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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第403章 蔡太師收門生,福金帝姬訪西門大宅

2026-04-28 作者:愛車的z

李守中前腳剛走,那門簾子還在微微晃動。

旁邊侍立的心腹小廝王義覷著王酺臉上似笑非笑,眼角眉梢都透著幾分暢快,便湊近了,壓著嗓子,低聲笑道:“爺今兒個氣色好!怪道呢,連李守中這等清流裡的頭面人物,都巴巴地來尋爺的門路。他們平日裡可是眼高於頂,鼻孔朝天的。”

王嗣聽了,得意非常,從喉嚨深處滾出一串大笑,他端起桌上的茶盞,呷了一口,才乜斜著眼,用那慣常的、帶著幾分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腔調說道:

“哼!你懂甚麼老爺我乃是正兒八經的崇寧二年進士出身!就算那群自命清高的酸腐看老爺我不順眼,那也是正途出身、同殿為臣計程車大夫!他們再清高,於老爺我終歸是同路人。”

他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倏地一收,化作一片陰鷙,聲音也冷了下來:“可這位西門天章,哼!”他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正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仗著幾分歪才,幾首歪詞,就有人捧他上天,竟也敢在老爺我面前充大頭蒜甚麼文採風流,不過是個倖進之徒罷了!”

王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壓低了聲音:“吩咐下去,收拾好,明日上完早朝,老爺要去一趟清河,把他那幾個結義的草莽兄弟,甚麼張三李四王五麻子的,尋個由頭,一股腦兒全拿了!哼,進了我那刑部大牢,就算沒有真贓實據,三木之下,何愁逼不出些“莫須有』來到時候攀咬拉扯,還怕定不了他西門天章的罪”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場景,嘴角勾起殘忍的快意,“等那西門天章風塵僕僕從外頭回來,哼,怕是連身上僅存的那點子“文身皮』,也要被老爺我剝得乾乾淨淨,一絲不剩了!”

京城另一頭,

太師府深處。暖閣內,銀霜炭無聲吐納著暖意。

當朝太師蔡京,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半闔著眼,枯瘦的手指正緩緩摩挲著一紙急報一一正是西門天章的五闕《上元詞》。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枯瘦的手指隨著詞句的起伏在信箋上輕輕敲點。

閣內靜極,只聞信紙細微的沙沙聲。

良久,蔡京眼皮微抬,一絲幾不可察的精光掠過眼底,緩緩綻開一個極其少見的、帶著純粹欣賞意味的笑容:“妙!此子才情,當真了得!這五闕上元詞,字字珠璣,意境深遠,已然得了大家真髓!尤其是這最後一闕……”

他手指重重地點在那闕詞的結尾處,““眾裡尋他千百度,墓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等孤高畫質絕、遺世獨立之慨,壓過周詞匠氣,直追古人!其氣韻風骨,競不亞於歐陽文忠公、蘇子瞻當年!”

贊罷,蔡京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凝固、褪去,復又沉默。

他不再言語,只是捏著那信紙,眼神飄向暖閣角落裡跳動的燭火,蒼老的眸子裡競罕見地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傷與落寞,彷彿整個人都沉入了一段悠遠的時光之中。

長河流淌,而他只是岸邊的礁石。

侍立一旁的翟管家大氣不敢出,看得分明,心中大奇。

他自幼伺候蔡京數十,深知自家老爺脾性,從錢塘小吏到權傾天下的太師,自家老爺向來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喜怒不形於色,何曾見過他流露出如此神態

翟管家屏息凝神,等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老爺……可是這詞……讓您想起了甚麼舊事”

蔡京彷彿被這一聲輕喚從遙遠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蒼老眼睛裡,此刻竟盛滿了深沉難以言喻的複雜。

“老夫終究是老了,人老了就容易一思過往!”他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悠遠和疲憊:

“西門天章……這一句“燈火闌珊』,倒讓本相想起……這大宋上元的幾代風流,這輪明月,也照過……這朝堂上的無數雲譎波詭。”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迷離,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燭火,回到了某個燈火輝煌的汴京上元夜:

“猶記得……那年上元佳節,歐陽文忠公一曲“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名動京師,傳唱天下。”

“彼時,老夫剛剛金榜題名,中了進士,蒙先帝恩典,外放錢塘江邊,做一名小小的七品縣尉。歐陽公那時已是士林領袖,天下文宗,官居翰林學士承旨,主持貢舉,門生故吏遍天下……高山仰止!”蔡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久違的嚮往,“那時候,老夫我便立下宏願,此生定要如文忠公一般,立德、立言、立功,青史留名!”

“彼時老夫少年心性,也曾慕其文章道德,以為楷模。然……其時神宗皇帝銳意革新,王荊公已入中樞推行新法。新舊之爭,暗流湧動。老夫身在錢塘,心在汴梁,望見無數暗波流動,最終山崩海塌,故雖遠離朝堂,仍覺恩威難測,深知文名雖盛,終不及權柄在手,方能定鼎乾坤。”

說完後,暖閣裡又是一片寂靜。

蔡京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追憶,有感慨再次開口:

“而後……又是一年上元節。蘇子瞻在杭州,寫下了那闕《蝶戀花密州上元》“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那時,老夫與他……已同殿為官多年了。”

“元祐更化,太后臨朝,舊黨盡起,新法盡廢,他得舊黨諸公青眼,意氣風發,而老夫那時…已退了清談,入了王荊公門下推行新法。我與子瞻,是政敵,朝堂之上針鋒相對,恨不得將對方置於死地……然而,私下裡,老夫卻也真心佩服他的曠世才情,那份“一蓑煙雨任平生』的倜儻風流……確是人間少有。”他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權相脾睨天下的銳利,那點緬懷被深藏的霸氣取代,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

“及至崇寧年間,本相位極人臣,總攬朝綱,奉聖意紹述新法,廓清朝堂!那年上元宮宴……周邦彥恃才放曠,言語間競暗諷新政,為那失勢的元祐舊黨張目。”

“老夫一句話,便將那恃才傲物的周邦彥貶出朝堂,下放江南……他在那江南的上元節,也寫下了“風銷絳蠟,露悒紅蓮,燈市光相射。看楚女、纖腰一把。唯只見、舊情衰謝』!”

“嗬嗬,“舊情衰劃謝...甚麼舊情衰謝』!這等句子,不過是追憶自身便覽汴京繁華,徒留衰颯之音罷了!”

蔡京靠回椅背,目光掃過暖閣內奢華的陳設,聲音帶著疲憊與傲岸:

“老夫這一生……執掌中樞,定鼎乾坤。熙寧時,隨荊公變法,初窺權術;元祐間,暫隱鋒芒,以待天時;紹聖、崇寧,終得大用,立元祐黨人碑,設講議司,行方田、更鹽鈔,總天下財賦於朝堂!”“熙寧元祐,多少所謂一時俊傑,多少自命不凡的豪雄黨同伐異,傾軋不休……他們或敗於時運,或失於短視,或亡於黨爭。終了如何盡皆化為塵土,湮滅於老夫掌中!這大宋的棋局,熙寧至今數十載風雲變幻,終究是老夫……落下了定盤之子!他們,不過是老夫登頂路上的……幾塊踏腳石罷了。”“老夫想到錢塘許下的宏願,要將這大宋江山,帶至亙古未有之巔峰!國富兵強,府庫充盈如海!金戈鐵馬,北復燕雲故土!老有所終,鰥寡孤獨皆有所養!幼有所長,州縣廣設義學,使我大宋稚子,無論寒門膏粱,皆能識文斷字,明理知義!更開天下之公途,破那世家門第之桎梏!使天下英才,唯才是舉,唯能是用,而非生來便是公卿!使那朝堂之上,不再儘是朱紫貴胄子弟,亦有布衣寒士憑真才實學立足之地!此方為煌煌盛世,不世之功業!”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然而,話鋒至此,蔡京眼中那灼熱的光芒卻如同被冷水澆熄,迅速黯淡下去。一股深沉的倦怠和失落籠罩了他。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翟管家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終於,蔡京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那嘆息彷彿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垂下眼簾,凝視著四周的奢華,聲音變得極其低沉沙啞,充滿了自嘲:“惜乎!鞠躬盡瘁,盡忠王事...奈-...奈何...徒留一“奸』字”

蔡京話鋒陡轉,目光如電射向手中詞稿,方才那片刻的蒼涼失意彷彿從未存在,又變回了那個深不可測掌控一切的權相,銳利與算計重新佔據了眼眸:

“嗬……未曾想,本相遲暮之年,還能在西門天章這“燈火闌珊』處,嗅到一絲舊日風雲的味道。”“西門天章行程如何”

翟管家腰彎得更低,聲音恭敬:“稟太師,按行程推算,西門天章一行,應已臨近清河地界。”“他一踏上清河縣碼頭,就讓他入京來見我,”蔡京點頭說道:“讓他先復聖命,方可歸家。那些個清流黨人,此刻怕是已磨好了刀筆,等著彈劾他“流連章臺,有玷官箴』了。”

翟管家躬身垂首,聲音沉穩恭謹:“老奴即刻去辦!”

得了蔡京一個極細微的示意,翟管家保持著那份恭敬的姿態,無聲無息地倒退數步,直到厚重的暖閣門簾前,才轉身,動作輕捷而熟練地掀簾而出。

廊下清冷的空氣拂面而來,翟管家並未立刻挺直腰板,只是那一直微微前傾的肩背,在無人處自然地鬆弛了幾分。

心底深處,那潭靜水卻已悄然翻湧:太師爺方才那份失態的回憶,非比尋常。

看起來這西門天章要被收為門生了。

翟管家又連連搖頭,這哪裡是尋常的門生故吏

分明是太師爺晚年欲親手栽培,引為心腹臂膀的架勢!

在太師府沉浮數十載,翟管家太明白這其中的分量了。這位西門天章,已是板上釘釘,要成為太師府門下新晉的頭面人物,其前程,只怕不可限量。

自己對這位西門大官人釋放的善意,終究是趕在所有人之前,悄然落下了一子。雖只是微不足道的引路之勞,但在貴人青雲直上之時,這點香火情,便是日後難以估量的人情。

此時的清河縣東北。

殘陽如血,染紅了山寨斷壁殘垣。喊殺聲漸歇,只餘傷者的呻吟與火焰的劈啪。

史文恭、關勝、朱仝三員大將勒馬立於山寨高坡之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戰場。

坡下,王三官一身硬皮甲,手提點鋼槍,正領著幾十名精悍團練少壯,逐屋清剿殘匪。

他槍法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一紮一挑一崩,迅捷狠辣,幾個負隅頑抗的悍匪轉眼便被搠翻在地。動作間人馬合一,顯是下了苦功。

關勝丹鳳眼中露出幾分讚許,對史文恭道:“史教師,大人這義子在你手下調教,這馬戰功夫是越發精純了。瞧這槍法,有章有法,勁力也足,假以時日,必是一員驍將!”

朱仝撫著美髯,那張赤紅面膛上也浮起笑意,介面道:“正是!小王招宣這馬戰功夫可見的進步,著實讓人刮目相看。”

史文恭聞言,卻只是微微搖頭。

他那張線條冷硬的臉上並無多少得色,目光落在王三官已然熟練的收槍動作上,淡淡道:“關兄、朱兄謬讚了。三官能有今日雛形,非全賴史某。他母親林太太,早年為他延請名師,打熬筋骨,這底子卻是極紮實的。”

關勝神色一肅,丹鳳眼微眯,望向遠處蒼茫山色,沉聲道:“史教師所言極是。根基固然重要。然,欲成真正統帥之才,非經屍山血海、生死磨礪不可。需見得慣成千上萬性命如草芥般倒下,方能在這修羅場上,舍小就大,不為眼前一將一卒之殤所動,謀那全域性勝敗。”

“便如我祖雲長公,亦是於萬軍之中,幾度瀕死,方悟得那沛然氣概與水淹七軍的決絕狠厲。為將者,更需在刀尖上行走,於敵將無數次絕命殺招中掙出一條生路,方知何為“活』字真諦,何為戰場機變。”朱仝也收起笑容,赤紅面龐在夕陽下更顯凝重,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山寨另一側殘破的寨門處,忽地煙塵大起!!

一騎如雪練般從斜刺裡衝出,快得驚人!

馬上一位少年將軍,身披素白戰袍,頭戴束髮銀冠,面如冠玉,目似寒星,手中一桿鎮鐵虎頭槍,槍尖顫巍,寒芒吞吐:

“休傷他!”

王三官正欲擒拿一名匪首,聞聲驚覺。

那白衣小將已至近前,虎頭槍如毒龍出洞,帶著刺耳的破空尖嘯,直取王三官面門!

槍勢凌厲無匹,殺氣瞬間鎖定了王三官!

“又是你!!”王三官見狀大怒,倉促間舉槍格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氣血翻湧,騎著戰馬連退幾步!

那白衣小將逼退王三官,槍花一挽,並不戀戰,反手一槍挑開旁邊欲圍攻的團練兵刃,另一手競已探出,精準地抓住那驚魂未定的匪首腰帶,大喝一聲:“起!”

競將那彪形大漢如提童稚般拽上自己馬背!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哪裡走!”朱仝怒喝,拍馬欲追。

史文恭眼神銳利如刀,低喝一聲:“且慢,勿追!”

他盯著那白衣小將的身影和那杆神出鬼沒的虎頭槍,眉頭緊鎖。

關勝亦是按住青龍偃月刀柄,美髯無風自動,丹鳳眼中精光爆射,沉聲道:“好俊的身手!好快的槍!又是此少年,究競是何方神聖”

三人眼睜睜看著那白衣小將馱著匪首,白袍白馬,如一道流星般衝破稀薄的包圍,轉瞬便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山道盡頭。

夜色如墨,馬蹄踏碎清河縣郊野的寂靜。

史文恭、關勝、朱仝並王三官一行人,帶著一身征塵連夜奔襲回團練衙門大營。

剛踏入轅門,留守的郝思文便疾步迎上。

這位平日裡也算沉穩的漢子,此刻臉上卻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神色,抱拳低聲道:“三位將軍,可算回來了!西門大官人那位結義的兄弟,喚作應伯爵的,已在團練衙門偏廳候了多時了,口口聲聲要求見三位將軍。”

他頓了一頓,聲音壓得更低,添了一句:“是……拖家帶口來的。老婆孩子,連老丈人丈母孃,烏泱泱一大群人,瞧著……甚是惶急。”

“應伯爵拖家帶口”史文恭眉頭一皺,與關勝、朱仝交換了一個眼神。

“喚來。”史文恭聲音冷硬,帶著戰場歸來的肅殺之氣。

郝思文應聲而去。

不多時,偏廳門簾一掀,一股混雜著廉價脂粉、汗味和惶恐的氣息先湧了進來。

只見應伯爵打頭,他那婆娘緊緊跟在後面,一手牽著一個半大孩子,另一手還攙著個顫巍巍的老婆子杜氏之母,旁邊跟著一個愁眉苦臉的老頭杜氏之父,並著連帶的親戚,一家子男女老少,足有十幾口人,像被趕進籠子的鵪鶉,縮著脖子湧了進來。

應伯爵那臉上,此刻全無平日的油滑嬉笑,只剩下一片慘白和驚懼。他抬眼看見史文恭、關勝、朱仝三尊煞神般立在堂上,“撲通”一聲就帶頭跪了下去!

他這一跪,如同倒了多米諾骨牌。杜氏、兩個孩子、老丈人丈母孃,稀里嘩啦跟著跪倒一片,頓時堂內哭聲、告饒聲、磕頭聲響成一片,場面混亂不堪。

“三位將軍!!救命啊!救救小人一家老小的性命吧!”應伯爵帶著哭腔,聲音悽厲,全無半點體面。史文恭三人被這陣勢弄得一愣。

關勝眉頭擰成了疙瘩,朱仝那張赤紅臉膛上也滿是錯愕。

史文恭趕緊下步托起應伯爵,沉聲道:“應官人!你這是做甚麼快快起來!你是大人的結義兄弟,不必行此大禮!到底出了甚麼塌天大禍,值當你如此驚慌”

應伯爵被史文恭勉強攙起半邊身子,兀自抖得篩糠一般,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將軍!將軍們還不知道嗎東京城……東京城來人了!我那幾位結義兄弟,他們幾個都被鎖拿進京了!”

史文恭三人面色一沉,緩緩點頭:“此事……我等已知曉。”

應伯爵一聽“已知曉”,哭嚎得更兇了,指著身後瑟瑟發抖的家人:“將軍們既知道,就該明白!這分明是有人要斷我家西門大哥的臂膀,掘他的根基!我那幾位兄弟都拿了,下一個……下一個不就輪到小人我了嗎!我家西門大哥如今不在清河,求求三位將軍發發慈悲,救救小人一家!”

史文恭、關勝、朱仝三人面面相覷,心中念頭飛轉。

這應伯爵雖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破落戶、無賴幫閒,平日裡只會捧專一幫襯著官吏做些不上道的勾當,可這份趨吉避凶、嗅風辨雨的本事和求生本能,當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端的是讓人佩服!

史文恭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顯得平穩:“應官人,你且莫慌。大人已在回清河的途中。那東京緝拿司若要捉你,那日便該一併鎖了去。既未動你,和不放心回肚裡。”

應伯爵聞言,非但沒安心,反而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將軍!將軍們是英雄好漢,光明磊落,哪裡曉得那些衙門裡的陰私手段!小人我常年與那些書吏、公人打交道,最是清楚不過!他們不立刻鎖我,非是慈悲,而是覺得我那幾位兄弟的供詞,已足夠定我家大哥的罪了!”“倘若……倘若東京那邊發現證據還不夠紮實,或是想深挖些別的,轉頭第一個就得回來拿我應二頂缸!小人我……小人我怕是活不到我家大哥回來那天了哇!”

他這番分析,聽得史文恭三人都是一怔,覺得大有道理。

這應伯爵混跡市井底層磨礪出的對官場的精準洞察,確實還要高過自己三人。

關勝撫髯的手頓了頓,丹鳳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

“應二官人,你既求到此處,念在西門大人面上,我等自不會坐視,這次不必上次突然和當場擒獲,你且安心。我等三人早已議定,若東京再派人來提你,自有分曉。團練衙門與提刑衙門自有章程,便是樞密院的文書到了清河,想繞過地方提刑拿人,也不是那麼容易。無論如何,必會設法拖延周旋,保你一家安穩,直至西門大人回返清河主持大局!”

應伯爵一聽,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絕望的眼神裡終於透出一絲活氣。他“咚咚咚”又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謝將軍!謝三位將軍活命之恩!小人……小人全家給將軍們磕頭了!”身後杜氏等人也跟著磕頭如搗蒜,一時間堂內又是一片“謝將軍恩典”的嘈雜之聲。此時清河縣東北,濟州府西南的二龍山,聚義廳前。

那匹白馬一聲長嘶,穩穩停住。白衣小將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他順手將馬背上那兀自暈頭轉向的匪首提溜下來,丟在地上,然後對著廳前站立的一人抱拳行禮,聲音清朗:“楊志叔父,小侄交令。人,救回來了。”

那匪首滾落在地,抬頭一看,只見眼前立著幾條好漢:當中一個麵皮青記的漢子,正是“青面獸”楊志!

旁邊站著身材魁梧的大和尚“花和尚”魯智深,還有幾位頭領模樣的好漢。

他慌忙爬起,納頭便拜,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謝……謝幾位頭領救命之恩!小的“過山風』張猛,願率殘部歸順二龍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魯智深看著那英姿勃發的白衣小將,又看看地上叩拜的張猛,不由哈哈大笑,聲震屋瓦:“哈哈哈!好!好!楊志兄弟,你這族侄楊再興,真真是好生了得!好一條小白龍,好一桿神槍!”

他蒲扇般的大手拍著楊志的肩膀,“灑家在西軍裡也混過些年頭,那些個將門子弟,花架子不少,你這族侄能在馬背上把這虎頭槍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灑家看,西軍裡十個指頭都數得過來!這般本事,窩在咱這二龍山可惜了!何不讓他去投西軍憑這一身本領,博個封妻廕子,豈不快哉!”

楊志看著眼前英挺的族侄,那張青記臉上卻泛起一絲深深的苦澀。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族侄的肩膀,示意他起身,然後對魯智深搖頭道:“大頭領,你我兄弟,都是從那條路上滾過來的……西軍哼!”

他眼中閃過痛楚與憤懣:“西軍門閥林立,派系傾軋,比那戰場上的刀槍還狠毒十分!你我這般出身,無顯赫根基,無金銀鋪路,縱有萬夫不當之勇,斬將奪旗之功,到頭來……功勞簿上,不過是一筆帶過,分潤到你手裡的,怕是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說句掏心窩子的大實話,我也算看明白了,在這綠林裡做個山大王的實惠,未必就比在西軍裡當個受氣的都頭、指揮使差!至少,這山上的金銀,看得見摸得著,攥在自己手裡。有了這些“阿堵物』,再去東京鑽營打點,換個官身……嘿,說不定比在西軍苦熬半輩子,指望那點微薄的軍功賞賜和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輪到的“恩蔭』,來得更穩當、更痛快!”

楊志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裡飽含著半生蹉跎的苦澀。

他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楊再興尚顯單薄的肩甲上,聲音低沉:

“再興我兒,你聽叔父一句。那西軍…不去也罷!便是南下投奔別處軍州,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看人臉色,給人當槍使!”

他環視了一下火光中巍峨的二龍山輪廓,眼中閃過一絲野望與算計:“就留在叔父這裡!留在咱二龍山!你我叔侄同心,再加上魯提轄這般好兄弟,何愁山寨不興旺等咱們人馬壯了,聲勢大了,狠狠殺痛官府幾次,殺得那東京城裡的官家都肉疼心驚!到了那時.……”

楊志的聲音壓低:“……自然會有那識相的太尉、相公,捧著招安的詔書上山來!咱們再順勢“歸順朝廷』,這身價可就完全不同了!到時候,憑著咱們手裡的刀槍人馬,還有這些年“積攢』下的本錢,少不得封你個實打實的指揮使、團練使!坐鎮一方,手握兵權,威風八面!這豈不是比你單槍匹馬去那西軍前線,拿血肉之軀搏那不知落到誰口袋裡的微末軍功,強上百倍千倍!”

他直起身,青記臉上泛起一絲自嘲:“叔父當年,何嘗不是如你這般想滿腔熱血,只想著憑這身本事,一刀一槍,搏個封妻廕子,報效那趙官家!結果呢”

“結果哼!功勞是上官的,黑鍋是自己的!銀子是經手官吏的,落到自己兜裡的只有仨瓜倆棗!兜來兜去,受盡了醃攢氣,看盡了白眼,險些把性命都填進去!最後…還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兜兜轉轉,最後來到了這裡這綠林道,是刀尖舔血不假,可至少…這血是為自己流的!這利,是攥在自己手裡的!”楊再興握著虎頭槍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畢競只是個閱歷尚淺的少年,微微低下頭想了想:“叔父說的是。侄兒……侄兒見識淺薄。那侄兒就聽叔父的,再……再待一段時間。”

暮春四月,汴梁城外官道上,柳絮兒恰似漫天飛雪,撲頭蓋臉,沾惹得行人一身白毛。

那鄆王趙楷,頭戴逍遙巾,身穿一領簇新的湖藍潞綢直裰,手裡搖著一柄灑金川扇兒,意態甚是閒散。身邊跟著個俊俏“小郎君”,細皮嫩肉,眉眼如畫,通身一股子掩不住的富貴氣,偏又透出幾分對街市勾當的新鮮勁兒,正是女扮男裝的帝姬趙福金。

三五個精壯護衛,不遠不近地吊在後頭,眼珠子骨碌碌四下裡酸巡,活似防賊一般。

行至清河縣界牌樓前,趙楷興致正濃,將手中扇兒往後一擺,學著市井人物方言道:“罷了!此地已是碼頭左近,人煙湊集,天子腳下,光天化日,能出甚麼蛾子爾等且退遠些,休要聒噪,沒得敗了俺們兄弟的遊興!”

領頭的護衛頭兒,麵皮上堆起難色,緊趕兩步,湊到近前,壓著嗓子道:“爺容小的稟:前幾月,國子監李祭酒府上的千金小姐,不也是在汴京城外官道上,硬生生被強人擄了去這清河縣雖是個富庶去處,可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端的……”

話未說完,扮作公子的趙福金早把柳眉一豎,學著兄長的市井腔調,脆生生啐道:“咄!好不曉事的奴才!哥哥說無事便是無事!爾等只遠遠地候著,難道這清河縣,倒比那濟州梁山泊還兇險況且那李家小姐,不正是西門天章救回的如今踩在他家門口地皮上,倒反而不安穩了不成”

護衛頭兒被噎得脖子一縮,只得喏喏連聲,躬著身子倒退幾步,揮手示意手下再退遠三丈開外。兄妹二人這才施施然踱進清河縣城。剛踏進城門洞子,一股子熱騰騰、鬧哄哄的市井氣浪便撲面撞來,與汴梁城裡的端嚴氣象大是不同。

趙楷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只見那街道寬敞,青石板路沖洗得油光水滑,竟不似汴梁常見那般泥濘汙穢。

兩旁店鋪,挨挨擠擠,各色招牌幌子高高低低地挑著,紅綠相間,卻也齊整。

更奇的是,這街面競似分出了格調:靠南碼頭方向,儘是糧行、貨棧、牙行,粗壯的力夫赤著膊,扛著麻袋小山也似,推著獨輪車吱呀作響,號子聲此起彼伏,貨物堆垛得齊整,自有穿號衣的拿著簿子勾勾畫畫,手腳麻利;

往北去,則換了天地,酒樓、茶肆、綢緞莊、生藥鋪子……賓客盈門,夥計們滿臉堆笑,唱喏聲、算盤珠子聲、招呼聲攪成一團。隔不多遠,便有穿著皂隸號衣的更夫兼巡街,腰挎銅鑼,別著個竹哨兒,手裡拎著根油光水滑的水火棍,眼珠子滴溜溜四下裡蜇摸。

路邊的陽溝也通暢,還設了幾個大筐子專倒穢物,自有專人推車來收。

趙楷駐足細觀,心下暗暗納罕:這等精細,斷非尋常州縣衙門那等粗放手段能辦!此地分明是行了一套極周密、極利索、又極新巧的管治之法!

他瞥見街角立著木牌,貼著告示,條款分明,賞罰清楚,落款處一個硃紅的京東東路提刑衙門印記赫然在目。

最教兄妹二人嘖嘖稱奇的,是一滿街竟尋不出半個叫花子的影兒!

想那汴梁天子腳下,尚有凍餓倒斃溝渠的,這清河縣地處南北水陸咽喉,人來人往,摩肩接踵,街面上卻連一個破衣爛衫、伸手討錢的醃攢貨也無!

只見些碼頭力夫、店鋪夥計模樣的漢子,三三兩兩坐在街邊小攤上,捧個粗瓷大碗,唏哩呼嚕吃著熱湯水食,雖粗豪,倒也收拾得乾淨。

偏是那幾條掛著紅紗燈籠的巷子深處,隱隱約約,送出些絲絃管樂之聲,夾著些嬌滴滴、軟綿綿、妖妖調調的笑語,顯是行院粉頭私妓人家聚集的所在,那巷子口數之多,遠非尋常縣治可比。

兄妹二人走到一個臨街的餛飩挑子前,要了兩碗熱騰騰的餛飩。四月的汴京慣吃些櫻桃煎、冰雪冷元子,這清河縣的雞骨湯小餛飩卻也噴香。

湯是滾熱的雞湯撇得清亮,撒著碧瑩瑩的蔥花、金燦燦的蝦皮。攤主是個精瘦老頭,手腳甚是麻利。趙楷舀起一個雪白滾圓的餛飩,吹了吹,似不經意問道:“老丈,你這清河縣好生興旺,街面也潔淨。怪哉,竟不見半個乞兒流民,端的稀罕。卻是何故”

那老者聞言,臉上登時堆起一團敬畏又感激的神色,壓低了嗓子道:“二位公子爺想是初來乍到這全是託了西門大官人的洪福啊!”

“哦西門大官人”趙福金眼睛一亮,搶著問道,那聲氣裡便帶了一絲兒不易覺察的急切,“他……他府上想必是粉黛成群,妻妾滿堂吧”話一出口,自家也覺造次,耳根子一熱,忙用手中那把湘妃竹的摺扇半掩了芙蓉面。

老者“嗬嗬”一笑,透著市井中人那份心領神會的瞭然:“妻妾西門大官人府上,明媒正娶、掌印的夫人,只得一位,便是那吳月娘吳夫人,端的是持家有道,賢德得很!至於那些穿紅著綠的美人兒嘛……”老者臉上浮起一個男人家都懂的曖昧笑容,含糊道,“大官人府上自然是少不了的,一個個賽過天仙,不過那都是房裡伺候的丫頭,算不得正經妾室。”

趙福金聽得“只得一位夫人”幾個字,心頭不知怎地一鬆,一絲兒甜意悄悄漫開,面上卻裝作渾不在意,只低了頭,小口小口啜那餛飩湯。

趙楷心思細密,更關心那治理之道,追問道:“那這街面無乞兒,又是怎生說法”

“哎呀,大官人可是活菩薩心腸!”老者一拍大腿,嘆道,“年前他老人家大興土木,擴建宅院,那場面,乖乖!用的工匠、力夫,海了去了!工錢給得足足的,白花花的銀子,現錢現貨,從不拖泥帶水!好些原本在街邊曬日頭、捉蝨子的窮漢,只要能扛得動石頭、搬得動木料的,都奔了去!那工錢,養活一家子綽綽有餘!”

“剩下些老弱病殘,實在沒力氣乾重活的,官府也開了恩典,攏到城西荒地上去開墾。雖說官府的工錢發得黏黏糊糊,拖拖拉拉,但每日兩頓稠粥是管夠的,餓不死人!倘若有那身子骨還硬朗卻懶出蛆不肯去的,嘿嘿,每日衙門裡兩頓結結實實的鞭子,抽得他自家曉得爬著去尋活路!這不,街面上就清清淨淨了大官人說了,這叫“物盡其用,人盡其才』,看著也爽利不是”

趙楷微微頷首,又問:“那治安呢如此繁華碼頭,南來北往的過江龍、坐地虎,怕是不好拿捏吧”老者剛待張口,忽聽一個油腔滑調的聲音斜刺裡插了進來:“老孫頭!照老規矩,兩碗餛飩,芫荽多多地撒!”

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嶄嶄新的寶藍綢緞直裰,頭戴一頂時興的方巾,大搖大擺踱了過來,身後跟著個眉清目秀的小廝,透著幾分機靈。

老孫頭一見,臉上登時笑開了菊花褶子,手腳麻利地抹桌子擦板凳:“哎喲喲!來大管家!您老今兒個怎得這般早快請上坐,熱餛飩立時就好!”

那被稱作“來管家”的男子大喇喇坐下。他身後那小廝卻把胸脯一挺,帶著幾分炫耀搶白道:“甚麼來管家!我家老爺早就是鄆王府里正經的七品帶刀侍衛官身了!跟你說了八百回,往後要稱“來大人』!”“哎喲喲!瞧我這老眼昏花,記性餵了狗了!該打該打!”老孫頭慌忙作揖不迭。

“多嘴的猢猻!”來保臉上得意之色掩不住,卻故意瞪了小廝一眼,嗬斥道,“早與你分說,外頭行走,不得張揚我的名頭,更休提大大老爺的招牌!”

這一番話,坐在一旁的趙楷和趙福金,聽得真真切切。

趙楷捏著那白瓷湯匙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他面上不動聲色,緩緩側過頭去,兩道目光如冷電般,在那位新晉的“鄆王府七品帶刀侍衛”來保身上掃了一遭。

心頭已是千迴百轉:鄆王府七品帶刀侍衛自家府邸裡,何時競多了這麼一位在清河縣地面上抖威風的侍衛官兒

那來保似乎也覺出趙楷打量的目光,斜睨了這對氣度不凡的兄妹一眼,卻也只當是尋常富家子弟,渾不在意,只對老孫頭擺擺手:“罷了罷了,孫老兒,休聽這小廝胡噸!你也是獅子街的老戶了,俺來保當年跟著俺大爹,在獅子街跑腿辦事時節,就沒少吃你老這碗熱餛飩!趕緊上來,吃完了還得辦事呢”孫老頭笑道:“哎喲,來管家小老兒斗膽問一句,清河縣那團練……少壯們還招不招人我家那不成器的三小子……身子骨是單薄了些,可手腳還算麻利,也肯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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