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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第366章 未亡人,千古一帝

2026-04-22 作者:愛車的z

官家緊蹙的眉頭果然舒展了些許,這“緩行”之計,聽起來確實比直接聯金滅遼要“穩妥”得多,尤其是那“養馬地”和“提振士氣”之說,更是撓到了他心坎上。

收復燕雲是太祖太宗的夢想,可若能先拿下西夏這個宿敵,不說傾覆,便是奪其馬場,揚威西陲,這功業……也足以在青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他下意識地微微頷首,沉吟後望向蔡京,想看看這位老謀深算的太師對攻夏之策是何態度。這位太師自鄭居中、清流們發言後,便如同入定的老僧,閉目養神,彷彿殿中風雲與他無關。此刻,他那乾癟的眼皮,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如同枯葉被微風掠過,隨即又歸於沉寂。他依舊沒有睜眼,更沒有出言。

心中雪亮:王鞘這是在替童貫解圍,也是另闢蹊徑爭功。

攻夏看似有理,實則同樣耗費巨大,且西夏依託地利,豈是輕易可奪地的,真要如此容易,這天下就不是這等特角相依百年的局面了。

不過……今日自己已經旗幟鮮明地反對了聯金滅遼,幾乎壓下了整個朝堂的清議,風頭出盡。若此刻再出言反對攻夏,縱然理由充分,落在官家眼中,未免顯得事事掣肘,處處與“開疆拓土”的聖意作對,必會遭致官家深深的忌憚和厭煩。

蔡京深知,帝王心術,最忌權臣功高震主,也最恨權臣阻礙其“宏圖偉業”。

他權衡利弊,選擇了沉默。

在這個位置數十年,他比誰都明白一一沉默,有時是最高明的反對,也是最安全的自保。

官家見蔡京並未反對,心中那點對攻夏的疑慮似乎也減輕了些。但依舊有不少群臣反對攻夏,又是一陣大吵後,被朝堂上激烈的爭吵弄得心煩意亂。

他實在不願再議下去,疲憊地揮了揮手:“眾卿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容朕再想想。散了吧。”“退朝”梁師成的聲音劃破了大殿的沉悶。

群臣山呼萬歲,心思各異地依次退出崇政殿。

童貫臉色鐵青,今日雖未全勝,王嗣的“緩行”好歹保住了平燕策的骨架,但鄭居中的反水和群臣的圍攻,讓他像吞了只蒼蠅般噁心。

他狠狠剜了一眼蔡京那依舊不動如山的背影,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蔡京這才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底閃過精光,慢慢踱出大殿。

官家並未立刻起身。

他獨坐於空曠的大殿之上,龍椅的冰涼透過衣袍傳來。燻爐裡的香已燃盡,只餘下淡淡的灰燼氣息。他摩挲著溫潤卻沉重的玉圭,心頭那幅“千古一帝”的畫卷,被撕扯得模糊不清。

聯金滅遼阻力如山。

攻伐西夏似乎可行,但群臣紛紛反對又覺得哪裡不穩妥…

官家揉了揉眉心,“今日朝會,你也都聽到了。童貫要聯金滅遼,蔡京反對,王蹦又提出先伐西夏……這,這該如何是好朕……心中委實難決。”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渴望,“燕雲……西夏……若能成其一,稍有進取,朕……朕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梁師成侍立一旁,腰彎得更低,臉上堆起謙卑至極的笑容:“大家憂心國事,真是聖天子之德啊。”他並不直接回答哪個策略更好,而是微微抬首,用一種充滿無限嚮往與蠱惑的語調,緩緩道:“老奴雖愚鈍,不通軍國大事,卻也常想……想那開疆拓土,是何等的雄才偉略何等的煌煌功業”“那燕雲十六州,自石晉割讓,已淪落胡塵近二百年!多少仁人志士,多少先帝英靈,魂牽夢縈,只待明主!此乃太祖、太宗皇帝畢生未競之憾事啊!”

“而那西夏,最爾跳梁,竟敢竊據河套膏腴,霸佔天賜馬場,使我堂堂天朝,無馬可用,受制於人!此等百年頑疾,亦當連根拔起!”

他聲音漸漸激昂起來:“官家!奴婢愚鈍,只知若陛下能一舉收復燕雲,蕩平西夏……此等功業,必將光耀千秋,彪炳萬世!史冊之上,必將以濃墨重彩書寫陛下之名!”

梁師成沒有分析利弊,沒有談論錢糧兵馬,他只描繪了一個結果,一個讓任何帝王都無法拒絕的、極致輝煌的結果!

他恰到好處地頓住,彷彿被那輝煌的景象震撼得無法言語,只是用熾熱的目光望著官家,無聲地傳遞著一個資訊一

千古一帝!

官家聽著,眼中那被王鞘重新點燃、又被朝議壓抑的火苗,在梁師成這番充滿誘惑的渲染下,再次熊熊燃燒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熾烈!

“你說得對!”官家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被無限放大的雄心壯志,“祖宗未竟之業,當由朕來完成!無論燕雲還是西夏,朕……都要試一試!”

梁師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難察覺的笑意,深深拜伏下去,額頭觸地:“陛下聖明!天佑大宋!老奴……為陛下賀!”

泗州碼頭。

萬石鉅艦如負傷巨獸,緩緩泊入泗州水門。直到船身徹底停穩,纜繩繫牢,那些藏匿在艙底船艙,早已嚇得三魂出竅、七魄不全的船客們,才敢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

甲板上雖已粗略沖洗過,但那深褐近黑的斑駁血漬,如同生了根般,頑固地滲入船板的紋理。刀劈斧鑿的新鮮豁口,更是觸目驚心。

最惹眼的,是前桅杆下綁著的十來個赤膊漢子,一個個鼻青臉腫,身上鞭痕交錯,正是那惡名昭著殺人掠貨的江南水賊。

此刻如同褪了鱗的鹹魚,蔫頭耷腦,引來岸上、船邊無數看客的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嘖嘖,瞧瞧那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怕是恨不得鑽水裡去!”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總算把這些殺千刀的賊胚逮住了!昨兒那動靜,嚇煞人也!”

“噓!小聲點!莫惹禍上身!”

船客們心有餘悸地踏上碼頭,紛紛對著血跡斑斑的巨船作揖,又驚又怕又慶幸,彷彿從鬼門關裡爬了一遭回來。

碼頭上頓時人聲鼎沸,議論如潮。

大官人早已下船,在親隨扈擁下進了泗州城,自有州衙官員小心接待。

留下玳安並幾個得力護院,幫著張綱守盯著泗州水驛的吏員辦理文書、補充給養、打掃清理。那十幾個水賊頭目被特意安排在碼頭棧橋最顯眼處綁著,如同示眾的招牌。

玳安平安和武松在圍觀的人堆裡掃來掃去,試圖找出可疑的人物,可包括那花冠白衣女子在內,一無所獲。

泗州驛站。

崔婉月和貼身丫鬟被安置在驛站一處僻靜上房。

驚魂甫定,正由丫鬟伺候著梳洗,卸去一身狼狽。

窗外暮色漸合,驛站里人聲漸稀。

忽地,“篤篤篤”,三聲輕而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誰”崔婉月心頭一跳,示意丫鬟噤聲,揚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門外傳來一個刻意壓低、卻無比熟悉的嗓音:“崔娘子……是……是小人,崔貴啊!”

崔貴

崔婉月臉色瞬間一緊。這是她長兄崔文升身邊最得力的心腹家奴!

果然是他!!他為甚麼回來這裡,帶自己回去自己所料沒錯,果然兇手便是自家那兄長。崔婉約深吸口氣,定了定神,示意丫鬟去開門,自己則站起身,整了整略顯凌亂的衣襟,努力維持著世家小姐的體面。

門開處,果然是崔貴那張帶著幾分精明又透著焦急的臉,身後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陌生漢子。崔貴一見崔婉月,立刻露出焦急與逼迫的神情,也顧不得行禮,急聲道:“崔娘子!可找到您了!快跟小的回去吧!老爺……老爺他急病突發,口裡只念叨著您的名字啊!大爺讓小的星夜兼程,務必接您回去見老爺最後一面!”

崔婉月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諷刺,一對梨渦深陷嫵媚迷人,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卻寒光凜凜,直視著崔貴:“嗬!病重急病突發”

她字字如刺,“我那父親大人,身子骨向來硬朗得能打死頭牛!上月我還收到家書,說他在城外莊子上鬥雞走狗,好不快活!怎麼我一離了宿州,他就“眼看不行了』崔貴,你這條我哥跟前的好狗,是奉了他的命,來誰我詐我,想把我綁回去,好遂了他攀附權貴、賣妹求榮的心思吧做他的清秋大夢!”她越說越氣,胸脯起伏,轉身就要關門:“滾!回去告訴你主子,我崔婉月,就是死在外頭,也絕不回那虎狼窩!”

“那就別怪小人我得罪了!”崔貴見她識破,臉上那點偽裝瞬間撕下,眼中兇光一閃,厲聲道:“大老爺病危,由不得您任性!”說罷,朝身後兩人一使眼色,那兩條漢子如狼似虎般就要撲上來強行拿人!“住手!驛站重地,何人敢撒野!”恰在此時,聞聲趕來的驛站小吏帶著兩個驛卒衝了過來,試圖阻攔。

崔貴早有準備,從懷裡飛快掏出一面黃銅符牌,上刻“宿州州衙”字樣,還有崔文升的官職花押,在小吏面前一晃,厲聲道:“看清楚了!我乃宿州通判崔大人府上管事!奉我家大人之命,帶回他的親生妹妹自傢俬逃出府、忤逆不孝的崔娘子!此乃家事,官府也管不得!爾等休要多事,速速讓開!”那小吏一看符牌,又聽是通判家事,頓時氣短了三分,面露猶豫,腳步也頓住了。

這年頭,官宦人家的內帷私事,誰敢輕易插手尤其對方還是通判,管的就是刑名訴訟!

就在崔貴臉上閃過一絲得意,那兩個漢子即將抓住崔婉月手臂的剎那一

“嗬!好大的官威啊!一個通判家的狗奴才,也敢在官家驛站裡拿人”一個懶洋洋卻帶著刺骨寒意的聲音響起。只見廊柱陰影下轉出一人,正是玳安!

他身後悄無聲息地冒出四五個精悍短打、眼神銳利如鷹隼的漢子,正是西門大宅上那些見慣了血的綠林護院!!

玳安把手漫不經心似的一揮:“拿下!”

那幾個護院如猛虎出閘,動作快如鬼魅,沒等崔貴三人反應過來,分筋錯骨手、掃堂腿、鎖喉扣……幾個呼吸間,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三人已被死死按倒在地,臉貼著冰冷的地板,動彈不得,只疼得眥牙咧嘴!“哎喲!反了!反了!”崔貴被按得死死的,半邊臉蹭在地上,猶自掙扎叫囂:“你們……你們是甚麼人知不知道老子是宿州崔通判的人!敢動我,我家大人饒不了你們!”

玳安慢悠悠踱步上前,蹲下身,臉上帶著意,伸出手,照著崔貴那張因憤怒疼痛而扭曲的臉“啪!啪!”毫不留情,正反兩個清脆響亮的耳光抽了上去!力道之大,打得崔貴眼冒金星,嘴角立刻滲出血絲。

“饒不了我呸,好大的狗膽!”玳安啐了他一臉,接著,他從懷裡摸出一面玄鐵鑄造、刻著猙獰獬豸獸首的令牌,上面四個陰刻篆字在昏暗廊燈下閃著幽光一“提點京東東路刑獄公事”!

他將令牌幾乎懟到崔貴眼前,聲音陡然轉厲:

“狗東西!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京東東路提刑司的人!奉提刑大人鈞命,查辦淮上水賊勾結官匪大案!別說拿你這不知死活的野狗,就是你主子崔通判此刻站在這裡,老子也是先鎖鏈拿了,再問話不遲!這卷宗遞到汴京御史臺,道你主子縱奴行兇、滅口欽案證人……崔通判這頂烏紗,還戴不戴得穩”玳安冷笑補刀:“至於你”

他靴尖碾著崔貴手指:“毆傷官差、拘捕襲擊一一按《宋刑統鬥訟律》,本巡檢此刻就能將你杖斃階下!信不信明日州衙呈文,只會寫你暴病而亡

“提……提刑司!”崔貴看清那令牌,又聽到“先斬後奏”四個字,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臉上所有的囂張氣焰瞬間化為死灰般的絕望。他身後的兩個打手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這些人常年在自家通判老爺身邊,提刑衙門如何整人沒有誰比他們還了解,那些胥吏虐囚致死實為常態。

正如這巡檢所說,把自己這群人打死,然後隨便找個由頭說是暴斃,有誰會為他們申冤這世道還真有包龍圖不成

驛站小吏在一旁看得冷汗涔涔,腿肚子直打顫,暗自慶幸剛才沒攔提刑司的人。

玳安厭惡地皺了皺鼻子,站起身,對護院吩咐道:“把這幾個冒充官差、意圖劫掠官眷的賊人,給我鎖了!帶去提醒衙門,嚴加看管!等稟明大爹,再行發落!”

“是!”護院們將癱軟的三人拖了下去。

玳安這才轉向臉色蒼白、猶自驚魂未定的崔婉月,對這位以後不知道要去哪個院子的崔娘子,他可不敢亂得罪,拱手道:“崔娘子受驚了。宵小之輩,已料理乾淨。”

崔婉月看著玳安,又看看那被拖走的崔貴,福了一福,聲音微顫:“多謝……多謝玳安小哥援手。”大官人此時剛從泗州提刑衙門審完那幫水賊回來,正由兩個親隨提著燈籠引路,往自己上房走去。轉過迴廊,卻見玳安領著人,正把三個捆得粽子似的漢子往外頭拖。那三人滿臉血汙,其中一個褲襠溼漉漉一片,騷氣撲鼻。

“嗯”大官人腳步一頓,濃眉微挑。

玳安眼尖,早瞥見燈籠光,一個箭步竄到跟前:“大爹!”

大官人看看地上蹭出的汙痕,慢悠悠問:“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哪個不開眼的,敢在這兒攪擾”玳安忙不迭回稟:“回大爹的話!是宿州崔通判府上的幾個刁奴!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冒充官差,闖到驛站來要強擄崔娘子回去!小的恰好撞見,豈能容他們放肆按著《宋刑統捕亡律》裡“擅捕良人、劫持婦女』的條款,當場鎖拿了!正要等大爹示下,是熬審還是送提刑衙門!”

“嗬!”大官人輕笑一聲,帶著幾分揶揄,“平日裡讓你多讀幾卷書,你推三阻四,不是頭疼就是靛疼。如今出息了連《宋刑統》哪卷哪款都背得門兒清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玳安被大官人這一誇,骨頭都輕了二兩,嘿嘿傻笑著撓頭:“大爹取笑了!小的……小的這不是跟著來保叔去了趟東京太師府,開了眼界麼”

“來保叔教訓得是,說咱們是在老爺跟前聽吩咐的小人,老爺的官眼看越做越大,我們肚子裡倘若沒點墨水,出去淨給老爺丟人,看那翟官家如何氣魄,我等要好好學一學!這話說得對,小的回來就發狠,每日裡尋些書來看,不敢說精通,嘿嘿,小有進益,小有進益!總得給大爹長長臉不是”

他正自吹自擂,冷不防身後跟著的平安,撇了撇嘴,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大官人聽見:

“大爹,小的能證明!玳安哥近來確實“秉燭夜讀』,用功得很吶!”

玳安一聽平安開口,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回頭狠狠瞪了平安一眼。

平安卻裝作沒看見,扳著手指頭:“玳安哥買的那些“好書』,小的都見過!甚麼《趙飛燕外傳》,甚麼《愛愛詞》,還有那新淘換來的精繡本《武后野榻秘聞》……嘖嘖,那繡工,那圖樣,可真是……廢寢忘食啊!”他故意把“廢寢忘食”四個字咬得極重。

“你……你個小王八羔子!胡沁甚麼!”玳安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撲上去撕了平安的嘴。他偷眼覷著大官人的臉色,額角冷汗都下來了。

大官人臉上那點笑意更深了,眼神在玳安和平安之間溜了個來回,剛要開口調侃幾句一

“大人!求大人做主啊!”一聲淒婉哀絕的哭喊驟然響起。只見崔婉月不知何時已奔至近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大官人面前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人!”她抬起一張我見猶憐的俏臉,手指顫抖地指向那三人:“定是這些人!定是他們害死了我家官人!求青天大老爺明鑑!將他們押送提刑衙門,嚴刑拷問!撬開他們的嘴!為我那官人……申冤報仇啊!”

大官人臉上的戲謔之色瞬間斂去。他低頭看著腳下哀哀的美婦人,他略一沉吟,對玳安說道:“嗯。人是你拿的,口供也歸你撬。明日啟程前,我要知道點有用的東西,拿我火籤讓泗州提刑出幾個老手幫幫你,務必讓他們……把該吐的,都吐乾淨,最緊要的是”

大官人頓了頓看了眼玳安:“你要好好學,他們是怎麼撬開嘴巴的!”

“是!大爹!小的明白!”玳安如蒙大赦,趕緊應聲,狠狠剜了還在偷笑的平安一眼,轉身吆喝著護院去提人。

大官人推門進了上房,那驛站的官榻鋪著半舊的錦褥,他解了腰間玉帶往小几上一扔,官袍下襬隨意撩起,便大馬金刀地往榻沿一坐。兩隻皂靴蹬在腳踏上,膝蓋自然分開,顯出幾分跋扈的架勢。他拿眼睨著跟進來的崔婉月,也不言語,只朝自己身前努了努嘴,喉嚨裡滾出一個含糊的音:“你…過來。”

崔婉月心頭突突亂跳,燭光下那張梨花帶雨的臉更添幾分楚楚。她偷眼覷著大官人坐的姿勢,那敞著的袍襟下隱約可見玄色中衣,一股混雜著羞恥與決絕的熱氣湧上臉龐,她咬了咬下唇,竟不再猶豫,蓮步輕移,噗通一聲跪倒在腳踏前的青磚地上。

大官人本是隨意一坐,想著叫她近前問話,萬沒料到她競會錯了意,倒也沒阻止,反倒向後微仰,手肘撐在榻上,饒有興致地低頭看著。

燭影搖紅,映著崔婉月時隱時現的梨渦。那渦兒本是極甜美的,時而深深陷落,又在隙微微彈起,一顫一顫,別有一種美。大官人閉著眼,“你想過沒有……這事兒怎麼個了局”

崔婉月聞言微微勉力抬起臉,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裡滿是驚愕與不解,只茫然地看著他。那對梨渦因她抬頭而清晰地定格在頰邊,盛滿了無措。

大官人慢悠悠道:“你只想給你那短命的丈夫報仇雪恨好說!剛剛帶走的那三條狗,明日……爺就能讓他們人頭落地,給你個交代!”

他眉頭一皺,繼續說道,“可你……想要你親哥哥的命他好歹是一州通判,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就憑那幾個下賤奴才攀咬咬到骨頭碎也咬不死他!退一萬步……就算真讓你這當妹妹的把他咬死了,你……可就成了博陵崔氏百年簪纓門楣的罪人!父母不認,族譜除名,死後都入不得祖墳!這筆帳……你可算得清”

這番話如同冰水灌頂,崔婉月渾身劇震!!

那點被情慾和仇恨衝昏的頭腦瞬間清明瞭大半。復仇的快意、對兄長的刻骨怨恨、對家族森嚴禮法的恐懼……種種情緒在她眼中激烈碰撞,最終化為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咳咳!咳……”崔婉月眼淚鼻涕瞬間湧出。

大官人看她咳得鬢髮散亂的可憐模樣,非但沒惱,反而覺得別有一番風味,笑道:“別急,想明白了”

崔婉月抬起淚眼,裡面是一片空茫的認命。

“不想了,不想了!”她喘息著,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撲進大官人懷裡,雙臂死死纏住他的脖頸,帶著哭腔的嗓音又媚又顫:“大人……我……我不管了!甚麼仇……甚麼家……奴家想不明白了!讓奴家……甚麼都別想…!”

話音未落,她竟不知哪來的力氣,腰肢一擰,那身素白的孝服凌亂敞開,露出裡面水紅色繡並蒂蓮的抹胸,她不管不顧地捧住大官人的臉,帶著一種絕望的瘋狂,將滾燙、帶著鹹澀淚水的櫻唇狠狠印了上去!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如同糾纏撕咬的獸。窗外,泗州驛站的梆子聲沉悶地響著,更添幾分長夜漫漫、慾壑難填的窒息。

楊州碼頭,晨霧溼冷如寡婦的淚,裹著漕船特有的腥鏽氣。

大官人立在船頭,手裡攥著那封信,薛濤箋上簪花小楷秀逸得扎眼。崔婉月心子給大官人撐滿了一晚上,確實沒得腦子多想,可終究還有第二日!晨起後,崔婉月用伺候大官人穿衣的功夫就已然決定好一隻要那三人的命!

她終究還是做不出這種自絕於博陵崔氏的事情來。

接下來幾日去揚州的水路上,這婦人簡直成了吸髓的妖精。她那身段兒原是世家養出的端莊,這幾日卻像被甚麼附了體,蛇一般纏絞著他,甚麼醃膀的勾當,她竟都咬著銀牙試了又試,比那粉頭還要下賤三分。這讓大官人有些志得意滿。

讓粉頭從良,讓良家放蕩,這是男人千古不變的根性,更何況是一位世家女子。

大官人只道她是不能為夫報仇,借著這歡愉平復心情,卻沒想到在在最後到揚州的前一站,碼頭補給半日,她競然下了船,留下一封信後便消失了。

信不長,字字如麻:

郎君臺鑒:

浮生若寄,得遇郎君,天眷妾身,殘生之幸。 w▪тTk ān▪¢O

蒲柳陋質,同行數日,承君雨露,恩重難言。

妾自知卑賤未亡之身,本應枯守清寂了此殘生。

然。

情動於中,不能自已,竟效那章臺柳路旁花。

一身羞恥,滿腔痴妄,十分放蕩盡付與君前。

妾心無悔!

然。

妾身終究鄧門崔氏。

亡夫靈柩,尚要厝於豫章祖塋之側,否則孤魂無依。

妾此殘軀,尚有未競之事一一須將此間種種,亡夫罹難之實情,泣血告於鄧氏宗祠之前。

此責於心,不敢或忘!

此妾未亡人之責,亦世家女之劫數耳!

前路茫茫,恩情已償,孽債自擔。

自此一別,山高水長,望君珍重。

勿復以妾為念,前塵種種,譬如朝露,見日即晞。

未亡人崔氏泣血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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