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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第355章 各有覬覦

2026-04-21 作者:愛車的z

【老爺們,年底事多,更新時間有變動,字數最少保證8000!儘快恢復正常!來保作揖了!】“娘娘!娘娘!”太監宮女們哭喊著,魂飛魄散地圍攏過來。幾個力壯的宮女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想將皇后抬起。

可皇后身量豐腴,又因驚嚇和疼痛而渾身癱軟,幾人抬得面紅耳赤、氣喘吁吁,腳步踉蹌,場面混亂不堪。

“快!抬到最近的暖閣去!”一個管事太監尖著嗓子指揮,聲音都變了調。

一行人跌跌撞撞,總算將皇后抬進了附近一處臨時騰出、略顯簡陋的暖閣內,安置在鋪了錦褥的榻上。皇后臉色煞白,雙目緊閉,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滲出冷汗,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太醫提著藥箱,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趕了進來。隔著匆忙拉起的紗簾,太醫屏息凝神,細細診脈。閣內一片死寂,只聞皇后粗重的喘息和太醫偶爾的沉吟。

良久,太醫收回手,隔著簾子,聲音帶著謹慎與惶恐:“回稟娘娘……娘娘鳳體……並無大礙筋骨之傷,乃是……乃是驟然受驚,氣逆痰湧,痰迷心竅所致。待微臣開一劑安神定驚、化痰開竅的方子,靜養些時日便好……”

太醫的話,字字句句傳入皇后耳中,卻一個字都未曾進入心裡。

她心裡如同翻江倒海:那張臉……那張臉……怎麼會有人長得如此像簡直……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之人她是誰她到底是誰

太醫見簾內沒有回應,只當皇后疲累,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匆匆去外間開方煎藥。

暖閣內再次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皇后緩緩睜開眼,那雙鳳目裡沒有了往日的威儀,只剩下深深驚疑的光芒。

她聲音沙啞,打破了沉寂:“那個…那個本宮喊起來的女人…是誰”

一個負責園內雜役、當時離得近的太監,戰戰兢兢地膝行上前,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回……回稟娘娘…那…那是寧國府的兒媳……蓉大奶奶……秦可卿。”

“秦……可……卿……”皇后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愈發幽深,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她……父母是誰何方人氏”她追問,語氣冰冷刺骨。

那太監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吶:“回……回娘娘……小的只聽聞……蓉大奶奶她……她並非秦家親生,乃是……乃是那工部營繕郎秦業早年從養生堂抱養的養女……具體……具體來歷,小的實在不知……”“養女……養生堂……”皇后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鋒。

這模糊不清的出身,非但沒有解開她的疑惑,反而讓那驚濤駭浪般的疑雲更加濃重!

一個出身如此卑微模糊的養女,為何……為何會長著一張如此絕色相似的臉

好在自己能夠確定的是,不是那人還魂!

那胸前何等驚心動魄的豐隆!

還有那臉…五官的輪廓確有相似的神韻,但細細想來,這位蓉大奶奶更臻於完美!這份絕色,這份艷光四射,比記憶中的那一位……更美!美得驚心!美得……妖異!

她不再看那太監,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一直守在榻邊、最得力的心腹大宮女。那宮女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湊近。

皇后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決斷:“去……給本宮仔仔細細地查……徹徹底底地查!查這個寧國府的蓉大奶奶……把她從出生到現在都給本宮翻出來!”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心腹宮女眼神一凜,立刻深深低下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應道:“奴婢明白,娘娘放心。”那頭又經過白日航行。

一日一夜,已然到港宋州。

大官人足尖剛踏上跳板,一股裹著熱浪的喧囂便撞得他眉頭微皺。

碼頭上燈火如沸粥翻滾,人聲、號子、絲竹、叫賣、牲口嘶鳴,混雜著運河特有的泥腥和汗臭,直衝腦門。

這宋州,瞧著是漕河要衝,怎地喧騰得也跟汴梁城外那些個草市瓦子似的只是細看去,到底筋骨不同。

但見岸上苦力,清一色靛藍粗布短打,赤腳踩著溼滑的泥地,脊背彎成弓,扛著比人還高的麻包糧袋,喊著“嘿一嚅!”的號子,一步一個深坑。

暗處賭檔裡傳出“劈啪”作響的骨牌撞擊,夾雜著豫地鄉罵。連河上招徠生意的花船,姐兒們倚欄唱的也不是江南軟糯小調,而是帶著梆子腔的北地俚曲,嗓音敞亮潑辣。

“哎呀呀!西門天章大人!可把您盼來了!一路辛苦!辛苦!”一個格外熱絡的聲音穿透嘈雜。只見一群青袍皂靴的官員疾步迎來。

為首那人,身量不高,卻極敦實,圓臉上堆滿笑紋,眼睛眯成縫。

崔通判一揖到地,動作圓熟:“下官崔文奎,久仰大人威名!您老奉旨巡按京東東路,提點刑獄,一路風塵僕僕,蒞臨敝州,實乃宋州上下之幸!下官已在府衙略備薄酒,專為大人洗塵,萬望賞光!”他語速極快,又刻意壓低了聲音,“漕司和州衙幾位同僚,也都翹首以盼,想聆聽大官人訓示呢。”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卻似不經意掃過燈火闌珊處。恰見那對夫妻一一鄧之綱與他那娘子崔氏,也正踏著跳板下船。

就在大官人收回視線的一瞬,變故陡生!

“哥!”一聲短促、壓抑又帶著無盡委屈的呼喚,從崔氏口中進出。

崔文奎聞聲渾身一震,猛地回頭。當看清撲到眼前那張梨花帶雨、滿是風塵卻難掩秀色的臉時,他那張堆滿官場笑容的圓臉瞬間僵住,隨即湧上難以置信的狂喜和痛惜!

“二…二妹真是你”崔通判一把扶住幾乎軟倒的崔氏,聲音發顫,濃眉下的眼睛瞪得溜圓,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圓滑世故,“你…你怎地在此還…還這般模樣”他驚疑的目光掃過崔氏憔悴的臉,又猛地射向跟在後面、面如死灰的鄧之綱,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大官人立於燈火通明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崔通判顯然也意識到此刻不是敘話之時,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迅速換回官場面孔。他轉向西門慶,笑容更深:“大人恕罪!家門不幸,舍妹…舍妹隨夫婿押運糧船至此,不想競在此處重逢,一時失態,驚擾大官人了!這…這…”他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圓場。

大官人笑道:“哦原來是崔通判的令妹倒真是…巧得很哪。骨肉重逢,人之常情。”

崔文奎面上感激涕零:“是!是!多謝大官人寬宏體恤!下官這就安排!大官人,您請!府衙已備好軟轎!”他一邊殷勤引路,一邊飛快地給身後心腹遞了個眼色,自有伶俐的衙役上前,半扶半架地將兀自垂淚的崔氏和鄧之綱引向側路。

宋州驛館的“漕河廳”內,燈火煌煌,薰香濃得化不開。巨大的圓桌上,堆山填海般陳著淮白魚膾、糟鵝掌、羊羔籤、等時鮮,銀壺裡溫著上好的玉髓酒。大官人端坐上首,臉上掛著淡笑,接受著宋州一眾官員輪番的諂媚敬酒。

“大官人一路辛苦!下官敬您一杯,祝大官人官運亨通,福澤綿長!”轉運司的劉判官笑得見牙不見眼,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大官人提點刑獄,明察秋毫,真乃我京東東路百姓之福啊!”州衙的錢孔目緊隨其後,馬屁拍得滴水不漏。“卑職再敬大官人一杯!這玉髓酒乃宋州特產,清冽回甘,最是解乏……”

觥籌交錯,阿諛如潮。

一牆之隔的聽濤閣,氣氛卻如冰窖。

窗欞緊閉,隔絕了外間的熱鬧,只餘一盞孤燈,映著一張鐵青的臉。

崔文奎背著手,在狹小的空間裡煩躁踱步,官袍下襬帶起一股冷風。

鄧之綱坐在一張硬木椅上,背脊佝僂,灰敗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

“鄧之綱!”崔文奎猛地停步,“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你摸摸自己那身老骨頭,還有幾斤幾兩王葫大人這次開恩,只貶你一個芝麻綠豆官,已是天大的情面!下次下次再犯,等著你的就是檻車囚服,押赴汴京!到時候,是充軍沙門島,還是菜市口一刀嗯”

他逼近一步,居高臨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我妹子,如花似玉的年紀,跟著你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擔驚受怕,吃糠咽菜,圖的甚麼啊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你給過她甚麼除了讓她跟著你丟人現眼,擔著一個“罪官家眷』的汙名,你還能給她甚麼大家都是男人,你那點心思我懂!人老了,不中用了,靠著如此美貌的妻子在外面擺擺官架子,找點可憐的臉面,有意思嗎啊”

鄧之綱枯枝般的手猛地攥緊,喉頭滾動。

“不如放她一條生路!”崔文奎聲音陡然拔高,“一紙休書,給她一個清白身!這才是你積的德!給她一個…好的歸宿!”

“好的歸宿”鄧之綱像是被這話燙著了,猛地抬起頭,嘶啞的聲音如同破鑼,“崔文奎!你說得好聽!休了她,讓她頂著“下堂婦』的名頭,能有甚麼好歸宿無非是給奸臣填房做妾,看人臉色,仰人鼻息!那也叫歸宿我鄧之綱再不堪,也沒讓她去給人伏低做小!”

“做妾”崔文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刻薄冰冷的弧度,“給王翮王大人做妾,也好過給你這泥坑裡的老狗做正頭娘子!強過百倍!千倍萬倍!”

“你一一!”鄧之綱如遭雷擊,霍然站起,枯瘦的身體搖搖欲墜,指著崔文奎,手指抖得不成樣子,一張老臉漲得紫紅,目眥欲裂,“崔文奎!你…你甚麼意思你把你妹子當甚麼當貨物嗎當攀附姓王奸賊的踏腳石嗎你休想!休想!我鄧之綱就算死!就算被千刀萬剮!也絕不會寫這休書!你想拿妹子去討好王鞘,去做那等齷齪勾當…你…你是在做夢!!”

崔文奎臉上那點虛假的圓滑徹底撕碎,露出底下猙獰的狠厲:

“做夢鄧老狗,你給我聽清楚!王大人看中我妹子,那是她的造化!也是你鄧家祖墳冒青煙!你寫這休書,是識時務!你不寫”

他猛地揪住鄧之綱的前襟,將他乾瘦的身體提得幾乎離地,聲音如同九幽寒冰,“我有的是法子讓你寫‖”

鄧之綱被他揪著,只是冷笑。

就在這時,“漕河廳”那邊傳來一陣更響亮的鬨笑和勸酒聲,似乎又有人輪番給那位西門天章大人敬酒了。

崔文奎猛地將鄧之綱摜回椅子,嫌惡地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臉上迅速重新堆起那副圓滑世故的假笑,彷彿剛才的凶神惡煞從未存在。他冷冷瞥了一眼癱在椅上、如同被抽掉脊樑骨的鄧之綱,聲音恢復了平穩,寒意卻越發冰涼:

給你一夜時間,好好想想。體體面面地寫休書,放我妹子一條富貴路,明日開船前,我要看到東西。”說完,他不再看鄧之綱一眼,拂袖轉身,拉開房門,臉上瞬間換上殷切熱情的笑容,朝著隔壁那喧囂的燈火處大步走去。

鄧之綱慢慢正理好衣襟望著背影冷笑不停,有如此嬌妻想讓自己放手

做夢的是你!我的大舅哥!

一股扭曲的、帶著血腥味的快意在他心頭炸開。

崔婉月!這個他知天命才摘得的、博陵崔氏精心培育的絕世名花!每次攜她出行,那些男人投射過來的目光一恨不能黏在她身上,剝開那層綾羅綢緞,直鑽進皮肉裡去!

那一道道目光,熱辣辣、黏糊糊,像帶了鉤子,專往自家妻子鼓脹脹的胸脯子、圓滾滾的臀兒上剜!扎得他這老朽皮囊從中咂摸出一股子邪性的甜頭!

特別是那些目光,投向崔婉月是慾望的火焰,轉到他身上時,瞬間就淬成了冰冷的嫉妒不甘憑甚麼的時候!

那種快感簡直無法形容!

就像是昨夜,船頭!那個權勢熏天、年輕俊朗的西門天章!

那雙眼睛,不也在婉月鼓脹的胸脯子上、裙下那雙小腳兒上,還有臉蛋上的那對少有的梨渦狠狠剮了幾剜

還有王齲,那眼神,見到自己的婉月分明是餓狼見了帶血的嫩羊肉,恨不得立時撲上去撕咬。西門天章又如何王齲又如何你們位高權重又如何

你們想要的女人…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你們這等人物,不也只能眼巴巴看著這感覺…這感覺誰懂

這活活憋死你們的滋味,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嘗!

這等珍寶怎麼會放手怎麼可能放手

自己就算死,寧可抱著這崔婉月一起粉身碎骨,也絕不可能放手!

宋州碼頭鼎沸的人聲,被丈厚的夯土牆濾成地底沉悶的嗡鳴,一間堆積貨物的窖穴裡。

那戴花鬟冠、覆白紗的女子立於燈影晦暗處。素錦如霜,襯得她身形愈發孤峭。面紗垂落,只餘兩道目光,冰寒徹骨,穿透薄紗,落在身前四個精悍如鐵的漢子身上。他們雖也魁梧,但站姿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隼,絕非尋常水匪的粗野,倒透著行伍般的肅殺。

“船,是我等立足江南的根本。”女子開口,聲音透過面紗,空靈得不帶一絲煙火氣,“神宗朝督造,萬石龍骨,百年鐵力木,吃水深,行得穩,船板厚逾三寸,可撞碎尋常巡船如童粉。”

她素白的手指在虛空中緩緩劃過,如同描摹著那鉅艦的輪廓,“此船在手,江南水網,便是明尊播撒聖焰的通途。太湖煙波,蘇杭繁庶,宣歙水道…何處不可往何處不可據”

左首一個面龐黝黑、顴骨高聳的漢子沉聲道:“聖女明鑑。我們有水下好手二十餘人,皆通龜息法,攜分水刺、斷纜刀,已在候命。岸上更有三十死士,備強弓勁弩、火油罐,專為阻截追兵,接應聖船入太湖!”

另一個短髯如戟、虎目含煞的漢子介面,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金石之音:

“只待糧船傾覆,官軍必亂。趁其救援糧秣、打撈沉物之際,我聖教水鬼自水下潛近萬石船,斷其錨鏈,控其舵艙!快舟引火,焚其周遭護衛船隻為號!此船一旦離群,駛入鷹愁澗水道,便是蛟龍入海!屆時拆其無用艙房,加裝撞角拍竿,貨倉改箭樓,不出一年,便是一艘水上堡壘!官兵那些薄皮快船,來多少,撞沉多少!”

“正是!”最末一個身形精幹、眼神如電的漢子眼中燃著狂熱的火焰,“得此船,我聖教如虎添翼!太湖深處,星羅棋佈之島礁,皆可立水寨,藏兵甲,聚糧秣!江南財賦重地,漕運命脈,盡在掌握!待明尊法旨降下,聖火燎原,水陸並進,何愁大事不成!”

幽藍的燈火跳躍,將四張充滿狂熱與野心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那“聖火燎原”的宏圖,如同扭曲的火焰,在這陰冷的地窖裡無聲地燃燒、膨脹。

白衣女子一一明教聖女,靜默如冰雕,面紗紋絲不動,唯有一雙眸子,在幽光下流轉。許久,她才緩緩開囗。

“玉爪,錦鱗,衝波,戲珠,爾等四人乃是明尊麾下四龍,日後我教水軍盡歸爾等統帥,此次謀算尚可,但如今船上橫生了一枚足以攪亂天機的變數!”

四人神色一凜,眼中狂熱稍退,換上凝重:“請聖女示下!”

聖女的目光掃過四人,她微微一頓,那冰寒的視線彷彿能穿透人心,“那艘萬石船上,如今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京東東路提刑使,西門天章。”

“西門天章”四龍幾乎同時失聲低呼。

錦鱗龍翟源反應最快,他身形精悍,一身緊束水靠,眼珠急轉,透著水蛇般的機敏與驚疑:“聖女說的…莫非是那個在清河縣,斬殺了兩位天王,又生擒了兩位天王的西門天章”

衝波龍喬正臉色驟變:“竟是他,實在難以相信,七佛大人和法王競都折在此獠手中”

“正是此人。”聖女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此刻,他就在那艘萬石船上。隨行的,還有一干手下。”

地窖內死寂一瞬。

“哈哈哈!好!好得很!”玉爪龍成貴猛地爆發出一陣狂笑,聲震窖頂,震得燈焰狂抖!他豁然站起,巨大的身軀如同鐵塔,眼中燃燒著滔天的戰意與復仇的火焰,再無半分忌憚,“踏破鐵鞋無覓處!這西門狗官競自己送上門來!還是在咱們的水上!!”

他雙拳緊握,骨節爆響如雷,“管他甚麼人物!在這大江之上,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他西門天章在岸上耍些陰謀詭計算計了兩位天王,到了水裡,正好拿他狗頭,祭奠天王在天之靈!雪我聖教奇恥大辱!”

戲珠龍謝福,聞言也咧開大嘴,露出森白牙齒,眼中兇光四射,甕聲道:“大哥說得對!水裡,是咱們的天下!他那點陸上的本事,屁用沒有!撞沉他的船,拖他下水,老子要把他當魚戲耍,捏碎他渾身骨頭,讓喝乾江中之水!”

聖女面紗微動,目光如同兩道冰錐,刺在狂怒的成貴臉上:“報仇雪恥成貴,你眼中只有私仇,可曾見明尊法眼俯瞰眾生”

成貴龐大的身軀微微一僵,狂熱的眼神稍斂:“屬下不敢忘明尊法旨!但此獠血債纍纍,正是天賜良機…”

“天賜良機”聖女冷冷打斷,“萬石船若受損,你擔待得起明尊震怒”

“不敢!我等萬萬不敢!”四人慌芒伏貼在地,精悍的身軀蜷縮著。

“明日開船,爾等四人,扮成我隨從登船。”她微微側首:“動不動手,見機行事。”

“謹遵聖女法旨!明尊降世,聖火焚天!”四龍齊聲低吼,狂熱的聲音在地底秘窖中激盪迴響。宋州驛館的耳房內,只餘一盞孤燈,映著兩張同樣蒼白卻立場迥異的臉。崔文奎背著手,煩躁地在狹小的空間裡踱步,

崔婉月一一曾經的博陵崔氏閨秀,如今的罪官鄧之綱之妻一一端坐在一張硬木圓凳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卻死死絞著膝上一條半舊的素羅帕子,透著一股子強撐的勁兒。

燈影昏黃,恰恰籠著她半邊臉,照得那白肉涼浸浸、滑膩膩,偏又透著一層薄薄的、撩人的暖光。“婉月!”崔文奎猛地停步,聲音帶著壓抑的焦灼和不耐,“你醒醒吧!看看我們崔家!看看你自己!博陵崔氏啊!祖上出過多少位相公崔日用、崔祐甫…哪一個不是名垂青史,位極人臣那是何等煊赫的門庭!可如今呢”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臉上肌肉抽搐,“你大哥我,熬到這把年紀,不過是個宋州通判!芝麻綠豆大的官!朝廷裡沒有半條過硬的門路,頭頂上壓著多少尊佛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又指向虛無的遠方,語氣充滿了鄙夷和自憐,“你二哥更是個看馬廄的“司圉』!其他族人哼,不是守著幾畝薄田度日,就是做些不入流的營生!整個博陵崔氏,早已是昨日黃花,空頂著個虛名罷了!”他猛地俯身,雙手撐在妹妹面前的桌沿,臉湊得很近,眼中閃爍著希冀:“可現在,機會來了!王葫王大人!官家面前第一等的紅人!將來入閣拜相,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他看中了你!這是天大的造化!你懂不懂只要你點頭,好好伺候好王蹦!!到時候,我們崔家”

“夠了!”崔婉月猛地抬起頭,眼中蓄滿的淚水終於滾落:“大哥!你口口聲聲博陵崔氏,口口聲聲家族復起!可你心裡想的,不過是用你親妹妹的身子,去換你的前程富貴!你把我當甚麼一件可以隨意買賣的貨物嗎”

她霍然站起,指著崔文奎,指尖因憤怒而劇烈顫抖:“當年!當年就是你們!為了攀附鄧家那點舊日餘蔭,硬生生把我塞給鄧之綱做填房!那時你怎麼不說博陵崔氏的榮光怎麼不說我的終身幸福如今鄧家敗落了,你們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剝光了,塞給另一個更顯赫的權貴!王蹦他再權勢熏天,與我何干大哥,你這是在賣妹妹!賣了一次不夠,還要再賣第二次!你…你比那勾欄瓦肆裡的鴇母還要不堪!”崔文奎被妹妹這劈頭蓋臉的痛斥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尤其那句“比鴇母不堪”,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臉上陣青陣白,強自辯解道:“你…你胡說些甚麼!當年…當年不是沒有更好的門路嘛!鄧家那時…好歹也是官宦之家!再說那王大人…”

他語氣軟了下來,帶著誘哄,“王大人是出了名的俊朗風流,多少名門閨秀想攀都攀不上!難得他看中了你,這是你的福氣!跟著他,錦衣玉食,僕從如雲,不比跟著那鄧老狗在泥裡打滾強萬倍你就忍心看著我們崔家就此沉淪看著你兩個哥哥永無出頭之日”

“我的福氣”崔婉月悽然一笑,淚水蜿蜒而下,“我的福氣,就是守著“忠貞』二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再落魄,也是我崔婉月三媒六聘、明堂正娶的夫君!我若此時背棄於他,趨炎附勢,改嫁權門,那才是將博陵崔氏幾百年“詩禮傳家』的門風徹底踩進泥裡!那才是讓祖宗蒙羞,讓崔氏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不得安寧!大哥,你為了前程,連崔家的臉面、連你親妹子的名節都不要了嗎”

崔文奎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顯然被妹妹的剛烈堵得啞口無言,羞怒交加。

僵持片刻,崔文奎眼中陰鷙的光芒一閃,忽然換了一副面孔。他長長嘆了口氣,臉上擠出幾分疲憊與懊悔,聲音也變得低沉沙啞:“唉…婉月,是大哥…是大哥太急了。大哥…也是被這官場逼的,被這家族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一時糊塗,說了混帳話。”他走近兩步,抬手想拍拍妹妹的肩膀,卻被崔婉月警惕地避開。

崔文奎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隨即收回,臉上堆起一個看似真誠的苦笑:“罷了罷了…大哥錯了。你不願意,大哥…也不逼你了。鄧之綱…就鄧之綱吧。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格外落寞,“後日便是大哥的生辰。你這一去南下,山高水長,不知何日才能再見…怕是連大哥這杯壽酒,也喝不上了。”

他走到桌邊,拿起早已備好的酒壺和兩隻小巧的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在燈下盪漾著溫潤的光澤,散發出清冽的酒香。

崔文奎端起一杯,遞向崔婉月,眼神帶著懇求:“今日一別,再見無期。婉月,陪大哥喝幾杯薄酒,就當…就當提前給大哥賀個壽,也算全了我們兄妹一場的情分,可好就幾杯,絕不多勸。”崔婉月看著那杯酒,又看看大哥臉上那哀傷與懇切,心中戒備稍松,但依舊蹙眉:“大哥…你知道的,我素來不善飲,沾酒便醉,像換了個人似的。”

“無妨!無妨!”崔文奎連忙道,笑容更加和藹,“這是江南新貢的“梨花白』,清甜綿軟,最是不上頭。就這一小杯,意思到了就行!”他語氣帶著一絲哽咽。

崔婉月想到此去江南兇吉難料,想到兄妹情分終究難捨,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杯溫熱的酒。“來,婉月,大哥敬你!願…願你此去南下,一路平安!”他仰頭,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盡,亮出杯底崔婉月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又抬眼看了看大哥殷切的目光。她心緒紛亂,既有對兄長的最後一絲親情牽絆,也有對即將遠行的迷茫。最終,她閉上眼,帶著苦澀,將那杯“梨花白”,緩緩湊近唇邊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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