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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第350章 林太太大義,大官人發令

2026-04-19 作者:愛車的z

李紈強自鎮定,由素雲、碧月服侍著略整了整衣妝,便隨著湘雲往賈母上房來。

進了賈母正房,只見燈火通明,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鳳等皆在座,滿屋子鴉雀無聲,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李紈趨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老太太,太太們安好,不孝媳婦回來了。”

賈母忙招手叫她近前,拉著她的手,上下細細打量,眼中含淚道:“我的兒!可嚇煞我們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坐下說話。”又命鴛鴦:“快,把前兒得的上好血燕燕窩粥端一碗給你珠大奶奶,壓壓驚,補補身子。可憐見的,必是受了驚嚇,損了元氣。”

鴛鴦應聲去了。

王夫人也溫言道:“正是這話。看你臉色蒼白,想是這兩日擔驚受怕,未曾好生歇息。身上……可有甚麼不妥若有哪裡傷著了,或是……心裡不自在,千萬要說出來,別憋在心裡,反傷了根本。”這話聽著是關懷備至,然那“傷著了”、“心裡不自在”幾個字,落在李紈耳中,她豈能不知其中暗指的深意

無非是揣度她是否失了清白,受了玷辱。

邢夫人在旁介面:“是啊,你是個最知禮守節的,此番遭此大難,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已是祖宗庇佑,菩薩開恩了。身子骨最要緊,那些個……外頭的閒言碎語,聽了只當耳旁風,切莫往心裡去,沒的再添了病。”

李紈低眉順眼地回道:“謝老太太、太太們垂憐。媳婦並無大礙,只是受了些驚嚇,歇息幾日便好。勞老太太、太太們掛心了。”她接過鴛鴦遞來的那碗溫熱的燕窩粥,只覺得那精緻的瓷碗燙手無比,那甜膩的羹湯更是難以下嚥。

虧得王熙鳳機敏,忙笑著打圓場,說了些“吉人天相”、“虛驚一場”的吉利話,又誇讚蘭哥兒有福氣,才漸漸將話題岔開去。李紈如坐針氈,勉強應酬了幾句,見賈母面露倦色,便趁機告退出來。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屋子,李紈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口憋悶稍緩。湘雲拉著她道:“大嫂子,姐妹們都在等著你呢,都擔心得很,快過去讓她們瞧瞧安心。”

李紈心中微暖,只見寶釵、探春、迎春、惜春並幾個大丫鬟都在。眾人一見她來,忙都起身圍攏,七嘴八舌,皆是真心實意的關切:

寶釵仔細端詳她臉色,溫言道:“大嫂子氣色是有些虛,想是心緒未平。回來便好,萬事有老太太、太太們做主,好生靜養幾日,我那裡還有幾丸冷香丸,配著燕窩吃,最是安神定驚的。”

李紈看著眼前一張張真誠關切的臉龐,心中鬱結的冰霜彷彿被這暖意化開些許。

她一一答了,強笑道:“勞大家掛念,我沒事,蘭兒也無恙。”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卻不見那慣常伶俐嬌怯的身影,不禁問道:“林姑娘呢怎麼不見她”

此言一出,眾人臉上都添了幾分凝重與哀慼。

寶釵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大嫂子還不知道,才接了南邊來的急信,林姑老爺……前日歿了。林妹妹……哭得暈過去幾次,老太太已命人打點行裝,明日一早,就由璉二哥護送著,回揚州奔喪去了。”李紈聞言,如遭重擊,怔在當場。

姐妹仍在,卻忽覺人生無常,悲涼徹骨。

她想到黛玉從此孤苦伶仃,寄人籬下,再思及自身,雖在錦繡從中,卻如履薄冰,父親李守中不過是個虛銜,何曾真正庇護過她這守寡的女兒不過是個名存實亡的依靠罷了。

一股同病相憐的苦澀猛地湧上喉頭。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瞬間湧上的淚意,心中默然長嘆:

“她死了父親,從此是孤女飄零;我雖有父親,與沒有又有何異皆是薄命人,同在這富貴牢籠裡掙扎罷了。”

面上卻不敢顯露,只化作一絲極淡極苦的笑意,對眾人道:“原來如此。林姑娘……真是可憐見的。”晚風吹過,園中花葉簌簌,更添幾分淒涼。

忽聽探春清亮的聲音響起:

“大嫂子,說來也奇。我聽說救你的竟是那清河縣的西門大官人!這西門大官人……彷彿與我們府上頗有淵源一般..”她點到即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薛寶釵。

此言一出,李紈如遭電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撐滿了她一晚的竟是那位西門大官人李紈只覺得心口怦怦亂跳,衣襟裡貼身束著的那兩條汗巾子,忽地溼噠噠起來黏膩地貼在肌膚上,讓她雙腿都有些發軟。她慌忙垂下頭,心中卻已翻江倒海:“原來……是他!竟是他!聽聞...他還來過幾次賈府!那豈不是…豈不是日後…還能再見到他”這念頭一起,瞬間把她萬般雜念衝的乾乾淨淨。。

一旁的薛寶釵,在聽到“西門大官人”幾個字時,端著茶盞的手便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她面上依舊沉靜如水,甚至還帶著慣常的溫婉笑意,可心底早已是波瀾驟起。

哥哥薛蟠早將這事情告訴了她。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指尖卻有些冰涼。

五品大員……在國公府這樣的勛貴門第眼中,或許還算不得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人物。卻也足以讓母親在衡量她薛寶釵的終身大事時,重新納入考量。

讓她心中酸澀難言的是:自那日一別,竟再無半點音信!未曾遞過隻言片語,更不曾如她暗暗期盼的那般,尋個由頭再來賈府走動。

他越是顯赫,越是飛黃騰達,便襯得她薛寶釵這份隱秘的等待與期盼越是可笑,越是一廂情願,彷彿被遺忘在了這錦繡叢中。

他是不是早已將自己拋諸腦後

寶釵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失落湧上心頭,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西門大宅。

大官人連打了幾個噴嚏,揉了揉鼻子,誰在想著自己。

年節裡的喜氣還未散盡,西門大宅各處張掛的彩燈映著殘雪,透出幾分暖意。

然而上房花廳裡,這頓晚飯卻吃得沉悶。

桌上擺滿了雞鵝蹄膀、細巧果子、熱騰騰的羊肉鍋子,並幾樣精緻的南菜,香氣撲鼻,可圍坐一圈的女眷們,卻個個食不甘味,箸兒懶抬。

聽聞聖旨到了,著大官人即刻啟程,督辦揚州林如海暴斃案,不得延誤。訊息傳來,後宅立時炸了窩。此刻,大官人居中坐在紫檀木嵌螺鈿的大師椅上,左邊是正頭娘子吳月娘,穿著醬色潞綢襖兒,白綾裙子,雖強撐著主母體面,眉宇間卻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愁雲。

右邊緊挨著的是金蓮兒,今日她哭著用那越發肥腴的臀兒擠開了一眾對手。

蔥白挑線裙子,越發顯得腰肢裊娜,面若桃花。

她半個身子挨著大官人,臉上梨花帶雨。

下首依次坐著孟玉樓,穿著素雅的藕荷色襖兒,低頭默默撥弄碗裡的飯粒,偶爾抬眼看向大官人,那眼神裡似有千言萬語,卻又含羞帶怯地垂下,她正是剛真正嚐到女人滋味不久,好比初綻的海棠承了露,嫩蕊才嘗甘霖,正是食髓知味、貪戀不休的光景。如今這冤家竟要急急分開,真真是摘了她的心肝兒去!那桌下的腿兒,也悄悄挨近了官人幾分!

挨著她的是桂姐兒和香菱兒並晴雯。

桂姐兒和香菱倆人,蹙著眉尖,手裡捏著一塊玫瑰酥糖,半天沒咬一口和金蓮兒一樣眼眶溼潤。晴雯大病初癒,穿著月白綾襖,外罩一件半舊的銀鼠坎肩兒,臉色還有些蒼白,時不時掩口低低咳嗽幾聲,那咳嗽聲在寂靜的廳裡格外清晰,引得大官人也關切地望過去。她只微微搖頭,示意無妨,眼波流轉間,卻帶著幽怨。

唯獨扈三娘,心中有著隱隱的喜意,這趟遠行,她必然會跟著,自己又可以站在老爺背後,一個人擁有他全部的影子。

“咳,”月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悶,強笑道:“官人接了聖命,為朝廷效力,本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只是……這年還沒過利索,天寒地凍的,又要出這般遠門,揚州那地方,聽說溼氣又重……”她說著,眼圈兒就有些紅了,忙端起酒杯掩飾,“妾身……敬官人一杯,願官人一路平安,早日還家。”大官人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順勢在月娘的手上拍了拍:“放心,有三娘跟著,萬無一失。揚州繁華地,辦完了差事,少不得給你們帶些時新的綢緞首飾回來。”

金蓮兒抹了抹眼淚,嬌聲嗔道:“我的爺!那些勞什子有甚麼要緊奴家只捨不得爺的身子骨!這一來一去,路上就要花掉小一月,少說也得兩月,爺在那煙花揚州的溫柔鄉里,聽聞那裡的女人渾身沒骨頭,是水做的人兒!”

大官人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潘金蓮豐腴的臀肉:“小淫婦!就你嘴刁!爺是去辦正事,豈是那等不知輕重的人”

“哎喲!”潘金蓮吃痛,嬌呼一聲,媚眼如絲地橫了大官人一眼,引得其他幾女也吃吃笑起來。玉樓兒低聲道:“官人路上千萬保重,飲食起居切莫大意。揚州的吃食……怕是不合北地脾胃。”她聲音溫婉,帶著真切的關懷。

大官人心頭一暖,伸手過去,在桌下握住了孟玉樓的手,只覺那手細膩微涼,輕輕捏了捏:“玉樓有心了。”

香菱兒見狀,也怯生生地端起一杯平日不沾的黃酒:“老……老爺,香菱也敬您,平平安安的。”大官人笑著應了,目光又轉向咳嗽的晴雯:“晴雯,你身子剛好,更要仔細將養。缺甚麼,只管問大娘要。”

晴雯抬起蒼白的臉,勉強一笑,咳了兩聲道:“謝老爺惦記。奴婢……只盼老爺一路順遂,早日歸來。”

扈三娘此時放下筷子,抱拳道:“大娘放心,姐妹們放心,有三娘在,必保老爺周全!管他甚麼水匪路霸,敢近身,叫他嚐嚐我這雙刀的滋味!”

金蓮兒眼珠一轉,又拿帕子掩著嘴笑道:“扈家姐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本事。只是……官人,您這趟南下,身邊只帶個女護衛,夜裡……怕是不甚方便吧不如……”她拖長了調子,一雙眼睛期盼的看著大官人。

眾女一聽,既然帶一個,不如全帶了

官員上任有的是把家眷全帶去的。

大官人豈不知她們心思故意板起臉:“胡說!爺是去辦差!帶你們一群婦人成何體統再說,如今路途都不太平!”

廳內一時又響起低低的調笑聲,離別的哀傷被這曖昧的調笑沖淡了些許,卻又更添了幾分難捨的牽掛。燭影搖紅,映著滿桌珍饈和一張張或愁、或怨、或媚、或盼的嬌顏。這一晚,月娘也不趕人。除了晴雯和三娘,其他都抵死纏綿各用手段,很不得把自家老爺吸個乾乾淨淨,一絲一毫也不留給揚州去。更深漏殘,王招宣府邸卻燈火通明。

王三官揣著那捲滾了明黃綾邊的聖旨,連夜趕回,步履匆匆,直入母親林太太的內室。

燭光下,林太太正倚著引枕出神,見兒子深夜歸來,手中競捧著御賜之物,驚得霍然起身。“娘!”王三官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將那捲軸鄭重遞上。

林太太顫抖著手接過,展開那明黃捲軸,借著燭火細看。待看清那授予兒子的官職名銜,一股巨大的狂喜與欣慰猛地衝上頂門!

她喉頭哽咽,眼眶瞬間通紅,那積蓄了多年的望子成龍的期盼、守寡持家的辛酸,此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嗚……我的兒!我的兒啊!”

她一把將聖旨摟入懷中,放聲慟哭,這哭聲裡有喜極而泣,更有如釋重負的宣洩!

哭了半響,林太太才漸漸收聲,用帕子拭去淚痕,捧著兒子的臉細細端詳,眼中滿是驕傲與慈愛:“好!好!我兒終是長成了!如今蒙你義父悉心調教,行事沉穩,思慮周全,娘……娘心中也略感寬慰,也沒甚麼好叮囑的。”

她頓了頓,神色陡然轉為凝重:“只是,我兒!你今日既領了這官身,便是一隻腳踏入了那官場!那去處,看似金玉滿堂,錦繡鋪地,實則是虎穴龍潭!步步皆是深淵,處處暗藏殺機!”

“日後,無論你見了何等潑天的富貴、聽了何等甜膩的蜜語、受了何等難捱的委屈……你只需將一件事,刻骨銘心,至死不忘一”

林太太的聲音斬釘截鐵,字字如冰:“聽從你義父的教誨!不得對你義父存半分異心!他是你的再造恩人,是將你從泥淖中拉起、託舉你上青雲的貴人!離了他這棵參天巨木,你便是無根浮萍,頃刻間便會粉身碎骨!”

王三官聞言一驚,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娘!孩兒便是鬼迷心竅,也絕不敢忘恩負義!孩兒今日所有,皆是義父恩賜!孩兒若生二心,甘受天誅地滅,死無葬身之地!”

“你太年輕,不懂其中險惡!我的兒!”林太太厲聲打斷他,眼神一改以往嫵媚,眼風如刀:“那明晃晃擺在眼前的刀槍劍戟,反倒容易提防!最怕的是那些裹著蜜糖的砒霜,那些看似無害的親近,那些悄無聲息套在你脖子上的絞索!有人專擅以柔克剛,佈下溫柔陷阱,叫你如沐春風,不知不覺間便深陷其中,待到驚覺,早已是網中魚、籠中鳥,任人宰割,悔之莫及!多少豪傑,非死於明槍,而是亡於這等陰鷙詭譎的算計!”

林太太胸膛劇烈起伏,氣息粗重。她深深凝視著跪伏在地的兒子,決然道:“你在此候著!”言罷,轉身疾步隱入後房暗影。

片刻,林太太雙手捧著一物出來。那是一柄帶鞘的厚重長刀!刀鞘古樸,隱隱透著暗啞的血光與煞氣,正是王家祖上那位郡王傳下的戰刀,日夜供奉在祠堂,象徵著王家的武勛與血脈!

林太太將刀鞘“眶當”一聲丟在地上,只握著那冰冷的刀柄,將寒光凜冽的刀鋒猛地遞到王三官面前,厲聲喝道:“握住刀鋒!”

王三官看著那閃著幽光、鋒利無匹的刀刃,心頭劇震,瞳孔猛地一縮。

但僅僅是一瞬的遲疑,母親那決絕如鐵的眼神便讓他再無猶豫!

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毫不猶豫地,一把緊緊握住了那冰冷的刀鋒!

“呃一!”劇痛瞬間傳來!鋒利的刀刃瞬間割破掌心肌膚,殷紅的鮮血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爭先恐後地湧出,順著刀鋒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光潔的地面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林太太看著兒子瞬間被鮮血染紅的手掌,看著他因劇痛而微微抽搐卻強忍著不吭一聲的臉,心如刀絞,一股巨大的痛楚幾乎讓她握不住刀柄。

但她死死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

“記住此刻!記住這切膚之痛!這把刀,你認得!是你祖上郡王的刀!今日,用它飲你的血,立你的誓!倘若……倘若有一日,你被鬼迷了心竅,膽敢生出背叛你義父的念頭,做出半點忘恩負義的事來……想想這把刀!想想這割肉放血的痛!你母親我”

“林氏!!”

“必親手用此把祖傳的刀,割下你這不肖子的頭顱!清理門戶!我寧願……寧願從未生養過你這等背信棄義、豬狗不如的畜生!”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王三官痛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他緊握著刀鋒,任由鮮血流淌,昂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孩兒謹記!若有背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誅!孃親儘管動手!”

林太太看著兒子染血的手和那雙決絕的眼,緊繃的神經終於鬆開,巨大的悲愴與釋然湧上心頭,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卻是帶著欣慰的哭腔:“好!好!好!這才是我的好孩兒!我的好兒子!”

她連說三個“好”字,顫抖著手鬆開刀柄。

王三官這才鬆開手,那刀鋒上已染滿粘稠的鮮血。林太太顧不得許多,慌忙撲上去,用乾淨的帕子死死按住兒子血流不止的手掌,心疼得渾身發抖,眼淚更是止不住地流。

旁邊嚇得一聲不吭的金釧兒,趕緊跑入裡屋拿出傷藥。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西門大官人的府邸議事廳內卻已籠罩著一片肅殺之氣。

銅鶴吐煙,也驅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滯。

大官人身著雲錦袍,背對眾人,立於廳堂中央,手中緩緩摩挲著那捲明黃刺目的聖旨。

他身後,左右兩張紫檀太師椅上,端坐著史文恭與關勝。

下首一左一右,武松抱臂而坐,濃眉緊鎖,虎目含威,朱仝眼簾低垂,手捻長髯;

廳堂內落針可聞,唯有大官人指尖劃過聖旨綾錦的細微“沙沙”聲,清晰可聞。

大官人終於緩緩轉身,面上慣常的圓滑笑意蕩然無存,唯餘一片深沉的陰鬱。

他將聖旨“嗒”一聲輕置於紫檀案几之上,那聲響卻似重錘敲在眾人心頭。

“諸位,我今日就將出發!”大官人開口,“然,心中總有一絲不安縈繞不去。似有陰風暗影,匿於暗處,正圖謀不軌,欲對我不利!”

他負手踱了兩步,立於廳堂中央:“雖不知是何方宵小,亦不知其將行何等齷齪伎倆,然我少時在家鄉,曾聞一位大賢教誨:世間之粗齲,如影隨形,無處不有,無時不在!避無可避,亦無須避!當直面之,化解之!”

“然此“化解』,須有章法!當審時度勢,量體裁衣!區分主次,扼其要害!”

史文恭與關勝目光倏然交匯,彼此眼底俱是掠過一絲驚悸與恍然。

史文恭心中暗道:“原來如此!聽聞大人自幼在清河長大,卻不想還有故地,其底蘊競非清河所能拘囿!此等謀國之言,聞所未聞,不能親聆大賢教誨,實乃畢生之憾!”

關勝亦是心頭凜然:“此等翻雲覆雨之謀,直指人心之暗!大人根基之深,深不可測!”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史教頭,關將軍,你二人皆身經百戰,洞察秋毫。我有一問:若有一神射,匿於暗處,引強弓勁弩,死鎖爾等要害,爾等當如何,方能將此獠迫出”史文恭眼中精光一閃,抱拳沉聲道:“回大人,末將當窮索其蹤,待其現身,雷霆一擊!”關勝介面道:“未將願以身作餌,誘其發矢,辨其方位,而後以雷霆萬鈞之勢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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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向……”大官人笑著搖了搖頭,“二位膽識過人,豪氣干雲!”笑聲忽止,“然此法,終是行險!若彼箭術通玄,一擊必殺,豈不是玉石俱焚”

他踱至窗邊,背對眾人:“上策,非在暗處坐等那不知來處的致命一矢!而在……主動燃起一盞明燈!將那藏形匿影的魑魅魍魎,照得無所遁形!何必費心竭力去尋他當造一物,一足以令其心癢難耐、不得不射之“鵠的』!其箭一發,其形必露,其蹤必顯!”

大官人霍然轉身,臉上浮現出一種成竹在胸的笑意:

“諸位且寬心。此“明燈”……此“鵠的”……吾,早已為其備下!”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一股無形的威壓驟然瀰漫開來。

“諸將聽令!”大官人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

“唰啦”一聲,廳內眾人,聞聲如觸機括,瞬間齊齊起身!動作劃一,帶起一片肅殺之氣。眾人挺直腰背,目光灼灼,盡數聚焦於廳堂中央身影。

大官人負手而立,其聲沉凝,字字千鈞:

“本官離府期間,凡遇事端,無論鉅細,須即刻以最快手段飛報於我,不得片刻延誤!府內諸務,日常所行,事無鉅細,每隔一日,需以加急快信,詳錄呈報,直送揚州行轅!不得有疏!”

他頓了頓,目光如寒星般掃過史文恭與關勝:“清剿大事,分頭並進,務求雷霆之勢!爾等二人,為各路主腦。”

“倘若遇上大事懸而不決,急需決斷,當先由史教頭與關將軍共商裁決!”

隨即,他目光轉向下首那如鐵塔般矗立的武松,繼續說道:“若爾二人,所見相左,爭執不下……便問武松!二比一斷決之!”

三人齊齊抱拳沉聲道:“喏!”

大官人接著說道:“若你們三人,共議仍難定奪……則再問三官和朱將軍!多數決斷之!!”大官人的目光最終落在王三官身上:“三官此次為我謀得如此緊要差遣,功不可沒。”

他轉向廳外方向:“我會命來保、來旺等人,全力徵募精壯!所需錢糧人手,團練少壯再翻上一倍,盡數調配,務求速成!”

大官人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諸位!本官離府之日,多則三月,少則兩月必回!清河上下,便託付於爾等之手!謹記職分,恪守其位!!”

“謹遵大人鈞命!”廳堂之內,齊齊躬身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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