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一身官袍玉帶,由扈三娘伴著,踱步而來。正憑欄遠眺的崔婉月聞得腳步聲,心頭猛地一跳,她強自壓下紊亂的呼吸,指尖用力掐住掌心,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大官人萬福。”崔婉月微微屈膝,行了個再標準不過的官眷禮數。她蝽首低垂,目光只敢落在大官人靴尖上,竭力維持著崔夫人該有的端莊。只是頰邊那對因緊張而若隱若現淺淺凹陷的梨渦,卻洩露了心底恐慌。
大官人目光如鉤,早將她這副強作鎮定的媚態盡收眼底。他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虛抬了抬手:“崔夫人不必多禮。”他刻意頓了頓,看著她脖子上的淤痕:“昨夜…夫人歇息得可好”“勞大官人動問,”崔婉月的聲音帶著輕顫,“尚…尚可,有些戀舊,睡不安穩。
大官人見她連耳根都泛起薄紅,故意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巧了,昨夜在下也做了個夢,甚是奇異,縈繞心頭,想請夫人幫我參詳參詳。”
崔婉月心頭警鈴大作,那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後,昨夜被他啃咬舔舐的酥麻感瞬間復活,讓她腿根發軟。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臻首垂得更低,逃離似的退後一步,聲音輕顫:“大官人…說笑了…妾身愚鈍,於…於解夢一道,實…實無慧根,哪裡能參詳這等玄妙之事…”
“誒一”大官人拖長了調子,“夫人過謙了!誰人不知夫人乃“博陵崔氏』之後,簪纓世族,詩禮傳家!府上令祖,皆乃臺閣重臣,宰執天下之輩!耳濡目染之下,夫人之才情慧識,豈是尋常閨閣可比”說著不等她拒絕說道:“我夢見啊…月光之下,一片皚皚雪色平坦大地,新雪初霽,瑩潔無瑕,真真是上好的羊脂暖玉一般…就在這瓊瑤世界之中,竟…竟生著四口玲瓏剔透的泉眼,圓潤相若位置各異,深淺不同,更奇的是,泉中汩汩湧出的,非是尋常清冽,竟是乳白瑩潤的瓊漿,熱氣氤氳,暗香浮動,已然溢位了那圓潤的孔竅邊緣,四汪盈滿,形態、大小、那溢滿欲流的姿態,竟如一個模子倒出,分毫不差,真真是四泉映月,風光無限!”
“泉…泉眼四泉映月”崔婉月聽得那四字,腦中急轉,將自幼熟讀的《周公解夢》、《開元佔經》乃至諸多稗官野史、志怪雜談都翻了個遍,卻如何也尋不出這等解法!貝齒將下唇咬得發白,才勉強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聲音:“大…大人此夢…玄…玄奧非常…妾身…妾身愚鈍…實…實難參透…”大官人笑道:“無妨,無妨。夫人一時參詳不透也是有的。這夢嘛…既入了在下心坎,想必自有其深意。夫人且…細細回味,待得閒暇,我再來與夫人討教。”
說罷轉身,對著身側一直冷眼旁觀的扈三娘略一頷首朝著船艙走去。
大官人剛離開,鄧之綱從後頭竄了出來陪笑說道:“娘子,他....他說了甚麼”崔氏見他這副畏畏縮縮、驚弓之鳥般的模樣,再想到自己這猶自帶著幾分痠麻的身子,一股鬱氣直衝胸臆,噁心感翻湧上來。
她柳眉倒豎,粉面含煞,一股氣悶頂在喉頭,恨聲道:“他說了!要替你申這冤屈!!”聲音裡帶著怨懟不耐。
鄧之綱枯黃的臉上陡然綻出狂喜,渾濁的眼睛亮得嚇人,枯手抓住船舷:“當真!”
崔氏見他這般沒出息,只覺一股濁氣堵在心口,連話也懶得再說,狠狠剜了他一眼,扭過纖腰,蓮步急移,逕自回到艙內,再不理他。
恰在此時,西門大官人已踱步至第一層船艙入口。
未及入內,卻見那王都頭慌慌張張,如同火燒了靛一般,從昏暗的艙道里跟蹌奔出。
只見他額上油汗涔涔,身上那件青絹罩甲歪斜不整,領口的紐褸竟都錯扣了一顆。他衝到大官人跟前抱拳,聲音帶著喘:“大…大人!您…您喚卑職”
大官人面色一肅,雙袖往身後一剪,那股久居上位的官威便沉沉壓下:“嗯。頭前帶路。本官奉旨提舉諸路賊盜巡捕事差遣,此船行於運河之上,各艙人等,皆需查驗明白,以防奸宄混跡,禍亂綱常!”“是!是!卑職明白!謹遵大人鈞命!”王都頭腰連忙側身引路,“回稟大人,此船頂層艙房最為軒敞,共十二間大艙,住的皆是身份貴重、持有上等船引的官眷客商。卑職這就領大人逐一檢視!”兩人一前一後步入船艙廊道。王都頭在前,低聲介紹:“大人,這第一間,乃是新任蘇州府通判李大人及其家眷,赴任途中。”他上前叩門,恭敬道:“李大人安好!提刑西門大人奉旨巡船查勘,請行個方便!”
門開,一位中年官員面帶謹慎,見到大官人一身官袍,又見王都頭陪著,慌忙行禮。大官人略略頷首,目光如電般掃過艙內陳設及隨行人員,驗看了蓋有吏部大印的關防文書,確認無誤,便不再多言,示意王都頭繼續。
行至第二間艙房門前,王都頭聲音壓低了些:“大人,這相鄰兩間…皆持的是敕造榮國府的船引。”他上前叩門,語氣比方才更添幾分小心:“敢問艙內貴主安好提刑西門大人奉旨巡船,需查驗船引,煩請貴主行個方便。”
門內靜默片刻,傳出一個輕柔卻帶著幾分疏離的女聲:“…此處皆是女眷,恐有不便,煩請官爺稍待片刻。”聲音雖輕,卻如珠玉落盤,清冷悅耳。
大官人眉頭微挑,靜立等候。不多時,艙門“吱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素淨青緞比甲、眉眼伶俐的大丫鬟探出身來,正是紫鵑。
她手中捧著一份錦面船引,正要遞出,抬眼瞧見門外負手而立的大官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又驚又喜的笑容:“哎呀!是…是西門天章大人!真是西門天章大人!”她驚喜地回頭朝艙內喊道:“姑娘!姑娘!是西門天章大人來了!”
艙內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輕微的咳嗽,緊接著是林黛玉那如同風中幽蘭、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聲音:“…紫鵑,你說誰…是…是西門天章大人嗎”
大官人朗聲應道:“林姑娘,正是我!”
話音未落,艙門已被紫鵑徹底拉開。只見林黛玉俏生生立在艙房中央,一身月白素緞襖裙,越發襯得她身形伶仃,弱不勝衣。
本就年齡不大,顯然已將自己關在艙中多日,不見天光,那張原本就欺霜賽雪的小臉,此刻更是蒼白得毫無血色,如同最上等的薄胎骨瓷,瑩潤剔透,卻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唯有一雙籠著輕煙愁霧的眸子,因這突如其來的熟人而燃起一點微弱的光亮,如同寒夜裡的星子。連日悲慟、水米難進,使她雙頰微微凹陷,下巴尖削,小小年紀,那病弱西子般的風流體態中,更添了幾分令人心碎的淒清絕艷。
“西門大人…真的是您!快請進!”林黛玉看清來人,積壓多日的悲苦、孤寂、驚惶如同決堤之水,瞬間衝垮了強撐的堤防。
等到大官人走進去,王都頭知趣的留在外頭,扈三娘卻一步不離的跟著走了進去。
等到房門重新關了,黛玉徹底沒了顧及,未語淚先流,兩行清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順著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滾滾落下,聲音哽咽破碎:“我…我父親…他…他…”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他…他去了!”
大官人見狀,嘆息一聲,聲音低沉:“林姑娘節哀…此事…本官已知曉。”
林黛玉聞言,猛地抬起淚眼,那眸中的哀傷瞬間被一種尖銳的痛苦和驚疑取代。
她向前踉蹌一步,纖瘦的手指緊緊抓住身旁的几案邊緣,聲音悽厲而顫抖:“大人!您知道…您…您可知道,我父親他…他並非尋常病故!他…他極可能是被人…被人毒殺的啊!”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嘶喊出來,耗盡了她全部的氣力,身子搖搖欲墜。
大官人目光一凝,微微頷首:“不錯!本官此行之重,正是奉了聖諭,專為徹查鹽運使林如海林大人…被毒殺一案!”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林黛玉渾身劇震,連日來積壓的恐懼、猜疑、悲憤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和唯一的指望。
她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竟是直直對著大官人跪了下去!那單薄的身子伏在冰冷的艙板上,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聲音哀絕泣血:“大人!求大人為我父親申冤!求大人抓住那害死我父親的兇手!!”淚水瞬間浸溼了她素白的裙裾。
大官人連忙上前一步,虛扶一把,沉聲道:“林姑娘快快請起!萬萬不可行此大禮!令尊林公,清正廉明,乃國之棟樑,更是本官素所敬仰的知己故交!他遭此毒手,本官於公於私,都必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將兇手繩之以法,以慰林公在天之靈!姑娘且放寬心,保重玉體要緊!”
紫鵑和雪雁趕緊把黛玉扶了起來。
大官人看著林黛玉哀絕淒楚的模樣,心中複雜情緒翻湧。他沉吟片刻,目光銳利地直視著那雙含淚的秋水明眸,沉聲問道:“林姑娘,林公…駕鶴西歸之前,可曾有何交代特別是…關於你,關於日後之事”林黛玉聞言,纖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她努力壓下洶湧的悲慟,凝神細思。
父親的叮囑在耳邊迴響…她蒼白的臉頰上,葛地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如同雪地上涸開的胭脂,羞赧地垂下臻首,不敢看大官人的眼睛,細若蚊納地輕聲道:“…父親…父親他…確曾交代…說…倘若…倘若日後遇見難處,或…或有不決…可…可去尋大人您…”聲音越說越低,幾乎細不可聞。
“果然…”大官人長長嘆了口氣。
林黛玉聽得這聲嘆息,心頭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那兩抹羞紅瞬間褪盡,臉色比方才更加慘白透明。
這聲嘆息
是不願沾染麻煩的推脫
她抬起淚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大人…大人若覺為難…黛玉…黛玉斷不敢強求!家父他…不過一時失言,才…才…”話未盡,淚珠已如斷線之珠簌簌滾落,她甚至想即刻轉身,將自己重新鎖回那無形的樊籠之中。
“不!”大官人望著林黛玉瞬間黯淡如死灰的眸子,緩步上前,“林姑娘,你誤會了。我並非此意。”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字句:“我嘆的是…姑娘可曾思量清楚來尋我的…這份決心”
“決心”林黛玉愕然抬眸,淚光盈盈的眼中滿是茫然與不解。
她羞窘地再次垂首,這教她如何作答若眼前是位白髮世伯,她自當以晚輩之禮坦然應對。可偏偏是這西門天章…父親雖引為知己,他卻正值盛年,英挺威儀,氣度迫人。
心底那份女兒家天然的羞怯與對陌生男子的本能戒備,攪得她心亂如麻,櫻唇微啟,卻終究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覺頰上如火灼燒。
“林姑娘,令尊冤案,本官自當傾力追查,此乃關乎國法綱紀、林公清譽之第一要務。”大官人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炬地鎖住林黛玉,“然則,此案之外,尚有一事,亦是刻不容緩,關乎姑娘日後安身立命之本,甚至…比那申冤雪恨,更需即刻定奪。”
林黛玉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帶著一絲懵懂:“大人…所言何事”
“便是如何處置你們林家的萬貫家財!”大官人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家…家財”林黛玉徹底怔住了。自寄居榮國府,錦衣玉食皆仰賴外祖母恩賜,對林家在揚州的根基財富,她全無概念,何曾想過這些俗務
此刻驟然被問及,只覺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囁嚅道:“這…這些…自有璉二哥哥…他…他護著我同來京中,自會…自會替黛玉周全料理…”
大官人微微頷首,似對賈璉的出現毫不意外:“哦榮國府的璉二爺那自然是好的。有國公府出面,想必穩妥。”
他話雖如此,卻話鋒再轉,丟擲一個對黛玉來說石破天驚之問:
“不過,林姑娘,本官且問你一句一一倘若,只是倘若,要你在本官與賈璉之間,擇一人來替你全權處置這林家的萬貫家私、田產商鋪、金銀細軟…你會選誰”
“啊”林黛玉如遭雷亟,整個人僵立當場。這問題太過突兀,也太過誅心!!
本能地,她幾乎要脫口而出“璉二哥哥”那是血脈相連的親戚,是外祖母遣來的人。
可這念頭剛起,父親臨終前那句沉甸甸的囑託,便如烙印般燙在心上。
同時,那些關於眼前人的莫測傳聞,以及那盞“黛玉茶”帶來的微妙羞窘與悸動…種種複雜情愫瞬間絞纏於心,竟將那聲呼之欲出的“璉二哥哥”死死噎在喉間,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口。
蒼白的臉頰墓地飛起異樣紅潮,貝齒緊緊咬著失了血色的下唇,在大官人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視下,她只覺無所遁形,最終只能慌亂地垂下頭,細若蚊納、帶著濃重哭腔擠出一句:“…我…我不知道…黛玉…實不知該如何抉擇…”
“不知道”大官人重複了一遍,臉上這才露出一絲深意的笑容。
他微微頷首:“好!你說“不知道』,本官方才放下心來。一邊是骨肉至親,一邊不過是令尊故友。能得你一句“不知』,已是足矣。”
林黛玉愕然抬首,全然不解其意。
大官人收斂笑容,神情變得無比鄭重:“姑娘,你可知,倘若方才你毫不猶豫道出“選璉二哥哥』…本官…怕是隻能愧對林公臨終所託,辜負他一片赤誠之心了!”
大官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嘆:“莫說你未曾準備…便是本官,又何曾真正準備好”
林黛玉正待細問,卻見大官人已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貼身之處,取出了那份摺迭得整整齊齊、邊緣隱透硃砂官印的素箋。
“你早看晚看,終究是要看的。與其到了揚州,睹物思人,悲慟欲絕時再看,不如此刻…就在本官面前,看個明白!”
他將那林如海得遺囑文書,遞到了林黛玉顫抖的手中。
林黛玉心頭劇跳,顫抖著伸出那雙瘦可見骨、蒼白得如同玉雕般的手,接過素箋,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
目光觸及紙上的字跡一一是父親熟悉的筆跡!
可內容卻讓她渾身一震!
立囑人:林如海(押名)
籍貫:蘇州府姑蘇縣
職官:巡鹽御史(敕授朝奉郎)
見證書證:本狀系親筆手書,加蓋御史私章及蘇州府戶曹勘合印為憑
敬啟西門天章大人尊鑑:
如海頓首再拜。昔年知己之誼,今託以身後之事,實感愧然。某久病沉屙,恐天命將至,謹依《宋刑統戶婚律》並“喪葬令”諸式,立此手書遺屬。所有家產事,皆經蘇州府戶曹司副押簽證,願呈有司備查。一、家產條目並歸屬
僕自先世所承及歷官以來祖產與俸祿所積,含揚州舊宅、江寧田土、庫藏器物並諸般契據,盡歸小女黛玉承受。(詳見附冊)。依律去“戶絕資產”之弊,已請賈府太君(敕封榮國公夫人史氏)為女保,西門大人(天章閣待制)為監察,共主其業。
二、用度規程
黛玉日常用度,每月由掌庫支取二百兩為限,需經賈太君對牌,方可發付。
凡單次取銀兩千兩以上,無論婚嫁、置業、急難等事,須得:
黛玉親筆畫押
西門天章官印批紅
賈太君鳳紋章記
三契俱全,庫吏始得兌銀。
三、監護之約
自吾逝日起,黛玉之教養婚聘,悉託西門天章與賈太君共理。至黛玉出閣行廟見禮之日,監護乃止。其間田產租息、商鋪營生,皆由二位委人經紀,歲末造冊核驗。
四、懲戒條款
若有僕役、宗親或外姓侵奪財產,許依《宋刑統詐偽律》訴官究治。西門天章大人可持此狀徑呈提刑按察司,請以“監守自盜”加等論處。
五、附則
蘇州老宅紫竹院永為黛玉香火之基,不得轉賣,不得變易藏書樓需歲加曝曬,此黛玉母賈夫人遺念也。立囑人:林如海(親筆)
見證:蘇州府司戶參軍王璞(官印)
清風書院山長顧世延(私章)
年月日
(附:揚州府庫批驗所鈐騎縫章/林氏御史章)
林黛玉攥著那份沉甸甸的文書,指尖冰涼,那雙含愁籠霧的眸子,此刻瞪得圓圓的,反覆掃視著文書上那字樣。
原來…父親在生命的盡頭,竟是將她未來的命運,如此鄭重地託付給了眼前這位西門天章大人!這身份之重,遠超她的想像一一按照市井間的規矩,她此刻就該…該喚他一聲“爹爹”了!
這個念頭如同電流般竄過全身,讓她纖細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輕顫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羞赧瞬間染紅了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根,並迅速蔓延至雙頰。
她只覺得臉上滾燙,彷彿被架在火上烤,心口更是擂鼓般跳動,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素白裙裾上繡著的幾朵淡青色梅花,櫻唇囁嚅了幾下,那個沉甸甸的稱呼卻卡在喉嚨裡,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艙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只餘下她急促而細微的呼吸聲。
大官人將她所有的窘迫盡收眼底,嘆了口氣:“林姑娘,莫說你驚訝無措…便是本官,也萬萬未曾料到,林公竟會將如此重擔託付於我!”
他語氣誠懇:“此事…實非我所期許。若姑娘覺得為難,心中不願…待此間事了,船抵京師,本官…自當尋個便利的法子,去官府銷了這重身份,絕不令姑娘有半分勉強!林公泉下有知,想必…也能體諒。”“不!”林黛玉猛地抬起頭,脫口而出。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正色道
“父命如山,重逾千鈞。黛玉幼失慈母,父親大人既深思熟慮,作此安排,其中必有深意,黛玉身為林氏之女,血脈所繫,教養所承,深知“父兮生我』之恩德。”
“父親所命,黛玉不敢辭,亦不能辭。西門天章大人…父命…父命如山。既然父親…如此安排…黛玉…黛玉自當遵從…”
她頓了頓,臉上剛褪下的紅潮又隱隱泛起,那稱呼的難題再次橫亙眼前,讓她如鯁在喉。
她猶豫掙扎了半響,終於鼓起勇氣,用一種試探,帶著女兒家特有羞怯的語調,小心翼翼地詢問:“只是…只是這稱呼…黛玉…黛玉不知該如何…是喚您…西門先生…還是…還是…”
她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兩個字如同蚊納,始終說不出那市井之語,帶著極大的勇氣才輕輕吐出:“…世兄”
還未等大官人答覆,艙門外,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呼喊如同驚雷般穿透薄薄的木板:
“快來人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在不遠處另一間逼仄艙房內,水汽氤氳,悶得人喘不過氣。一隻半舊柏木浴桶,水面上浮著幾片花瓣,香氣混著皮肉蒸騰出的體息,攪成一團暖膩濁氛。
崔婉月浸在溫熱水中,雪也似的玉股緊貼桶壁,一雙玉筍也似的腳兒蜷著,她拿起一隻粗糙的木勺,舀起一瓢水,緩緩舉高,再傾倒而下。溫熱的水流順著她纖細的鎖骨、滑過昨夜被反覆啃噬留下淡淡紅痕的肩頸,水流所過之處,面板微微發燙,這熱度竟恍惚間與昨夜那身上的溫度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