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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第391章 無法無天的西門大官人

2026-04-28 作者:愛車的z

“西...西門大人...”董通判覷著那踱步而來的大官人,腔子裡那顆心直打鼓,渾身篩糠也似地抖,哪裡還撐得起半分朝廷命官的威儀

他此刻心如油煎,只忖度著:這般潑天血案,倘若是自家乾的,朝廷那裡如何搪塞思來想去,竟只剩一條路

須得將眼前這些活口盡數抹去,再尋個由頭將這院子一封了事。

雖則一時尋不出萬全的藉口,只要設法拖得幾日,待屍骸處理,痕跡湮滅…總能找到個說法交代…他既能作此想,那西門大人何等樣人,豈不更早存了此心

這麼說來,自己豈有命在

正自魂飛魄散間,忽聽“嘭”一聲悶響,一條人影被西門府上鐵塔一般的家將一拳搠得臨空飛渡,掠頂而過,堪堪擦著他官帽!

那一路潑灑下來的血點子,熱騰騰、腥撲撲,登時糊了他半臉。

董通判慌忙抬手一抹,黏膩溼滑,腥氣直衝鼻竅,喉頭一陣翻湧,差點沒吐出來。

“撲通!撲通!”

扭頭看去,那兩個隨行的小吏,早已唬得魂靈出竅,軟泥般癱倒在地,人事不省。

再看那四個把守院門的揚州府軍衛,雖還強撐著持住長槍,卻也是面如土色,腿肚子轉筋,槍桿子都拿捏不穩了。

“大…大人!”董通判喉頭滾動,擠出的聲音帶著哭腔,“下官今日眼也瞎了,耳也聾了,委實…委實甚麼也未曾得見,甚麼也未曾知曉啊!”他一面說,一面恨不得將身子縮排那身官袍裡去。西門大官人踱至近前,面上春山含笑,慢悠悠道:“董大人說笑了。你自始至終在此坐鎮,如何便能不知不曉這豈不是欺天誑地之語連本官都騙不了,如何救騙你自己。”

董通判額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官帽下沿都咽溼了一圈,急煎煎辯道:“大人明鑑!下官這顆心…這顆心可一直是向著大人的啊!前番得知榮國府要來取林大人遺物,下官可是拚著前程不要,也硬生生將他拖住,使人報與大人知曉了…”

大官人笑容更盛,愈發顯得莫測高深:“董大人既是如此用心為本官,此番更要你做個見證人,如何能眼瞎耳聾不知不曉呢”

董通判被他這番言語繞得雲裡霧裡,茫然問道:“下官…下官愚鈍,萬死…萬死不解大人深意!”此刻,大官人依舊與他言笑晏晏,而場中卻已是一片死寂。

董通判到底是見過些風浪的,強攝心神,總算從那驚駭中稍稍定下幾分。

他偷眼四覷,只見西門大人手下那幫煞神,顯是慣做這等勾當的行家裡手,手法熟稔,分工明確,竟無一絲慌亂:

兩人已狸貓般躍上牆頭,伏在暗影裡,眼如鷹隼,掃視著四方街巷動靜。

幾個剽悍家丁手法麻利,一一上前補刀。

除了那容顏絕麗被喚作三孃的女侍衛,寸步不離地緊隨在西門大人身側,還有那個一拳打得剛剛屍體非過自家頭頂的鐵塔巨漢,已反身將那院門“眶當”一聲門死,如門神般杵在外頭,顯然是在把風斷後,防著外人闖入。

董通判目光掃過這群煞氣騰騰的漢子身上那套京東東路提刑司的公服,上頭提刑兩個白字清晰可見。若非他深知眼前這位乃是官家欽點、實打實的天章閣待制、執掌一路刑獄的五品大員,真要疑心是一夥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不知從何處扒了這身官皮,在此做下這樁沒王法的勾當!

大官人目光如電,掃過地上癱倒的小吏和那四個抖作一團的軍衛,慢條斯理問道:“董大人,這幾個…可都是“自己人』”

董通判如蒙大赦,忙不迭點頭哈腰:“不敢瞞大人!地上這個不中用的夯貨,正是…正是卑職的內弟。”

說著,他轉身走上前,恨鐵不成鋼地朝那昏迷的小舅子腰間不輕不重踢了一腳,“蠢貨!還不快滾起來拜見大人!”

他身後那個先前一直磨蹭著拖延時間的小吏,倒也機靈,聞言如彈簧般蹦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搶地:““小的…小的叩見西…西門天章大人!”

大官人目光又掠過地上癱軟的小吏和那四個抖如篩糠的軍衛,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董通判臉上便有些訕訕的,搓著手,腰又彎下幾分,賠笑道:“回大人話,這幾個…咳…也都是族中幾房不成器的子弟,或是拐著彎兒的窮親戚,這等沒甚本事、只知鑽營的貨色,整日裡圍著下官府上苦求,要討個出身。下官…下官也是沒法子,”

他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世故,“倘若真把他們安插在緊要處,豈非是自毀前程,授人以柄萬般無奈,只得塞在這等清湯寡水、閒得發慌的冷灶衙門,幹些跑腿交割文書的勾當,好歹…好歹也算給家中那黃臉婆和族裡長輩一個交代,堵住悠悠眾口,圖個耳根清淨。”

大官人聽了,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緩緩頷首:“嗯,此乃人之常情,在所難免。”

心道:這世上本就沒有幾個真正意義上的清官,水至清則無魚不是白說,便連自己也做不到如此無視血緣族親鐵面無私的人,為人在世,七情六慾在所難免,不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起碼餵把米還是少不了的。倘若月娘她那小弟,真箇跪到自己跟前苦苦哀求,要討個差事餬口,難道還能真攆出去

少不得也得尋個無甚關隘、不痛不癢的去處,讓他混幾兩俸祿銀子,圖個面上光鮮,肚裡溫飽罷了。”這位董通判起碼是真正的能吏,知道不能讓自家那些沒用的玩意佔據權柄高位。

董通判見大官人語氣和緩,心頭那根緊繃的弦才稍稍鬆了一絲。

“既如此,”大官人話鋒一轉,重又變得森然,“此事便好辦了。”

他盯著董通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需董大人辛苦一趟,與呂大人通個氣兒,將此案“如實』上報朝廷便是。就說”

“摩尼教餘孽,膽大包天,目無王法,竟暗中勾結揚州那些心懷叵測計程車林巨室,黃昏夜邊競強闖揚州府衙庫房重地,意圖劫奪庫銀、焚燒卷宗,行那謀逆之舉!”

“恰逢,”大官人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京東東路提刑司西門大人,以及朱汝功正攜賈府來人賈璉,於衙署之內督辦那林如海遺產交割一案。”

“朱大人領著軍衛聞警即起,奮不顧身,率眾與賊人浴血廝殺……奈何賊人兇悍,且早有預謀,朱大人等不幸力戰殉國,壯烈捐軀!而西門大人帶著手下浴血死戰,方才斬殺摩尼教徒,此乃驚天血案,奏請朝廷嚴查這些士林大族,蕩平妖氛!”

董通判聽罷,臉上那點剛緩過來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爭先恐後地從額角鬢邊滾落,脊樑骨裡颼颼地冒著寒氣。

他心中駭浪滔天:“我的親孃!這位西門大人…這位西門大人行事之狠絕,栽贓之大膽,真真是無法無天到了極處!這哪裡是朝廷命官分明是…分明是披著官袍的活閻羅!”

可這驚駭之餘,一股冰冷的理智又迅速攫住了他一一不得不說,此計雖毒,卻是眼下唯一能遮掩過去、且對他們最有利的法子!

只要呂大人那邊肯點這個頭,自己這邊再咬緊牙關配合演戲,將這彌天大謊圓得天衣無縫,瞞天過海再簡單不過。

至於那“摩尼教餘孽”從何而來去死囚牢裡提幾十個待決的囚徒,換上白衣,往屍堆裡一塞便是。更妙的是,眼下呂大人正明裡暗裡盯著本地那幾個根深蒂固、不太聽話計程車林大族,只等尋個由頭動手只要這邊案子一定,將那“勾結妖人”的屎盆子往那幾家頭上一扣,雷霆手段隨之而至,人證物證俱成童粉,誰還能翻得出浪來誰敢說個“不』字

想到此處,董通判那狂跳的心競漸漸平息下來,他深知,呂大人那邊,也必然會同意的。

他們這些人,早已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今日若不捏著鼻子認下這西門大人的毒計,這真相一旦洩露出去,明日朝廷追究下來,打亂了呂大人精心佈局的大計不說,這西門欽差縱然該死,可自己與呂大人這頂烏紗帽,恐怕立時就要被摘了去,落得個“貶竄煙瘴,永不敘用”的下場!

正說話間,卻聽得不遠處那賈璉的身子忽地微微一動,鼻息也漸漸勻稱悠長起來,顯是將醒未醒。大官人只朝身旁那扈三娘遞了個眼色。

扈三娘會意,身影如鬼魅般飄至賈璉身側,玉手並指如刀,在他頸後某處輕輕一拂一賈璉喉間“咯”一聲輕響,剛聚起的那點活氣兒立時散了,頭一歪,復又沉入那無知無覺的昏黑裡去。

董通判看得眼皮直跳,指著賈璉,聲音發顫:“大…大人,那…這位國公府貴人…”

大官人這才轉過臉,嘴角噙著一絲冰碴子似的笑意,渾不在意道:“他麼不過是個被本官打昏了的可憐蟲罷了。從頭到尾人事不知,按咱們方才議定的說便是,他能如何”

“難道單憑他一場大夢初醒的臆想,就敢紅口白牙地汙衊當朝五品欽差大員、揚州知府呂大人,連同揚州通判一一串通一氣,謀害了朱家公子卻又留他的性命”

大官人嗤笑一聲,語帶譏誚,“這動機何在好處何來人證物證又在何處這等荒謬絕倫的瘋話,漫說是朝廷,便是街頭的販夫走卒,又有哪個肯信更何況咬出自己擅自調動江南應奉局的軍衛對他又有何好處。”

“更何況,我還有還有後手與董大人交代!”

董通判聽罷,胸中那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的巨石彷彿被挪開了一絲縫隙,不由得長長地籲出一口濁氣,後背官袍已是溼透冰涼。

他心中暗嘆:“這位西門大人…真真是刑獄裡滾出來的活閻王!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絕,算無遺策,滴水不漏!”

“好了,”大官人笑容一收,攤開手掌,“林大人那遺產的交割文書,董大人這便予了我吧。此間殘局,就有勞董大人費心料理了。”

董通判如蒙大赦,巴不得這尊煞神立時消失才好!他忙不迭從懷中掏出早已備好、卻沾了點點暗紅汙漬的文書卷宗,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了過去。

大官人接過,隨意翻了翻,揣入袖中。剛欲轉身,卻又似想起甚麼,朝董通判招了招手,交代後手。董通判心頭一緊,不敢怠慢,慌忙哈著腰湊上前去,將耳朵恭順地貼向大官人唇邊。

只見西門大官人臉上又浮起那抹令人心膽俱寒的笑意,嘴唇微動,低低說了幾句極短、極輕的話。剎那間!

董通判如遭五雷轟頂!方才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力氣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僵在原地,臉皮由白轉青,再由青變灰,最後一片死灰!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魂魄都似凍僵了!

直到西門大官人帶著扈三娘和一眾煞神悄然離去多時,直到小舅子帶著哭腔連聲呼喚“姐夫…姐夫…”,董通判依舊泥塑木雕般戳在原地,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

“噗通!”

他終於支撐不住,兩腿一軟,爛泥般癱坐在地,官帽歪斜,狼狽不堪。

他那小舅子嚇得手足無措,只會哭喊。

可董通判甚麼也聽不見。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翻來覆去,只剩下西門大官人附耳低語時那幾句話,他要乾的事情,一旦走漏了風聲,足以將他和呂大人九族碾為童粉、永世不得翻身!

“完了…全完了…”一個絕望的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嘶吼。他眼前陣陣發黑,心神徹底渙散,最終只餘一片白茫茫的虛無。

腦子裡都是這位西門大人要自己轉告給呂大人說的話和要做的事,這..這這這一

這和造反謀逆…有何區別有何區別!!

他癱坐在冰冷粘膩的血汙地上,恍然驚覺:自己和呂大人,哪裡只是上了條賊船

這分明是條直通幽冥血海的鬼船!船已行至茫茫苦海中央,回頭不見岸影,向前不見日光。他們已被牢牢鎖死在這船底艙中,再也別想回頭了!

而大官人帶著一眾煞神,踏著滿地狼藉往回走。他側過臉,對緊隨其後的王稟笑道:“王將軍,本官方才行事,沒驚著你吧”語氣輕鬆,彷彿方才那血雨腥風不過是場兒戲。

王稟聞言,立刻挺直腰板,抱拳行禮,動作規整得如同標尺量過:“大人言重!那日卑職亦在校場上,親眼所見大人是如何行事的,定然有卑職不該問的計劃!卑職是軍人,只知軍令如山,令行禁止!該問則問,不該問的,卑職眼也瞎,耳也聾!”

“好!”大官人朗聲一笑,拍了拍王稟鐵鑄般的肩膀,“走,先回院子!”

待到馬車鱗鱗駛動,車廂內只餘西門大官人與扈三娘二人。

車簾垂落,隔絕了外間血氣。方才還煞氣逼人的扈三娘,此刻卻像換了個人,蓮步輕移,悄無聲息地跪倒在大官人膝前猩紅的地毯上。

她那張平日裡冷若冰霜、欺霜賽雪的俏臉,此刻籠著一層不安的薄雲,杏眼含波,櫻唇微抿,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楚楚之態。

“老爺……”她帶著的顫音,臻首低垂,露出一截玉雕般光潔的後頸,“奴…奴家是不是下手太重了那姓朱的狗官…奴家能留他一條狗命的.……”

她說到這裡,銀牙暗咬,眸中閃過一絲凌厲的恨意,“可那狗官一雙招子竟敢…競敢那般下流醃膦地在奴家身上刮來刮去!奴家一時氣衝頂門,腳上勁道便…便沒收住……”

大官人斜倚在錦墊上,手指輕輕敲著紫檀扶手。他自然知道這綠林出身的娘子最恨淫邪之徒,更記得她當初廢掉高俅家那小衙內時也是這般狠辣。

他微微頷首,聲音聽不出喜怒:“嗯,計劃裡,確實沒打算立刻要了朱汝功的性命。”

此言一出,扈三娘身子猛地一顫!

她霍然抬頭,那雙剪水秋瞳裡頃刻間便蓄滿了淚水,在長而密的睫毛下滾來滾去,泫然欲滴。她豐潤的唇瓣微微哆嗦著,自責與惶恐交織,一張原本英氣逼人的臉,此刻梨花帶雨,竟顯出十二分的嬌柔與驚心動魄的美艷來。

這平日裡殺伐決斷、令敵膽寒的女羅剎,此刻卻褪盡了英氣,只餘下一身勾魂奪魄的艷肉。她雙膝深深陷入絨毯,腰肢塌軟,豐臀高撅,那對健美大腿一旦維持著力,便是這麼圓潤鬆軟,一擠壓,腴肉溢位更顯飽滿。

一張嫵媚的俏臉仰著,杏眼含春,櫻唇微啟,嗬氣如蘭,那淚珠兒還在長睫毛上掛著,更添嬌怯。“老爺……”她聲音又軟又媚,帶著哭腔,“奴家知錯了……求老爺重重責罰……”

大官人展顏一笑,伸手用指背輕輕拂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一顆淚珠,溫言道:“聽我說完。”他手指順勢滑下,捏住了她精巧的下巴,迫使她仰面直視自己,大拇指在她滑嫩的臉蛋上撫摸,聲音帶著磁性,

“雖說計劃不是殺他……但就憑著三娘子,這顆……向著老爺的心,老爺便是有天大的計劃,為爺心尖上的三娘子改上一改一一又有何妨敢覬覦爺的女人,死千次都有多!”

“老爺一!”扈三娘如聞綸音,心頭那塊巨石轟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感激與一種被極度寵溺的眩暈感。

“奴家這輩子被老爺疼,三娘子真真快活死了!”她再也忍不住,嗚咽一聲,整個柔軟豐腴的身子便如乳燕投林般,帶著香風撲進了大官人懷裡,滾燙的臉頰緊緊貼在他大腿的綢緞衣料上,淚水瞬間濡溼了一片。

“這才到哪裡,怎得就快活死了,還有更快活的你還未體會呢!”大官人笑道,感受著懷中溫香軟玉的顫慄,一手攬住她柔韌有力的腰肢,另一隻手則緩緩撫上她濃密如雲的青絲。

他的手指插入那冰涼順滑的髮絲深處,帶著掌控一切的力度,不輕不重地按揉了幾下,接著用力一按:“老爺是要好好罰你。”

扈三娘聞言猛地從大官人腿上抬起頭來,淚痕未乾,卻已噗嗤一聲綻開一個媚態橫生的笑靨,眼波流轉間,那順從之意幾乎要滴出水來。

“奴家遵命!”她聲音又軟又糯,沒有絲毫猶豫,更無半分抗拒,說完,竟又溫順無比地將那依舊帶著淚痕的俏臉,輕輕貼回大官人膝上,像只終於尋到歸處的貓兒。

這邊大官人馬車香艷往回走,那邊董通判魂不附體,趕緊派人密報揚州知州呂頤浩呂大人。得了心腹飛馬密報,這呂大人只驚得三魂出竅!

他素來是位雷厲風行能吏,此刻更是半點不敢耽擱,連官轎都嫌慢,直接點了幾名貼身得力的長隨親信,讓他們帶齊人手,跨上快馬,風馳電掣般撲向那血腥之地!

到了現場,呂頤浩一雙鷹目如電,掃過滿地狼藉與那朱汝功血肉模糊的屍首,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事已至此,說那些個虛頭巴腦的場面話,純屬多餘!

呂頤浩甚至顧不上與那呆若木雞的董通判打個招呼,立刻叉開雙腿,如淵淳嶽峙般站在院中,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語速極快,條理清晰。

佈置停當,他方轉向面無人色的董通判,淡定自若帶著肅殺之氣:“董憲司,事已至此,擔心也於事無補,且事有正反,這西門大人膽大妄為之舉,反倒能廓清迷霧,坐實揚州城中士林大族勾結妖邪之罪,助此鐵案鑄成!訊息一出,城裡那些素日裡道貌岸然、實則與摩尼教勾連不清的縉紳名流、鹽漕巨賈,必如驚弓之鳥,陣腳大亂!此正乃……”

他眼中寒芒一閃,右手微抬,做了個“收網”的隱晦手勢,“……我等肅清妖氛、整飭綱紀之良機!彼輩自亂,方便於我等雷霆手段,犁庭掃穴!”

言畢,呂頤浩習慣性地微頓,目光自然轉向董通判,靜待這位素來配合默契的副手,或補充細節,或領命督辦。

然而,周遭卻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呂頤浩眉頭微蹙,一絲不悅與疑竇掠過心頭,側目凝神望去。這一望,卻見董通判哪裡還有半分朝廷憲司的體統

面色灰敗如蒙塵之紙,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無光,整個人似被抽空了精氣神,形銷骨立。董通判望著這位合作已久的上司,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腳步虛浮,如同踩在棉花上,跟蹌著挪到呂頤浩身側。

他湊得極近,用盡全身氣力,才從齒縫間擠出幾個細若蚊納、卻字字如刀的密語,將西門大人臨走前那番石破天驚的謀劃,和盤托出。

“什……甚麼!”

呂頤浩臉上的冷酷和掌控瞬間崩裂!

方才還指揮若定、淵淳嶽峙的身軀猛地一晃,他那張保養得宜、頗具官威的臉,先是“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接著又因極度的震驚和荒謬而湧上一股病態的潮紅!

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眶而出,死死盯著董通判,彷彿要從對方臉上確認這並非夢魘!

“他真..真如此說”

董通判苦笑著點點頭。

“他……他……”呂頤浩聲音乾澀嘶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無法無天!無法無天!!還有甚麼是這位西門大人不敢幹的!”

他連說了數遍,聲音一次比一次高,彷彿除了這四個字,這世上已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形容西門大人那番謀劃的膽大包天、喪心病狂的計劃!

然而!

就在這排山倒海般的恐懼和荒謬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之際,一種極其不合時宜的感覺瞬間傳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種……隱秘的,近乎病態的興奮!

乾的好啊!!!

無法無天

嗬……此四字,焉能道盡西門天章之萬一!

這位西門大人..真真是,呂知州忽然想到一句市井俚語:

真真是:

閻羅桌上搶供果,城隍廟裡拆樑柱

而大官人一路車馬勞頓,帶著幾分未散的煞氣與一-疲憊,回到了自家那守衛森嚴的院子。饒是她扈三娘雙手能使得潑風也似的雙刀,提氣運功時寸勁收發自如,可其他功夫,卻非一朝一夕能成,更遑論那等口若懸河舌綻蓮花了。

大官人不由得心頭浮起那閻婆惜的影子來。那閻婆惜天賦異稟,果然不是扈三娘這等只憑一股子蠻勁兒和順從心意,隨便練練便能嫻熟的。

馬車剛在二門內停穩,簾子一掀,早有心腹小廝玳安在車轅旁垂手侍立,一張機靈的臉上堆滿了恭敬。見自家老爺下車,玳安趕緊小步上前,深深作了個揖,帶著一股子邀功的興奮勁兒:“大爹,這些天苗家那些綢緞莊、繡房桑田等一系鋪面、庫房、帳本,連同那些積年的老夥計,都原封未動地圈著呢!只等大爹派個得力的人去接手,便是源源不斷的活水銀子!”

玳安頓了頓又說道:“小的帶人把那苗家宅子裡裡外外,掘地三尺!果然掏摸出好些個黃白硬貨!金錠子、銀元寶、散碎珠寶,攏共折算下來,足有二萬兩有餘的浮財!嘖嘖,真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苗家,果然是揚州城裡排得上號的肥羊!李氏說,若非那苗青狗急跳牆,為了鑽營門路,短短時間不知填進去多少真金白銀孝敬上官、打點關節,只怕這數目……嘿嘿,還得翻上一番!”

大官人聽著玳安這一連串的報喜微微點頭。

玳安覷著自家老爺臉色,小心翼翼探問道:“爺,那苗青並刁氏一夥醃臘潑才,還有那些個助紂為虐的管事們……如何處置是尋個僻靜處埋了,還是…交給揚州衙門…”

大官人聞言緩緩搖頭:“急甚麼這群人……命還長著呢。”

他負手踱了兩步,目光投向庭院深處搖曳的竹影,“鉤子,老爺我已然下了。餌夠香,線夠韌……就等著那暗處的魚,自己撞上來,狠狠咬鉤!”

玳安聽得似懂非懂,不敢再問,喏喏退下。

夜幕此刻。

在那京城崇禮坊深處,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的府邸。

此處不似西門府邸的金玉滿堂,卻自有一股清貴氣象。

然而,這滿室的書香雅韻,卻被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陰霾所籠罩。

翰林學士葉夢得、太子詹事耿南仲、樞密直學士吳敏,四位執掌清要人物,分坐几旁,卻是個個面沉似水,如同戴了鐵鑄的面具。

案上名貴的烏牛早,作為元宵後頭一茬江南名茶,被加急送往京城厚,早已泡在了諸位達官貴人的茶壺中,而此刻已失了熱氣,更無人有心思啜飲。

葉夢得率先打破了死寂,他強壓著胸中翻騰的焦灼,目光灼灼地投向耿南仲:

“耿公!我代表江南士林求上門來,那揚州之事,已是火燒眉毛!西門那市儈豎子竟敢在畫舫抓我等士林子弟,如今揚州幾大士族,人人自危,根基動搖!此乃我江南士林之浩劫!詹事身居東宮要職,深得太子信重,何不速速入宮,懇請太子殿下出面,上奏官家,施以雷霆手段,彈壓此獠,救揚州士族於水火”“糊塗!”耿南仲鬚髮微張,眼中射出凌厲的寒光,喝道:“葉學士!你也是兩榜進士出身,飽讀經史,怎地如此不曉事!這等涉及地方豪強傾軋、血腥仇殺、更可能牽扯到摩尼教餘孽的醃臘事體,豈是能輕易拿到太子殿

他站起身,在書案前急促地踱了兩步,官袍下襬帶起一陣風:“太子殿下何等身份國之儲貳,萬民仰望!其清譽名節,重於泰山!此事沾上一個“私通邪教』的邊兒,便是潑天的汙水!你讓殿下如何置喙難道要殿下為了一地士紳的利益,去擔上一個“結交地方豪強、干預刑名』的嫌疑甚至……被牽扯進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教案中”

“最重要的是一一”耿南仲猛地回頭,沉聲道:“葉兄!你須明白,殿下他縱是千般萬般與我等心意相通,站在舊黨清流一邊……可他終究姓趙!這江山社稷,才是他姓趙的根本!許多事,尤其這等事絕不能讓他知道分毫!”

一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葉夢得瞬間面色灰敗,頹然跌坐回椅中。

他長嘆一聲,那嘆息裡充滿了世家巨族根基被掘的恐懼與無力:“可……可我葉家雖根基在吳興,揚州一脈亦是經營數代,乃是族中一支命脈所在!揚州,天下第一等膏腴之地,鹽漕咽喉,商賈雲集!此番若被那西門藉機坐實了勾結摩尼教的罪名,我葉家在揚州的那些萬畝膏腴田畝、十幾處臨河碼頭、連同那錢莊、當鋪、絲行……盡皆要落入官府之手,抄沒充公!”

“這……這豈止是斷我一臂簡直是掘了我葉氏一族的根基!更遑論族中那些在揚州書院進學、已有了功名在身的子弟,皆是我族中翹楚,若被牽連入罪,前程盡毀,清名掃地!這……這叫我如何向祖宗交代!”

他聲音哽咽,眼中已有血絲。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耿南仲與吳敏皆沉默不語,眉頭緊鎖,顯然各自心中亦是驚濤駭浪。

葉夢得見二人不開口,心中更是絕望,目光轉向一直閉目養神、彷彿置身事外的李守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問道:“李祭酒!您……您難道就不憂心您在揚州的那一支分族,雖不如金陵本家顯赫,可也是累世書香,產業豐厚!此番若揚州有失,他們豈能獨善其身唇亡齒寒啊,李公!”

李守中聞言,緩緩睜開雙眼,他並未直接回答葉夢得,而是轉向耿南仲,雙手拱起,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同僚之禮:“耿公,猶記得數年前詹公代表殿下,暗中聯絡南北士大夫巨族並元祐臣僚,共商對抗蔡京老賊“新法』荼毒之策。彼時定下三策,言猶在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點:

“其一,去其爪牙,尤斷新進!剪除蔡京黨羽,尤其是那些根基淺薄、依附其勢而驟得高位的新貴,斷其新生羽翼,使年歲已老的蔡京童貫等人在朝堂後繼乏力。”

“其二,借力打力,肅清鹽漕!逼迫江南林家清貴探花郎,巡鹽御史林如海上奏天聽,刺破官家體面,不得不整飭兩淮鹽政,滌盪積弊!江南,此乃蔡京一黨在江南命脈所繫,斬斷其伸向鹽漕的觸手,則彼輩在江南盤根錯節的門生故吏、利益根基,必遭重創!”

“其三,驅虎吞狼,再造乾坤!暗中積蓄民怨,助那摩尼教聖公方臘起勢,使其成為燎原之火,將江南那些依附蔡黨、盤踞多年的汙吏冗員,盡數焚燬肅清!兩敗俱傷,江南官場為之一空!”

“此三策並行,環環相扣。則朝堂之上,蔡京一黨元老必因根基動搖而退,新晉之輩皆出自我等清流門下!”

“江南之地,舊吏盡掃,新官上任,無論是否為我所用,欲掌控這天下財賦之淵藪,稅賦之根本,豈能不仰仗我江南士林大族之力如此,則綱紀可振,權柄可復,我元祐重起!”

他話鋒陡然一轉:“然……如今呢唯有第一策,尚在勉力推行。那第二策……隨著林如海巡鹽御史暴斃揚州,功敗垂成!”

“這第三策,驅虎吞狼,再造乾坤,更需數年蓄養其力、積蓄火種……如今揚州若被西門此獠藉機坐大,清算我士林大族…則這第三策,怕是火種未燃,反遭傾盆之雨!江南士林根基動搖,人心惶惶,何談摩尼蓄勢何談乾坤再造更何談元祐重起!”

一番話說得耿南仲和吳敏對望,知道不給個說法,這南北士大夫怕是要心有芥蒂。

吳敏捻著頜下幾縷稀疏的鬍鬚,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沉聲說道:“非是我等不念同鄉之誼,坐視不理。明日朝堂之上,我等自然要發動清流言官,群起而攻之!定要參那西門屠夫一本!告他假借欽差權柄,擅專江南,不務查案正途,反行構陷士紳、羅織罪名之實!此獠行徑,人神共憤,豈能容他如此放肆!”他話鋒一轉,眼中卻流露出深深的忌憚,聲音壓得更低:“然……吳某所慮者,此獠既敢如此肆無忌憚,悍然動手,想必……手中已攥住了我等某些把柄!或是書信,或是人證,被他拿了鐵證!”“蔡京、童貫等輩,皆是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之徒,正愁尋不到我等破綻。此番得了如此良機,豈會放過定會借題發揮,在官家面前極盡煽風點火之能事!官家向來寵信這等奸臣,若見西門真能“破獲』邪教大案,只怕更為偏袒!”

此言一出,葉夢得與李守中俱是面色鐵青,一時競無言以對。

李守中心中倒無太多切膚之痛,他膝下無子,唯有一女,族中根基多在金陵,揚州一支不過是旁系枝葉,縱然受損,亦難傷其根本。

葉夢得卻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額上青筋隱隱跳動,聲音都變了調:“那……那依吳公之見,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我等揚州士林,被那市儈屠夫連根拔起不成到底該如何是好”

“葉公李公莫急!”耿南仲冷哼一聲,眼中寒光一閃,接過話頭,聲音沉穩:

“吳學士深謀遠慮,所慮甚是。明日廷爭,乃彰我士林清議,阻其兇焰,此為先聲奪人。至少……也要逼得官家給那西門屠夫施壓,令他投鼠忌器,不敢再肆意株連,此為“爭』!”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葉、吳、李三人,聲音陡然轉冷:“然,欲解此燃眉之急,徹底消弭禍患於無形…你們須得去找一個人!”

“找誰”葉夢得急問,李守中也凝神看來。

“揚州知州一一呂頤浩,呂大人!”耿南仲嘴角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此公,出身北地大族,南遷未久。其身份微妙,雖非蔡京嫡系門生,卻也算得蔡黨門下,更兼“北人』之身,在爾等根深蒂固的江南士林眼中,始終是個難以真正融入的客族!想必他心中,正苦於尋一個站穩腳跟、融入江南核心的契機!”他頓了頓,“這不正是天賜良機於他,亦是我等脫困之梯只要與他密議,許他江南士林心的認可,乃至朝中奧援作為交換,他一方大員,執掌揚州府衙,治理地方多年,於調和鼎鼎、轉圜事機之道,自有老成持重之謀,這上下其手、移花接木的手段豈是等閒”

“只要他願意,自有法子將此驚天大案,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將那些勾結摩尼邪教的罪名,尋幾個無關痛癢的替死鬼,或是早已破落的旁支小族,推出去了結此案,給朝廷一個“圓滿』交代。至於牽連貴府根基、危及族中子弟前程這等禍事……呂大人坐鎮府衙,自有手段將其消弭於無形!至少,足以保全各家根本,不至於傷筋動骨!”

這太子詹事耿南仲一番話,如同撥雲見日!

葉夢得與李守中眼中瞬間爆發出希望的光芒!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認同與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葉夢得激動地站起身,對著耿南仲便是深深一揖,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感激:“耿公!高見!真乃洞燭機先,救我等於水火!此恩此德,江南士林永誌不忘!”

李守中也肅然拱手,鄭重道:“耿公運籌帷幄,化險為夷,李某佩服!”

書房內氣氛稍緩,但葉夢得想起那西門,心頭恨意又起,咬牙道:“只是……那西門屠夫,行此酷烈手段,構陷忠良,難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此等市儈豎子崛起於朝堂諸公,我可聽聞他鑽營的是蔡京的門路,雖說未曾收入門生,可此獠不除,終是我等心腹大患!”

李守中聞言,臉上卻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他捋了捋須,慢悠悠道:“葉學士稍安勿躁。我等早有準備,此獠……蹦跳不了多久了。”

“其人在清河縣時,跋扈鄉里,草菅人命,貪贓枉法,強佔民產……樁樁件件,累累惡行,我等早已著人暗中收集!且已有苗家大戶冤案,交予那李綱李大人!以李伯紀之性情風骨,見如此駭人聽聞之劣跡,豈能坐視定當憤然上奏,彈劾不休!”

他眼中精光一閃,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更何況……那清河縣下,還埋著關乎他身家性命的一鉤!已然到了烈火烹油之時,只要那西門咬鉤,任他有通天手段,蔡京有迴護之心,也難逃天網恢恢!屆時,新帳舊帳一起算,管教他……登高跌重,粉身碎骨!”

耿南仲與吳敏皆微微頷首,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冷峻笑意。

葉夢得這才恍然大悟,心中塊壘頓消,亦隨之浮現出一絲期待。

書房內,方才的沉重壓抑,已被殺機所取代。

正所謂:官場似海風波惡,一步行差萬仞淵!

那遠在江南耀武揚威的西門大官人,在他們這些年士大夫心中,此刻彷彿已成了這盤大棋中,一枚即將被輕易碾碎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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