聲道:“這……這!果然……果然如皇后娘娘所料!可是,據臣所知,林如海林大人膝下唯有一嫡親女兒,這兩個子侄……不過是遠房旁支,為何競得官家如此青眼……”可鄭皇后沒有回答他,他差異的望向珠簾輕紗。

他看不到的是,珠簾輕紗後,鄭皇后那豐腴熟艷的身影驟然繃緊,那對豐潤的大腿緊緊夾住手中的汗巾子都未可知。

方才的慵懶與冷冽瞬間被一股噴薄的怒火取代。

她沒有立刻說話,殿內的空氣卻彷彿凝固成冰。

良久。

“嗬……本宮還是……沒想到!讓那個賤女人!又佔了天大的便宜!”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卻更顯森然,“她那爛泥扶不上牆的酒囊飯袋父親!一個靠女兒皮肉才得以登堂入室的醃膦貨色!競然也配擔當殿前都指揮使執掌宮禁宿衛官家……官家真是被那狐媚子灌了迷魂湯了!”鄭皇后猛地站起身,那熟透蜜桃般的豐腴身軀在燭光下投下巨大的、搖曳的陰影。

“那賤婢!仗著曾是劉貴妃身邊一個粗使的丫頭!仗著眉眼間有幾分劉貴妃的影子!仗著官家對劉貴妃的思念之情,就在官家面前裝痴賣俏,惑亂君心,竟叫她受寵到如今這般田地!!”

鄭居中聽著皇后如此露骨地言語,頭皮陣陣發麻。

這等誅心之論,若有一字半句洩露出去,便是潑天的大禍,足以讓整個鄭氏一族萬劫不復!他冷汗涔涔,舌頭打結,想裝作沒聽到,卻只能硬著頭皮擠出幾句蒼白無力的安慰:“娘娘息怒!無論如何……娘娘您母儀天下,地位……地位尊崇無匹,豈是……豈是旁人能輕易動搖的”

“地位尊崇”鄭皇后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霍然轉身,“王皇后地位不尊崇嗎!她出身琅琊王氏!累世簪纓的名門貴女!結果如何無聲無息地便薨在了那深宮冷殿之中!孟皇后地位不尊崇嗎!她是宣仁太后親選!先帝元配!結果呢被廢黜過一次,復立了,競又被廢了第二次!如今還像個活死人一樣,被鎖在瑤華宮那個不見天日的鬼地方,與青燈為伴!”

鄭居中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皇后口中的名字,每一個都是血淋淋的宮廷禁忌!

王皇后之死撲朔迷離,孟皇后乃是太后給先帝哲宗選的正宮,代表著舊黨一族,哲宗新政廢了這孟皇后打入冷宮,而後哲宗歸天,官家繼位,太后垂簾聽政,又把孟皇后重新立為皇后。

太后去世,官家執政,再次把孟皇后廢入瑤華宮。這位兩度被廢的孟皇后是孟皇后是舊黨竭力擁護的象徵,更是新舊黨爭最殘酷的見證。

他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金磚,連聲道:“臣……臣惶恐!臣失言!”就在鄭皇后於延福宮鳳顏震怒之時,汴京城西北隅,那座曾顯赫一時、如今門庭冷落的皇家清修之所一瑤華宮深處,卻是一片浸入骨髓的死寂與寒涼。

此時已是更深露重。

京城賈家幾位真正掌權人徹夜難眠。

大內裡鄭皇后豐潤的雙腿緊緊夾著手兒入睡。

而這邊西門大宅那兩扇朱漆獸環大門緊閉如鐵。

門內值夜的是王經兒,此刻正倚著冰冷的門門,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啄,眼皮子重得抬不起來。這守夜的差事最是熬人,偌大的宅院,前半夜尚有人聲走動,梆子聲脆,到了後半夜,萬籟俱寂,只餘下巡夜人單調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梆響。

按大宅門規,這大門乃是臉面咽喉,須臾離不得人。西門府上規矩森嚴,大門由四名小廝和六名護院輪值,三更一換,配著銅鑼、梆子,既要嚴防宵小,也需留意家主夜歸。

王經兒既然日日的職責是守著大門,這後半夜的班就少不了他,如今睏意如潮水般湧來,哪裡抵得住。正迷糊間,忽聽得“嘭!嘭!嘭!”幾聲悶響,力道又沉又急,拍在厚重的門板上,震得門環都嗡嗡作響。

王經兒一個激靈,差點從地上蹦起來,睡意頓時飛了大半,心頭無名火起,揉著惺忪睡眼,雖是沒好氣,可也有了經驗,知道深更半夜怕是重要人物:“哪位貴客深更半夜,這可是西門大官人的府邸!”門外靜了一瞬,隨即一個更不耐煩、更響亮的聲音炸雷般響起:“放你孃的狗臭屁!王經兒你個瞎了眼的狗才!連你玳爺爺的聲音都聽不出了快給老子開門!遲了仔細你的皮!”

“玳爺爺!”王經兒渾身一哆嗦,那點殘存的睡意徹底煙消雲散,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慌忙對著身後陰影裡同樣被驚醒、呆若木雞的同伴吼道:“快!快開大門!是玳安哥哥回來了!”沉重的門門被七手八腳地卸下,兩扇大門“吱呀呀”向裡開啟。

門外燈籠昏黃的光線下,風塵僕僕的玳安叉腰站著。

王經兒一見,如同見了親爹孃一般,撲上去一把抱住玳安的腿,竟“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他來這西門府時日不算短,雖說是簽了死契,也有意培養,可如今終究是個看門的下等小廝,平日裡謹小慎微,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說親近那些管家、姨娘了。

玳安雖時常拳打腳踢,玳安反倒親近,此刻驟然見到,激動萬分,化作涕淚橫流。

玳安被他抱得一愣,隨即又好氣又好笑,抬腳作勢要踹,罵道:“號你孃的喪!老子還沒死呢!哭個屁!快快快!天大的喜事!大爹回來了!就要進城門了,我先來通知一聲,趕緊的,敲雲板!通傳全府!闔家迎接!”

王經兒和同伴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衝向門房旁懸掛著的那面巨大的青銅雲板,掄起裹著紅綢的木槌,用盡全身力氣,“鐺一!鐺一!鐺!”

沉重、悠長、穿透力極強的金屬轟鳴聲,瞬間撕裂了夜的寂靜,如同驚雷般滾過一重重庭院樓閣,直透深宅內院!

三聲雲板響過,整個西門大宅如同沉睡的巨獸被猛然驚醒!霎時間,燈火由內而外次第點亮,如同繁星墜落人間。

腳步聲、驚呼聲、詢問聲、開窗推門聲、器皿碰撞聲……匯成一片沸騰的喧囂。

值夜的婆子、小廝提著燈籠從角門、廊下湧出;

各房各院的丫鬟從睡夢中驚起,披衣跛鞋,手忙腳亂;

不消片刻,大宅的中門洞開,通往正廳的甬道上,火把燈籠照得亮如白晝。迎接的陣仗已然擺開,規矩森嚴。

主母吳月娘居中而立,匆匆起身,頭髮雖挽得一絲不苟,只插著幾支素簪,面上脂粉未施,一身白肉,卻更襯出一種別樣的豐美端莊。

她雙手交迭置於腹前,目光急切地望向大門方向。

丫鬟們分列吳月娘兩側稍後。

金蓮兒俏生生立在左首,她最是機靈,已略略梳妝,烏髮鬆鬆挽了個墮馬髻,斜插一支金簪,身上隨穿得素,卻特意外頭披了件桃紅色對襟薄紗衫子,一雙媚眼水波流轉,直勾勾盯著門洞,滿是期盼與熱切。桂姐兒立在右首,穿著鵝黃色綾襖,外罩杏子紅比甲,比甲束得腰肢纖細,越發顯得胸脯豐滿。香菱兒眼淚已然出來,這小粉團眉心一點紅痣和小嘴兒顫動不停,又得守著規矩不敢動彈,整個身子好長日子未見又更見豐軟了一些。

三位管家垂手躬身,立於甬道側前方。

馬蹄聲由遠及近,車牯轆碾過石板的聲響清晰傳來。

須臾,大官人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現在燈火通明處。

他大步流星走進來,目光如探照燈般在迎接的女眷中掃過。

吳月娘、潘金蓮、桂姐、香菱兒……嗯,孟玉樓和晴雯怎麼也沒見著,這兩人絕不會不來迎接,難道是病了

然而,就在這目光流轉間,一個極其耀眼的、雪白的身影猛地撞入他的眼簾!

那人就站在吳月娘身後不遠、燈光最亮處,只見她一身素白綾羅,在燈火下竟白得晃眼,卻比不上她的面板白,彷彿新雪堆成,又似羊脂玉琢。

正面就能看到她腰下兩弧圓滾滾,將綾羅撐得飽滿欲裂,雖不如王熙鳳的,可勝在軟綿。一張臉更是生得粉光脂艷,眼波流轉間帶著怯生生的媚態,又有一股說不出的風流韻味,正是李瓶兒!

大官人還在打量,那頭自家的女人們早就忍不住了。

燈火煌煌,映著大官人那張風塵僕僕卻依舊英挺霸道的臉。

吳月娘強自按捺著翻湧的心緒,端著當家主母的範兒,蓮步輕移上前,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平穩,卻又藏不住一絲微顫:“官人一路辛苦……”

她話未說完,目光觸及大官人眼中那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和掠奪意味的笑意,心頭那根繃緊的弦“啪”地斷了。

甚麼規矩體統,甚麼主母矜持,頃刻間拋到了腦後。她再也忍不住,嚶嚀一聲,整個豐腴溫軟的身子便撲進了大官人寬厚堅實的胸膛裡,雙臂更是死死環住他的腰身,彷彿要將自己嵌進去一般,口中只嗚咽低聲只讓大官人一人聽見:“狠心的老爺!怎地去了這許多時日!叫人……叫人好生懸心!!”吳月娘這一撲,金蓮兒、香菱兒、桂姐兒三個,哪裡還按捺得住一個個如同見了蜜糖的蜂兒,嚶嚶嗚嗚地就圍了上來。

金蓮兒最是潑辣大膽,搶先一步撲到大官人腿邊,一雙玉臂緊緊抱住他的一條大腿,粉面緊貼著那錦袍下結實的小腿,媚眼如絲地向上望著,嬌聲道:“爹爹!可想煞奴了!”

香菱兒和李桂姐也不甘落後,一人抱了大官人一條胳膊,,扭動著身子,嬌聲軟語地訴說著相思之苦。一時間,大官人如同被幾團溫香軟玉纏繞的參天巨樹。

他哈哈大笑,長途跋涉的疲憊彷彿都被這濃得化不開的脂粉溫柔鄉驅散了。用力抱了抱月娘,她身子更軟了三分。又低頭,用帶著胡茬的下巴蹭了蹭金蓮兒光潔的額頭,笑罵道:“小浪蹄子,就你嘴甜!”再抱了抱香菱兒和李桂姐。

三個丫鬟吃吃嬌笑,抱得更緊了。

唯有那新來的李瓶兒,依舊規規矩矩地跪在稍遠些的燈影裡,一身素白在通明燈火下白得晃眼,越發襯得那張臉艷如桃李。她看著眼前這主母失態、眾女爭寵的活春宮,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羨慕、渴望、還有一絲初來乍到的怯意交織流轉。

大官人笑道:“好了好了,這還有外人在呢,沒得讓人看笑話……”

他側過身,大手一揮,指著身後幾人,對吳月娘和眾女介紹道:“來來來,月娘,見過這幾位。這位是王將軍,這是王小將軍!王三官兒,就不介紹了!這位是劉小將軍,日後都是自己人!”

按照道理禮法,女眷必然迴避,可此刻見大官人競讓家中女眷正式見禮,更是受寵若驚!這分明是將他們當成了極親近的自己人,甚至是家裡人的意思!

王稟慌忙抱拳躬身,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太太安好!”

王三官鼻青臉腫,一隻眼還烏著,倒是已經和西門大宅習以為常,規規矩矩地對著吳月娘深施一禮,口稱:“孩兒見過義母!”

月娘心驚道:“三官兒,為何傷成這樣。”

王三官把腰一挺:“義母,我不小心騎馬摔了一跤!”

玳安一聽,旁邊撲哧一笑,被王三官怒目。

那劉正彥更是狼狽,臉上青紫交加,腫得像個豬頭,半拉袖子慌忙遮住臉,甕聲甕氣地告罪:“太太恕罪!小將形容不整,實在失禮!恕罪恕罪!”話未說完,腦袋差點沒夾到胯下。

大官人則把手一招,喚道:“來保!”

大管家來保一直垂手恭立在一旁,此刻連忙趨前:“老爺吩咐!”

“王將軍、劉小將軍、王小將軍幾位兄弟一路辛苦,你帶人好生伺候著安置。住處可都備妥了”大官人問道。

來保躬身答道:“回老爺,前日接到老爺快馬傳信,小的早已備下了宅子。新買下來得,就在朱將軍、關將軍的府邸不遠,清淨寬敞,一應物事俱全。”

“嗯,辦得好。”大官人滿意地點點頭,對李將軍等人道:“李將軍,你們就隨著來保過去歇息。有甚麼短缺,只管吩咐他,當自己家一樣,莫要拘束!”

“謝大人厚恩!”李將軍等人感激涕零,又對著大官人和吳月娘深深一揖,這才跟著來保退下。大官人轉頭看向王三官,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三官兒,你也家去吧。你母親怕是想你想得緊了。”

王三官垂首應道:“是,爹。”正要轉身。

一旁的吳月娘卻抿嘴一笑,介面道:“老爺且慢。倒也不用急在這一時半刻。林姐姐如今可不在家,今日剛和玉樓兒,還有晴雯那丫頭,一起動身往京城去了。”

“難怪我見缺了二人,她們這是”大官人一愣。

月娘柔聲細語地解釋道:“老爺,玉樓和晴雯那丫頭,是聽您得吩咐辦一樁頂頂要緊、頂頂體面的大買賣去了!那黑絲羅襪林姐姐帶去了京城,門路廣,面子大,往那些公侯府邸、六部衙門的女眷圈子裡一走,已然是大賣!紛紛跑到清河縣來,都讓玉樓兒親自給那些貴婦小姐們量腿定襪!您是沒見著那場面,門口的馬車多得把獅子街都堵了!

“光是京城這幾日,達官貴人們下的定錢,就夠咱們清河縣作坊裡十來個繡娘日夜趕工小半年的了!林姐姐帶著孟玉樓和晴雯她們這次去,就是帶著第一批趕製好的精貨,親自送上門給貴人們試穿、收尾款,順便再接新單子!”

大官人彷彿已經看到無數雙裹在薄透黑絲裡的玉腿,在那些高門大戶的深閨中搖曳生姿,而滾滾的金銀正順著這香艷的管道流入他的府庫。

外間燭火昏昏,見到大官人召喚李瓶兒進了大廳,又放下了簾子。

金蓮兒手裡攪著條汗巾子恨聲道:

“得!都散了罷!眼不見心不煩!各自尋個冷被窩鑽進去挺屍是正經!”

香菱兒眨巴著眼湊近問道:“啊等會不伺候老爺”說吧臉蛋兒一紅:“金蓮姐姐你不是說今日讓我搶個關鍵位置!”

金蓮兒看了一眼桂姐兒咳嗽一聲,“我的傻香菱兒,你眼珠子是琉璃球兒做的你沒瞧見方才桌上李寡婦那眼珠子,恨不能粘在老爺身上扯都扯不下來!那是急著填肚子那是急著填他那把邪火!”她越說越氣,胸脯起伏,指著裡頭,聲音壓得低:“李瓶兒!走路一步三搖,那屁股蛋子扭得,恨不得甩出花兒來!方才遞茶那會兒,她那眼風兒…嘖嘖嘖!直往老爺那心尖兒肉上撓!水汪汪、黏糊糊,恨不得當場就把大官人囫圇個兒吞進她那蜜罐子裡!”

香菱被她這露骨的話臊得臉通紅,絞著衣角,小聲囁嚅:“不…不會吧這瓶兒姐姐平日裡對我挺和氣的…也沒聽說要進門來!”

“和氣”金蓮兒嗤笑,“和氣能天天待在咱們這裡不肯走,和氣那模樣能一口吞掉咱們老爺那叫內媚!骨子裡的騷,裹著層軟皮兒,專等著饞嘴的貓兒上鉤呢!老爺這會兒叫進去,你看吧,準是羊入了虎口,今晚不被她活生生嚼碎了骨頭,吸乾了骨髓才怪!”

一直沒吭聲的李桂姐,這時慢悠悠吐出個瓜子皮兒:“瞧把你急的!以咱們老爺的身份,以後的女人多了去了,老爺不就圖個新鮮熱乎勁兒這也是常理。你呀,白生這閒氣!她再是蜜罐子,還能把大官人泡化了不成”

金蓮兒狠狠剜了桂姐一眼:“你倒會說風涼話!你若是不要爹爹,把你那份給我!我要,我恨不得爹爹每一份都是我的!哼,如今睡也睡不著!等著聽吧,一會兒那屋裡,不定傳出甚麼妖精打架的動靜兒來!”桂姐噗嗤一聲笑了:“真困了,我先去歪著了,你們二位,慢慢兒聽壁角吧!”說完,咯咯笑著,自顧自回房去了。

金蓮兒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對著桂姐背影啐了一口:“又不敢把自己那份讓給我!”

回頭又見香菱還傻站著,一副似懂非懂、又羞又怕的模樣:“走吧走吧,好香菱,明日記得早些起來,幫著姐姐我一起伺候爹爹洗漱,沒準爹爹想我們把我們拉道一起,到時候臊一臊那李瓶兒,我們幫她開個竅!”香菱聽完嚇得一哆嗦,臉蛋紅紅慌忙低頭跑了,哪裡敢答應。

金蓮兒獨自站在昏暗的廊下,聽著那緊閉的房門內隱約傳來幾聲說不清道不明的寇窣,一扭身也離開了。

那頭大官人屏退左右,只帶了李瓶兒進到大廳內。

只聽“刷”的一聲風響,那李瓶兒竟像一頭餓了許久的母豹子,帶著一股香風直撲過來!

大官人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個趣趄,後背重重抵在冰涼的雕花門板上,撞得他悶哼一聲,氣息都為之“你!放肆!”大官人本能地端起主子的架子嗬斥。

李瓶兒卻不管不顧,兩條玉臂如同藤蔓般死死纏住大官人粗壯的脖頸,整個人掛在他身上。那張艷若桃李的臉蛋湊得極近,吐氣如蘭,帶著一股甜膩的暖風直撲大官人的耳朵眼兒,聲音又嬌又媚,還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潑辣勁兒:

“我的大官人!我的親達達!你便是喝我打我,我也不讓你走了!”

大官人哭笑不得:“我如今可是你得主子!”

“主子又怎麼了,你便是皇帝是乞丐,又怎麼了,你是甚麼奴家也跟定你了!”李瓶兒嘟著嘴兒:“你第一眼見我,在花家那矮牆根底下,你那手……嘻嘻,可沒半點主子的規矩!隔著裙子就敢摸上來!”大官人一愣,自己哪裡不規矩了,說道:“胡說個甚麼!那日明明是你這翻牆頭撿風箏回不去,老爺我好心扶你一把怎麼就成了輕薄”

“手滑”李瓶兒仰起臉,媚眼如絲,水汪汪的眸子裡滿是挑逗和控訴,她扭著腰肢,抓住大官人雙手放到自己肥臀上,聲音又甜又膩:“大官人吶,你那手滑得可真有學問!手放在哪裡你自己心裡沒個數麼嗯”

大官人哭笑不得:“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可記得爺規矩的很,只是你那腳兒還踩到了爺臉上!”“我能記錯麼那一日奴就這麼淪陷了,日也想,夜也想,沒錯!千真萬確!”李瓶兒口中嚷著,身子卻愈發像那離了水、尋著熱源的蛇,軟軟地、緊緊地纏了上來:“我的好官人!你睜眼瞧瞧奴!奴李瓶兒這顆心,這身子,哪一處不是滾熱地向著你難道還比不得你家裡那位菩薩奶奶月娘她有的,奴哪樣短了”

“花子虛那死鬼撇下的金山銀海、田莊鋪面,奴眼都不眨就捧到你跟前!還有奴壓箱底的金簪玉鐲、私房細軟………只要你點個頭,連奴帶這些黃白物兒、綾羅綢緞,一股腦兒都是你的!奴甚麼都不要!只求官人你正眼瞧瞧奴這副身子骨,別再在奴跟前端著你那副老爺架子!月娘能為你死,奴這顆心也剜得出來給你瞧!”

“奴就不明白,官人你為何……為何就不要奴莫非奴這身子就這般不入官人的眼這般……醜麼”說著,那眼淚珠子便斷了線似的滾下來,想著自己舍了臉皮、拋了家財、不顧人倫地貼上來,卻還換不來個痛快,那委屈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哭得渾身亂顫,連帶著那纏著大官人的身子也跟著起伏。大官人見她哭得可憐,嘆了口氣道:“你……你畢竟曾是我那結義兄弟花子虛的妻子。”

“妻子甚麼妻子,別說奴正正經經還是個黃花大閨女,是個假妻子!”李瓶兒哭聲陡然拔高,帶著股豁出去的潑辣,淚眼婆娑地瞪著他:“就算是真妻子,那死鬼如今骨頭都化了!奴現在清清白白一個寡婦身子!官人你又拿這勞什子的官架子來搪塞奴!是嫌奴髒了你的門楣不成”她說著嚎啕大哭。大官人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罷了!既如此,我也不瞞你。想必你也瞧見了我著人快馬遞迴給月娘的信契。按那契上的白紙黑字,你李瓶兒如今已是我名下的死契丫頭!生死都由我!”

他頓了頓,感受著懷中玉人的輕顫,手指若有若無地在她腰臀處捏了一把,才接著道:“如今給你兩條路。一條,頂著這名頭,隨你去!愛去哪兒去哪兒,只要不丟我西門家的臉面,一概不管!!留在我這裡的花子虛族產你也拿去!更別說你那些體己,我分文不要!”

他另一隻手抬起李瓶兒的下巴,輕笑道:“第二條路嘛……你這小淫婦兒,要說你不勾人,爺也不是那等假撇清的酸丁偽君子!你若不勾人,我這宅裡幾個也不算勾人了!不說別的,便是你這身細皮嫩肉的白膚,便是找遍整個京城也找不到第二個!”

心裡說道:“除了可兒!”

方才還哭得肝腸寸斷的李瓶兒,一聽這直白露骨的誇讚,那委屈勁兒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撲哧”一聲競笑了出來!

她眼波流轉,帶著淚光卻已漾滿了春情,伸出染著蔻丹的指尖,帶著嗔怪又似獎賞般,輕輕掐了大官人的膀子一下:

“哎喲喂!奴還道你這官老爺是塊不解風情的木頭疙瘩,只會板著臉訓人呢!原道說起這偷香的貓兒話來,倒比那畫眉鳥兒叫得還好聽!”她身子又軟軟地依偎過去,咬著唇,媚眼如絲地瞟著他。大官人接著說道:“但醜話說在前頭,你要進我西門府的大門,先得老老實實給爺當個大丫頭!端茶遞水,鋪床迭被!按新宅的規矩,新收的房裡人,美個貼身大丫頭,也得有個使喚的小丫頭。爺格外開恩,準你使喚兩個小的!這也是爺念著你先前一片痴心,辜負了你些時日,給你個階!”

“至於日後……能不能抬舉你做姨娘,穿金戴銀,呼奴喚婢,那得看你……看你伺候得爺高不高興,看你……有沒有那個造化!願意,爺現下就收了你這個大丫頭!”

李瓶兒聽他這番又狠又露骨的話,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淚光未乾,卻燃起一股近乎野性的光。她突然一口狠狠咬在大官人的胳膊上,不是玩笑,是真用了力,隔著綢衫都留下個深深的齒痕。

“嘶……”大官人吃痛,卻沒推開她。

“奴選第二條!”李瓶兒鬆了口,眼神迷離又執拗地盯著他,喘息著道:“那……那奴也有個要求!官人既說收奴做大丫頭,可那隻能是白日裡,倘若.倘若.那奴就不是等著老爺的丫頭,奴是主母…是大娘,奴要自己來!”

大官人笑道:“那你大可放心,老爺又不是假正經,府裡沒那麼多這上面的規矩!不過爺也有話在先,倘若你犯了錯,家法可不留情!”

李瓶兒連連點頭:“那是自然,奴要犯了錯官人儘可罰奴!”

大官人鉗住她下巴,將她那張淚痕狼藉又媚態橫生的臉蛋兒拉得更近:“那爺可要好好罰你了!你那小藥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跟爺的鋪子打擂!差點鑽進別人設好的套兒裡,把爺也摺進去!嗯”李瓶兒一聽“藥店”二字,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方才那點被撩撥起來的春情瞬間凍住,臉蛋兒“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剛剛收回去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又滾了下來,混著脂粉,更顯得楚楚可憐。

她身子微微發顫,帶著哭腔,聲音又軟又急:

“官人!我的好官人!奴……奴哪敢真跟官人打擂呀!奴……奴就是……就是…就是想讓官人你……你多瞧瓶兒一眼!看看瓶兒這沒著沒落、可憐見兒的心!是瓶兒昏了頭,是瓶兒這沒廉恥的小淫婦兒錯了!千錯萬錯都是瓶兒的錯!”

她一邊認錯,一邊身子卻像沒了骨頭似的,越發往大官人懷裡鑽,彷彿那裡是唯一的庇護所。她淚眼朦朧地抬起臉,想看清大官人的臉色。這一抬頭,卻撞進一雙滿是促狹笑意的眸子裡!那笑意裡哪有一絲怒意

李瓶兒瞬間明白過來,那點委屈害怕頃刻間化作了潑天的媚意和豁出去的浪蕩。

她帶著哭過的鼻音,又嬌又媚又帶著點狠勁兒地喘息道:

“爺!是奴錯了!奴認罰!官人你就用你的家法,狠狠地罰奴吧!用你那家法狠狠罰!罰死奴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淫婦兒!

李瓶兒仰著頭,眼神熾熱瘋狂:“奴就算沒有犯了家法,奴也任由官人懲罰!”

“來呀!把你的家法拿出來!拿出來狠狠罰我!狠狠地罰!!罰得奴哭爹喊娘!罰得奴……魂兒都飛了才好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吻向大官人,眼神迷離,紅唇微張,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帶著火苗:“官人我的親達達,用你的家法狠狠地……罰死瓶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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