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才那年輕人引經據典、調和“敬畏”與“致知”的精妙論述餘音未散,畫舫內尚沉浸在道學思辨的餘韻之中。
只見這位生得粉膩酥融嬌欲滴,卻又氣質清華的楚雲,行禮後盈盈起身。那腰肢款擺,臀浪輕搖,端的是勾魂攝魄。
她一雙水汪汪的杏眼清亮亮直視上首目光清亮,言語間競也引經據典,面對大官人赤裸裸的目光,臉蛋一紅,帶著一絲揚州音調撩人的軟糯:“西門大人!張公子所言,發人深省,格物致知,窮理盡性,乃士人本分。然則,《禮記中庸》有云:“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
她瞥了一眼身旁臉色漲紅的年輕人:“方才張公子以“格物致知』之義相詢,其心拳拳,其志可嘉。西門大人既已高論“敬畏』與“未知』,如今面對此“致知』之問,莫非真要效法《論語》中“予欲無言』之態,避而不答麼”
大官人聞言,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楚雲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又掠過她身旁那個因楚雲出言維護而更顯激動的年輕人張九成。
大官人輕笑一聲,從鼻孔裡輕笑一聲,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慵懶與輕蔑:“嗬,引經據典,好口才。只是……”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如同驅趕蚊蠅:
“致知之問問得好不好,且不論。但他的話,值得我費那口舌去“窮理』麼”他目光戲謔地落在張九成身上,如同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器物:
“這滿座高賢,本官自敬幾分。至於哪個不知天高地厚、不曉尊卑上下的阿貓阿狗跳出來吠兩聲,本官也要放下杯盞,與他引經據典、辯個面紅耳赤不成豈非白白糟蹋了這好月色,呂大人的好酒也配本官費這口唾沫”
張九成臉色瞬間由紅轉白,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羞辱而微微顫抖,指著大官人:“你……你競敢……!!”他自幼受名師教誨,被捧為江南才俊,何曾受過如此當眾的、赤裸裸的輕賤!楚雲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胸脯氣得起伏更劇,聲音依舊清越:“西門大人!請你慎言!張公子絕非你口中輕賤之人!”
她側過身子挺直了背脊,指向那年輕書生,卻不想自己臀肉繃緊的線條進入大官人眼中,朗聲道:“他乃當世大儒、道學正宗、程門嫡傳一一洛陽伊川先生高足、龜山先生座下親傳弟子,張九成張子韶!其學問精深,心繫社稷,豈容你這般折辱!”
“張九成程門嫡傳龜山先生弟子”大官人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這個名字,隱約聽過,是年輕一輩中頗受矚目的道學新秀,被視為未來可能的“清流砥柱”。
他心中瞬間瞭然:哦,原來是這個小子,難怪楚雲這眼高於頂的名妓如此維護,也難怪這小子敢在這種場合跳出來質問自己。
這群江南文人看來顯然不是邀請自己赴宴如此簡單,怕不是又要仗著自家士林身份,對自己這官家欽點的天章閣清貴頭銜眼紅口酸,指指點點,要給自己一點下馬威了。
“哦”大官人拖長了語調,臉上那點微末的“驚訝”迅速化為徹底的譏誚,他嗤笑一聲,端起酒杯,眼皮都懶得再抬一下,只從齒縫裡冷冷地、清晰地吐出四個字:
“關、我、屁、事!”
轟!
這四個字,如同在滾油裡潑進了一瓢冷水!
“狂妄!”“粗鄙!”“有辱斯文!”“豈有此理!”……畫舫內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戟指怒罵,有人氣得渾身發抖,真真是群情激憤。
就在這沸騰的聲浪中,一個帶著明顯譏誚、慢條斯理的聲音格外刺耳地響起,壓過了部分嘈雜:“嘖嘖嘖,好威風,好煞氣!西門大人這“關我屁事』四字,當真是振聾發聵,深得市井精髓!只是…說話的是坐在呂頤浩下首不遠處的一個年輕士子,面容白皙,眼神卻帶著幾分刻薄與優越感。他搖著手中摺扇,嘴角噙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大人對著子韶兄這等程門高弟、未來國之棟樑,尚能口出此等“真性情』之語。不知若面對朝中袞袞諸公,大人是否也能如此“赤誠』,道一聲“關我屁事』乎在下不才,倒真想開開眼界,瞻仰瞻仰大人這份“磊落』”
大官人眼皮微抬,掃了莫儔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隻聒噪的蒼蠅,連剛才對張九成的那點興趣都欠奉。他嗤笑一聲,語氣是極致的敷衍:
“哦你又是個甚麼東西也配在此饒舌也配在此狼狼狂吠,擾了本官的雅興”
這比“阿貓阿狗”更直接的蔑視,讓莫儔臉上那點假笑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被戳破優越感的羞怒。旁邊的楚雲那對水汪汪的杏眼飽含著春水般的溫柔與毫不掩飾的仰慕,痴痴地望了一眼她心中的狀元郎,恨不得將滿腔情意都化在他身上,這才再次開口心疼維護:
“西門大人請息怒慎言!這位乃是政和五年天子欽點的金殿魁首、瓊林宴上獨佔鼇頭的狀元公一一莫儔莫壽朋!如今貴為秘書省正字,清流喉舌,天子近臣,前途如錦緞鋪地,不可限量!豈是你能隨口輕侮、視若草芥的物件兒!”
莫儔
大官人一愣,這名字倒是印象深刻,深刻到實在高興不起來。
“嗬,狀元公狀元又如何”大官人冷笑諷刺意味濃得化不開。他向前逼近一步,那無形的官威和戰場上淬鍊出的殺氣如同實質般壓向莫儔,讓本就虛弱的莫儔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
“你是……秘書省正字”
“正...正是!”
大官人大喝道:“大聲告訴本官,秘書省正字一一官居幾品!”
這聲喝問,如同驚雷在莫儔耳邊炸響!
他猛地一哆嗦,嘴唇翕動了幾下,在大官人那幾乎要將他刺穿的目光逼視下,只剩下本能的恐懼和屈服。他聲音發顫:
“從……從九品………”
“從九品下!”這四個字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畫舫中。在場的都是讀書人,誰不知道從九品下是甚麼概念那是官階中最低最低的一級,只比不入流的吏員略高!
堂堂新科狀元,初授官職如此卑微本是常態,但在此情此景下被大官人當眾喝問出來,無異於將莫儔最後一塊遮羞布也撕得粉碎!
大官人朗聲喝道:“哼!好個從九品下!!爾既為狀元公,飽讀詩書,當知《宋刑統職制律》!“諸流內官,以下犯上,詈及毆本屬府主、刺史、縣令及佐貳官長,各加凡鬥傷罪一等!』爾等可知本官是何職銜!”
他根本不給任何人回答的機會,聲調陡然拔高,如同驚堂木拍案:
“本官乃官家御筆親點,授天章閣待制!奉旨欽差,查案!爾區區一個從九品下的微末小吏,螻蟻般的東西!競敢對本欽差言語不敬,開口頂撞!此等狂悖行徑,視朝廷煌煌法度為何物視聖上如天威儀為何物”
大官人說罷踏前一步,氣勢如同山嶽傾軋,壓得那些年輕士子幾乎喘不過氣,兩股戰戰,幾欲先走:“莫儔!你身為朝廷命官,無禮狂悖,咆哮失儀!按律,該當何罪”
這聲斷喝,配合著大官人身上官威和殺氣,讓莫儔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撲通一聲跪下結結巴巴的答道:“詈毆制使、本屬府主、刺史、縣令…杖三十,及吏卒毆本部五品以上官長,徒三年;傷者,流二千里;折傷者,絞。”
楚雲花容失色,櫻唇微張,那對水汪汪的杏眼瞬間蒙上一層驚惶的水霧,眼見心中頂頂尊貴的狀元郎競被作踐至此,一股剜心般的心疼與不顧一切要護他周全的衝動,瞬間壓過了一切。她猛地扭過頭,那雙原本含情帶媚的眸子,狠狠地剜了大官人一眼。
大官人不屑地瞥了一眼癱軟在地的莫儔和維護情郎的楚雲,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群面無人色、瑟瑟發抖的年輕士子,聲音裹挾著初春寒風:
“爾等又算甚麼東西!”
他抬手指著其他江南青年才俊,語氣中的輕蔑:“不過是一介白身草民!也敢在本官面前咆哮喧譁,對本官指手畫腳,言語無狀”
“《宋刑律》:諸詈(辱罵)制使、本屬府主、刺史、縣令者,徒一年!爾等方才聚眾鬨鬧,狂悖無禮,言行不端!樁樁件件,該當何罪!莫非真以為本官只砍得動水賊的狗頭,就砍不斷爾等這身自命清高、實則酸臭的“傲骨』”
呂頤浩心頭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這位西門天章手段了,就算之前都是虛言妄傳,可不久前剿滅江南水寇時,殺得人頭滾滾、湖水盡赤的狠辣手段,早已震怖江南官場。
眼前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剛才的言行往大了說,扣上個“藐視欽差、聚眾咆哮”的帽子,這西門天章就算當場打死一兩個,事後也完全能推脫到“維護欽差威嚴”上去!
自己再不出面,這尊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怕是真的能把江南士林未來二十年的這點苗子,當成水賊草寇給“剿』了!到那時,他這揚州知州,可就真成了天字第一號的笑話!
呂頤浩猛地一拍桌案,聲音陡然拔高大聲喝斥道:
“爾等狂悖之徒!事到如今,還不速速向欽差大人叩頭認罪,更待何時莫非真要本官按律將爾等鎖拿入獄,嚐嚐那牢獄之苦、殺威棒的滋味不成!”
呂頤浩這番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說這位西門天章的威脅還帶著幾分“外人”的狠厲,那麼作為揚州最高長官、他們視為父母官的呂頤浩親自開口定調、勒令認罪,其分量和威懾力是截然不同的!這等於徹底斷絕了他們最後一絲僥倖和依靠!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稈,船艙內黑壓壓跪倒了一片!膝蓋撞擊船板的悶響此起彼伏。剛才還義憤填膺、指點江山的江南才俊們,此刻個個面如死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板,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屈辱、恐懼、後怕……種種情緒交織,讓他們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卑微:
“學生知罪!”“學生狂妄無知!求大人恕罪!”
此起彼伏的告饒聲在畫舫內迴蕩,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
大官人負手而立,冷眼俯瞰著腳下匍匐的眾人。
呂頤浩看著這跪倒一片、醜態百出的場面,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對這些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引火燒身的惱怒未消,但更多是對他們競無一人能挺直脊樑、直面權柄,保有半分讀書人氣節的深重失望與悲涼。
除了個張九成跪在地上還算昂著腦袋挺著身子,其他畏畏縮縮,江南士林的風骨,難道真就凋零至此了嗎
大官人負手而立,冰冷的視線掃過這群匍匐在地的江南才俊,最後落在了跪在癱軟如泥的莫儔身邊、花容失色卻仍帶著一絲倔強的楚雲身上。
他對莫儔這所謂的狀元沒有半分好感,厭惡幾乎寫在臉上。看著楚雲緊挨著莫儔,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狀元公就你這身細皮嫩肉,風一吹都能倒的醃膀身子骨,不知捱得起二十記實心包銅的殺威棒否“咆哮欽差,藐視法度!這頓皮開肉綻、筋斷骨折的板子,你怕是插翅也難飛了!”
“二十記殺威棒!”這五個字如同五把重錘,狠狠砸在莫儔的心口!他想到那能將壯漢打得皮開肉綻、甚至終身殘疾的恐怖刑具,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剛剛止住的冷汗瞬間如瀑布般湧出,浸透了衣衫,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
“大人!”楚雲眼見情郎如此,再也顧不得自身恐懼,“莫狀元他……身子實在虛弱!千錯萬錯,都是奴家…奴家願代他受罰!”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楚雲那張梨花帶雨、幾分媚態的臉蛋上,嗤笑一聲:
“代他受罰就憑你”他上下打量著楚雲玲瓏有致的身段:
“你要挨棍.倒也不是不行!”
這話中似乎有些別的意思,讓楚雲瞬間臉色煞白,嬌軀劇顫!
就在此時。
異變陡生!
“老爺小心!!!”
扈三娘警示!
“咻!咻!咻!”
三道烏光!快!狠!絕!!精準!這三箭,角度刁鑽得匪夷所思!
帶著刺穿耳膜的厲嘯,從畫舫側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角度暴射而來!
目標是三人!
但三箭幾乎是同時發出,如同連珠!
顯示出射箭之人不僅臂力奇絕,更是箭術通神的頂尖高手!
一箭,直取大官人面門!
“當!”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扈三娘手中彎刀化作一道匹練寒光,精準無比地磕飛了射向大官人面門的那支!
大官人在扈三娘示警的瞬間就已警醒,那生死間隙,他根本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地,身體猛地一個旋身側踢!
“嘭!”一聲悶響!這一腳,結結實實、毫不留情地踹在了因跪行前傾的楚雲那圓潤的肩頭!“噗嗤!”就在楚雲如同斷線風箏般被踹飛出去的下一瞬,那支原本陰毒射向她後心的毒箭,堪堪擦著她散亂的鬢角和雪白的頸子呼嘯而過,“奪”地一聲,深深釘入她剛才跪伏位置的地板,箭尾兀自嗡嗡劇顫,箭頭藍汪汪一片!
楚雲驚魂未定,嚇得肝膽俱裂,渾身虛脫的茫然與後怕。
然而,另一支射向莫儔的箭,卻無人能救!
“啊一!!!”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驟然響起!那支烏黑的毒箭,精準無比地貫穿了莫儔的大腿!
箭頭帶著倒刺和小鉤,深深嵌入骨肉之中!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白色儒袍!
莫儔痛得眼珠暴突,身體如同離水的魚般在地上瘋狂扭動抽搐,發出陣陣殺豬般的嚎叫!
“壽朋!”楚雲顧不得自己肩頭的疼痛和死裡逃生的驚駭,看到莫儔的慘狀,心痛如絞,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淚水奪眶而出!
這三箭連珠,時機、角度、力道無一不是上上之選!
“在那裡!”大官人厲喝一聲,目光如電般射向畫舫側面幽暗的河面!
只見一艘狹長低矮、形如柳葉的快槳船,如同鬼魅般從畫舫側後方的陰影中疾馳而出!
船上站著數名身著黑色水靠、面容模糊的黑衣人!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如鐵塔,筋肉虯結,手持一張黝黑沉重、泛著金屬寒光的巨大鐵胎弓,弓弦猶在嗡嗡低鳴,顯然就是剛才那連珠三箭、險些奪命的恐怖射手!
他那眼神,隔著十數丈的河面,與大官人視線狠狠撞在一起!一一顯然沒料到大官人和扈三娘競能在這必死之局下化解殺招,還救下了一個!
“放箭!”那魁梧黑衣人聲音嘶啞低沉,如同夜梟!
快槳船上其餘黑衣人聞令,立刻張弓搭箭!
“咻咻咻!”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般,朝著畫舫甲板和敞開的窗戶覆蓋而來!雖然準頭遠不如那連珠三箭,但勝在數量眾多,覆蓋範圍廣!
“噗嗤!”“啊!”“我的腿!”船艙內頓時響起一片慘叫聲!不少跪在地上計程車子和船上的僕役、歌姬被流矢射中,紛紛倒地哀嚎!
船艙內桌椅翻倒,珍饈佳餚混著鮮血潑灑一地,名貴瓷器化作童粉,一片狼藉,腥氣撲鼻!更要命的是,這畫舫為了附庸風雅、博美人一笑,甲板開闊如平地,窗戶大得能跑馬,幾乎就是個大活靶子!想要躲到下層船艙必經那毫無掩體的開闊甲板,簡直是送上門去給人家當箭垛子!大官人眼神一厲,殺機暴漲!
他一眼瞥見莫儔大腿上那支兀自顫抖、帶著倒鉤的毒箭!
“廢物!”大官人冷喝一聲,根本不顧楚雲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要!”,一步跨到正在地上翻滾慘嚎的莫儔身邊,大手如同鐵鉗般抓住箭桿!
“嗤啦一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和莫儔一聲非人的慘嚎,那支帶著倒鉤、深深嵌入骨肉的毒箭,被大官人硬生生連同一大塊血肉拔了出來!鮮血狂噴!
莫儔雙眼一翻,直接痛暈過去。楚雲看著情郎大腿上那個猙獰的血洞,發出悽厲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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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卻恍若未聞。他動作快如閃電,無視箭簇上淋漓的鮮血和倒鉤上掛著的碎肉,左手一把抄起旁邊艙壁上懸掛著的一張裝飾用的硬弓,右手將那支剛從莫儔腿上拔下的、猶帶溫熱血漬的毒箭搭上弓弦!開弓!滿月!
他的動作一氣嗬成,目光瞬間鎖定快槳船上那個正在指揮放箭的魁梧弓手!
“還你!”大官人低吼一聲,手指一鬆!
“咖!”弓弦震響!那支染血的毒箭,撕裂空氣,以驚人的速度射向目標!
快槳船上的魁梧弓手顯然沒料到大官人在如此混亂中還能如此冷靜狠辣地反擊,更沒想到對方會用箭!他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倉促間猛地側身閃避!
“噗!”
一聲沉悶的入肉聲!那支毒箭,精準無比地貫入了他身後弓手的肩窩!巨大的衝擊力帶得那弓手一個起趄,栽入河中!
就在這時,遠處河面上傳來陣陣急促的鑼聲和呼喝聲,火光隱隱晃動一一是巡河的官兵被畫舫的混亂和慘叫聲驚動了,正搖著船飛速趕來!
“官兵!扯呼!”魁梧弓手聲音嘶啞地低吼。
那艘快槳船上的黑衣人不敢戀戰,立刻搖櫓如飛,船身在水面劃出一道急速的白線,調轉船頭,朝著下游河道交錯的蘆葦盪深處疾馳而去,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夜色與水霧之中。
畫舫上,狼藉一片。哀嚎聲、呻吟聲、杯盤碎裂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尿騷味和濃重的恐懼。
“反了!反了天了!”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驟然響起,壓過了所有嘈雜!
呂頤浩臉色鐵青,鬚髮皆張,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堂堂揚州城的知州,在自己的地盤上,竟讓欽差大臣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遭遇如此兇險的刺殺!這已不僅僅是打他的臉,簡直是刨他的根基!這要是傳出去,他呂頤浩的官聲、前程,乃至性命,都懸於一線!他猛地衝到船舷邊,對著下方河面上正搖櫓靠近、被畫舫慘狀驚得目瞪口呆的巡河官兵頭目,聲音如同滾雷,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暴怒:
“給本官聽令!”
“即刻封鎖揚州城所有水陸要道!尤其是下游通往潤州,真州的水路!所有船隻,嚴加盤查!凡形跡可疑者,一律拿下!”
“傳令揚州府衙、廂軍!全城戒嚴!搜捕一切可疑人等!給本官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夥無法無天的賊寇揪出來!”
“爾等速速護送受傷士子及僕役上岸救治!若再出半點紕漏,本官摘了爾等的腦袋!”
巡河官兵頭目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領命,嘶聲對手下吼道:“快!封鎖水道!通知府衙!”河面上頓時一片混亂,號令聲、搖櫓聲、呼喝聲此起彼伏。
官兵們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瘋狂地行動起來,一部分護送畫舫靠岸,一部分則如離弦之箭般朝著下游賊船消失的方向追去,更有數騎快馬沿著河岸狂奔,顯然是去通知城防和府衙。
大官人站在船舷邊,任由晚風吹拂著他冰冷的官袍。他望著快槳船消失的那片幽暗的蘆葦盪,眼神如寒潭。
是誰
對方目標明確,那連珠三箭的狠辣精準,絕非尋常草寇所能為!顯然是個用箭的絕頂高手!是太湖漏網的悍匪還是……摩尼教
畫舫靠岸,自有呂頤浩的人手和趕來的官差處理後續。大官人無心再管那些哭哭啼啼計程車子和重傷昏迷的莫儔。
他帶著扈三娘,在幾名精銳護衛的簇擁下,陰沉著臉,徑直返回下榻的官驛別院。
一進別院,大官人便察覺到了異樣。
太安靜了。
本該在門口值守、或在院內聽候差遣的貼身小廝玳安和平安,竟然不見蹤影!
院內只有幾個驛卒打扮的下人,正惶恐不安地打掃著庭院,見到大官人一行人殺氣騰騰地回來,嚇得撲通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
大官人眉頭緊鎖,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目光如刀,掃向跪在地上的驛卒,最終落在那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驛丞身上。
“本官的小廝,玳安和平安呢”
那驛丞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額頭冷汗涔涔,聲音帶著哭腔,結結巴巴地回道:
“回…回稟欽差大…大人!他…他們…一個時辰前…被…被劉將軍…帶…帶走了!”
“劉將軍哪個劉將軍”大官人眼神驟然銳利!
“就…就是劉正彥將軍!”驛丞嚇得幾乎要癱軟,“劉…劉將軍帶了好些親兵,氣勢洶洶,請二位哥兒去…去問話…小的…小的攔不住啊!”
“問話”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閃爍。
“還有…還有…”驛丞顫抖著手,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封密封的信函,雙手高舉過頭頂,“劉…劉將軍走時…留…留下了這個…說…說務必親手交給…欽差大人您…”
大官人一把抓過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公文樣式,上面沒有任何落款。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箋。信上的字跡剛勁有力,甚至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殺氣:
“西門天章鈞鑒:”
“大人貴為欽差,代天巡狩,僕從人等,亦當謹言慎行,以彰天威。今查,大人近侍玳安、平安二人,於市井之間,口出狂悖,詆毀上官,更兼行止不檢,有損大人清譽!劉正彥忝為地方鎮守,職責所在,不敢徇私。已將此二獠暫押營中,代為管教一二。大人若欲領回,請帶上大人麾下兒郎,移步揚州團練衙門一晤。”
大官人一愣,這西軍赫赫有名戰神家的二世祖抓自己人是做甚麼還要自己帶上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