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高聳的箭樓已在望,巨大的城門如同巨獸之口,吞吐著惶惶人流。
一輛青幔官車歪斜在護城河邊的官道上,拉車的健馬口吐白沫,渾身汗溼如洗,不安地刨著蹄子。車簾被粗暴地撕開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驚魂未定的狼藉。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穿著一身象徵清貴學養與文脈的青緞常服。
他臉色慘白如金紙,雙手死死抓住車窗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正竭力挺直腰背,維持著士林領袖應有的端方與傲岸。
他身旁的李夫人王氏,則癱軟在車廂角落,雲鬢散亂如蓬草,價值不菲的嵌寶珠釵早已不知去向,幾縷髮絲被淚水汗水黏在煞白的臉上。
眼神空洞失焦,直勾勾地望著車簾破洞外那片煙塵尚未散盡的來路,口中只反覆發出不成調的嗚咽:“紈兒……我的紈兒啊……還我女兒……天殺的……”
車伕面無人色,一條胳膊軟軟垂著,顯是受了傷,正用另一隻手死死拽住韁繩,安撫著受驚的馬匹,眼睛驚恐地掃視著周圍漸聚的人群和巍峨的城門,口中不住喃喃:“老爺……夫人……城門口到了……”“紈兒一一!”李夫人突然爆發出悽厲的哭嚎,上半身猛地彈起,就要往車外撲,“讓娘跟你一起去!讓那些殺才把我也撕碎了吧!紈兒啊一!”
“夫人!夫人不可!”老趙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傷痛,慌忙丟開韁繩撲進車廂,用身體死死擋住車門,哀聲勸阻,“使不得啊!到了城下了!有官兵了!”
李守中被妻子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得一震,隨即一股強烈的、被冒犯的羞惱衝上頭頂。
他猛地伸手,用力按住妻子掙扎的肩膀,聲音低沉:“噤聲!看看你這般模樣!成何體統!驚擾城門重地,是想讓滿朝文武、汴京士庶都來看我李氏門楣的笑話不成”
他目光如電,掃過車外指指點點的路人,那眼神裡是清流領袖不容玷汙的清高與此刻被窺破狼狽的慍怒李夫人被他按住,掙扎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只剩下空洞的嗚咽。
她抬起淚眼:“笑……笑話李守中!女兒……女兒都沒了!被那些天殺的賊人擄了去!此刻……此刻不知在遭甚麼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你滿心滿眼,竟還是你的體面!你的清名!你的門楣!”
李守中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他環顧四周,見守城兵卒已注意到這邊騷動,正探頭張望,心知絕不能再讓這無知婦人繼續撒潑,損及他半分威望。
шш ●тTk án ● O
他俯身湊近妻子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冰冷刻骨:
“蠢婦!你懂甚麼!一個國公府的寡婦,又是我清流貴女,落入那般下賤匪類之手,清白之軀豈不是要被玷汙那是奇恥大辱!辱及祖宗,累及父兄,更將使我李氏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他喉結劇烈滾動,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殘忍的決絕,“與其……與其受辱偷生,令闔族蒙羞,令你我……無地自容,倒不如……倒不如讓她識得大體,尋個乾淨,全了“玉碎』之義!尚能保全門風,不失她貞潔之名!”
“玉……碎貞潔”李夫人茫然地重複著。下一秒,一股焚盡一切的怒火轟然炸開!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李守中的鉗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李守中一一!!”形如瘋虎,十指箕張,帶著同歸於盡般的決絕,狠狠抓向丈夫那張道貌岸然的臉:
“你這披著人皮的豺狼!枉稱士林領袖!那是你親生的骨血!你競咒她“玉碎』還要她貞潔人沒了還要甚麼貞潔,我看你不是要女兒貞潔名聲,是要你李守中清流砥柱的清名吧!紈兒可是你的親生女兒,你還是人嗎你這個畜生!我...我...我跟你拚了!還我女兒命來!”
李守中猝不及防,臉上頓時火辣辣幾道血痕,官帽被扯落在地。他驚怒交加,狼狽不堪,只能狼狽地拂袖格擋,口中怒斥:“潑悍!瘋婦!住手!體統何在!”他下意識想呼救,卻又猛地剎住一一士林清望,豈容此等家醜外揚,淪為市井談資
車伕嚇得魂飛魄散,死命擋在中間,哭喊道:“夫人!夫人息怒!老爺是憂心如焚失了口!當不得真啊!為今之計是立刻報官啊!”
就在這混亂不堪、斯文掃地之際,一陣低沉威嚴的號角聲自城門內響起。
沉重的馬蹄聲踏著整齊的節奏,一隊盔甲鮮明、旗號森嚴的禁軍精騎魚貫而出,當先一人,身披象徵高階武職的紫色官袍,腰懸金魚袋,面容沉毅,眼神銳利如鷹。
正是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兼殿前都虞候王子騰,他顯然巡城時候被城門口的騷動驚動。
王子騰勒住戰馬,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輛狼狽的官車,以及車內撕打哭嚎的婦人、狼狽格擋的文官魁首。他自然認得那身青緞常服代表的身份。
“李公”王子騰心頭劇震,幾乎失聲叫出來。他一眼便認出車內那狼狽格擋婦人撕扯的身影,正是清流領袖、國子監祭酒李守中!
那身象徵帝國文脈的青緞常服,此刻競沾滿塵土,破口處露著裡襯,官帽歪斜,鬢髮散亂!旁邊那狀若瘋虎、哭嚎撕打的婦人,不正是李夫人王氏何等潑天大事,竟讓這位素來端方持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計程車林魁首,落得如此境地
王子騰臉色驟變,再無方才的沉穩,猛地一夾馬腹,衝到近前,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急迫與凝重:“李公!這是……這是怎麼回事!何人膽……”
他目光掃過破損的車簾、受驚的馬匹、車伕帶傷的胳膊,心中不祥的預感如寒冰般蔓延。
李守中見王子騰認出自己,又驚又愧,更覺顏面掃地。他一把推開幾乎脫力的妻子,顧不上臉上血痕,迅速俯身拾起官帽戴正,用力撫平衣袍褶皺,彷彿要抹去所有不堪。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驚悸,臉上勉強恢復了幾分凝重,對著馬上的王子騰略一拱手,聲音沙啞:
“王大人,本官攜家眷祭掃歸城,行至北郊野狐嶺,遭強梁劫道!小女李紈……為賊人所擄!賊眾已向北遁逃!”
他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進出,“此非獨李某家難,更是賊寇藐視王法,踐踏汴京畿輔!請王大人即刻發兵追剿兇頑,務必救回小女,以正國法!”
李夫人癱在車裡,聽到“救回小女”四字,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下無聲的抽噎,眼神空洞地望著王子騰,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甚麼!競有此事!狂徒安敢!”王子騰聞言,瞳孔猛然收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李祭酒之女被擄!那不就是國公府那位
這已非尋常劫案,而是足以震動朝野的驚天鉅變!他面上瞬間佈滿寒霜,再無絲毫猶豫,猛地轉頭,對身後副將厲聲喝道:“速點精騎!本官親率!即刻往野狐嶺方向追索!務必將李小姐救回!匪徒格殺勿論!快!!”話音未落,已率先撥轉馬頭。
“得令!”副將深知事態嚴重,抱拳領命,令旗急揮。號角悽厲長鳴,王子騰一馬當先,身後數十精騎如同離弦之箭,捲起沖天煙塵,風馳電掣般向北疾馳而去!鐵蹄踏地之聲,如悶雷滾過城垣。官兵遠去,李守中緊繃的神經稍松,長長舒了口氣,卻又感到一陣虛脫。
他不再多言,立刻轉身,看了一眼車內木然的李夫人,對車伕喝道:“速速駕車回府!”
李夫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木然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車頂破洞透下的一線天光。
那支象徵身份、曾端端正正插在雲鬢的嵌寶珠釵,只剩下一縷搖搖欲墜的流蘇,斜斜掛在耳畔散亂的髮絲上,珠光黯淡,搖搖欲墜。
老趙忍著傷痛,慌忙應聲,爬上馭位。
此刻觀音庵內。
“幫幫我,我...我疼..”她醉眼乜斜,仰起那張酡紅嬌艷的臉,滾燙的唇瓣幾乎要貼上大官人的下巴,吐氣如蘭,卻又裹挾著濃烈的酒氣和一股……
一股熟透婦人才有體息,以及汗腥羶暖溼混合在一起,競形成一種異香,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鑽進大官人的鼻孔,直燻得他魂靈兒都要飄出七竅。
大官人一股子甜腥已直衝口鼻。他才發現自己剛才滿臉的是甚麼,那癱軟如泥的美嬌娘卻似燒紅的烙鐵,猛地纏將上來!
兩條玉臂如白蛇絞樹,死死箍住他脖頸,力道大得駭人,勒得大官人一個規趄。
“痛煞奴家了!好人兒!”她溼熱的酒氣混著一種馥郁撩人的體味,“幫幫奴家…裡頭…裡頭燒得慌!五臟六腑都要熬幹了!”
她不管不顧,身子一撲,整個兒軟綿綿、沉甸甸地壓進大官人懷裡,滾燙的唇胡亂地在他下巴、臉頰上印著,毫無章法。
“這府裡…就是個活棺材!”她一邊吻著,一邊嗚嗚咽咽地哭訴,平日端方守禮的珠大奶奶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被醉酒和慾望燒得神智昏聵的婦人,“守…守給誰看守得這身子…都成了枯井!夜裡…夜裡疼醒!!”
她喘息急促,胡亂吻著大官人的嘴角。“只能用冷水…嘩啦…一瓢瓢澆在滾燙的肉上…激得渾身打顫…那火苗子才矮下去一寸…可一轉身…它燒得更旺!!”
她竟又去撕扯大官人的衣襟:“好人兒…你摸摸…你摸摸燙不燙…”她仰起頭,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兒。
大官人嘆了口氣怎麼辦
只能幫幫了,這不幫還叫男人麼
李守中那輛載著無盡狼狽與悲痛的青幔官車,尚未駛回府邸,一場足以撼動汴京根基的風暴,已如同驚雷般在重重宮闕深處炸響!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清流領袖,士林魁首,天子親口讚譽“國之文膽”的人物,競在光天化日之下,於京畿西郊野狐嶺遭遇強梁劫殺!
其女李紈被擄,夫人驚瘋,車駕損毀,本人亦形容狼狽……這訊息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垂拱殿冰冷的金磚之上。
晨殿上。
“豈有此理!!”一聲震怒的咆哮從御座傳來。
官家此刻面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跳,手中那方珍貴的端硯“啪”地一聲被狠狠摜在地上,墨汁飛濺,汙了龍袍下襬也渾然不覺。
“輦轂之下!天子腳下!竟有如此狂悖兇徒,劫殺朝廷重臣,擄掠官眷!視我大宋王法如無物!視朕如無物!”
“臣等惶恐!”滿殿朱紫重臣齊刷刷跪倒,汗透重衣。
李守中遇劫,這已非一家之難,而是對整個文官集團、對朝廷威嚴、對汴京治安赤裸裸的挑釁和踐踏!清流魁首尚且如此,他們這些人的體面與安全又值幾何
官家死死釘在跪伏的高俅身上,“高俅!”
高俅渾身劇震,額頭“咚”地一聲重重磕在金磚上,聲音帶著哭腔:“臣……臣在!臣罪該萬死!臣…“萬死你的萬死有何用”官家的咆哮如同驚雷炸響在殿內:“朕問你!這京城,是誰的京城!這治安,是誰在負責!啊”
就在這時,官家突然感覺到腦門正中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熟悉的隱痛,彷彿有一根冰冷的鋼針,正緩緩刺入他曾被飛石擊中的舊傷!
那狼狽不堪的一幕瞬間湧入腦海一一塊石頭精準地砸在帝王額心!那份屈辱和憤怒,此刻被眼前這樁更甚的驚天大案徹底點燃!
“王子騰何在!”官家厲聲喝問。
“臣在!”王子騰臉色凝重,眼神沉穩。
“即刻褫奪高俅五城兵馬司總管之職及所有京畿緝捕之權!暫由你一一王子騰,全權接管!”王子騰眼中精光爆射,沉聲應道:“臣領旨!謝陛下信重!”
“給朕挖地三尺!也要把李紈毫髮無損地救出來!將那夥無法無天的賊人,給朕碎屍萬段,挫骨揚灰!朕要他們的腦袋,懸在宣德門上示眾百日!以儆效尤!”
“臣,遵旨!肝腦塗地,必不負聖恩!”王子騰重重叩首,聲音斬釘截鐵。他明白,這不僅關乎李守中,更關乎他自己的腦袋和前程。
官家喘了口氣,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補充了一條至關重要的命令,聲音冰冷:“即刻封鎖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所有進出汴京的水道!南北水路,所有漕船、商船、客船、渡船,一律靠岸待檢!著漕運司、河堤司協同水軍,沿河設卡,晝夜巡查!凡形跡可疑船隻,立即扣押!船上人員,一體拘拿!給朕查清楚,賊人是否可能挾持人質,從水路遁逃!”
月色淒清,如霜似霰,冷冷地鋪在觀音庵後廂房窄小的禪院裡。
妙玉素來不慣與那些粗使婆子同住大禪房,便在這僻靜角落尋了間小小淨室掛單。
此刻,她正趺坐在蒲團上,對著案頭一尊小小的白瓷觀音像默誦《心經》,案角青煙裊裊,是她自帶的沉水香,清冷幽寂,試圖滌淨白日裡沾染的塵俗之氣。
一聲模糊卻異常清晰的、帶著濃烈哭腔的哀吟,陡然穿透薄薄的板壁,撞入妙玉耳中!她捻著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頓,長眉微蹙。
這聲音…似是隔壁那空置小院傳來的莫非是住進了病人然而,那聲音非但未歇,反而越發清晰、破碎,夾雜著令人心驚肉跳的喊叫和衣料撕扯的慈窣。
妙玉捻佛珠的指尖霎時冰透,那張素日裡清冷如霜雪雕琢的玉面,“騰”地燃起兩團火燒雲,紅暈直從耳根燒到頸窩,連那小巧的鎖骨都染了霞色。
這…這分明是…沒廉恥的的勾當!她猛地闔上那雙慣看經卷的妙目,心中發狠唸誦“阿彌陀佛”,恨不得立時堵死雙耳。可那板壁競似活了一般,將那婦人嘶喊的諸般不堪字眼,裹著溼漉漉的肉慾腥羶,一股腦兒塞進來!妙玉只覺她口乾舌燥,她雙腿發軟,那蒲團也似生了芒刺,坐立難安。
大殿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刻意壓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內侍監梁師成那特有的、帶著一絲陰柔焦慮的聲音響起:“陛下!陛下!緊急密報!”
官家正按著劇痛的額頭,胸中怒火與舊傷交織,燒得他五內俱焚。聽到“緊急”二字,更是火上澆油。他猛地抬頭,不耐煩地吼道:“念!大聲念給這滿殿的“忠臣良將』聽聽!看看朕的江山,今日又出了何等“驚喜』!”
梁師成臉色煞白,額角全是細密的冷汗。他手裡緊緊攥著一份染著塵灰、顯然是以最快速度送達的六百里加急密函。聽到官家讓他“大聲念”,梁師成身體劇烈一顫,嘴唇哆嗦著:“啟…啟奏陛下!揚州…揚州八百里加急急報!欽命巡鹽御史、蘭臺寺大夫、兩淮鹽政司一一林如海林大人……他……他……於昨日深夜……暴斃身亡了!”
轟!
梁師成的話音剛落,如同在凝固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冰水!整個御書房瞬間炸開了無形的驚雷!“甚麼!”“林大人!”“暴斃!”低低的、難以置信的驚呼聲從跪伏的群臣中壓抑不住地爆發出來。
那幾個素日裡以清正剛直、力主鹽政除弊自詡的清流魁首,真箇如遭了晴天霹靂!
臉上那點子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比新糊的窗紙還白。眼珠子直勾勾的,裡頭先是驚得沒了神,繼而一片茫然,最後竟浮起一層死灰般的、近乎癲狂的不信一一這如何可能
林如海!那可是他們清流一黨,在鹽政這盤血肉橫飛的大棋局上,頂頂要緊、幾乎獨一根兒的鋒利尖刀只待他奉了旨意,捧著那尚方寶劍,直插進兩淮那淌著黑油的鹽場子裡,掀起潑天風浪,查積弊、追虧空,刀尖子明晃晃直指蔡京、童貫、朱助那些個蠹蟲奸佞!
只待事成,那一個個空出來的肥缺兒、實打實的差遣權柄,還不都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那鹽引上淌著的、白花花銀子似海的利頭,還不都得順著河道,流進他們這些士林高門、閥閱世家的庫房裡
可如今……這根尖刀……競……競斷了!偏生在這節骨眼兒上這無異於將他們嘔心瀝血、眼瞅著就要開花結果的潑天富貴局,生生攔腰斬做了兩段!
官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砸懵了。
他按在額角的手猛地僵住:“暴斃林如海給朕說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梁師成低聲道:“陛……陛下息怒!揚州府衙與隨行欽差衛隊初步……初步查驗……林大人……林大人他……他死狀蹊蹺,七竅隱有血痕……雖未最終定論,但負責查驗的仵作和隨行太醫……皆……皆懷疑……懷疑是……”
他嚥了口唾沫,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勇氣,才吐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兩個字:“懷疑是……被被人下而死啊!陛下!”
下毒而死
這四個字狠狠砸在死寂的殿堂之上!
下毒!這意味著甚麼
官家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筆墨紙硯跳起老高。發出難以置信的詢問:“下一一毒一”那太子詹事耿南仲,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挺直了腰板:“官家!這分明是衝著鹽政革新來的!定是那些把持鹽利、怕見天光的蠹蟲奸佞下的黑手!!”他口中厲喝著,一雙噴火的眼睛,卻死死剜向一旁面色陰沉的蔡京、童貫等人。
觀音庵內。
天色已亮。
大官人低頭瞅著懷裡這團溫香軟玉。李紈此刻早已力竭神昏,沉沉睡去,醉意混合著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宣洩,將她徹底擠幹了。那張美艷的臉龐上淚痕狼藉,脂粉糊作一團,更顯出幾分可憐又放浪的頹唐。鬢髮散亂如烏雲,幾縷溼漉漉地粘在酡紅的腮邊頸側,月白的麻布衫子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大片汗津津、粉膩膩的白皙。
濃郁的、甜膩又帶著一絲腥羶的發酵氣味,混合著她身上蒸騰出的汗氣、酒氣、還有情潮未褪的靡靡之息,一股腦兒鑽進大官人鼻孔。
大官人騰出一隻手胡亂將扯開的衣襟給她攏了攏,又將自己那件上好的錦緞披風解下,將這軟成一灘春泥美人兒囫圇個兒捲了,只露個亂蓬蓬的腦袋在外頭。
“玳安!死哪兒去了”大官人揚聲低喝,聲音帶著煩躁。小廝玳安慌忙從院外陰影裡閃出來,覷著主人狼狽模樣和懷中裹著的婦人,不敢多看,只垂著眼。
“去!問問這觀音庵裡,不拘哪個姑子,借輛穩當的馬車來!快著點!”大官人沒好氣地吩咐。玳安應了一聲,一溜煙去了。
大官人這才抱著這熱烘烘、散發著羶香的人肉包袱,邁步朝院外走去。只覺得渾身粘膩不堪,從臉上到前襟,再到抱著她的手臂,無一處不是溼漉漉、滑膩膩的發酵酸味。心道:“晦氣!這叫甚麼事頭一回弄得渾身沒一處乾爽,全是這氣味!”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強忍著那粘膩不適,
誰知剛踏出那月亮門,迎面一陣穿堂風過,吹得他一個激靈,同時也吹得院中一人衣袂飄飄。定睛一看,競是那法號妙玉的修士!
那妙玉一身素白道袍,俏生生立在清冷月華下,宛若一株帶刺的白玉蘭。
她顯然也剛出房門,正撞見這不堪一幕。四目相對,妙玉那雙清冷的妙目裡,瞬間進射出刻骨的怨毒與鄙夷一她可沒忘了當日那記響亮的耳光!
此刻見這醃攢男人競抱著個衣衫不整、醉態淋漓的婦人從尼庵淨地出來,心中更是翻江倒海:“這等濁物!!也只有這等沒廉恥的醃攢,才做得出在觀音菩薩眼皮子底下行這等汙穢苟且的勾當!真真玷汙了佛門清淨地!”
大官人被妙玉那刀子般的目光刮著,冷笑喝道:“看甚麼看!賊禿尼!沒見過男人抱自家女人麼還不滾開!”
這一聲“賊禿尼”狠狠扎進妙玉心尖!她氣得渾身亂顫,玉指戟指,直直指向大官人,櫻唇哆嗦著,一句清叱就要脫口而出:“你…你這…”
恰在此時!一陣更疾的晨風猛地捲過,妙玉因著激憤,手中原本攥著的一方素白汗巾子競沒拿穩,被那風“呼”地一下扯脫了手!那汗巾子如同生了眼睛的白蝶,飄飄蕩蕩,不偏不倚,竟直直朝著大官人的面門撲來!
大官人兩隻手都死死抱著裹在披風裡的李紈,哪裡騰得出手只聽“噗”一聲輕響,那帶著女子體香的汗巾子,竟嚴嚴實實蒙在了他臉上!
一股極其熟悉、又極其怪異的氣味瞬間籠罩了他!這汗巾子竟然也是溼的,本身帶著妙玉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沉水香氣,但這香氣之下,卻分明裹著一層微涼的潮意,更透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大官人一時懵了,鼻端充斥著這矛盾又誘人的熟悉混合氣息。
妙玉一見此景,更是魂飛魄散!“啊!”妙玉一聲短促的驚呼,羞憤欲死,哪裡還顧得上罵人她像只受驚的白兔,猛地撲上前,一把從那呆愣的大官人臉上扯下那方惹禍的汗巾子,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連看都不敢再看大官人一眼,更別提甚麼仇恨目光,只恨不能立時鑽入地縫,轉身便跌跌撞撞衝回自己那間小小的淨室,“砰”地一聲死死關上了房門!
大官人低頭瞅著懷裡滋了他一晚上的婦人心道:這事兒若是抱回自家府裡,那群聞風就是雨的鶯鶯燕燕,還不知要攪起多大風浪!他這堂堂一家之主,竟一時也尋不出個囫圇說辭來壓服。想到此處,大官人愈發煩躁,撩開車簾,對著外頭駕車的玳安沒好氣地喝道:“掉頭!不去府裡了,去王招宣府!”卻聽到玳安得意的笑著說道:“大爹,我早知道,不用回頭,已經挑了去王招宣府的近路了”。大官人一聽心頭更是無名火起,冷哼一聲,隔著車簾斥道:“就你聰明回府自去尋來保,領三鞭子長長記性!”外頭玳安得意的腔調瞬間蔫了,只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是…大爹…”
馬車七拐八繞,果然抄了近道,不多時便在王招宣府門口停下。天色微熹,府內已有下人走動。大官人抱著被錦緞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的李紈,剛踏進迎面就撞上早起監督丫鬟的金釧兒。
金釧兒端著銅盆,一眼瞥見大官人懷裡露出的那張臉一一縱然淚痕狼藉、鬢髮散亂,但那清麗端方的底子還在!這不是榮國府那位守寡的珠大奶奶李紈是誰!金釧兒驚得手一抖,銅盆裡的水差點潑出來,失聲道:“老…老爺!這…這…”她指著那團披風,舌頭都打了結。
大官人面沉似水,低喝道:“慌甚麼!找個清淨房間,安置她!”
金釧兒雖驚駭萬分,卻立刻反應過來,壓下滿腹驚疑,忙不迭躬身:“是,是!老爺跟奴婢來!”她引著大官人快步穿過迴廊,來到一處僻靜廂房,手腳麻利地推開房門。
大官人將懷中人兒放在鋪著錦褥的軟榻上。那披風一離身,李紈身上那股混合了酒氣、發酵濃郁奶腥羶和其他複雜氣味,立刻在溫暖的室內彌散開來,燻得金釧兒奇怪的在聞甚麼味道。或許是動作大了些,或許是暖意襲來,榻上的李紈喉間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長長的睫毛顫動幾下,竟悠悠醒轉過來。初時,她眼神迷濛,茫然四顧。待看清眼前居高臨下站著的大官人一一昨夜零碎而狂亂的記憶碎片,猛地燙進她混沌的腦海!
“啊一!”李紈發出一聲短促悽厲的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她低頭一看自己一一月白麻衫領口大開,露出裡面同樣凌亂的小衣,原本脹痛已然乾巴巴的舒暢!
一股巨大的、足以將她吞噬的羞恥與絕望排山倒海般襲來!她面無人色,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看向大官人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驚恐、憎惡,彷彿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劫匪!
“你…你這天殺的強盜!下流胚子!醃攢潑才!”李紈聲音嘶啞,帶著破音的哭腔,每一個字都淬著血淚,“我…我清清白白守了這些年…竟…競被你…被你玷汙了身子!我還有何面目苟活於世!有何面目去見去見蘭兒!”她語無倫次,巨大的精神衝擊讓她徹底崩潰。
話音未落,李紈競不管不顧,猛地一頭朝著旁邊那堅硬冰冷的雕花紅木床柱撞去!動作決絕,帶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勁兒!
“奶奶不可!”金釧兒嚇得魂飛魄散,尖聲驚叫。
大官人也是眼皮一跳,他離得近,反應極快,在李紈額頭堪堪撞上柱子的剎那,猛地探身,猿臂一伸,死死箍住了李紈那纖細卻充滿蠻力的腰肢!李紈被他攔腰抱住,額頭只輕輕蹭了下柱子,留下一點紅痕。“尋死覓活作甚!”大官人又驚又怒,臂膀如鐵箍,任由李紈在他懷裡死命掙扎踢打,那點力道對他而言如同撓癢。他低吼道:“你仔細看看我是誰,我不是那劫匪,好好想一想發生了甚麼”李紈一愣撐著腦袋漸漸回憶起來,自己被劫,喝了酒,眼前男人確實不是劫自己的匪徒!可是...可是...其他的是真的啊!!
“奶奶!奶奶!萬不可如此啊,你死了蘭哥兒怎麼辦!”金釧兒死死抱住李紈一條胳膊,急聲道。只有她知道甚麼才能勸住李紈的死意。
李紈被金釧兒那番話徹底擊垮了。她不再掙扎,也不再尋死,只是癱軟在大官人臂彎裡,像個被抽了骨頭的破布娃娃,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地滾落,混著臉上的殘脂汙穢,蜿蜓而下。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身體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房間裡只剩下她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抽泣,以及那揮之不去的、帶著恥辱印記的氣息。金釧兒看著李紈滿身青紫狼藉,心下駭然,只覺這位素日裡貞靜如水的珠大奶奶,此刻競比那風月場中的粉頭還要悽慘可憐百倍。
大官人看著榻上那丟了魂兒、只知流淚的李紈重重嘆了口氣,對一旁手足無措的金釧兒吩咐道:“你好生看著她,尋些熱湯水與她擦洗,再找件乾淨衣裳換上。仔細勸解幾句,莫讓她再尋死覓活,平白惹出禍端來!”
他頓了頓,“我去尋個地方洗洗這身醃膀!”
金釧兒連忙應聲:“是,老爺放心,奴婢省得。”她見大官人要走,下意識想跟上去伺候更衣。大官人擺擺手:“不必跟著!守著她便是!”說罷,邁開大步就出了廂房。
豈料剛轉過迴廊,迎面一陣香風撲來!
只見那林太太,一身嬌艷的桃紅寢衣,外罩著件薄如蟬翼的杏子黃紗衫兒,雲鬢微松,粉面含春,顯然也是剛起身不久。她一眼瞧見大官人,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頓時亮得驚人,扭著水蛇腰就迎了上來,一把扯住大官人的衣袖,那嗓子捏得又甜又膩,能滴出蜜來:
“哎喲!我的親達達!今兒是吹的風,一大清早就吹到奴家這寒窯裡來了”她媚眼如絲,上下打量著大官人,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可是想煞奴家了怎地這般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