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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第336章 李瓶兒和扈三娘

2026-04-18 作者:愛車的z

李家莊莊主李應帶著管家杜興,趨步而入。

那李應一身簇新的綢緞員外氅,此刻卻顯得格外侷促。

進得正廳,抬眼覷見端坐主位、氣度深沉的西門大官人,又見到在座五人具是面色沉靜,渾身煞氣。李應也不是凡輩,頓時感應到這幾人的厲害,不敢多言,“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額頭觸著冰冷的金磚地面,口中高聲道:“草民李應,攜管家杜興,叩見西門天章大人!恭祝大人新禧,福澤綿長!”他身後的杜興更是伏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官人端坐不動,只垂眼打量著地上這兩人,臉上似笑非笑,慢悠悠呷了口茶,才開口道:“李莊主何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吧。本官聽聞,慕容安撫使大人那邊,不也給你發了徵召文書麼他可是堂堂一路安撫使,品秩遠在本官這清貴貼職之上。你……怎麼不去他那裡效力,反倒先跑到我這小廟裡來了”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還是說,你是先去拜了慕容大人的碼頭,再來我這裡走個過場,兩頭下注”

李應聞言,身子一顫,急聲道:“大人明鑑!草民萬萬不敢!草民……草民是想著……”他略一遲疑,似在斟酌措辭,才硬著頭皮道,“是想著,先來大人駕前聆聽教誨,再去慕容安撫使大人那裡應卯……如此,方不失禮數週全。”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兩不得罪倒是正理。

那祝家莊選法不也是如此,只不過投靠的是慕容彥達而已。

李應抬起頭,拱手誠懇道:“大人容稟!草民……草民是聽聞了大人那驚天動地的壯舉!那遼國大將耶律大石,競是被大人親率人馬殺退的!還有那兩百名精銳遼騎……也是大人帶隊,一戰盡歿!草民雖是個山野粗人,卻也深知遼騎悍勇。慕容安撫使大人……恕草民直言,便是他麾下有一千騎兵,也未必能奈何得了那兩百遼騎精銳啊!大人之神威,小人...不得不來..!”說完又把頭深深埋下。

大官人目光如電,倏地轉向伏在地上的杜興:“杜興是你這張嘴,把這事兒傳回李家莊的”語氣森然。

杜興嚇得渾身一哆嗦,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聲音都變了調:“大人明察!小人……小人雖出身綠林微末,但大人神威在前,小人又曾向大人立誓守口如瓶,便是借小人一千個膽子,也不敢洩露半分啊!小人若敢胡沁,這不是幫莊主,而是害整個李家莊!”

李應連忙介面道:“大人息怒!此事……此事最初是朝廷邸報傳來,風聞那梁山泊一帶。草民初時也和眾人一般,只道是朝廷誇大其詞,粉飾太平。”

“司……可草民心裡存了疑影,便悄悄走訪了遊家莊左近,尋了當日見過遼騎屍首的獵戶、客棧掌櫃,甚至……甚至偷偷去那遊家莊尋找痕邊……”

“那拋在林中的斷箭殘刀,那大雪去後被馬蹄踏爛的草木,還有…還有遊家莊裡的那些洗不盡的血氣,便是過了這些時日,也未曾散盡!草民這才……這才確信無疑!大人此戰之功,驚天動地,絕無半點虛假!”他說得情真意切,眼裡望向大官人,竟有幾分敬服的光芒。

大官人聽完,面上並無波瀾,只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他的說法:“李應,若我今日便要你李家莊上下連人帶財,盡數歸附於我西門,你……意下如何”

李應渾身劇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跪在地上,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乾澀:“大人……大人此言……草民……草民心中自然是一萬個不願意!!李家莊是祖輩基業……”他猛地一咬牙,頭重重磕下,“然大人金口已開,草民……草民唯有雙手奉上!只求大人……念在草民一片赤誠,善待莊中老幼!”

廳中一時寂靜,只聞李應粗重的喘息聲。

“哈哈哈哈哈!”大官人忽然朗聲大笑起來,他站起身,走到李應面前,竟親手將他虛扶起來,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李大官人,你倒是個實在人!起來吧!”

他看著李應驚魂未定的臉,悠然道:“你那點靠著山貨林產過活的小莊子,本官……還看不上眼!”李應聞言,如蒙大赦,深深一鞠。

“你且安心回你的李家莊去,”大官人笑著揮了揮手又道:“該做甚麼還做甚麼。好生經營著,莫要怠惰。若有用你之處,本官自會遣人徵召。到那時……你李應,可要給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頭來效力!”李應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巨大的驚喜和慶幸湧上心頭,“撲通”又跪倒在地:“謝大人恩典!李應謹遵大人鈞命!但有驅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大官人微微頷首:“去吧。”

李應對身旁的杜興使了個極輕微的眼色。那杜興立刻從懷中小心捧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緞包裹。這包裹用料考究,是上好的松鶴延年暗紋錦緞,四角用絲絛系得整整齊齊。

李應雙手接過包裹,將包裹輕輕舉過頭頂:

“大人容稟!草民今日倉促拜謁,又蒙大人如此厚恩,感激涕零,無以為報!恰逢歲首,草民偶得一件小玩意兒,乃是一方“澄泥虎符硯』,古法燒製,質堅如玉,嗬氣成雲,發墨極佳。權作草民獻給大人的“新春案頭清供』,聊為大人書齋添一縷墨香,增一份古意。實在不成敬意,萬望大人莫要嫌棄草民鄙陋,笑納則個!”

他絕口不提價值,只強調“案頭清供”的雅趣。

“嗬嗬,”大官人輕笑一聲,“李莊主倒是有心了,玳安!”

“小的在!”玳安連忙上前。

“收起來吧,李莊主這份墨香古意,本官收下了。”

“是,大爹!”玳安應聲捧起包裹,入手只覺沉甸甸壓手!

李應見大官人收下,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才算徹底落地,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感激笑容,連連作揖:“大人不嫌粗陋,小人榮幸之至!大人萬福金安!小人告退!”說罷,這才在杜興的攙扶下,退出了西門府邸。

大官人又向史文恭幾人交代了事務的細節,待幾人領命退下,暖閣裡便只剩他和玳安兩人。他目光落在那方松鶴錦緞包裹上,解開那系得精巧的絲絛。錦緞滑落,露出裡面一方古樸厚重的澄泥虎符硯,硯身黝黑,隱隱透著寶光,虎符造型威猛,倒也算件不俗的文房器玩。

大官人隨手拿起那方硯臺,入手頗沉。他並未細看雕工,指尖卻在硯臺下那個同樣質地的木託底座邊緣輕輕一捻,略一用力,那木託便悄無聲息地滑開一一底下競是中空的!

只見那方寸大小的空間裡,整整齊齊碼放著一迭黃澄澄、薄如蟬翼的金葉子!在燭光下流轉著誘人的光澤。

大官人掂了掂分量,心中默算:怕不下近千兩白銀之數。

玳安眼尖瞧見那金光,忍不住撒了撇嘴,小聲嘟囔道:“這李家莊……忒也小氣!巴巴地送個勞什子破硯臺,底下就藏這點黃白物”語氣裡滿是不屑。

“嗬,”大官人輕笑一聲,將那迭金葉子取出把玩著,“你懂甚麼一個綠林裡討生活的莊子,既要養莊丁護院,又要打點各路神仙,指著那幾片山林、幾畝薄田、幾個湖泊,靠老天爺賞飯吃,一年能落下多少嚼裹能湊出這份“心意』,已是算他識相了。”

他邊說,邊將金葉子用一方乾淨的軟綢布仔細包好,揣入懷中。

“走,”大官人整了整衣袍,對玳安吩咐道,“隨我去趟醉仙樓。”

玳安一愣:“大爹,那硯臺……”他指著錦緞裡那方名貴的澄泥硯。

大官人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我是去“放債』,又不是去送禮。帶著那累贅作甚”玳安忙不迭跟上。

主僕二人到了醉仙樓,徑直上了蔡狀元下榻的上房。只見那蔡狀元正指揮著兩個隨從手忙腳亂地收拾行囊,見西門大官人進來,連忙停手,整衣肅容,深施一禮:“學生正要收拾停當,去府上拜別,不想勞動天章親臨,惶恐!惶恐!”

大官人擺擺手,目光在蔡狀元臉上掃過,見他眉宇間藏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焦灼和不安,心中早已明瞭。他笑問道:“蔡年兄昨夜在此,可還安寢那些.伺候得可還周到”

蔡狀元臉上微紅,忙道:“周到!極是周到!多謝大人盛情款待!學生銘感五內!”

他口中稱謝,眼神卻閃爍不定。

大官人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再繞彎子:“雲峰的書信,本官早已拜讀。”說著,便將那小包不容推拒地塞入蔡狀元手中。

蔡狀元手指觸到那布包裡硬挺而熟悉的形狀,心中猛地一跳!瞬間就明白了裡面是甚麼,將那包沉甸甸的“前程”緊緊捂在心口說道:“生輩此去,天各一一方,暫違臺教。不百旋京,倘得寸進,自當圖報。太師府書房。

紫檀木書格,填滿了孤本秘笈、前朝字畫,金玉牙籤密密匝匝。

壁上懸著官家御筆親題的“經綸閣”泥金匾額,更添了十分的威勢與榮寵。

蔡京半躺半臥在一張鋪著白狐腋裘的嵌螺鈿紫檀逍遙榻上,閉目養神。

榻邊侍立著蔡府翟大管家,垂手躬身,屏息凝神,如同雕塑。

黃花梨大案後,蔡京第四子蔡絛代父掌理文書機密的蔡絛,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公文卷宗之中,硃筆批閱,神色專注。

蔡京眼皮未抬,薄唇微啟:“蔡蘊……離京了”

侍立一旁的翟大管家身子微不可查地一躬,聲音恭謹而平穩:“回相爺,是,昨日辰時三刻出的南燻門。”

蔡京依舊閉著眼又問:“在清河縣……待一晚”

“是,”翟大管家答得滴水不漏,“按行程,當在清河驛歇息一宿,明日卯時啟程。”

蔡京緩緩睜開眼:“西門天章近來所為,嗯……我很滿意。此子心思活絡,手段亦算利落,只是……陰差陽錯,竟讓鄆王結識了他……太早,太早了啊。”

他微微側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珠簾錦幔,望向那皇城深處:“太早進入官家視眼,便是烈火烹油,福禍難料。朝堂上那些老傢伙前番當庭發難,這是擺出一副逼宮架勢:若真要廢儲另立鄆王,他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是在給官家,也是給老夫我看呢。”

正在批閱公文的蔡絛聞言,抬起頭,年輕的臉上掠過一絲與其父如出一轍的輕蔑,他擱下硃筆,嘴角噙著冷笑:“父親何須多慮不過一群冢中枯骨,仗著些許清名虛望聒噪罷了。有父親在朝一日,憑他是誰,也翻不起大浪!不過碾作備粉的貨色!”

“豎子!”蔡京猛地一聲低喝,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他銳利的目光如電般射向蔡絛:“我若是不在了呢嗯或者說……若是太子,真就成功坐穩了那個位置呢!”

他喘息了一下,聲音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沉緩:“官家……龍體康健得很!就算真要廢了東宮,改立鄆王,少說也要十年光景!十年!十年間的變數……太多太多了。”

蔡京的目光轉向翟大管家,又似乎透過他看向更遠的朝堂:“如今天下崇文日久,武人……哪還有出頭的日子文官麼……自新舊黨爭後,舊黨一脈,連同他們背後那半壁江山計程車林門閥,被老夫死死按在地方,不得入中樞!即便偽裝新黨擠進來,也休想拿到實權差遣!可這些人,這些心念舊黨、心懷怨望的人……”

他嘴角扯出一個洞悉一切的弧度,“如今不就都躲在太子那搖搖欲墜的東宮大旗後面,蠢蠢欲動,妄圖借他之勢,行那“紹述』(指恢復舊黨政策)之事,捲土重來麼”

他停頓片刻,書房內靜得可怕,只有那龍涎香依舊固執地繚繞。

“我知道。”蔡京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官家……自然也知道,只是十年....也太長了.”東宮偏殿

殿內陳設清雅,不尚奢華,卻處處透著文氣。

牆上掛著米芾的《春山煙靄圖》,兩側懸著太子親書的對聯:“靜觀物變,默運天機”。

太子趙桓身著素色常服,面有憂色,坐於主位

“十年....我等還有的是時間..”耿南仲放下茶盞,目光沉靜,緩緩開口:“足夠滄海桑田!莫說培植根基,便是移山填海,也未必不能成!殿下當知,您身後站著的,是自漢晉以來盤根錯節的天下士林門閥!是千年文脈鑄就的煌煌正朔!豈是那些驟貴幸進之徒可撼動的根基”

李守中微微頷首,介面道,語氣篤定沉穩:“詹事所言,乃根本大計。殿下只需謹守東宮本分,持身以正,處事以公,令官家無錯可指,便是立於不敗之地!官家豈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廢長立幼、動搖國本之事此取禍之道,非明君所為!只要拖上幾年,太子鵬羽自成,水到渠成..”

太子賓客吳敏補充道:“耿公、李公所言極是。然則,居安亦當思危。鄆王天資聰穎,深得聖眷,其羽翼漸豐,不可不防。我等亦當有所舉措,務使其羽翼難成,勢難坐大。此乃未雨綢繆,非為攻訐,實為固本。”

太子趙桓聞言,臉上泛起一絲苦澀嘆道:“諸位先生苦心,孤豈不知然則……蔡京老謀深算,童貫手握西兵,梁師成內侍近密,乃至楊戩、朱助爪牙之輩,皆盤踞要津,威勢煊赫。他們的心思,不都向著老三嗎孤…孤這心裡,實在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啊!”

耿南仲聞言,嘴角卻浮起一絲瞭然於胸的淡然笑意,他輕輕搖頭:“殿下此言,差矣。”

他略作停頓,“蔡京、童貫之流,何曾真心擁戴鄆王他們跪拜的,從來只有官家御座下的影子!今日能因官家一念之動而捧起鄆王,他日便能因官家一念之轉而棄之如敝履!此輩眼中,唯有“聖眷』二字是真!”

他枯枝般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劃出一道水痕,“此番兩淮鹽政使林如海下江南後,天下鹽課虧空大案一發,牽連甚廣!多少實權差遣、膏腴之位空懸此天賜良機!正是殿下培植心腹、安插俊傑之時!將我們的人填進去,卡住漕運、鹽稅、刑名這些命脈關節!”

耿南仲說得興起:“待朝堂要津儘是我士林門生,地方大吏皆出殿下夾袋一一官家縱有易儲之心,難道不怕滿朝朱紫跪諫丹墀難道敢視天下州縣物議沸騰如無物更何況江南摩..”

一旁的李守中立刻重重咳嗽一聲,眼神中帶著警示。

耿南仲瞬間會意,極其自然地收住話頭,也輕咳一聲,神色不變地將話圓了回來:“更何況……吾輩尚有十載光陰,足以運籌帷幄。宦海浮沉,冰山難久。蔡京、童貫之流,倚仗官家恩寵,跋扈日久,怨聲載道。只要時機得當,尋其破綻,以清議為戈矛,以法度為準繩,何愁不能滌盪奸邪,廓清朝堂只要我等把依附於鄆王之羽翼一根根拔出,鄆王自然如無根之木,不伐自枯矣。”

太子聽著耿南仲條分縷析,抽絲剝繭,眼中憂慮漸去,代之以深思和一絲光亮。

獅子大街後巷,小院暖房深處。

日影西斜,春日銅錢兒似的碎光漏下來。

李瓶兒纖纖玉指拈著幾頁帳簿,薄薄的紙,卻似有千斤重。

“啊!!!”一聲驚詫,從她豐潤的唇瓣間逸出。

“今日…競又賺了這許多”她抬起眼,眸子裡映著帳冊上的數目,水光瀲灩,卻並非是喜色。蔣竹山垂手站著,身子微躬,目光卻像生了根,牢牢地纏在李瓶兒的身上。

他喉結上下滾動眼睛,貪婪地描摹著眼前這尊活色生香的玉人兒。尤其那身皮肉,真真是老天爺的恩賞,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甜白釉瓷器,細膩勻淨,毫無瑕疵。

日頭的光暈落在她裸露的一截皓腕上,那肌膚便透出一種溫潤的玉光,彷彿輕輕一碰,就能留下指痕,又或是沁出蜜來。

一張鵝蛋臉兒,腮凝新荔,鼻膩鵝脂,兩瓣櫻唇天然地透著點嬌艷的潤紅,微微張著,吐氣如蘭。這天下怎麼會有如此美人!

蔣竹山恨不能化身那帳簿,被她那柔美玉指摩挲把玩。

“奶奶,”他聲音有些發緊,“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裡頭!有小的在,保管把這“李記生藥鋪』的招牌,給您做到清河縣頭一份兒!不,是頂頂大、頂頂響亮的頭一份兒!”

李瓶兒卻只淡淡地“嗯”了一聲,她隨手將帳簿丟在小几上,那動作敷衍得近乎冷漠。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帳目我再細看看。”她聲音裡聽不出半分蔣竹山預想中的欣喜若狂,反而透著一股子倦怠和疏離。

蔣竹山一愣,滿腔的熱血和邀功的心思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見李瓶兒已側過身去,只他只得悻悻地嚥下話頭,垂頭喪氣地告退。

蔣竹山前腳剛走,後腳幾個小丫鬟便像歸巢的雀兒似的,嘰嘰喳喳湧了進來。

為首的迎春湊到李瓶兒耳邊,壓低了嗓子,氣息都有些不穩:“奶奶!奶奶!成了!花…花大爺他…死了!”

李瓶兒猛地轉過身,那白瓷般的臉上瞬間褪盡了血色,連唇上那點自然的嫣紅都淡了下去,顯出一種冰冷的玉色,心緒複雜之極。

就算一隻貓貓狗狗也有些感情,更何況自己的靠山沒了,這如何是好。

“千真萬確!前院傳進來的信兒!”逢春也急急補充道,“奶奶,這下好了!咱們…咱們那法子眼看就要成了!只消再熬過這一陣風頭,咱們就能名正言順,搬進那高門大院裡去!往後…往後就只靠著西門大官人了!”

李瓶兒卻緩緩鬆開了手,身子向後靠去,愁雲卻越來越濃重,幾乎要滴下水來。

“你們…你們幾個出的這主意…”她幽幽地開口,聲音飄忽,“當真…行得通麼”她頓了頓,“這生藥鋪子…你們也瞧見了,生意一日好似一日,銀子流水似的進來…我這般做,明擺著是跟他打對臺,搶他的飯碗,斷他的財路…你說…大官人他…他會不會…恨毒了我”

幾個小丫鬟被她問得面面相覷,都愣住了。她們都是未經人事的處子,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對男人的心思懂得甚麼不過是聽府裡那些積年的婆子、媳婦在灶下、廊角嚼舌根時,聽來些零碎話頭:“男人啊…十個有九個都是賤骨頭!你越把他捧在心尖上,巴巴地貼上去,他越覺得你不值錢,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可不是!你得讓他知道你的厲害!得讓他看得見,摸不著,心裡頭癢癢,眼裡頭放光,這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對!要拿捏住,就得讓他心裡頭有氣!有氣,他才記得住你!越氣,越想著怎麼降服你,這心啊…就慢慢落到你身上了!”

丫頭們便是憑著這些七拚八湊的“經驗”,給自家奶奶出了這麼個釜底抽薪的主意:咱們也開個生藥鋪子!

就在大官人的眼皮子底下,跟他唱對臺戲!這樣,他每次巡鋪子,看見這紅火的“李記”,就不得不想起獅子街後巷裡,還有這麼個“李瓶兒”!

一來二去,總能尋著機會“偶遇”,再拿這生意紅火的氣一氣他,定能激得他重新把目光投過來,降伏奶奶!

李瓶兒當時被說得心亂如麻,便依計而行。

她尋來了這落魄的太醫蔣竹山,也不知他祖墳上冒了甚麼青煙,竟有這般本事。兩千兩白花花的銀子交到他手裡,他竟真像點石成金一般,把這小小的生藥鋪子弄得風生水起,日進斗金!

銀子是賺足了。可李瓶兒看著那帳本,心裡卻像墜了塊寒冰,越來越沉。

怎麼覺得越來越不對了

西門大宅。

大官人剛踏進府門,平安溜了過來:

“大爹,您可回來了!扈家莊的人也到了,扈太公,扈家娘子,還有她家哥哥,都在廳上候著呢。”平安眼珠子骨碌一轉:“小的…小的看在扈家娘子的面子上,自作主張,把他們先引到正廳裡奉茶了。”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若非扈三娘,憑那兩個粗鄙,只配在偏廳角落裡乾等!

大官人鼻腔裡“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抬腳便往正廳走去。

廳堂寬敞明亮,正中央,那個高挑健美的身影,如同烈火中淬鍊出的精鋼,又似荒原上傲然挺立的母豹,帶著一股子逼人的野性與生命力,硬生生撞進大官人的眼底心窩。

正是那扈三娘!

是那兩條腿筆直修長的美腿!

玄色皮褲內,那大腿上的肉兒,緊繃繃、圓鼓鼓,臀兒圓滾滾、翹聳聳。

一張粉面,英氣逼人,偏又艷光四射,奪人魂魄。兩道劍眉斜飛入鬢,帶著十分的英風煞氣,可那眉梢眼角,卻又絲絲縷縷,纏繞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媚意兒。

一點朱唇,紅艷艷恰似熟透的櫻桃,唇珠微翹,顫巍巍。

此刻正一往情深地凝望著大官人,眼波流轉處,竟似有淚花兒在裡頭打滾兒,眼看就要滴落下來!真箇是讓人又愛又憐!

“噗通!”“噗通!”

扈太公和扈成這對父子,不約而同地跪倒在地,齊齊拱手道:“西門大人!新春大吉!萬福金安!!”見到大官人根本無視他們,而是皺著眉頭看著他們身後。

扈太公一愣,扭頭一看眼自家女兒還直挺挺地戳在身邊,心頭“咯噔”一下,也顧不得許多,忙不迭伸手就去拽扈三孃的衣袖,使勁往下扯,口中急道:“女兒怎地這般沒規矩!還不快快跪了,給西門大人行禮問安!莫要衝撞了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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