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見李紈終於肯張口吃那便不在打擾她,任由李紈一碗見底,大官人才滿意地接過碗,掏出絲帕,競親自替她揩了揩嘴角。
李紈嚇了一跳,想往後一躲,可心裡卻罵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他碰觸了,掏空了,還躲甚麼躲,騙自己麼便任由大官人動作輕柔得蹭過她微腫的下唇。
“好了,李娘子既用了羹,氣色瞧著也好些了。”大官人聲音低沉,“我這這就派人送你回去。對外頭,只說是昨兒被劫匪劫走,剛好被我遇上救了你,只是你受了驚嚇,又受了寒,昏沉不醒,就近送到城外觀音庵裡安置了一宿,請庵裡的師父照料著。”
“今早我親自去將你接回,命人送你歸家。如此這般,滴水不漏,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來。縱有那起子小人嚼舌根,沒憑沒據,又能如何等過些時日,風平浪靜了,這事兒也就爛在各自肚子裡,再無人提起。李娘子你若點頭應承,我即刻就吩咐備車。”
李紈聽得這番話,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就這麼……放她走了競如此爽快剛剛聽到還說要補一補,還當要禁錮自己把玩。
大官人一眼看穿她心思笑道:“李娘子不必疑心。實不相瞞,在下忝居一方大員,官位不比你父親低!若論差遣更要緊十分。昨夜若非……若非小娘子你藥力發作,情難自禁,百般……央求於我,我也不至如此‖”
“你……!”李紈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銀牙幾乎咬碎!這賊子!顛倒黑白!得了便宜還賣乖,把玩得愛不釋手讓自己魂飛天外當自己不知道如今竟全成了她的不是是她“央求”是她“情難自禁”這潑天的汙水兜頭澆下,讓她羞憤欲死,恨不得撲上去撕爛他那張道貌岸然的嘴!可她渾身痠軟,連抬手的力氣都無,只剩下一雙杏眼,屈辱的死死瞪著他。
大官人卻像沒看見她的憤怒,自顧自慢悠悠地續道:“我還是那句話,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回去,依舊是清清白白的賈府奶奶,守著蘭哥兒,安安穩穩過你的日子。我呢,也依舊是安安穩穩做我的官。你在京城,我在清河,永不相見!這事,就當是黃粱一夢,風吹過耳,再無痕跡。”
過了許久,久到空氣都凝滯了,李紈才從齒縫裡,艱難地擠出一個字:“………好。”
大官人臉上頓時綻開一個極其滿意的笑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他撫掌輕贊:“好!果然是個明白人!識大體!那咱們就一言為定!”
確說賈府得到李紈被劫訊息後。
賈母歪在榻上,背後墊著石青金錢蟒引枕,鴛鴦輕輕捶著腿。底下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並王熙鳳俱在,卻無一人說話。
半晌,賈母閉著眼嘆道:“我這把老骨頭,經不得嚇了。珠兒媳婦好容易回趟孃家祭祖,偏初三遇上這等事……那些殺才,青天白日就敢劫官眷,眼裡還有王法沒有!”說著,眼角滾下淚來。鴛鴦忙用帕子去拭。
王夫人捻著佛珠,緩聲道:“老太太保重身子要緊。她素來是個最守禮的,初三祭祖原是該當的。誰知路上竟遇了山匪。”她頓了頓,手中佛珠轉得快了些:“幸而蘭哥兒留在親家老爺府裡由嬤嬤帶著,不曾受驚,這也是祖宗庇佑了。”
邢夫人用茶蓋撇著浮沫,嘴角微沉:“不是我說,年輕寡婦,原該深居簡出。祭祖固然要緊,多派些妥當家人跟著才是。如今鬧出這事,外頭不知怎麼議論咱們家的門風,便是救回...”“大太太慮得是。”王熙鳳立時打斷接過話頭,臉上堆著笑,眼裡卻沉著霜,“只是親家老爺國子監祭酒府上,原是最重規矩的。大嫂子此番回去,帶了八個家人、四個婆子,已是按例加了一倍。怎奈那起子匪徒是亡命之徒,專挑官道下手。”
她轉向賈母,語氣軟下來:“老祖宗放心,大嫂子是個有福的,一定能化險為夷,到底平安回來。眼下最要緊的是給蘭哥兒安神。”
賈母這才睜開眼,點頭道:“鳳丫頭想得周全。珠兒媳婦貞靜賢淑,這些年教導蘭兒讀書上進,我都看在眼裡。”又對王夫人道:“你明日帶些安神補品去李府瞧瞧,順道把蘭哥兒接回來,就說家裡都惦記,讓李府親家老爺和太太寬心養著。”
王夫人合掌唸了聲佛,應下了。邢夫人低頭喝茶,不再言語。
黛玉、寶釵、探春、湘雲等在暖香塢裡圍著熏籠做針帶。小丫頭在外間捶雪煎茶,裡頭卻安靜得只聞火星迸裂的細響。
史湘雲手裡絞著絹子,終是忍不住道:“可恨那些該殺的匪徒!珠大嫂子那樣一個菩薩似的人,平日連螞蟻都不肯踩,偏遭這橫禍。”眼圈兒已紅了,“虧得蘭哥兒沒跟著,不然可怎麼好!”
探春放下手中畫了一半的竹樣子,正色道:“正是這話。大嫂子這些年守著蘭兒,活脫脫像槁木死灰一般,好容易回趟孃家,偏又……”她頓住,眼圈微紅又說道,“我悄悄問了周瑞家的,說那夥匪徒兇悍異常,李府家丁護院死了個精光,馬車連人都不見了,只剩扯破的帷布和一地狼藉。”
寶釵輕輕一嘆:“已讓我哥哥暗中託綠林上的朋友打探。只是這類匪徒,若只為財,早該有勒索信來;若為……”她頓了頓自己撇開話頭:蘭哥兒留在國子監府中,倒是萬幸,平日裡她也是強壓歡笑,卻不想到還有這麼一劫。”
黛玉倚著窗邊錦囊,望著窗外竹梢積雪,輕聲道:“她心裡那苦,怕是比這雪還冷還厚。平日裡見我們玩笑,她只遠遠坐著,眼裡是笑著,魂兒卻像在別處,她原說,等蘭哥兒長大了,中了舉,便回金陵祖宅鄉下買幾畝水田,過清淨日子。”
說著忽地咳嗽起來,喘息幾聲道:“如今……卻不知在哪兒受難。你們記得麼入冬聯詩,她披著舊斗篷,袖口磨得發白,還笑著給我們添手爐……”話未說完,淚已溼了帕子。
迎春抽噎道:“大嫂子若真有個三長兩短,蘭哥兒可怎麼活……”
惜春忽然冷笑一聲:“這園子裡,誰不是懸著命活著今日是她,明日又不知是誰。外頭兵荒馬亂,裡頭看著花團錦簇,一陣風來,甚麼都是虛的。”
忽地平兒掀簾進來,帶進一股寒氣,眾人皆是一驚。她面色蒼白,福了福低聲道:“姑娘們……西角門看門的何婆子,在外頭嚼說大嫂子被劫的事,說了些不中聽的話,叫奶奶聽見了,當即捆了發賣。奶奶讓我傳話:這些日子請姑娘們暫在園子裡散心,若聽見甚麼不乾淨的,只當是瘋話。”
榮國府前廳。
一該主事人也在議論。
賈政鐵青著臉:“家門不幸!竟出此等駭人聽聞之事!李紈乃節婦,守的是我賈府的門楣清譽。此番遭劫,若傳揚出去,於她名節、於我賈府顏面,都是潑天大禍!務必要嚴密封鎖訊息,對外只說……只說她路上受了些風寒,在孃家靜養幾日。務必尋回!活要見人……”
卻在這時候。
忽有急腳信差,風塵僕僕,直入上房,呈上林如海病故的訃告。那報喪的帖子一遞到賈政手中,便如平地驚雷炸響!
賈政覽畢,臉色驟變,手中茶盞“喱當”一聲跌落在地,跌得粉碎!他顫抖著聲音,連呼:“這…這如何是好!如海賢弟…竟…競撒手去了!”滿屋伺候的丫鬟婆子,無不唬得面如土色,大氣不敢出。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兩府。
一個不知深淺的小丫頭,慌慌張張跑進來嚷道:“不好了!姑娘!揚州…揚州林姑老爺…歿了!!”“甚麼”“歿了”二字,如同兩把冰錐,狠狠扎進黛玉心窩!她渾身猛地一顫,眼前驟然一黑,彷彿天塌地陷!那“歿”字在耳邊嗡嗡作響,化作無數把利刃,將她五臟六腑絞得粉碎!她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哇”地噴了出來,點點猩紅染紅了素白的衣襟,人已如斷了線的紙鳶,軟軟地向後倒去!“姑娘!姑娘啊!”紫鵑和雪雁魂飛魄散,撲上去一把抱住黛玉癱軟的身子,只見她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已是人事不省。紫鵑嚇得心膽俱裂,一面死命掐著黛玉的人中,一面帶著哭腔嘶喊:“快來人!快請老太太!請太太!姑娘不好了!”
榮慶堂裡,賈母正與王夫人、邢夫人聞此噩耗,已是老淚,又聽得心肝寶貝外孫女吐血暈厥,更是如萬箭穿心!她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被鴛鴦攙扶著,一路哭喊著“我的玉兒!我的心肝肉啊!”,跌跌撞撞就往趕黛玉那裡趕。王夫人、邢夫人等也慌忙跟上,整個榮國府登時亂作一團。
不一會已是擠滿了人。太醫早已請來,正凝神診脈。賈母撲到黛玉床前,只見她雙目緊閉,氣息奄奄,唇邊猶帶血痕,那副弱不勝衣的模樣,看得賈母心如刀割,摟著黛玉便嚎啕大哭:
“我的兒!你怎生這般命苦!沒了娘,如今爹又去了!可叫我這老婆子怎麼活!老天爺,你怎不把我這老骨頭收了去,換我玉兒爹孃回來啊!”
寶玉更是哭成了淚人,一聲聲“林妹妹”叫著,只恨不能替她受了這苦。
也不知過了多久,黛玉幽幽轉醒,長睫顫動,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賈母那哭腫了的、滿是皺紋的臉,以及滿屋子親人焦灼擔憂的目光。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嘴唇翕動,未語淚先流,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滾落,浸溼了枕畔。
“老祖宗…”她氣若游絲,掙扎著要起身。
“我的玉兒!你醒了!快別動!”賈母忙按住她,用帕子替她拭淚,自己卻淚流不止。
黛玉緊緊抓住賈母的手,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父親…父親他真的…”見賈母含淚點頭,她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哭道:“我要回去…我要回揚州…我要送父親…最後一程…”
“回去”賈母心頭一緊,摟緊了黛玉,連連搖頭:“好孩子,你的孝心外祖母知道!可你瞧瞧你自己,弱成這個樣子,一陣風都能吹倒了!揚州千里迢迢,水路顛簸,你這身子骨,如何經得起路上若有個好歹,豈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叫我如何向你死去的爹孃交代啊!”
賈母的顧慮是真,一是心疼黛玉體弱,二是林家林如海這一支如今只剩黛玉一個孤女,回去面對偌大家業、族中事務,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如何支撐
眾人也紛紛勸說。王夫人道:“老太太說的是,林姑娘這身子,萬萬經不起折騰。”邢夫人也附和:“就是,還是安心養著要緊。”
黛玉只是流淚搖頭,眼神淒楚而堅定:“為人子女,生不能盡孝膝前,死若不能扶柩送終…我…我還有何面目苟活於世求老祖宗…成全…”她掙扎著要下床磕頭,被賈母死死抱住。
賈母看著外孫女那決絕哀慟的眼神,心如刀絞,老淚。她既心疼黛玉的孝心與孤苦,又憂心她的身體與歸途的艱難,一時間左右為難,只抱著黛玉痛哭,難以決斷。
就在這僵持之際,一直侍立在旁、心思活絡的王熙鳳,眼珠子骨碌一轉,心頭猛地一動!林家是何等富足!
林如海這一去,留下的家資產業,豈是小數黛玉一個弱女子,哪裡懂得料理這護送奔喪、協理喪事、清點家產…哪一樁不是大有油水可撈的肥差這邊不去,豈不是便宜了林家其他宗親鳳姐兒心思電轉,上前一步,對著賈母和眾人道:“老太太,太太們,林妹妹的孝心,天地可鑑!她此刻心傷如焚,若不讓她回去,只怕這病更要沉重了!依我看,林妹妹要回去盡孝,是正理!只是她孤身一人,確實不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亮,“不如,讓璉二爺陪著走一趟!璉二爺是至親表哥,辦事又穩重妥帖,有他一路護送照應,替林妹妹打點內外,老太太和太太們也能放心不是”
賈母點點頭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決斷:“鳳丫頭說得有理。就讓璉兒陪著去!璉兒是玉兒的嫡親表哥,又是府裡能主外事的爺們兒,由他護送、打點,最是妥當!就這麼定了!即刻去準備船隻、行李、隨行的人手,務必周全!璉兒那裡,也叫他趕緊收拾,擇日啟程!務必要把玉兒平平安安送到揚州,再平平安安給我帶回來!若有半點差池,我唯你們兩口子是問!”
王熙鳳心中大喜,面上卻恭謹萬分,連忙應道:“是!老太太放心!孫媳定當安排得妥妥帖帖,絕不讓林妹妹受半點委屈!”
黛玉伏在賈母懷裡,聽著外祖母的安排,感受著那蒼老卻有力的懷抱傳來的溫暖,心中那撕心裂肺的悲痛稍得一絲慰藉。她抬起淚眼,望著賈母,哽咽道:“謝…謝老祖宗…”
這大宋上下萬般焦點都在揚州。
卻說這林如海病發的前幾日,也有一件命案犯在清河縣,可發起點也在揚州。
揚州有一富戶名苗天秀,家資饒富,為人卻也疏闊。只為東京有門故舊,又兼開封府通判表兄相邀,便攜了銀兩貨物,思量往東京圖個前程。
身邊只帶兩個體己人:一個是年小心實的安童,另一個便是那心腹家養奴苗青。
這苗青生的精幹伶俐,平日頗得主人信任,只是內裡藏奸。偏生苗天秀有個寵妾刁七兒,與苗青有染,被主母田氏察覺,告於苗天秀。
苗天秀念舊情,只將苗青責打一頓,攆出家門。
這苗青倒是懂主家性子的,哀求四鄰八舍給自己求情,被重新收入門中。
苗天秀此番出行,又遇苗青落魄哀求和,一時心軟,仍帶他同行。
話說苗天秀做的是綢緞生意,下家之一便是清河縣西門大官人的綢緞鋪子。
於是打點了數箱盤纏和半船綢緞,僱定了船擇了吉日,從揚州關下船,逕往汴梁進發。
苗天秀在艙中,看著窗外流水湯湯,想著東京繁華,前程有望,不免躊躇滿志。那苗青在旁小心伺候,端茶遞水,眼角的餘光卻不時瞟向艙角那箱籠。箱籠鑰匙,天秀貼身藏著,苗青看在眼裡,心內便似有蟲蟻啃噬。
此時艙中,只有一盞油燈如豆,搖曳著昏黃的光,映著苗天秀沉睡的臉,也映著苗青那雙閃爍不定、充滿貪婪與兇光的眼。
他看著主人熟睡,聽著艙外風聲水聲,再想想那箱中白晃晃的銀子,心頭那點惡念,如同澆了滾油的炭火,“騰”地一下熾烈起來。他輕輕掀簾,走出船艙。
船梢上,兩個船家正裹著破襖避風。一個喚作陳三,一個叫做翁八,都是慣走水路的粗漢,麵皮黝黑,眼神裡透著江湖的油滑與狠戾。苗青湊上前去,低聲道:“二位大哥,夜寒風大,辛苦。”陳三乜斜著眼:“苗管家怎晚還不歇”
苗青壓著嗓子,眼珠四下一溜:“實不相瞞,小弟有樁富貴,要與二位哥哥商議。”遂將苗天秀箱籠中金銀細軟豐厚,又只主僕三人,此處荒僻無人等情由,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末了道:“若蒙二位哥哥相助,結果了他主僕二人性命,那箱中財物,我們三人均分。豈不強似辛苦撐船”
陳三與翁八對視一眼,眼中兇光畢露。翁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苗管家,此話當真那苗大官人待你也不薄……”
苗青冷笑一聲,牙縫裡擠出字來:“待我不薄一頓好打,趕出門牆,這叫不薄富貴險中求!二位哥哥,機不可失!這荒天野水,正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去處!”
陳三摸著腰間硬物,獰笑道:“既如此,幹了!只是苗管家,你須是內應。”
苗青拍胸脯:“這個自然!且等我引來!”
計議已定,苗青轉身回艙,喊道有賊。
苗天秀慌張出來,被苗青抱住。
陳三一個箭步上前,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捂住苗天秀的口鼻!!
翁八更不怠慢,眼中兇光爆射,舉起手中那沉甸甸的板斧,借著艙內昏慘慘的燈光,用盡平生力氣,照著苗天秀那驚恐扭曲的面門,狠命劈下!
“噗嗤!”
一聲悶響,帶著骨肉碎裂的悚然之聲!
苗天秀那雙曾經躊躇滿志的眼睛,兀自圓瞪著,充滿了不甘與難以置信,卻已再無半分神采。那安童搶了出來,也被苗青一悶棍打入水中。
三人合力,將苗天秀的屍身拋入河中。
那安童也是他命不該絕,恰被一位早起收網的老漁夫發現。老漁夫心善,將氣息奄奄的安童揹回自家茅棚,灌下熱湯,救醒過來。
安童醒來,如見親人,抱著老漁夫嚎啕大哭,將主人如何被害、自己如何僥倖逃脫的慘事,一五一十,泣血訴說。
老漁夫聽得鬚髮皆張,拍案怒罵:“好狠毒的賊子!好個忘恩負義的狼心狗肺!”
他望著安童稚嫩卻悲憤的臉龐,嘆道:“娃兒,這世道險惡,人心難測。你小小年紀,遭此大難,不如就在老漢這裡,打魚為生,遠離是非,平平安安過活吧。”
安童聞言,猛地抬起頭,嘶聲道:“老伯恩德,安童來世結草銜環也難報!但主人待我恩重如山,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若苟且偷生,忘卻主仇,與那禽獸苗青何異便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找到那兩個撐船的兇徒,為主人伸冤雪恨!此仇不報,安童誓不為人!”
老漁夫見他心意如鐵,忠義凜然,又是感動又是憂慮,長嘆一聲:“罷!罷!難得你小小年紀,如此忠烈!你既有此志,就暫且留在老漢這裡,慢慢尋覓仇人蹤跡。只是千萬小心,莫要莽撞!”這世道便是如此,朝夕相處的人,轉眼便能捅你刀子。
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反倒救你性命。
安童便在漁家住了下來,日日幫老漁夫曬網補船,眼睛卻時刻留意著過往船隻行人。
正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過了幾日,恰是年關將近,河面船隻稀少。
忽見一隻小船搖搖晃晃駛來,停在離茅棚不遠處的淺灘。船上下來兩個粗漢,正是陳三、翁八!他二人分得贓銀,逍遙了幾日,就在船頭擺開熟肉酒罈,旁若無人地吆五喝六,喝得面紅耳赤。
安童在岸上看得真切!那兩張凶神惡煞、沾滿主人鮮血的臉,便是燒成灰他也認得!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安童強壓怒火,悄聲對老漁夫道:“老伯!就是他們!!就是這兩個賊子殺了我主人!”
老漁夫也怒道:“光天化日,賊人竟敢在此飲酒作樂!娃兒莫慌,老漢認得去縣衙的路,這就帶你報官!”
當下,老漁夫領著安童,直奔清河縣衙。擊鼓鳴冤!
清河縣縣尊升堂,聽安童哭訴冤情,又見老漁夫作保,且安童所述與陳三、翁八形貌特徵、作案地點、時間皆吻合,更兼人證安童就在眼前,兇手也正在本縣地面!
縣尊不敢怠慢,此乃謀財害主、震驚沿途的大案!他心知自己這小小縣衙難以處置周全,立刻行文,將此案人犯並原告,連同初步案卷,一併提交給了提刑衙門!
提刑所正堂夏提刑夏延齡接了此案,見是人命重案,又有原告當面指認,且兇徒就在清河縣內,立刻發下火籤,派得力捕快,如狼似虎般撲到河邊。
那陳三、翁八酒意未醒,尚在船上做著發財夢,便被鐵鏈鎖拿,押入提刑所大牢!安童也被暫時收押在官,作為重要人證看管。
再說那苗青。
他分了贓,將那些不易出手的大宗綢緞布匹藏匿起來。本想趁著年節前市面熱鬧,在清河縣尋個穩妥的綢緞莊或當鋪,將這些贓物悄悄脫手。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年關將近,各家鋪面早早歇業,關門落鎖,夥計掌櫃都回家過年去了。街上冷冷清清,哪裡尋得到買家
好不容易熬到大年初四,估摸著有些鋪子該開張了。他揣著忐忑,正要出門再探,忽聽街坊鄰里議論紛紛自己做下的大案。
苗青一聽,眼前發黑,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他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出門連滾帶爬退回借住的小院!
卻說這苗青藏身的所在,主人喚作樂三。此人乃是清河縣街市上一個積年的幫閒。
苗青這廝,深諳人情世故,不過三五日光景,便與樂三打得火炭般熱絡,整日價哥長弟短,酒肉相交,競似同胞兄弟一般。
這日樂三見苗青躲在屋裡,臉如蠟紙,茶飯不思,耳聽得街坊哄傳陳三、翁八兩個船家被提刑所拿了,心下便如明鏡也似,早猜著了八九分。
他覷個空兒,誓進苗青房中,反手掩了門,壓著嗓子道:“我的好兄弟!你我既結拜了,有句話憋在哥哥心裡,不吐不快。看你這兩日魂不守舍,莫不是為那新河口上的勾當”
苗青如聞驚雷,撲翻身便拜,淚如雨下:“親哥哥!你既知根底,千萬救小弟一命!那提刑所如狼似虎,小弟早晚是刀下之鬼了!”
樂三忙攙起他,詭秘一笑,低聲道:“兄弟莫慌!常言道:錢能通神。這清河縣地面上,任他天大的官司,只消尋對了廟門,燒對了香,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你可知,這清河縣衙門的印把子,捏在誰手裡”他伸出一根指頭,往上虛虛一點,“不是那坐在堂上的夏提刑,是咱獅子街的西門大官人!他老人家咳嗽一聲,四縣八鄉都要抖三抖!這才是真佛!”
苗青眼中燃起一絲鬼火:“哥哥說的是!只是小弟螻蟻般人物,如何見得真佛金面”
樂三嘿嘿兩聲,拿眼瞟著隔壁牆,聲音細若蚊蠅:“兄弟,你道隔壁新搬來的娘子是誰便是那韓道國的渾家王六兒!這婦人,可不是尋常角色!”
他擠眉弄眼,湊到苗青耳邊,“她與咱西門府上大總管,是這般……”兩個指頭作了個交纏的手勢,“………親厚得緊!枕蓆上的話,比聖旨還靈三分!你只消打通她這道關節,西門老爹跟前,便有了活命的門路!”
苗青心領神會,如同撈到救命稻草,掏出五十兩白銀急道:“哥哥!小弟願傾囊相報!只求哥哥嫂嫂代為引薦!”
樂三婆娘,也拍著胸脯道:“我的爺!這等厚禮,便是個石頭人兒也打動了!放心,包在老身身上!那王六妹子,最是個貪口腹、愛體面的,見了這些,保管歡喜!”
這日晚大官人把玩了一晚,那一頭來保也被王六兒伺候得舒坦。王六兒嬌聲到:“保爺,今日怎得如此精神,來來回回哪邊都沒放過。”來保冷笑:“你這蕩婦,有話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