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主河道南岸,虹縣至臨淮段深處,一處被濃密蘆葦和交錯河汊環抱的隱秘水盪。
水盪中央最大的一艘舊漕船上,火把劈啪作響,映照著十幾張或兇悍、或陰沉的面孔。
“吵!吵個鳥!”一聲暴喝如炸雷,震得船板嗡嗡響。開口的是個黑鐵塔般的漢子,滿臉虯髯,敞著懷露出刺青的胸膛,正是洪澤湖的“混江鯰』張五。
他蒲扇大的手拍在破桌子上,“他孃的!官狗運寶的船隊眼看就到嘴邊了,你們倒好,先為怎麼下嘴咬起來了!”
“呸!張老五,你若是看不過去,你不妨頭一個上。”高郵湖的“分水夜叉』劉七冷笑:“以你張老五論藏兵隱蹤,水遁刺殺,還得看你們洪澤湖的手段!那船上的硬點子,你帶人摸上去,神不知鬼不覺就給他摘了瓢兒!”
“哼,藏頭露尾,鼠輩行徑!”一個粗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揚州口音響起,“翻浪蛟』陳九抱著膀子冷笑,“要我說,直接撞過去!老子手下兄弟水性好,力氣大,鑿船搶貨,硬碰硬才是好漢!你們那些彎彎繞,耽誤時辰!”
這群水賊無主,本就互有些糾葛恩怨!
如今聚在一起,你諷刺我來,我諷刺你,你罵我爹,我攘你娘!
場面愈發混亂,鄱陽湖上“鬧海夜叉』拍著桌子叫罵巢湖的人手伸得太長,巢湖的悍匪反唇相譏說鄱陽湖的人只會窩裡橫。
各路人馬的代表紛紛鼓譟,唾沫橫飛,眼看就要從口角變成拳腳。
“夠了!”眼看爭吵愈演愈烈,幾乎要拔刀相向,一直冷眼旁觀的李俊終於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李俊緩緩站起身:“吵吵到官軍的探船摸到鼻子底下,大傢伙兒一起掉腦袋,就痛快了”他走到艙中,指著外面漆黑的河汊:“糧綱就在眼前,是潑天的富貴!但官軍也不是吃素的!我們聚在這裡,是為了發財,不是為了內訌送死!”
“李俊哥哥有何高見”太湖費保終於開口。
“哼,我倒是有高見,你等會聽哪個不是生怕自家落了後,分不到綱糧。”李俊環視眾人沉聲道:“高見沒有,笨法子倒有一個。官家船隊,船大,吃水深,必然走主河道。我們提前分散,藏在兩岸蘆葦盪、河汊口。等他們船隊一到,聽我號炮為令,各路人馬從四面八方同時殺出!小船快,專攻其側舷、船尾薄弱處,鉤索攀船,速戰速決!搶了東西,立刻分散,按各自來路遁走!誰搶到的,便是誰的但有一條他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刀:“若有人不聽號令,提前動手,或者貪心不足延誤了撤退,害得大夥兒被官軍咬住……休怪我李俊翻臉無情,到時候大夥齊齊抄了他的地盤分了!”
一時間,艙內安靜下來。
費保也緩緩點頭:“我太湖兄弟,聽號炮行事。
其他一眾水賊紛紛附和。
宿州官驛,燈火通明,外頭下起了初春第一場下小雨。
大官人剛從提刑衙門出來,走入自家落腳官驛廳堂,身上的水氣還未散盡,他脫下披風,隨手丟給侍立一旁的玳安。
“你持我的官憑印信,立刻去宿州府衙和巡檢司衙門。請知州大人和巡檢使即刻過驛一敘。就說…有緊急賊情,關乎即將過境的綱糧安危,需當面會商。”
“是!老爺!”玳安躬身領命,動作麻利地從貼身行囊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裡面正是代表大官人雙重權柄的印信,轉身便快步消失在驛站外的夜色中。
一直默然立於門側陰影裡的扈三娘,此時才開口,聲音清冷:“老爺是不放心那李寶”
大官人搖了搖頭,踱至桌邊,提起溫在熱水裡的錫酒壺,慢悠悠給自己斟滿一杯。他斜睨著眼前英姿颯爽的扈三娘,那對筆直渾圓、飽含力道的大腿,像兩根釘在地上的玉柱。他咂摸了一口酒,心底卻不由得嘆了一聲。
這扈三娘,模樣身段自是頂尖的,刀馬功夫更是撩人,只是……可惜了!偏生少了那份鑽心撓肺的眼力勁兒,不懂得如何伏低做小,伺候男人。
倘若此刻在身邊的是府裡那些水蔥兒似的美婢,或是那幾個知情識趣、一身媚骨的風流小寡婦……哪怕是在那王招宣府上誥命林太太身邊,那光景可就大不相同!
她們早該像聞到蜜糖的蜂兒一般,扭著水蛇腰湊上來。柔黃玉手定會先接過酒壺,溫言軟語道:“爺,仔細燙著,讓奴來。”
說話間,身子便軟軟地挨蹭過來,一隻小手替他褪了暖靴,另一隻已將那汗津津的大腳摟進自己溫香軟玉的懷壑裡,用那鼓蓬蓬細細裹著,櫻唇裡更是咿咿唔唔、哼哼唧唧地沒個消停:
“爺……腳心可涼奴揉得舒坦不舒坦”
“爺偏心眼兒……上回誇她手勁兒好,今兒定要嚐嚐奴的功夫……”
那聲音滴瀝瀝、嬌滴滴,混著嗬氣如蘭的暖香,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可眼下呢
只有個木樁子似的扈三娘杵在那兒!
美則美矣,卻像尊鑲了金邊的泥胎菩薩,只會繃緊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護衛著,更別提那等銷魂蝕骨的伺候功夫了。
唉,倒也不全怪她。
江湖上耍刀弄棒的女羅剎,哪裡懂得高門大戶裡這些婦人的手段
想要她學會那等眉梢眼角藏情意,舌尖唇齒遞溫酒的功夫,怕不得在西門大宅這口胭脂缸、溫柔鄉里,浸淫上個一年半載才開竅!
大官人吞下溫酒,舌頭嘖了嘖,裡頭少了風流婦人們的滋味果然差了不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放心嗬嗬,恰恰相反。李寶此人夠狠、夠準、夠絕,是個難得的人才。正因如此,才更要用足手中的牌。”他抿了一口酒,眼中精光閃爍:“既然我手握提點刑獄、提舉賊盜巡捕的大權,能調動地方巡檢司,為何要只靠他李寶和咱們這點人冒險玩火火甕之計雖妙,卻也險。”
“不如讓巡檢司的水軍遠遠綴著,一則可以防萬一,若李寶失手或賊勢過強,他們便是兜底的網;二則,待火起賊亂,正好讓巡檢司的人馬衝上去收拾殘局,追剿漏網之魚!這功勞,分潤些給地方,也是人情,更能坐實我等剿賊之功。何必把腦袋全系在一條繩上”
扈三娘微微頷首,她雖不喜官場彎繞,卻也明白其中道理:“老爺深謀遠慮。”
大官人笑道:“你去隔壁休息吧,明日有苦戰,早些養精蓄銳!”
就在這時,貼身小廝平安急匆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大爹,外頭來了個風塵僕僕的信使,渾身是泥,說是從東京來,有加急密信,必須親手交給大爹您!”
大官人眉頭一皺。東京加急這個時辰他放下酒杯:“帶進來。”
片刻,一個精悍的漢子被平安引了進來,雖疲憊不堪,但眼神銳利,行動間帶著訓練有素的利落。他單膝跪地,從貼胸的油布包裡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雙手高舉過頭:“大人!此信本是快馬送往揚州府衙交予大人,行至半途驛館,聽聞大人已至宿州驛站,小人便星夜兼程改道送來!請大人親啟!”大官人接過信,入手沉甸甸,火漆完整,印鑑正是太師府大管家翟謙的私印。他揮手讓信使下去領賞休息,隨即用小刀仔細挑開火漆。
信紙展開,是翟管家熟悉的筆跡。前面幾句是慣例的問候與對揚州情況的交代:
“………揚州知州呂頤浩,雖亦是太師門下,然此人性情剛直,素有能吏之名。大人此行,彼當不會刻意刁難,然亦不必指望其傾力相助。揚州府衙及轉運司、鹽司諸衙,泰半皆屬太師一系或與太師有舊,大人只需按章辦事,料無大礙,故本不欲多擾大人清聽,不欲來信……”
看到這裡,大官人神色還算平靜,這與他預估的差不多。然而,信箋後半段的字跡似乎凝重急促了幾分:
“………然大人離京後,朝堂之上暗流洶湧,驟生大變!雖太師隻手遮天,暫時將風波強壓下去,水面不顯波瀾,然水下漩渦之兇險,實非等閒!太師雖未親自囑咐,但言語間大人身處江南,看似遠離風暴中心,亦需萬分警醒,謹言慎行,切莫授人以柄。此間詳情,非筆墨可盡述,容後再稟。唯有一事,大人需即刻留意一一在揚州,務必小心提防那朱助!”
翟管家的筆跡在這裡幾乎力透紙背:
“朱助此人,雖確係太師一手擢拔於微末,方有今日之“東南小朝廷』。然其仗著經辦花石綱,深得官家歡心,聖眷日隆,近年來已漸露驕橫跋扈之態!太師觀其行止,隱隱有不甘久居人下之心!其爪牙遍佈東南,黨羽盤根錯節,在揚州根基尤深。大人此行,彼雖礙於太師顏面,明面上或不敢如何,然暗地裡……不可不防!切記,切記!”
信末是翟謙殷切的叮囑和太師府的印鑑。
廳堂內一片寂靜,大官人緩緩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眼神幽深如寒潭。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揚州之行他倒不甚憂心。
真正讓他心頭沉甸甸壓了塊巨石的,是信中字裡行間透出的,關乎朝堂之上那位蔡太師的訊息!翟管家何等人物他如此鄭重其事,洋洋灑灑寫下這般篇幅,豈會只是絮叨些揚州風物、提醒自己行程安穩這分明是在打啞謎,在極其隱晦地傳遞一個驚天訊息:蔡太師這棵參天巨木,正有無數藤蔓暗地裡絞殺信中前半段,看似安撫,說揚州乃蔡太師根基之地,此行必然安穩無憂。可話鋒一轉,筆觸便探入那波譎雲詭的朝堂風雲,字字句句都裹著砭骨的寒意,極其隱晦卻又無比清晰地指向一一此番暗流,矛頭所向,目標正是蔡太師本人!
念及此處,大官人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又長嘆一聲。
他雖非蔡太師門生假子,貼不上那“門人”的標籤,然則放眼朝堂,他又能依附於誰
童貫那宦官勢力,自不必說;士林清流,道貌岸然,更視自己為離經叛道、鑽營銅臭的異類!算來算去,他的根基終究是牢牢系在蔡太師那艘鉅艦之上。蔡太師若傾,他便是那失了依靠的藤蘿,頃刻間便要粉身碎骨!
信箋後半段,那看似不經意的幾筆點染一一提及那朱勵!翟管家的筆意,分明是在暗示:這朱助,恐怕也已投身於那倒蔡的暗流之中,成了搖旗吶喊的先鋒之一!
不多時,那宿州知州並巡檢司的幾位老爺,得了風聲,如蟻附羶般紛紛湧至大官人府邸。
聽聞大官人言語間隱隱透出的威壓與不滿,一個個唬得面如土色,脊樑骨裡透出寒氣來,哪敢有半分怠慢只把頭點得如搗蒜一般,賭咒發誓,定當“即刻連夜去辦,不敢有誤”,這才戰戰兢兢,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待那幫官靴橐橐聲遠去,玳安方躡手躡腳掀簾進來,低眉順眼道:“爹,崔家娘子在外頭廊下候著爹哩,雨大風急,渾身都溼透了,凍得玉齒相擊,可憐見兒的。”
大官人正自呷了口暖酒,聞言一愣,眉梢微挑:“哦崔婉月這等大雨天,她在外頭作甚請進來!”
玳安出去後,不久門簾一挑,一股裹挾著寒雨溼氣的風先鑽了進來。
崔婉月蓮步微移,身形略顯踉蹌地走進。雖是形容狼狽,渾身水淋淋的,那件素白綾襖兒早已溼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內裡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線,卻自有一段掩不住的書卷清氣與大家風範。雨水順著她鴉青的雲鬢不住往下淌,一張粉面凍得如同上好的宣紙,唇色失了些許朱潤,偏生頰上那兩點天生的梨渦兒,因著寒顫,倒似盛滿了冰魄,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淒楚。
大官人訝道:“外頭雨勢如潑,你怎地不尋個嚴實穩妥的屋簷站定淋成這般模樣,豈不傷了身子”崔婉月強忍著哆嗦,聲音帶著冰水浸泡過的微顫,吐字卻仍清晰:“回……回大人,奴家……奴家確是站在廊簷下了……可……可那風忒也刁鑽,打著旋兒,裹挾著雨箭……橫著掃掠進來……委實……委實避無可避……”她說著,身子又是一陣難以抑制的輕顫,胸前那兩團被溼透薄襖緊裹的豐盈,在冰冷溼衣的勾勒下若隱若現。
大官人看得眉頭微蹙,指著暖閣中央燒得正旺的獸炭銅盆道:“罷了,快近前來!溼衣侵骨,最是傷身。速速將外襖脫下,置於熏籠上烘乾!”
崔婉月凍得實在受不住,只得依言,怯生生挪到炭盆邊。炭火熊熊,暖意融融撲面,她凍僵的肢體略略舒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她略一躊躇,終究背轉身去,纖纖素手略顯僵硬地解開了素襖的幾枚盤扣。溼透的綾襖粘膩地剝離肌膚,發出細微的聲響。她小心翼翼地將襖子脫下,搭在熏籠架上,內裡僅著一件同樣被雨水泅溼了大半的月白色羅地暗花小衣,並一條同色的素綾長褲。
那崔婉月強忍著蝕骨的羞臊與寒意,斂衽屈膝,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冰涼的地磚上。這一跪,儀態雖不失大家閨秀的端莊,但那緊裹的素綾長褲更清晰地繃出大腿渾圓的線條和臀部的飽滿豐隆。
她仰起那張猶帶雨痕、梨渦深陷的俏臉,淚珠兒混著未乾的雨水滾落,在梨渦裡打著旋,恍若那晚白色泉眼一般,聲音清越執著:“大人明鑑!先夫…他…他絕非自戕輕生之輩!其中必有冤情,定是遭了奸人毒手,是……是謀殺啊!”
大官人眉頭重新蹙起,身體向後靠了靠:“哦謀殺崔娘子乃詩禮之家出身,當知口說無憑,可有實據”
崔婉月聞言,粉面更添羞紅,一直紅到了頸下那雪膩肌膚。她臻首微垂,聲音陡然低婉下去,帶著羞赧與難以啟齒:
“大人容稟……妾身……妾身歸家後,反覆思量,此事……此事疑竇叢生!當夜……當夜妾身本在自家下榻房間,怎地就……就醉得不省人事還……還……”
她羞恥得幾乎難以成言,只把身子縮得更緊,喘息了片刻,才聲如蚊納般斷續道:“……還神志昏聵,行差踏錯,竟……竟誤闖大人尊駕所在……以致……以致失身鑄錯…”
想起那夜荒唐,忽然又想起那四泉映月,再思及此刻自己衣不蔽體地跪在男人面前陳情,她羞憤得渾身肌膚都透出淡淡的粉色,炭火烘烤下,細密的香汗滲出,那溼透的薄羅貼在肌膚上,幾成透明,內裡風光欲遮還露。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妾身百思不解!那酒……那酒是與妾身胞兄共飲!偏生……偏生他屢次三番,在妾身面前巧言令色,勸我……勸我離棄鄧家,舍了先夫……說甚麼隨他……隨他終非良策,難有善果……”“如今想來,其言其行,處處透著詭異!以他素日心術不正、唯利是圖的秉性,為了……為了迫使妾身就範,依他擺佈,只怕……只怕就是他,暗施毒手,害了我夫君性命!大人!青天在上!求您……求您為妾身那含冤九泉的夫君做主啊!”她端端正正地磕下頭去,每一次俯身,那飽滿便在羅衣的束縛下盪出弧度,腰臀的曲線在跪姿下更顯豐腴圓潤。
可大官人看著這晃盪的軌跡,卻不知道為何忽然想到清河那對大吊鐘來,一個恍神才沉聲道:“崔娘子,且起身說話。此事……鄧大人這案子…你既指認親兄崔大人為元兇,他乃一州通判,空口白牙,豈能取信於人可有半點憑據”
崔氏猛地抬起頭:“回大人,實證……妾身眼下確無。但妾身有一計,或可引蛇出洞,令兇手自現原形!”
“哦”大官人眉峰一挑,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勾起了興趣,“計將安出”
崔氏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語速加快,思路卻異常清晰:“妾身料定!兄長,此刻定然以為妾身走投無路,心灰意冷之下,必會返回宋州,尋他庇護,聽憑他擺佈!可妾身……可妾身偏不遂他所願!”“妾身依舊跟隨大人官船南下!妾身兄長若知此訊,必定心急如焚,唯恐妾身脫離掌控,日久生出變故,壞了他圖謀!情急之下,他定會鋌而走險!最便捷之法,便是令那潛伏在船上、害了妾身夫君的兇手,尋機將妾身……強行帶離官船,押回宋州!屆時……”她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大人只需佈下羅網,靜候那兇手現身拿人,豈非人贓並獲再一審問,便可順藤摸瓜。”
大官人聽完,久久不語,不虧是崔氏血脈,不但比起那幾個小真婦知書達理,通曉政局,還有顆玲瓏心、半響,他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由衷讚賞的輕笑:“嗬……虛張聲勢,引蛇出洞……妙!妙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在她玲瓏有致的身體上再次掃過,最終停留在她因緊張期待而微微翕動的紅唇上,讚道:“不虧是博陵崔氏的後代,這份急智與膽識,尋常男子亦難及。好,此計甚妙!”
崔氏眼中瞬間進發出絕處逢生的光芒,喜極而泣,連忙叩首:“謝大人!謝大人成全!”
大官人搖了搖頭:“只是我也不瞞你。唉,本官眼下有緊要公務纏身,片刻不得分身。”他頓了頓:“此案自有提刑衙門按律勘察,你且放心。”說罷,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崔氏聽聞大官人競要將此案移交下屬衙門,心中登時一沉,如同墜入冰窟!她太知道那些衙門官吏是甚麼德性了!推諉、拖延、敷衍塞責是家常便飯,人命關天的大案,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紙公文,能拖則拖,誰會真心實意替一個孤苦無依的婦人申冤指望他們,無異於坐等仇人逍遙法外!
一股絕望的寒氣瞬間攫住了她,但緊接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從心底湧起!她貝齒猛地一咬下唇,留下一點胭脂印子,抬眸時,那雙水汪汪的杏眼瞬間蒙上一層薄霧:“大人!倘若……倘若奴家能解出您那夜夢中所見的“四泉映月』,您……是不是就肯答應親自為奴家作主”
大官人聞言,執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那晚她假死過去,等到久後悠悠醒來那四道泉眼都是乾涸痕跡,她不曾親眼看見,這是如何這知道的
他隨即失笑,搖了搖頭:“嗬,解夢有趣。不過……本官素來不喜與人談條件,更不喜這等……脅迫交換的談法。崔娘子,你逾矩了。”
崔氏心頭一緊,卻並未退縮。她深吸一口氣,眼中方出妖嬈嫵媚的光茫:“那……大人喜歡怎麼談奴家…哭唧唧地…哀求著談”
話音未落,她已香風一陣,裊裊娜娜、步步生蓮地走到大官人腳凳前,竟毫不猶豫地屈膝跪在厚厚的地毯上!
纖纖素手帶著溫香伸向大官人的皂靴,動作輕柔得像拂柳,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妖嬈,替他褪下靴襪。那一雙保養得宜、白皙如玉、十指蔻丹鮮紅的柔美,便落在了大官人略顯粗糲的腳掌和小腿上,力道適中、指法銷魂地揉捏按壓起來,指尖兒還時不時在那腳心兒敏感處輕輕勾撓一下
大官人本是帶著幾分冷眼旁觀,想看她如何“哀求”。然而那指尖甫一觸及皮肉,傳來的觸感與力道,卻讓他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挑!
這手法……競與他府中美婢乃至那些風流小寡婦截然不同!美婢們是經年累月摸索著他的喜好,他說哪裡便按哪裡,重在迎合;小寡婦們則帶著野性的挑逗,揉捏間儘是撩撥。
而崔氏這雙手,指法精準,力道透達肌理,竟似隱隱按住了幾處關鍵的穴位!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脹舒泰之感,順著小腿經脈直往上竄,競讓他舒服得幾乎要喟嘆出聲。
“你……學過”大官人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探究的沙啞。這絕非尋常閨閣女子會的手法。
崔氏低垂蝽首,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專注地揉按著他結實的小腿肚,一雙玉手如同游魚,滑膩膩暖烘烘地在他腿上逡巡,聲音軟媚:“說出來大人您可別笑話奴家。博陵崔氏,百年來族中女兒,數十人入宮侍奉君王龍榻,其餘……亦不過是高門大戶裡聯姻結盟、暖床迭被的玩意兒。”
她指尖微微用力,精準按壓在一處穴位上,帶來一陣強烈的酸脹麻癢,“自打會走路起,便要被拎著學這些…微末伎倆,推拿導引,不過是讓自家男人筋骨鬆快些,好在後院爭寵罷了!”
她說著,那雙手已漸漸按揉至大官人膝彎上方,指尖帶著若有似無的暖意和暗示。她終於抬起眼,那雙曾盛滿哀慼與絕望的眸子,此刻眼波流轉,竟暈染開一片驚心動魄的嫵媚,紅唇微啟,吐氣如蘭:“大人……今日,可還想……再看一回那“四泉映月』之景”
大官人眸光驟然轉深,俯視著跪在腳邊、姿態卑微卻眼神勾魂的女子:“本官方才說過……不喜談條件。”
崔氏迎著大官人的目光,非但沒有懼意,那抹嫵媚的笑意反而更深地漾開在梨渦裡。
她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依偎上他的腿,仰著小臉兒,眼巴巴、水汪汪地望著他,聲音嬌嗲:“大人您可冤死奴家了!哪裡是條件嘛”她伸出丁香小舌,輕輕舔了下自己嫣紅的唇瓣,“是奴家……奴家自個兒的心兒…想…想得緊,想要給揉碎…想再給大人您……再演一出那四泉映月的靡景兒…”她眼睫輕顫,彷彿要落下淚來,聲音帶著哭腔般的媚意:“求求您了……我的好大人……您就……成全了奴家這點子要化了的心思吧…施捨一些些雨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