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泥濘的官道上顛簸疾馳。
李紈被胡亂塞在車廂角落,那被層層包裹下的軀體,尤其是那飽脹的源頭,被擠壓得更加難受,即使昏迷中,也似乎在發出無聲的呻吟。
石寶駕著馬車向著一旁騎馬的王寅喊道:“嘿嘿,王帥,這小寡婦一身好皮肉,穿著雖然素雅,長得確是美艷無比!咱們兄弟這一趟也算沒白忙活!不如……直接帶回江南去找個僻靜莊子養起來,兄弟們也好日夜受用這人間妙品!”
“想想你們是誰聖公是帶著我等作一番大事業,不是為了做這種沒出息的勾當!”王寅騎著轉山飛,面沉如水,聞言冷冷地瞥了石寶一眼,“再說,你當京城那些官老爺是死人國子監祭酒的女兒、國公府的媳婦,在京城近郊被劫殺家丁、擄走主母!此刻京城必定已亂成一鍋沸粥!”
“信不信今晚通緝海捕文書就會發往各處關卡!水路碼頭、陸路隘口,所有船隻車馬都會被翻個底朝天!尤其是往南去的路!無論馬車船隻必然嚴查,你石寶有幾顆腦袋,敢帶著這“活招牌』去闖那龍潭虎穴嫌命長嗎”
方傑騎著馬在另一旁說道:“那咋辦大費這麼大勁兒搶來,就為了聽個響兒總不能現在就把她扔路邊餵狼吧那也太可惜了!”
就在這時,車裡忽然傳來動靜。
石寶和方傑立刻警覺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兇光,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兵刃。
王寅眼神一厲,反應卻更快!
身子騰空飛起也不等馬車停,便從後頭飛身進入馬車內。
他閃電般地從身旁一個裕鏈裡抓出一個粗瓷酒壺,拔掉塞子,一股濃烈嗆人的劣質燒刀子氣味瞬間在車廂裡炸開!
他猛地探身過去,大手粗暴地撥開蓋在李紈臉上的雜物,露出她蒼白泛著潮紅、沾著淚痕和灰塵的臉頰。
李紈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迷濛的視線尚未聚焦,便對上了王寅那雙幽深冰冷的眸子!她驚恐地張開嘴,想要尖叫
王寅沒有絲毫猶豫!他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掐住李紈的下頜,迫使她嘴巴大大張開,露出脆弱的口腔和咽喉!右手將那粗瓷酒壺的壺嘴,狠狠地、不容反抗地塞進了她的口中!
“唔!嗚嗯一!”李紈的瞳孔驟然放大,驚恐的嗚咽被粗暴堵回喉嚨深處!
辛辣刺鼻的烈酒兇猛地灌入她的口腔,灼燒著她的喉嚨,直衝入胃!
王寅的手穩如磐石,眼神冷酷,不管不顧地將那烈酒,一股腦兒地、野蠻地灌了下去!然後一個手刀把她砍暈。
隨手將空酒壺扔到一邊,飛身跳迴轉山飛,冷喝道“到了清河,我自會找個妥當地方“安置』便是。現在,都給我閉嘴趕路!”
清河縣。
大官人回到府上,已是午後時分。那雪雖住了,天色卻陰沉得緊。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一拋。
平安正待上前接過,斜刺裡“刷”的一聲,一條人影比猴兒還快,早躥到跟前,一把撈了韁繩在手,正是那伶俐小廝王經!
平安暗啐一口,只得搶步上前,要給大官人解那沾了雪泥的斗篷。誰知這王經手腳快如疾風,拴了馬,一個旋身又擠到跟前,三下五除二,已將披風解下搭在臂彎。
平安無法,只得蹲下身去,用袖子替大官人擦拭靴筒上的殘雪泥點。剛擦拭乾淨,直起腰來,氣還未喘勻,那玳安又打角門裡匆匆出來,叉手稟道:“大爹,提刑衙門裡兩位節級小吏在門房候著,說年下積壓的文書甚多,請大爹過去畫押用印。”
大官人聽了,眉頭便是一蹙,心道:“一路提刑已然如此,可見便是那龍椅上的官家,倘若不放權得有多忙!”
於是讓玳安備了轎子倆人離開。
大官人前腳剛要走,那王經趕緊託著大官人斗篷送上了轎子,口中只道:“老爺慢走!”
平安冷眼瞧著,心中暗罵:“好個小猢猻!不但把活兒搶得精光,連拍大爹馬屁的份兒也教他佔了先!端的伶俐過了頭!”
正自氣悶,忽見角門外影影綽綽,晃進一個人來。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大官人那位結義兄弟,清河縣裡出了名的“白食大王”一白賚光!
這白賚光,人如其名,最是個白賴的白食。家中只有一個婆娘,並無兒女,兩口子過活,全仗著這張厚臉皮和一副好鼻子。今日吃甚麼,全看街坊鄰居吃甚麼。
今日東家,明日西家,專一打聽誰家起屋上樑、誰家娶親嫁女、誰家做壽擺酒。
他那雙耳朵靈得很,鼻子更賽過狗兒,但凡哪家飄出些好酒好肉的香氣,他總能“恰巧”路過。上門便是涎著臉,只說“聞香而來,討杯水酒”,任你冷言冷語,他只當耳旁風,穩坐釣魚臺,非等開席動箸不可。吃罷不算,還要尋個由頭,或包些殘羹,或順些果子點心,美其名曰“給家中婆娘嚐嚐”。主家礙著情面,又怕他撒潑,多半捏著鼻子認了。久而久之,清河縣裡無人不知這“白食光”。倘若沒人擺酒,就專看鄰舍灶煙混飯吃。
平安一見是他,眼珠一轉,肚裡便有了主意。
捂著肚子“哎喲”一聲,衝著王經嚷道:“王經,你看顧著點,我這肚子不知吃錯了甚麼,絞著疼!須得去茅房走一遭!”說罷,也不等王經答話,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王經一愣,見白賚光來趕緊攔住板著臉道:“只是不巧,大爹方才被提刑衙門請去公幹了,此刻不在府中。白老爺且請回,改日再來拜會不遲。”
“哎呀!竟是不巧!”白賚光一拍大腿,臉上懊惱萬分,身子卻紋絲不動,反而又湊近半步,親熱地拍著王經的肩膀:
“小哥兒,你看這大冷的天,風跟刀子似的,我這一路走來,凍得手腳都木了。既是大哥不在,容我進去避避風寒,在門房裡討碗熱湯暖暖身子,等他片刻可好我與大哥,情同骨肉,不分彼此!他回來見了我,只有歡喜的!”嘴裡說著,那雙腳已不由自主地往門裡挪。
王經見他死皮賴臉,心中不耐,張開雙臂攔住:“白老爺休怪!府裡有規矩,主人不在,不敢放外客入內。您還是請回吧!”
“外客”白賚光把眼一瞪,聲音拔高了幾分,顯出幾分“委屈”,“小哥兒這話差了!我白賚光與你家大官人,那是插香磕頭,對天盟誓過的結義兄弟!比親兄弟還親!如何成了“外客』”他唾沫橫飛,忽然把身子一偏轉身一溜煙衝進二門。
幾個護衛也不知道該攔不該攔,看著王經臉色,王經也不知道如何處理,只能大喝停住:“再進就是前院了,我去通報值班姐姐。”
今天剛好是香菱兒在前院當班。
見到王經氣喘吁吁跑進來,把事情原委一說,末了道:“姐姐,那姓白的賴在二門門口死活不走,口口聲聲是大爹的結義兄弟,還說甚麼有要緊訊息,小的實在攔他不住,又怕他吵鬧起來失了體面,這可如何是好”
香菱兒畢竟性子溫婉,要換做金蓮和桂姐,管他三七二十一,喊來護院就把那姓白的推走了。香菱秀眉微蹙。她雖知這白賚光名聲不佳,但聽說是老爺“結義兄弟”的名頭,又聽王經說此人已在門口糾纏,心中便犯了難。
暗忖道:“此人名聲雖臭,然既頂著“結義』的名頭,若真讓家丁棍棒趕出去,傳揚開來,道是老爺薄情寡義,連兄弟都容不下,豈不是壞了老爺名聲況且他既已鬧到門口,強行驅趕,倒顯得我們小氣。不如……
主意已定,便對王經道:“此人既已糾纏至此,硬趕出去,確是不雅。他既口稱是大爹的結義兄弟,有過這一層名分在,就不好做得太過。這樣吧,你領他去西邊那個小偏廳坐了。那地方清靜,離得遠。給他上一壺茶,應個景便是。只說是大爹未歸,請他稍安勿躁,在此等候。待大爹回來,自有發落。切記,莫讓他四處走動。”
王經連聲應道:“香菱姐姐說的是!小的這就去辦!”
等到王經把白賚光領到偏廳。
這時候平安又領著一個人,搖搖擺擺進來,卻是那提刑所掌刑的夏龍溪夏大人。
夏提刑邊走邊笑道:“我適才打衙門裡尋他,門上人說他已家來了。想必是路上走岔了道兒,我且在此等等不妨。”
平安忙將夏提刑讓到前廳明間楠木椅上坐了,口裡道:“大人寬坐則個。”
轉身便一溜煙兒尋著上房丫頭香菱兒,道:“香菱兒姐,夏提刑夏老爺在廳上候著老爺哩,快篩盞好茶送去,仔細伺候著。”香菱兒聽了,不敢怠慢,忙喚小丫鬟捧了定窯細瓷蓋鍾,沏了上等香茶送上去。平安安排停當,這才抽身回到門首喝斥道:“好個瞎眼的小猢猻!你是死人不成怎地把那“白嚼鬼』放進來了那廝是甚等貨色,清河縣裡誰人不知便是老爺早年認得他,如今也早斷了捻兒!放個屁的功夫,你就守不住這門檻便是有那一層舊皮兒,你只推說老爺不在,一頓棍棒攆出去便是,如何容他大喇喇闖將進來看老爺回來,不揭了你的皮!”
王經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縮著脖子,嘴裡只“諾諾”地應著。
正鬧嚷間,只聽門外喝道聲響,馬蹄得得,正是大官人回來了。一眼瞥見門首平安、王經兩個,便問道甚麼事。
平安一五一十,把王經如何看守不力,自己如何喝罵等情,添油加醋地稟告了一番。
大官人聽罷,沉聲道:“王經記牢了,尋來保管家去,領三鞭子家法,長長記性!”
王經聽得“三鞭子”,魂兒早飛了半邊天,一張苦瓜臉皺成了核桃,卻不敢有半句言語,只垂頭喪氣應了聲“是”。
話音剛落,只見大官人身後轉出玳安來。
玳安穿著一身巡檢衣服,被武松練得魁梧不少,已然有模有樣,看著這場面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瞅著平安,嘴角扯出一絲狡黠的笑,尖聲道:
“平安,今日不是你輪值掌著門首的勾當麼王經這行貨子眼皮子淺,放錯了人,你在他跟前,怎地也不攔他一攔,管他一管倒叫他闖下這禍事來!”
大官人聽了玳安這話,側過臉,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玳安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平安,你既掌職,也有失察之過。也罷,你也去,領三鞭子,陪王經那廝長長記性。省得你們一個個偷奸耍滑!”
平安一聽,如同臘月裡兜頭澆下一盆冰水,心裡把玳安恨得牙癢癢,卻只得哭喪著臉,拖長了調子“哦”了一聲,自認倒黴,蔫頭耷腦地跟著王經受罰去了。
大官人這才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大廳。
那夏提刑夏龍溪早已在廳中坐立不安,聽得腳步聲,如彈簧般“騰”地站起,滿臉堆下笑來,抱拳躬身道:“哎呀呀,西門天章大人回府了!下官在此恭候多時了。”
大官人哈哈一笑,上前扶住,謙遜道:“夏大人說哪裡話!論起衙門裡的差遣,我還是您的下屬呢,豈敢當“大人』二字又折煞我了。”
夏提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說這話便是見外了。您這前程又是一等清貴文職,豈是下官這等微末差遣可比萬萬不可混為一談!”
兩人分賓主重新落座,丫鬟重新奉上熱茶。大官人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問道:“夏大人今日光降寒舍,必有見教”
夏提刑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正是有件要緊事,需得天章兄拿個主意。新近擢升的曾巡撫,奉旨巡按京東東路,不日將路過咱們清河地面。這迎迓款待之事,非同小可,非得請天章兄出面主持不可,方顯我清河體面。”
大官人聽罷,嘴角一揚,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爽快道:“我當是甚麼潑天大事!這等迎來送往的勾當,夏大人您老成持重,經見得多了,自去操辦便是,還要問我做甚該打點何處,該預備何物,該請何人作陪,你只管放手去做!至於銀子花費……”
大官人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道,“夏大人你估摸著,需用多少,只管開口,我這裡使人送去,斷然短不了分毫!務必將這位宋巡撫大人伺候得舒坦了,”
夏提刑一聽大官人如此痛快,把銀子包攬下來,心中那塊石頭“咚”地落了地,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忙不迭地起身,深深作揖道:“哎呀!天章兄真真是爽利人!有您這句話,下官心裡便有底了!既然天章兄如此信任,我便斗膽僭越,擅自做主,定將此事辦得風風光光,妥妥帖帖!”
大官人含笑點頭,兩人又虛情假意地客套了一番,夏提刑這才心滿意足,千恩萬謝地告辭而去。大官人送至儀門,看著夏提刑那頂青幔官轎顫悠悠抬遠了,轉身便進了偏廳。
剛跨過門檻,便見那白賚光戳在當地。
這廝頂著個油光水滑的賚亮光頭,偏生扣著一頂漿洗得發白、覆盔似的舊羅帽兒,勒得腦門子一道深紅印子。身上那件環領磨襟的白布衫,漿得硬撅撅,【古代穿皺的舊衣服沒錢買新的,用米漿去泡硬】便是連鞋子底也開了口,走起路來打快板一般。
大官人眉頭一蹙,先開口叱道:“你這廝,今日倒有閒心撞到我這裡來”
那白賚光聽得聲音,慌不迭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行了個大禮,口裡胡亂叫著“大哥金安”。未等大官人叫起,他自己又骨碌爬起來,搓著一雙糙手,臉上擠出十二分的諂笑:“大哥容稟,小弟此來,實是有樁小事體,擾了大哥清靜,該死該死!”
他嚥了口唾沫,覷著大官人臉色道:“大哥是知道的,咱們幾個結義兄弟,往年每月都有幾次常例聚會,吃酒耍樂。從前……從前都是大哥體恤,一應花費都是大哥包了。”
他偷眼瞟了下大官人,見他面無表情,趕緊接著說,“自打這半年,大哥貴人事忙,不得空來,那聚會便……便有些難以為繼了。每回攢局,一到結帳便你看我,我等你,推三阻四,莫說兄弟們面上無光,不耐煩,便是常去的那幾個酒樓的掌櫃,也忒不耐煩了,為著賒欠酒錢,還追著咱們幾個討過幾回,險些被當成吃白食的轟將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道:“眼瞅著快到年下了,依著老規矩,咱們結義兄弟得去玉皇廟燒香還願,完了少不得在廟裡或左近整治一席素齋,也算全了兄弟情分。這回……這回哥幾個都識趣,知道大哥事繁,不敢來聒噪。便是那應二哥,也未曾開口。只有小弟我這個沒眼力見兒的蠢物,斗膽來問大哥一聲:今年這玉皇廟的香火和齋席,大哥……大哥可還賞臉參加”
大官人聽罷,嘆了口氣,慢悠悠道:“你今日來也瞧見了,我這眼前,千頭萬緒,亂麻也似,哪裡抽得出身這些應酬,自然是顧不上了。”
他話音一頓,朝門外喚道:“玳安!”
小廝玳安應聲閃入,垂手侍立。
“去,取五兩銀子來。”
玳安轉身即回,捧上五兩一錠雪花銀。大官人下巴朝白賚光一努:“喏,拿著。你去找應伯爵,就說我的話,讓他出面張羅,在玉皇廟找那吳道官置辦一席,讓你們兄弟幾個好好樂一日。這銀子,權作使費。”白賚光攥了過去,又道:“大哥,你真不去了...”
大官人鼻子裡輕哼一聲,又道:“白老十,你如今也是老大不小,成日價這般遊手好閒,東家食西家宿,蹭吃蹭喝,像個甚麼體統莫非就打算這般混過一世”
白賚光冷不防被問及生計,登時一愣,臉上那諂笑僵住了,支吾道:“大哥教訓的是……只是……只是小弟……唉,又無甚正經本事營生…只是手頭窮了就去賣些苦力活…”
大官人擺擺手,截住他的話頭:“罷了!眼下我正擴著院子,正缺個精細人兒盯著。你既無事,明日便去尋來旺,在他手下領個監工的差事。也不用你做甚重活,只每日裡替我釘牢了那些匠人伙伕,莫讓他們偷懶耍滑,糟蹋了我的好材料。工錢按日算,少不了你的。另外,每日管你兩頓飽飯,到了下工,再許你帶一份回去,給你屋裡那婆娘。”
此言一出,白賚光簡直不敢相信自家耳朵!!
監工!這可是有頭臉、有油水的差事!工錢!飽飯!還能帶一份家去!他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腳底板直衝頂門心,歡喜得渾身骨頭都輕了幾兩。
“撲通!”他又一次結結實實跪倒在地,這回磕頭磕得梆梆響,扯著嗓子賭咒發誓:“我的好哥哥!親爹孃也沒這般疼我!大哥放心!那工地上,便是有隻不識相的野貓兒敢胡亂撒泡尿,小弟也定把它雞兒折了轟出去!絕不讓大哥費一絲心!”
等到打發了這廝,大官人還未坐定吃口茶,便見玳安領著郝思文腳步匆匆地進來。
如今郝思文來了,自然接手了提刑衙門的情報。
郝思文叉手稟道:“大人,各地巡控訊息回來了。那夥摩尼教的人,竟然又四散回來,最後聚在渡口盤桓了半日,僱了艘大船,順水南下去了!”
大官人笑道:“那王寅,倒是個人物。鬧這麼大動靜還敢回清河坐船。”
他放下茶盞,又道:“你辛苦。去,到醉仙樓上,吩咐他們整治一桌上好的席面,把史文恭、關勝幾位將軍都請來,就說敘敘情誼。”
郝思文應了聲“是”,自去安排。
大官人換了身出門的鮮亮衣裳,剛走到儀門,卻見扈三娘,換下了早上的勁裝,換了一身水紅衫襖子,正走了過來見大官人出來,她忙迎上前,眼波流轉:“老爺這是要去哪裡吃酒我即刻換衣服。”大官人哈哈一笑說道道:“在清河縣不必如此,你好生在後宅,與姐姐妹妹們頑耍頑耍,熟悉熟悉,清河縣走到哪裡都有耳目照應,斷無差池,你只管放心。”
醉仙樓上,席開玳瑁屏風後,酒泛琥珀光。
史文恭、關朱武松等都是豪爽之人,那醉仙樓新近捧出的兩位花魁娘子,名喚嬌杏、媚柳,也抱著琵琶上來唱曲助興。一個清喉嬌曦,一個媚眼如絲,倒也引得幾位注目。
只是大官人家中美婢皆是人間絕色。這外面的花魁,比之他府裡的鶯鶯燕燕,差得多了去。大官人心道還得是京城,也不知李師師最近如何。
略坐了坐,吃了幾巡酒,大官人就先退席,帶著幾分微醺,下了醉仙樓。
卻見玳安滿頭大汗跑來:“是觀音庵的一位小尼姑,親自到府上尋您,說…說有人在庵裡留了件要緊物事,指明是送給爹您的!叫您務必親自去取一趟!”
大官人酒意醒了兩分,疑惑道:“物事甚麼物事”
“問了,那小師父只搖頭,說只知是件大禮,旁的半字不知。”玳安說著,忙從懷裡掏出一封摺迭得齊整的信箋,雙手奉上,“這是隨那物事一併留下的書信,小師父讓務必親手交給爹。”
大官人接過信箋。信封上空無一字,拆開看時,裡面只有薄薄一頁素箋。上面的字跡倒是端正,只是內容寫得極是含糊:
【西門大人臺鑒:前番援手,銘感五內,無以為報。今有薄禮一份,暫存於觀音庵淨地,煩請大人拔冗親往簽收。此物隨大人心意處置便是。】
末尾落款處,孤零零一個墨色濃重的“王”字。
大官人捏著信紙,目光在那“王”字上凝了片刻,嘴角便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這字跡,這語焉不詳的措辭,還有這謹慎到連個全名都不敢署的做派一一除了王寅,還能有誰“備馬!”大官人將信紙隨手往袖中一攏,吩咐道。酒意被這蹊蹺事一激,又散去兩分,倒起了幾分探究的心思。
究竟是何等“薄禮”,值得如此故弄玄虛,非要他親臨尼庵去取
“是!”玳安應聲,又遲疑道:“爹,可要帶幾個小廝跟著”
“不必,”大官人擺擺手,“就你跟著。觀音庵清淨地方,人多眼雜反而不美。”
來到觀音庵。
已得了信兒的老尼姑,便堆著滿臉的笑,急急迎了出來。
“阿彌陀佛!大官人金身駕臨,小庵蓬蓽生輝!”老尼姑合十行禮,那笑容幾乎要從層層褶子裡溢位來,“方才正念叨著,開年時承蒙大官人天大的恩典,著人送來那一百兩雪花銀的香火,重塑了菩薩金身不說,連齋堂的米缸都見了底人兒……小尼和徒兒們日日焚香禱告,祈求菩薩保佑大官人福壽綿長,闔府……”大官人抬手打斷了這滔滔不絕的奉承。
“行了,那“東西』在何處帶路吧。”
“是是是!瞧小尼這糊塗的!東西就在後院最清淨的靜房裡,保管妥當著呢!大官人這邊請!”她側身引路,腰彎得極低。
一行人穿過前殿,繞過香菸繚繞的大殿,來到後院一處僻靜小院,正是那上次秦可卿和王熙鳳住的院子,在那妙玉隔壁。
“大官人請。”老尼姑側身讓在門邊,待大官人一步跨入,她卻並未跟進去,反而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正要隨主入內的玳安。
玳安冷不防被拽住胳膊,一愣,看向老尼姑。
只見那老尼姑衝他飛快地擠了擠眼,嘴角朝靜房努了努,又做了個極輕微搖頭的動作,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裡頭的事兒,不是你這小廝該看的。
玳安何等機靈立刻心領神會,腳步釘在了門檻外。
“大師父,”玳安壓低聲音,“我在外頭冷的不行,勞煩您老行行好,給弄個旺旺的火盆進來炭火……多多益善!”這意思再直白不過一里頭的事只怕一時半會兒完不了,他上次在王招宣府就差點凍成冰棒兒。
大官人走進房內,就見燈光下只見地上果然橫陳著一卷厚厚的的靛藍地氈,真箇裹得像只待煮的肉粽,只餘一把烏油油的青絲散亂在外。
是個女人
大官人一愣,三兩下便去解那捆縛的麻繩。
繩索甫一鬆開,大官人便迫不及待地抓住氈邊,用力一拉一推一一如同剝開一枚熟透了的果子,一個活色生香的豐腴玉人兒登時滾落出來,軟綿綿地癱在冰冷的地磚上。
大官人湊近了臉,借著佛前一點昏黃油燈細瞧。
好個美艷女子!雖醉得人事不省,雙頰酡紅似染了胭脂,櫻唇微張,吐息間儘是濃烈的酒氣,偏又混雜著一股子奇異的、暖烘烘的甜腥羶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她眉頭緊蹙,口中斷斷續續囈語著:“痛……好痛……”
正待細看,那女子忽地似有所覺,醉眼迷離地一揚手,竟從自己那凌亂敞開的衣襟裡,猛地抽出幾早已溼透、沉甸甸的汗巾子來,帶著一股更加濃郁沖鼻的體味和混合了酒氣以及莫名的暖腥羶甜之味,“啪”地一聲,不偏不倚,正甩在大官人湊近的臉上!
“嘶……”大官人猝不及防,被這溼漉漉、暖烘烘、氣味沖天的物件糊了一臉,驚得往後一仰。暗器有毒
那汗巾子滑落下來,他下意識伸手一抹臉,指尖沾到些滑膩膩的,那味道更是濃烈腥羶得嗆人,直衝腦門,還微微有股甜意。
“明見……”地上的女子喉間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滋”的一聲輕響,毫無徵兆地噴濺出來,星星點點,又沾了大官人半張臉和前襟!
大官人一抹臉,滿是溫熱,正要看清是甚麼。那醉得如一灘軟泥的美艷女子卻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雙臂猛地一環,競死死箍住了大官人的脖頸!力道之大,帶著酒醉之人的蠻橫。
“痛……好人兒!”她滾燙的臉頰緊貼著大官人的頸窩,帶著哭腔又黏又膩,直往他耳朵裡鑽,“好人兒幫我……好痛……求你……幫我…”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哀求。
“好人兒,痛煞奴家了……”那雙原本箍著他脖子的纖纖玉手,忽地鬆開了,竟胡亂地去扒扯自己身上那件素淡得近乎寡味的月白麻布衫子,同時身子一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