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正看著那女人,身後艙門“吱呀”一聲響。燈籠光潑在溼甲板上,擁出幾個人來。那群達官貴人見到大官人身後的扈三娘雙刀在腰,猩紅斗篷翻飛如血;武松鐵塔般的身形,青布直裰下筋肉虯結。一群人不敢靠近艙外,悄悄退遠保持著距離。
偏有兩人捱了過來。看起來是一對夫婦。
一個五十上下男子,裹著錦袍,麵皮白淨,官威猶在,身後跟著個極不情願過來的婦人尤物,那小婦不過雙十年華,豐腴熟透,偏生一張冷白瓜子臉,遠山眉微蹙,唇如珊瑚一點,腮邊兩點梨渦,硬是把那份骨子裡的妖治媚氣,攪和出幾分清純的楚楚可憐。她半垂著眼,哀愁之色籠在眉梢眼角,冷白肌底透出薄薄一層紅暈,不知是凍是羞,竟還有一對梨渦。
男子堆著笑,衝著大官人便是一揖到底:“老夫鄧之綱,字伯紀,江南西路洪州南昌縣人士,蒙恩曾叨徽猷閣待制之職。”他腰板挺得直,官腔拿得足,眼神卻粘在大官人臉面上來攀交情。
話鋒一轉,手臂炫耀似的把那小婦往前帶了帶,聲調拔高:“此乃拙荊,博陵崔氏!五姓七望之首!祖崔玄暲,武后朝拜相!”字字擲地有聲,恨不能刻在船板上。
那崔氏被他箍得身子一顫,頭垂得更低,雪白貝齒死死咬住珊瑚似的下唇。一隻戴著翡翠戒指的小手,從袖底探出,指尖冰涼,用力地扯了扯鄧之綱的衣角。
那兩點梨渦,便是在這滿甲板昏暗油膩的燈光裡也藏不住。生在她冷白透紅的頰上,恰恰在顴骨下方寸許,如同雪地裡被指尖輕輕摁下去的兩個小窩,圓溜溜,深湛湛。
這本是一張十足十的嫵媚臉盤,鼻樑挺秀,下巴尖俏,唇瓣間沁出一點更艷的溼痕,可偏偏就是這對梨渦!在她這濃得化不開的艷湯裡,硬是摻了兩滴清露。
大官人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徽猷閣待制這人顯然以自家妻子的身世和尤物容貌為傲,急切介紹起來。並且這人自報家門時帶了個曾字,也就是說,被貶
他目光在崔氏緊束的腰身和豐隆的胸脯上滾了一遭,慢悠悠道:“哦鄧待制失敬。”
鄧之綱得了這聲“待制”,骨頭都輕了三兩,湊前半步,臉上堆出憤懣:“瞎!奸佞當道,矇蔽聖聽,這才……”話未說完,崔氏那隻小手猛地加力一拽,指甲幾乎隔著錦袍掐進他皮肉裡。
鄧之綱吃痛,這才猛然醒覺失言,後半截話硬生生噎在喉嚨裡,憋得老臉通紅。
他咳嗽一聲堆著笑,腰又彎下幾分,試探道:“不知這位官人高姓在何處貴幹如此氣度,定是……”話沒落地,旁邊侍立的玳安已挺直了腰板:
“我家大人,現掌京東東路提刑司印,領天章閣待制,兼京東東路團練使!”
“天章閣待制!”鄧之綱眼珠子猛地一鼓,像被魚刺卡住了喉嚨。這天章閣待制可是正兒八經高過自己兩個清貴貼制!更遑論提刑使掌一路刑獄糾察,這實權差遣……他腦子裡“嗡”的一聲,最近京中沸沸揚揚的那個名字想了起來!
“……”他倒抽一口冷氣,老臉瞬間漲紅又褪成灰白,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莫、莫非……您就是清河縣,西門天章!”
大官人微微頷首:“正是。”
“想不到西門天章如此年輕!”鄧之綱雙手抱拳:“失敬!失敬!有眼不識泰山!競在此處得遇大人,真乃三生有………”激動之下,方才那點憤懣又冒了頭,話鋒急切一轉:“大人明鑑!方才學生所言,句句肺腑!實是朝中奸……”
“咳!”一聲短促的輕咳猛地截斷了他。
“官人……”崔氏那對梨渦深嵌,聲音柔細,“江風甚寒……妾身……受不住了。”
鄧之綱這才慌忙對大官人躬身:“阿……是是是,拙荊身子單弱,經不得風……學生先行告退,告退!崔氏率先轉身,紅襖下那沉甸甸的臀浪在昏暗光影裡劇烈一晃,旋即被艙口的亮光吞沒。
“大爹!”平安抱著胳膊,唇角勾起一抹譏誚:“這老貨兒,倒也有趣得緊。旁人得了如花美眷,哪個不是金屋藏嬌,生怕被人多看一眼,折了福分他倒好,恨不能舉到頭頂,敲鑼打鼓地吆喝“快來看我老婆!』
“你懂個屁!”玳安吡笑:“嬌妻美妾,如同明珠寶刀,藏於匣中,與朽木何異在男人心裡頭,這就好比…穿著最鮮亮的錦緞衣裳,卻偏要在黑燈瞎火的夜裡走路一一豈非暴殄天物,索然無味”船艙那頭。
艙門“砰”一聲在身後合攏,崔氏猛地掙開鄧之綱的手臂,踉蹌幾步靠在冰冷的艙壁上,彷彿那點涼意能鎮住心口翻騰的羞憤與寒意。
“你……你!”她胸膛劇烈起伏,緊束的紅緞襖子勒得那兩團豐膩的軟肉幾乎要破衣而出。冷白的臉上,方才被江風逼出的薄紅已褪盡,只剩一片慘白。
她抬手指著鄧之綱,指尖抖得厲害,珊瑚珠似的唇瓣失了血色:“方才又是為何!見了個生人,便恨不得將我剝光了推到他眼皮子底下!連祖宗八代都要抖落乾淨!!你那老毛病,是刻進骨頭裡了麼!”鄧之綱被這突如其來的發作弄得一愣,老臉掛不住,惱羞成怒地壓低嗓子:“婦道人家懂甚麼!那是西門大人!手握一路刑獄兵權,通天的人物!攀上他,或許就能……”
“就能如何!”崔氏截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卻又死死壓著,唯恐驚動艙外,“就能替你申冤就能扳倒那姓王的奸賊”
她往前一步,“你莫不是忘了!你這徽猷閣待制貼職是如何丟的!這千里流離的苦楚又是誰給的!難道不是因著你這見了人便要炫耀自家妻子的“老毛病』!”
“你!”鄧之綱臉皮紫脹,急聲辯駁:“那是王脯老賊!是他垂涎你的美色!這與我何干!若非那日…”
“若非那日”崔氏冷笑,“若非那日你偏要也如今日這般,將我推到人前,推到他眼皮子底下!一遍遍說著“此乃拙荊,博陵崔氏!』恨不能敲鑼打鼓!若非如此,那奸賊如何能看見我!如何會起了那等齷齪心思”
她逼近一步,頰邊那兩點梨渦因激憤而深陷,“後來他索要不成,便構陷於你!這禍根,難道不是你親手埋下的”
鄧之綱被這連珠炮似的詰問釘在原地,張了張嘴,喉頭滾動,下意識地避開崔氏那雙悲憤的眼崔氏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模樣,心頭絕望:“如今……你老毛病又犯了,又怎知那西門,不是第二個王鞘不是與那老賊沉瀣一氣你巴巴地湊上去,將舊事重提,是嫌他王酺構陷的罪名還不夠,要再送個把柄給他,好讓他把你鎖進那暗無天日的牢獄裡,再名正言順地讓我……”她猛地頓住,後面的話已不堪出口,化作一聲破碎的嗚咽。
那淚珠滾過她冷白透紅、光滑如瓷的臉頰,竟不偏不倚,恰恰落進了那兩點深陷的梨渦裡!昏黃的壁燈下,那對梨渦成了兩汪小小的、盛滿碎玉的泉眼。清澈的淚液在圓溜溜的渦底打著轉,蓄滿了,盈盈欲溢。豐艷的皮肉包裹著將碎的芯子。
“莫慌,那奸賊還沒到一手遮天的權勢,想要泡製死刑,做夢,不過是被貶,你我還有家財,就當去偏僻之地做個富家翁!”鄧之綱看著那蓄在梨渦裡的淚,頹然地擺了擺手:“好了……好了!莫哭了……是……是老夫糊塗……”他不敢再看那對盛淚的梨渦,煩躁地轉過身,胡亂抓起桌上半冷的酒壺灌了一口,“你既冷得厲害,就在這艙裡暖和著,莫要再出去吹風。我……我去船尾透透氣。”說罷,幾乎是逃也似的,拉開艙門。
甲板上大官人一行人正要回船艙。
外面昏暗的江面上,不知何時竟冒出星星點點、歪歪扭扭的燈火!如同夏夜荒墳間飄蕩的鬼火,正從後方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搖搖晃晃地圍攏上來,目標直指綴在官船後方那十艘巨大糧船的陰影!“有水賊,保護大爹!”平安一聲大吼護在大官人身前。
玳安抱著胳膊,鼻腔裡發出一聲清晰無比的嗤笑,白眼翻得幾乎要飛出眼眶:“顯著你了!輪得著你個猢猻充門神”
扈三娘靠近自家老爺一步,護住大官人身後,緊緊盯著四周。
武松已無聲地踏前一步,鐵塔般的身軀將大官人側後擋了個嚴實。
他濃眉緊鎖,目光如炬,穿透晦暗的光線掃視著那些逼近的、毫無章法的小船,聲音沉得像塊鐵:“怪事。此地乃運河要衝,兩岸衛所林立,尋常水賊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在此處剪徑。”
“不像是水賊!”大官人目光如炬,掃視著那片混亂逼近的燈火,“這些小舟,船形單薄簡陋,多是些漁家舶板,吃水甚淺,絕非慣常劫掠、需近身接舷搏命的賊船。”
“再看其行跡,東搖西晃,如無頭蒼蠅般在水面亂撞,彼此間毫無呼應,更無半分合圍、包抄。燈火也點得雜亂無章,明晃晃暴露自身,毫無隱匿突襲的意圖。”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王都頭已氣喘吁吁地奔上甲板對著大官人抱拳行禮:“大人!驚擾您了!是這次隨行在我們旗艦後面那些糧船……惹的麻煩!”
大官人扇子一頓,鳳目微眯:“哦糧船能惹甚麼麻煩”
“唉!”王都頭指著後方,“您瞧瞧!那十艘大船,吃水深,裝的又是新打的粳米,運往南方救災,一路行來,顛簸搖晃,難免有些碎米穀粒從船板縫隙裡漏出來,撒在江面上!運河兩岸,多少窮苦漁民盯著呢!這不,船隊一慢下來,尤其在這深更半夜,兩岸那些破漁船就跟聞著味的耗子似的,全劃出來了!舉著長杆子,綁著破網兜、破筮籬,架著小舶板就敢往大船邊上靠!就為了撈那點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米粒!簡直不要命了!”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借著糧船上零星掛著的風燈,以及那些小船上微弱的燈火,果然看得分明:一條條比澡盆大不了多少的破舊舶板,在巨大的糧船陰影下,如同圍著巨鯨的魚苗。
船上的漁民,大多是些衣衫襤褸的老弱婦孺,在寒冷的夜風裡凍得瑟瑟發抖,卻依然奮力地伸出長長的竹竿、木棍,頂端綁著各式各樣的傢什一一豁口的簸箕、漏底的破筐、甚至是用柳條編的旅籬一一拚命地在水面上撈著、舀著。
每一次糧船隨著波浪起伏,船板縫隙間便有微不可察的細碎米粒簌簌漏下,在水面形成一條若有若無的渾濁“米線”,立刻引來小船上更激烈的爭搶。呼喊聲、竹竿碰撞聲、小舟搖晃的吱呀聲,混成一片嘈雜的嗡嗡聲,遠遠傳來。
“豈有此理!”鄧之綱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看著自己押運的官糧竟成了漁民的“漏食”,老臉漲紅,又驚又怒,“這……這成何體統!王都頭!還不快命人驅趕!萬一撞壞了船……”
王都頭那張黝黑的臉上愁雲密佈,聲音裡滿是無可奈何的疲憊:“鄧大人,驅趕驅趕過不知多少回了!這些……這些苦哈哈的百姓,棍棒加身都不肯退啊!船隊不能停,更不敢真撞上去傷人性命……難道還能下令放箭不成說到底,他們不過是在撈些漂在水裡的碎米爛谷,沒偷沒搶,只為討一口活命的吃食……
他重重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那片在黑暗中如流螢般混亂搖曳的燈火,“只能……只能由著他們這般尾隨,求神拜佛別鬧出大亂子,就燒高香了!”
他轉向大官人,抱拳行了個禮:“大人,卑職這就去船尾喊幾嗓子,好歹讓他們別靠得太近,免得小船被浪掀翻了,哎,不過是撿一點碎米,別把性命都撿丟了。”說罷,他腳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船尾的陰影裡。
望著王都頭的背影,扈三娘猩紅的斗篷在夜風中輕輕一盪,眸子難得地柔和了幾分,低聲道:“這位王都頭,倒是個有良心的管吏,知道百姓疾苦。”
玳安抱著胳膊,難得沒抬槓,只是咂了咂嘴,算是預設。
平安更是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臉上滿是認同。
就連一向神情冷峻的武松,緊抿的唇角也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目光追隨著王都頭離去的方向,微微頷首。
甲板下方。
甲板上的江風嗚咽被厚重的船板隔開,底艙深處一間逼仄的雜物房裡,只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在跳,燈芯劈啪爆出幾點火星,將幾張陰鷙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砰!”一隻裹著髒汙布條的手狠狠砸在朽爛的木箱上,震得油燈猛地一晃,牆上鬼影幢幢。“他孃的!”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矮壯漢子低吼,眼珠子在昏暗中閃著餓狼般的兇光,“半路殺出個西門天章!還帶著懲多煞星!走起來行伍規整,滿身殺氣,槍鋒鄧亮,絕不是簡單兵卒油子!怕是要壞了我等的好事!”
角落裡,一個穿著半舊水靠、精瘦如猴的漢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帶著狠戾:“疤哥,一不做二不休!趁著夜深,摸上去,給那西門大人喉嚨開個口子!神不知鬼不覺扔江裡餵王八!他手下群龍無首……
“放屁!”坐在一個破木桶上、一直沒吭聲的三角眼男人猛地抬頭,油燈的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人稱“過山風”桂七。
“穿皮靠子的娘們,別看她長得嬌媚健美,一雙長腿是不是把你們身子都晃癢了老子警告你們,把蛋子給我縮好了,露一點王八頭出來,她不剁,我都剁了你!還有那鐵塔般的漢子,一身血腥氣隔著八丈遠都燻得老子腦仁疼!這兩人你們幾個睜眼瞎不認識,老子可認得真真兒的!”疤臉漢子聲音壓得極低,“那娘們是“一丈青』扈三娘!那漢子是“行者』武松!北地綠林道上,都是跺跺腳震三響的煞星!”“那扈三娘!”桂七的三角眼裡寒光一閃,“馬上馬下的功夫硬扎得很!那雙刀舞起來,水潑不進!聽說她袖子裡還藏了一手“奪命紅索』,專鎖人咽喉,見血封喉!至於那武松……景陽岡赤手空拳打死吊睛白額大蟲的主兒!撕你我這樣的,怕不比撕個雞崽子費勁!在他眼皮子底下動西門天章你他孃的有幾個腦袋夠他擰的!嫌命長!”
“篤、篤篤篤篤、篤。”
短促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
艙內死寂。
前一秒還在唾沫橫飛、毒計頻出的幾張面孔,瞬間僵住。
“誰”桂七的聲音乾澀嘶啞。
門外沒有回答。
“吱呀”
破舊的木門,帶著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一個不高不矮身影,出現在門口。
正是負責押運糧船的王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