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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第343章 林如海死因,李紈何去何從

2026-04-19 作者:愛車的z

大殿之上,那“下毒”二字餘音未散。

太子詹事耿南仲率先發難,他猛地從地上挺直了腰,一張臉因激憤漲成了豬肝色,手指頭幾乎要戳到殿頂藻井上去,聲音尖利:“官家!林大人乃朝廷重臣,欽命巡鹽!竟在任上遭此毒手!此乃動搖國本、藐視天威!臣請旨,徹查!務必將那包藏禍心、喪盡天良的元兇巨惡揪出來,千刀萬剮,以儆效尤!”他口中說著“元兇巨惡”,那雙噴火的眼睛,死死釘在御座下首的蔡京、童貫身上。

緊接著,太常少卿李綱也重重叩首,額頭觸在金磚上“咚”的一聲悶響,他抬起臉,眼中是已然少有的悲憤與剛直:

“陛下!林如海清正廉潔,乃士林楷模!其暴斃疑雲重重,七竅血痕觸目驚心!此絕非尋常病故!臣李綱泣血懇請,立發金牌,徹查死因!若真是毒殺,則必是鹽政積弊深處,有魑魅魍魎懼怕林大人利劍高懸,故行此斷根絕戶之計!此案不查,天下士心寒透,鹽政革新,永無天日!”

太子賓客吳敏緊隨其後:“官家明鑑。林大人之死,蹊蹺太過。下毒之說,駭人聽聞。此事關乎朝廷體面,更關乎陛下識人之明、用人之道。若真是宵小所為,則此獠膽大包天,視王法如無物;若查無實據……恐亦有損林大人清譽。無論如何,唯有徹查,方能水落石出,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也還林大人一個清白。”一時間,清流之聲浪,裹挾著“徹查”、“毒殺”、“元兇”,在死寂的大殿上洶湧迴蕩。就在這片洶湧的聲浪中心。

蔡京,這位當朝太師,依舊半闔著眼皮,彷彿老僧入定,臉上一絲波瀾也無。

寬大的紫袍袖口紋絲不動,連手指頭都沒顫一下。

童貫,面無表情。濃密的眉毛下,眼睛平視前方,空洞洞的冷硬和漠然。

任憑清流們如何鼓譟,如何指桑罵槐,這兩位權傾朝野的重臣,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直到清流的聲音漸歇,童貫才緩緩地說道:

“陛下。…咱家是個粗人,只管著軍馬糧秣,這鹽政上頭花花繞繞的門道兒……那都是精細活兒的買賣!除了那林如海是陛下欽定,其他樁樁件件,可都是太師府上的門生故吏、經年老手們在操持著。”“林大人死得蹊蹺。若真是被人下毒而死,那下手的東西,端的是下作!該查!一查到底敢!競然有人敢在蔡太師治下的鹽政地盤上,對朝廷欽差……下這等狠手!”

童貫嘿嘿兩聲,頓了頓望向蔡京繼續說道:“那說明真有人不把陛下放在眼裡了..”

童貫話音剛落,蔡京那半闔的眼皮終於緩緩抬起。他渾濁的老眼掃過殿內群臣,最後落在御座之上。他微微欠身:“官家息怒。童樞密所言極是。林大人乃朝廷股肱,國之干城。其猝然薨逝,死因不明,更有“下毒』之駭人傳言,實乃震動朝野之大不幸、大疑案。”

他語氣愈發沉重懇切,“此事若不查個水落石出,明明白白,恐非但有損朝廷威儀,令忠臣寒心,更會使流言蜚語四起,混淆視聽,動搖民心。老臣以為,徹查,乃勢在必行。不僅要查是否真為毒殺,更要查清是何種毒,兇手是誰,為何要毒殺林大人,唯有真相大白於天下,方能告慰林大人在天之靈,方能震懾宵小,方能……還我大宋官場一個朗朗幹坤!”

官家高踞御座,將殿下這眾生百態盡收眼底。

“夠了!”官家終於開口:“傳旨!著淮南東路提點刑獄公事司,會同揚州府衙會審,朕仔細勘驗林如海屍身,務求查明死因!到底是否是中毒中的何毒何時所中如何中的何人所嚇,所有蛛絲馬跡,不得遺漏!一應人證物證,就地封存!案情進展,每日八百里加急,直報御前!”

官家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朕倒要看看,是甚麼毒物,又是甚麼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動朕的欽差大臣!”

太子詹事耿南仲卻已按捺不住,他再次出班,梗著脖子道:“陛下明鑑!林大人暴斃揚州,死因蹊蹺,更有“毒殺』之驚天之論!此案幹係重大,牽涉極廣!淮南東路提點刑獄公事司與揚州府衙,皆在淮南東路治下!林大人身為巡鹽御史,其死……難保不與這鹽政積弊、地方盤根錯節之勢力有所牽連!若真如傳言乃毒殺,則兇手極可能就在這淮南東路官場之中,甚至……就在那揚州府衙之內!”

他越說越激動:“讓涉案之地、嫌疑之地的衙門來查這驚天大案這……這豈不是如同讓狐狸去審問偷雞賊讓豺狼去守護羊圈臣斗膽直言,此乃掩耳盜鈴,自欺欺人!淮南東路上下,早已不可信!此案若交予他們,只怕是查來查去,最終落得個“病故』或“懸案』的下場,將真相永埋地底,令忠魂含恨九泉!臣懇請陛下,另擇一路,選派與淮南東路毫無瓜葛、剛正不阿之能臣,專司此案,徹查到底!”耿南仲這番話擲地有聲,李綱、吳敏等清流精神一振,紛紛附和:“耿詹事所言極是!臣等附議!”“淮南東路嫌疑難脫,確需避嫌!”“請陛下另遣賢能!”

官家的眉頭,就在這一片“另擇賢能”的呼聲中,緩緩地、清晰地皺了起來。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耿南仲那張因激動的臉,又掠過

“哦”官家從鼻腔裡哼出一個單音,帶著濃重的嘲諷意味,“耿卿倒是思慮周全。淮南東路不可靠……那你們說說,這大宋天下,哪一路可靠又該派誰去,才算是“毫無瓜葛』、“剛正不阿』”他目光掃視著階下那群剛剛還慷慨激昂的清流:“說啊!你們心中可有人選哪位愛卿能擔此重任,去那龍潭虎穴一般的揚州,把這“毒殺欽差』的驚天大案,給朕查個水落石出嗯”

殿內霎時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方才還群情激奮的清流們,此刻一個個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面紅耳赤,面面相覷,眼神躲閃,竟無一人敢站出來舉薦,更無人敢自薦!耿南仲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

一片死寂。

終於官家再次開口:“那朕……倒是想起一個人來。”

他微微向前傾身,目光投向殿門之外,“京東東路……那個提點刑獄公事,西門……西門天章,朕記得他,你們不都質疑他德不配其位嗎那就讓他去查..查他個水落石出..”

旋即,官家斬釘截鐵地一揮手,聲音陡然轉冷獨斷:

“好了!就他了!朕看西門天章,正合適!”

“傳旨!著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西門天章,加“淮南路鹽案專察使』!命其火速南下揚州,專司徹查原巡鹽御史林如海暴斃一案!著其會同……嗯,就讓淮南東路提刑司與揚州府衙“協辦』吧!”“告訴他!”官家最後的聲音帶著森然殺意,“朕不管他用甚麼法子!朕只要結果!林如海到底是怎麼死的是毒是甚麼毒誰下的手背後是誰三個月!朕給他三個月!三個月後,若查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哼!提頭來見!欽此!”

“聖躬安”內侍尖利的唱喏聲刺破了殿內凝固的空氣。

氤氳水汽如暖帳,將整個淨室籠得朦朦朧朧。碩大的紫檀木浴桶裡,熱水滾著名貴的薔薇露,甜暖香氣蒸騰。大官人赤著精壯的上身,靠在桶壁上,閉目長吁一口氣,總算將那身氣味洗去大半,別看一個嬌小的婦人還真是水做的。

林太太只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杏子紅主腰,下系一條蔥綠撒花綾褲,赤著一雙白生生的玉足,跪坐在桶邊。她挽起雲袖,露出兩截嫩藕似的臂膀,手中拿著溫熱的絲瓜瓤,正細細地、一寸寸地替大官人擦洗後背。那絲瓜瓤蘸了香胰子,滑膩膩地遊走在他寬闊的背脊、結實的肩胛上。

“親達達,”林太太的聲音在水汽裡浸得又軟又糯,“那婦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瞧把您煩的,眉頭都擰成疙瘩了。”

大官人被熱水泡著,將昨夜觀音庵的荒唐遭遇,連同李紈的身份一一國公府守寡的珠大奶奶,她父親乃清流領袖李守中一一都簡略說了。說到金釧兒認出她時,大官人搖了搖頭:““…原以為是個尋常小婦人,誰承想竟是這等燙手山芋!她爹是朝中清流砥柱,婆家又是累世公卿!”

林太太聽著,她紅唇湊到大官人耳邊,吐氣如蘭,帶著溼熱的誘惑:“好爹爹,這有何難依奴家看呀她豐腴的身子貼得更緊膩肉幾乎全壓在大官人臂膀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磨蹭:“…不如就把這位“珠大奶奶』,金屋藏嬌在奴家這府裡!我這地方,僻靜又穩妥,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查王招宣府的後宅保管將她養得白白胖胖,神不知鬼不覺…”

大官人擰了一把笑道:“不可!你想得太簡單!她的身份太扎眼!國公府、李家,豈是善罷甘休的主兒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藏在你這裡,遲早是禍根!這會兒,怕是五城兵馬司都動起來了,滿城尋這國公府的奶奶!”

“還回去倒也沒事…我也是女人,我懂!”林太太笑道,

“她這等身份,這等教養的寡婦,失了清白,比要了她的命還難受!可正因為如此,她才絕不敢聲張!您想想,她若回去嚷嚷自己被汙了,國公府和李家的臉面往哪擱她那死去的丈夫、她兒子賈蘭,還如何在人前抬頭千夫所指,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她只會打落牙齒和血吞,拚命遮掩還來不及,說不定…還得求神拜佛盼著這事爛在肚子裡呢!”

“你倒是會算計!”大官人一巴掌拍在林太太肥臀上,將她死死按在浴桶邊緣!“啊一一親達達…輕此,,”

房內,薰籠裡殘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子絕望的死氣。李紈癱在軟榻上,淚痕已幹,只餘下兩道冰冷的溼印。她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不可聞。

金釧兒端著一碗溫熱的參湯,小心翼翼地坐到榻邊。她看著李紈這副模樣,心裡也直打鼓,但想起大官人的吩咐,只得硬著頭皮:

“奶奶,您可萬不能再鑽牛角尖了!您想想,您這一頭撞死了,倒是乾淨利落,一了百了,可…可蘭哥兒怎麼辦”

果然,李紈那死灰般的眼珠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一絲微弱的光極快地閃過。

金釧兒見狀,立刻趁熱打鐵,將參湯碗輕輕放在一旁小几上輕聲道:“蘭哥兒可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您在這世上唯一的指望了!他年紀還小,沒了娘,在那國公的深宅大院裡,您想想…他得受多少委屈吃多少暗虧”

“將來議親、前程,哪個不得靠著孃親在背後替他周全您要是…要是就這麼去了,蘭哥兒可就成了沒孃的孩子,真真兒是孤苦伶仃,任人拿捏了!更何況..他如今在國公府是何等不受待見...你也看到了。”這番話,句句都戳在李紈心尖最軟也最痛的地方。李紈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乾涸的眼眶裡又湧上了淚意,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氣消散,越發活泛起來。

金釧兒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語氣越發顯得推心置腹:“再說了,奶奶!您這又是何苦這種事情說破老天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那位爺知…只要咱們把嘴閉嚴實了,誰能知道昨晚那點子事”

她看到李紈忽然櫻唇微微張開,卻急促的喘息,又見到她臉上泛著紅暈,心知肚明繼續說道:“奶奶,您摸著良心說…昨夜…您就真的一點兒…一點兒“滋味』都沒嘗著老爺的手段…想必是極好的吧您守了這些年空房,熬油似的,好不容易…那肌肉...那力道..”她故意頓了頓,看著李紈瞬間漲紅的臉頰和羞憤欲絕的眼神,才慢悠悠接道:“…難道您就甘心,這輩子就守著那冰涼的牌位,再不知這人間至樂的滋味了”

“住口!”李紈如同被蠍子蜇了,猛地坐直了身子,渾身顫抖,指著金釧兒,聲音嘶啞破碎,“你…你休得胡言!我…我李紈豈是…豈是那等不知廉恥之人!”

金釧兒卻不慌不忙,反而伸手輕輕按住了李紈指著她的那隻冰涼的手,觸感溫軟,她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銳利起來:“奶奶息怒!奴婢是粗人,說話不中聽,可話糙理不糙啊!您想想,這府門一關,紅羅帳裡的事兒,誰管得著那位爺對您…瞧著也不是全然無情。您若是願意…暗中往來,神不知鬼不覺,既解了您的“渴』,又能得些照拂,蘭哥兒的前程也多了份保障…豈不是三全其美”她的話語如同撬棍,一點點撬開李紈堅固的貞節牌坊。

“不許說了!不許再說了!”李紈羞憤交加,猛地抽回手,急急去掩金釧兒的嘴,耳根卻紅得滴血。金釧兒的話,八昨夜那些被烈酒和情慾模糊的,自己刻意不去想的蝕骨記憶,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讓她渾身一陣虛軟痠麻。

金釧兒順勢住了口,只拿一雙洞悉世情的眼睛看著李紈,那眼神彷彿在說:奶奶,您心裡都明白。李紈像被抽乾了力氣,頹然靠回引枕,喘息急促。過了好半晌,她才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帶著迷茫與惶恐,啞聲問道:“怎麼辦…我以後怎麼辦”

金釧兒心中一定,她重新端起那碗參湯,用銀匙輕輕攪動:“奶奶別怕,天塌不下來!您只需記住一個字一“裝』!裝得若無其事,裝得天衣無縫!回去之後,該晨昏定省就去,該教蘭哥兒讀書就教,只當昨夜是黃梁一夢!至於那位爺…您若“想』,自有“想』的法子,若不想,他也絕不會強求。這世道,誰還沒點見不得光的“體己事』呢”她將湯匙遞到李紈唇邊,聲音帶著誘哄,“來,奶奶,喝口參湯定定神。身子是自己的,糟蹋了,可便宜了誰”

李紈怔怔地看著那碗湯,又看看金釧兒那張年輕卻世故的臉,恍惚間覺得陌生。她這才問出自己長久的疑惑:“金釧兒你…不是聽聞你被...你怎會在此這裡…又是何處”她終於注意到這房間的陳設,雖雅緻,卻處處透著一種不屬於榮國府或李家的、帶著慵懶香艷的氣息。

金釧兒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點自嘲,又有些滿足:“這裡是王招宣府,林太太是三品誥命夫人,先祖也曾是郡王,絕不是甚麼不清不楚的人家。至於奴婢…說來也是命。奴婢被攆了出來後,流落街頭,是大官人他…路過瞧見了,發了善心,救了奴婢,又讓奴婢在這王招宣府裡當差,好歹有口飯吃,有個安身之處。大官人他…對奴婢有再造之恩。”

李紈聽著,心頭更是五味雜陳。原來這伶牙俐齒、洞悉風月的丫頭,竟也是被大官人“救”下的這王招宣府…原來也是大戶人家...李紈輕輕鬆了一口氣,只要不是賊窩就好。

她沉默地接過金釧兒再次遞來的參湯碗,不再需要人喂,自己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那林太太慵懶滿足的起身,儘管自己都站不穩還服侍大官人穿戴齊整了,又親去廚房盯著,整治了幾碟清爽小菜,一罐溫潤香粳米粥。大官人卻意猶未盡,又吩咐道:“再燉個細嫩的肉羹來,要滾燙的,多放些滋補的料兒。”

林太太心領神會,抿嘴一笑,自去安排。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肉羹便端了上來。大官人自顧自用了些粥菜,待那肉羹溫度正宜入口了,便親自端起那隻細瓷小碗,也不叫人跟著,徑直往後面幽靜的廂房走去。

推門進去,只見金釧兒正守在床邊,見了他來,忙站起身,臉上堆著笑,脆生生叫了句:“老爺來了!”眼神兒卻飛快地往床上瞟了一眼,又對著大官人微微一點頭,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心氣兒也平了,橫豎是斷了尋死的念頭。

大官人心下滿意,只略一頷首。金釧兒何等乖覺,立刻悄沒聲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將那門扇輕輕帶上,嚴絲合縫,隔斷了外頭的世界。

房裡頓時只剩下兩人。李紈早已醒了,此刻卻緊閉雙目,側身向裡躺著,只留給大官人一個單薄倔強的背影,鴉青的頭髮散在枕上,襯得那截露出的脖頸愈發雪白。大官人也不惱,端著碗走到床邊坐下,碗裡的肉羹散發出濃郁勾人的香氣。

“起來用些羹湯吧。”大官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折騰了一夜,又哭了這半日,身子骨要緊。這是特意吩咐廚房燉的,最是滋補元氣。”

李紈身子一僵,卻不肯回頭,也不答話,只把那錦被又往身上裹緊了些。

大官人也不急,將那碗羹放在床邊小几上,騰出手來,竟自去撥弄李紈散在枕畔的一縷青絲,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冰涼的耳廓。“這羹裡用了上好的精肉,配了枸杞、山藥,最是養人。你如今…合該好好補一補。”

“補一補”三個字,儘管大官人說得平常,在李紈聽來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

李紈心中猛地一刺!補補甚麼!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羞憤欲絕按了按自己,猶自空蕩蕩的隱隱發酸,連她自己都覺出幾分空虛的羞人來!這賊子!自己恨不得永遠這麼下去才好,他倒好,竟要自己補,補甚麼補回來莫非昨夜還沒玩夠、沒弄夠還要養肥了再把玩……畜生!

一股燥熱混著屈辱猛地衝上頭頂,李紈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昨夜那些破碎不堪的記憶碎片又湧了上來,她猛地閉上眼,想把那些不堪的畫面驅逐出去。

“我不吃!”她終於咬著牙進出三個字,帶著顫抖的哭腔,依舊不肯回頭。

大官人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頭,沉聲道:“昨晚我問心無愧,你若還有幾分清明,細細回想回想……昨兒夜裡,當真我的錯麼”大官人頓了頓冷笑:“可是你求著我的...還有是你扒我的衣服。”李紈如遭雷擊,渾身劇顫!那不堪的、被她死死壓抑的記憶深處,猛地竄出一個模糊卻令她魂飛魄散的畫面一一酒氣上湧,渾身燥熱難耐,她竟是自己主動攀附上去,雙臂緊緊纏著他的脖頸,口中胡亂地囈語著“熱…好熱…幫幫我…”那放浪形骸、不知廉恥的樣子……競是她自己!

“你……你胡說!”李紈猛地翻身坐起,滿面通紅,一雙杏眼含羞帶怒地瞪著大官人,又急又氣,抬手就去捂自己的耳朵,“不許說!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你…你休要汙我清白!”可這話連起來倒像是在撒嬌。

大官人卻一把捉住她捂耳的手腕,不容她掙脫。他盯著她慌亂躲閃的眼睛,臉上的戲謔褪去,換上一種近乎誠懇的神情,另一隻手端起那碗肉羹:“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最明白。只是眼下,這些都不緊要。緊要的是……”

他頓了頓,將碗又往她面前送了送,聲音放得沉穩,“想想你家裡的蘭哥兒。你是他唯一的指望。你若餓壞了身子,或是存了別的傻念頭,叫那孩子依靠誰去聽話,把這羹喝了。補足了精神氣力,咱們……才好細細商量,日後該如何。”

“日後”二字,狠狠摁在李紈心尖那點最嬌嫩的肉上,燙得她三魂七魄都滋滋作響,油煎火燎一般。她心頭一緊,如同被蠍子蜇了,失聲叫道:“甚麼日後休得胡說!哪來的日後哪個要與你日後!”大官人覷著她這副模樣,低沉一笑:“嗬嗬嗬……好好好,不是日後,不是日後。莫惱,是“即刻』,是“少待』,咱們這就細細商議這“即刻』與“少待』該如何……操辦。”

李紈的目光,不由得從那碗熱氣氤氳、香氣勾魂攝魄的肉羹上移開,撞進大官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潭裡。

昨宵燈昏燭暗,她又爛醉如泥,疼痛難忍只想著宣洩何曾仔細打量過這男人

此刻天光下瞧真了,心頭不由得一突:怎生……怎般人物!生得是唇紅齒白,面如冠玉,偏那眉梢眼角又斜飛入鬢,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邪佞風流。

再看身上,一襲時新的春衫,剪裁合度,襯得身形挺拔,端的玉樹臨風。

而大官人方才沐浴罷,又經過一番“運動”,渾身蒸騰著一股熱騰騰的、混著澡豆清冽與男子體息的汗氣。那貼身春衫被熱氣一烘,緊緊貼在身上,隱約透出裡頭賁張的肌理輪廓,那肌肉條是條,塊是塊。李紈只覺得喉嚨發緊,一股熱氣直衝頂門,耳根子也燒了起來。昨夜裡那雙手殘留的觸感一一那肌膚下一條條、一塊塊又滾燙燙的起伏一一葛地湧上心頭,竟比眼前肉羹的熱氣更灼人。她慌忙垂下眼,端起碗,假意要嘗那羹湯,小嘴兒撮著碗沿,實則是狠狠嚥下了一口滾燙的唾沫,借那羹的熱氣遮掩臉上騰起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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