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大官人掀簾離去,那腳步聲漸行漸遠,孟玉樓兀自在錦被裡微微打著顫兒,彷彿那被褥下還留著方才的餘波。晴雯挨著她,側過身子,一雙杏眼在昏黃燭影裡覷著她,輕聲問道:“好姐姐,這是怎的了方才老爺在時抱著你一模就見你身子骨軟得似沒了筋,這會子還抖呢”
孟玉樓臉上飛霞未褪,咬了咬下唇,聲音帶著一絲未平的喘息,低低迴道:“冤家……還不是這雙腿兒作怪!……我這雙長腿,偏生那小腿肚子和大腿根兒上的皮肉,天生的癢癢肉……天生的最是經不得碰……
她喘了口氣,眼波流轉,帶著幾分難言的羞臊,“方才老爺略摩挲了兩把……哎喲……便似通了電、著了火,一股子酥麻勁兒直鑽到心尖兒,哪裡還由得自己這身子……便不爭氣似的癱庭………”晴雯聽了,噗嗤一聲笑出來,眼波里帶著促狹,伸出纖纖玉指點了點她汗溼的鬢角:“我的好姐姐!真有這般厲害莫不是姐姐哄我”話音未落,那藏在被底的小手卻不安分起來,竟如靈蛇般悄悄探了過去,照著孟玉樓方才說的地方,在那豐腴緊實的大腿內側軟肉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呀一一!”孟玉樓猝不及防,細腰猛的一弓身子猛地一頂,真箇是魂飛魄散,驚叫出聲。她羞惱交加,一把掀開錦被,露出底下只著薄薄小衣、曲線畢露的身子,作勢就要撲過去擰晴雯的小手:“要死了的小蹄子!作死呢你!看我不折了你的小手兒。”
晴雯慌忙縮排被角,連連告饒,笑得花枝亂顫:“不敢了不敢了!好姐姐饒我這一遭!”笑鬧了一陣,她喘息稍定,忽地收了聲,湊近孟玉樓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懇求:“好姐姐……我……我求你一樁事體,行麼”
孟玉樓見她神色認真,也斂了玩笑,溫言道:“你我雖相處日淺,可都是這浮世裡飄零的苦命人兒。如今托賴老爺恩典,能在這府裡安身立命,免了那風吹雨打,已是天大的緣分。況且你我性情相投,又都愛那針線布裁,何須一個“求』字只管說來便是。”
晴雯得了這話,眼圈兒微微一紅,低聲道:“今日……大娘將我和金釧兒姐姐喚了去,細細盤問了國公府裡那些繁瑣的規矩章程……後來,又單叫我們譽寫些要緊的細則……金釧兒姐姐因王招宣府上有事,先回去了,這差事……便落在我一人頭……”
她聲音愈發低了,帶著難言的窘迫,“可我…我生性好強,方才在大娘跟前,硬是沒敢說我……我其實只認得幾個粗淺的字兒……姐姐,求你幫我寫寫,我口述與你,成麼……還有……還有……”她頓了頓,臉上燒得厲害,“求姐姐每日……抽空來教我識幾個字……我冷眼瞧著,老爺府上雖不比國公府門庭若市,可這內裡的姐妹們,個個都有傍身的本事…各個識字…我……我……”她聲音哽咽,後面的話競說不下去了。
孟玉樓聽罷,心中瞭然,又是憐惜又是好笑,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晴雯光潔的額頭,笑道:“哎呦!我的傻姑娘!就憑你這副“病西施』的嬌怯模樣,水蔥兒似的,老爺哪有不愛的等你身子大好了,只怕……哼哼,非把你揉搓得三天下不得這繡床不可!”
她看著晴雯羞得把臉埋進被子,才又正色道:“放心,這點小事,包在姐姐身上。以後每日得空,我便來教你幾個字。你趁著養病這段清閒,正好多寫多練。這般用心,日後大娘再派下筆墨差事,自然就周全了,哪會露出馬腳”她拍了拍晴雯的手背,眼神溫軟,“只管安心養著,萬事有我呢。”晴雯聞言,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感激地望著孟玉樓,低低道:“謝姐姐周全……”
而那頭金釧兒一路揣著幾分忐忑,進了林太太那收拾得花團錦簇、薰香繚繞的上房。林太太斜倚在鋪著猩紅錦褥的貴妃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柄小巧的玉如意,眼風兒卻早將金釧兒從頭到腳掃了個遍。待她請過安,林太太叫她過來,看著月娘賞她的首飾,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慢悠悠開口:“喲,倒是個新鮮樣式,瞧著精巧。是……月娘妹妹賞你的罷”
金釧兒心頭一跳,臉頰微微發熱,垂著眼,那長長的睫毛便像蝶翅般顫了顫,低低應了聲:“回太太的話,是……是大娘賞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被看穿的窘迫。
林太太把金釧兒小手抓過來放在自己手中:“在我這兒,不用那麼拘著禮數,倒顯得生分了。”她語調放得格外柔和,“月娘妹妹待下寬厚,出手也大方,這是你的福氣。”
她話鋒一轉,帶著點自嘲:“說來倒是我這做太太的疏忽了。她都賞了你這般體面物件兒,我這邊的賞兒,倒還沒給你呢。”說著,便從身邊一個剔紅螺鈿妝奩裡,拈出一支赤金點翠、鑲著顆龍眼大南珠的纏枝牡丹簪子。那珠子圓潤生光,一看就非凡品。
金釧兒一見,慌忙又要跪下推辭:“太太,這……這太貴重了,奴婢不敢受……”
“嘖,甚麼敢不敢的!”林太太不等她說完,已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保養得當的白皙手兒,不容分說地將那簪子插進她濃密的髮髻裡,又仔細端詳了一下位置,滿意地點點頭:“瞧瞧,這珠光襯著你這白淨臉盤子,才叫相得益彰呢。”
插好簪子,林太太並未退開,反而湊近了些,一股馥郁的暖香便裹住了金釧兒。她壓低了聲音:“釧兒,你是個明白人兒。月娘妹妹賞你,自有她的道理,或許是收買人心,也未可知……可你心裡該有桿秤。”
她眼神銳利起來,直直望進金釧兒閃爍的眼底,“西門大宅裡……你也不是沒見識過,環肥燕瘦,千嬌百媚,那等風流陣仗,便是皇宮裡的娘娘們,怕也不過如此了。你在那兒,人堆兒裡擠著,縱有幾分顏色,又能分得老爺幾分雨露至多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丫鬟罷了。”
她輕輕拍了拍金釧兒的手背:“可在我這兒,你是頭一份的大丫鬟!是我跟前最得力、最貼心的人兒!況且縣……”她頓了頓,唇邊漾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況且,你我早在一處伺候過老爺了。那等肌膚相親、顛鸞倒鳳的情分,豈是旁人能比的你助我來我助你,你不嫌棄我的,我更喜你的,這才是真真正正“貼心貼肉』的親近!”
林太太的氣息噴在金釧兒敏感的耳廓上,讓她半邊身子都麻了,臉上更是紅得能滴出血來。“我們姐妹同心,把老爺這頭“蠻牛”……牢牢拴在咱們這溫柔鄉里,才是正經!”林太太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那股子龍精虎猛的勁兒,用在我身上,也傳在你身上;在你身子裡,也留在我身子裡……咱們倆,才是一根藤上結的瓜!老爺在我這兒,便是你我二人的,那快活,也是雙倍的!若回了那邊大宅,你我……怕是連口湯水都分不著熱的了!”
金釧兒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心跳如鼓,腦子裡暈乎乎的,不敢看林太太,只把頭垂得更低,露出白皙頸後一點嫣紅的:“太太……奴婢……奴婢不傻,心裡……都明白的。”
林太太見她如此情狀,知曉火候已到,這才滿意地退開半步,恢復了雍容的姿態,拿起那柄玉如意輕輕敲著手心,眼中算計的光芒閃動:“明白就好。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法子給咱們府裡,多拉攏些姐妹才是。哪個貓兒不偷腥,哪個男人不喜歡新鮮的,我們姐妹,就得做那添香送炭的人……”
昨夜在孟玉樓的身子骨險些散了架,大官人疼惜她當夜只在又在院中吐納了兩個時辰,猶自不足,還借著月色耍了一套花哨的槍棒,那條條塊塊肉引得新入府的值夜小丫鬟們躲在廊下偷看,本就是含苞的年齡正缺那待放的春雨。
待身上微汗,這才踱回房去。只見那今值夜的丫頭香菱兒,早已和衣臥在熏籠邊的錦褥上候著了。這小妮子年紀雖小,卻生得一身好皮肉,軟綿綿、粉團團,恰似才出籠的水晶包子,吹彈得破。大官人見了,心頭那股邪火又竄起幾分,也不管她睡沒睡著,一把將這溫香軟玉的小粉團摟進懷裡,倒頭便想安歇。誰知這夜卻奇了!他翻來覆去,那寬大的填漆拔步床上,總覺得少了些甚麼。平日裡慣常枕著玉樓的胳膊,腿壓著溫軟的嬌軀,方能睡得踏實。今夜身邊只有個香菱,雖也軟嫩,卻嫌分量太輕,少了那份沉甸甸的實落感。
大官人焦躁起來,索性披衣而起,毆著鞋,抱著兀自迷糊的香菱這小粉團,徑直闖進了月娘上房。月娘正睡得朦朧,忽覺一個滾燙的身子擠了進來,嚇了一跳,瞬間又聞到自己老爺熟悉的氣味,不過挪了挪身子又接著睡去。
大官人把月娘這豐熟飽滿、綿軟如絮的大粉團一隻大手撈了過去,左擁右抱,這才心滿意足地長舒一口氣,鼻息間嗅著大小粉團兒不同的體香,沉沉睡去。
次日天光放亮,大官人方被金蓮兒和桂姐兒喚醒,端著赤金面盆、捧著漱盂、拿著手巾、託著新袍新靴,魚貫而入。金蓮跪著替他系汗巾子,桂姐兒捧來漱口的香茶,一番梳洗穿戴,足足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將夜宿溫柔鄉、晨起抖威風的大官人收拾得頭戴金冠、身著錦袍,氣宇軒昂地踱出房門。剛至廳前,便見那廳上早已肅立著五條魁梧壯漢:關勝面如重棗,威風凜凜;史文恭身形挺拔,目光銳利如鷹;朱仝長髯如關公再世,武松一身煞氣,那王三官兒雖是貴胄子弟,此刻也規規矩矩站著,被史文恭半年來練得身形挺拔,各自高了不少,越發沉穩。五人見大官人出來,忙不迭躬身施禮,口稱:“給大人(義父)請安!”
大官人大剌剌地在正中交椅上坐了,接過玉樓兒奉上的參湯呷了一口,這才環視眾人,清了清嗓子道:“都坐罷。今兒是咱們開年第一遭議事,圖個吉利順暢。”
他目光落在史文恭身上,“史教頭,你先把咱們這團練家底,給幾位說道說道,也讓關朱二位將軍心裡有個數。”
史文恭聞聲站起,抱拳應了聲“是”,聲若洪鐘:“回稟大人,兩位將軍!如今咱清河縣團練,已然聚起二百餘少壯好兒郎!雖說都是些年輕後生,可其中一百掛零,已是跟著某家闖過北、掃過數十匪寨,刀頭舔血過的百戰老卒!手上的人命,沒有十條也有八條,見慣了腥風血雨,端的剽悍敢戰!”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剩下那一百號人,雖是新募不久,可也不是沒見過陣仗的雛兒!前些日子摩尼教那幫醃臘潑才趁夜作亂,這幫小子跟著咱們,真刀真槍地幹了一場!刀槍見紅,血濺五步,手裡頭也都實實在在沾了人命,開了葷腥!如今一個個眼神都帶著煞氣,絕非那等沒見過血的軟腳蝦、銀樣銀槍頭!”
史文恭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略一沉吟,叉手又道:“這其中……那百來個老步卒,個個還都是上馬能披甲陷陣的精銳鐵騎。”
大官人微微頷首“我已吩咐來保寶和來旺那兩個管家,把招人的門坎兒再勒緊些個!待過了初三破五,便有一百名精壯後生補進來,都是筋骨結實、眼神活絡的好苗子。”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聲音也沉了幾分:“史教頭你親自掛帥,帶著三官兒並五十名精騎,再點齊這一百老卒、五十新人,攏共湊足兩百之數。就定在大年初七,人馬飽食之後,到提刑所令一份京東東路匪行圖,給我把京東東路地面上那些不開眼的遊匪、草寇,狠狠地梳蓖一遍!”
頓了頓又說道:“此行明面是剿匪,暗裡仔細瞧瞧那些匪堆裡,可藏著些能用的漢子,不拘是能排兵佈陣、有膽有識的將才,或是精於相馬配鞍、通曉馬性,能管好咱這命根子般馬匹的後勤老手;再或者,是那等能修補甲冑兵器、甚至能自己開爐打得好鐵器的巧匠能人……但凡有一技之長,有點真本事的,不拘出身,不拘過往,只管給我抓回來!”
史文恭聽罷,胸脯一挺,抱拳當胸,行了個極利落的軍中禮節,沉聲應道:“得令!大人放心,我定把這京東東路,篩它個底兒朝天!”
大官人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笑容,那晚上顯然也對這支由他一手打造的、沾染著血的私兵,頗為自得。
又道:“關勝、朱仝二位將軍,並武丁頭,初七后辛苦你們腳程,陸路上押送南北幾趟貨去。皆是頂好的生藥並各色上等綢緞,眼見著咱家京裡的綢緞莊、布莊就要開張,這貨色,須得備得紮紮實實,堆得滿倉庫中用。”
那三人叉手躬身,齊聲唱喏:“謹遵大官人吩咐。”
一旁史文恭皺著眉,上前一步道:“大官人,曾頭市那邊販馬的勾當,怕是要斷了線了。”大官人卻不甚在意,只把手一擺:“不妨事!斷了曾頭市,難道就絕了馬路咱莊上不是還有個極精相馬的老行家麼待他回來,看他手段,看能否從西夏那拉一條線來。這期間,零星有北邊精馬流落市面,不拘貴賤,只管收下便是。橫豎底子厚,只要那百十匹精騎不斷了根,便是根基不搖。還有我那師兄在北邊怕是也能弄到一些馬!”
大人還有師兄
幾人面面相覷對視一眼。
正說話間,只聽簾外腳步亂響,平安一頭撞進來,臉色古怪,似笑非笑,不等大官人開口,便急急報導:“大爹!門外……門外有客求見!”他那臉色愈發古怪,憋著笑,又補一句:“是那位……那位屢遭強人“光顧』的周文淵周大人來了!”
大官人聞言,笑罵一聲:“休得無禮!周大人也是你能在背後渾叫的還不快請將進來!”他轉臉對幾人笑道:“正愁押運來的生藥找不著出路。”
不一會。
周文淵邁步進來,身後卻緊跟著兩條鐵塔也似的漢子,端的扎眼!
左邊那位,好一副驚人相貌:臉皮靛藍,恰似靛缸裡染過,發如赤焰,根根倒豎,腮邊一部鋼針也似的絡腮鬍戟張著,身軀魁偉,站在那裡,便如一尊煞神臨凡。
右邊那個,麵皮黝黑賽過鍋底灰,鼻孔朝天翻著,捲曲的紅鬚髯如同燒紅的鐵絲,偏生骨架粗大,筋肉虯結,也是一等一的兇悍模樣。
周文淵一腳踏進這暖閣大廳,抬眼便是一愣。只見廳中肅立著五位彪形大漢,雖未著甲,卻隱隱將他圍在當間。
關勝、朱全二人他是認得的,心中不由得掠過一絲文人慣有的鄙夷:“哼,不過是些粗魯不堪的廝殺漢‖”
他身後那兩位凶神,目光如電般掃過廳內五人,除卻一個麵皮尚嫩的少年郎,其餘四位一一關勝、朱仝、武松、史文恭,哪一個不是眼神沉凝,周身透著一股子沙場裡滾出來的、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煞氣直教人脊背發涼。
倆人心中收起桀驁,安穩站在周文淵身後。
周文淵忙收斂心神,搶前幾步,對著上座的大官人深深一揖到地,口中唱喏道:“下官周文淵,給西門天章大人拜年了!恭賀大人新禧,福壽安康!”
大官人這才慢悠悠放下手中暖爐,站起身來,臉上堆起一團和氣的笑,虛扶一下:“哎呀呀,周大人忒也多禮了!快快請起。只是……今兒個才大年初二,按說您押解人犯進京,該是初三就算囚車走得慢,半日功夫也儘夠了京城,何須來得這般早”
周文淵臉上陪著十二分的笑,腰卻弓得更低了:“迴天章大人的話,實在是……實在是前番出了那兩檔子被劫的晦氣事,下官這心裡頭,如同十五個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生怕再有個閃失,萬死難辭其咎。故此,厚著臉皮早一日叨擾貴府,也好讓手下人歇息整頓,養足了精神,明日一早才好穩穩噹噹地上路押運。”
大官人聞言,嗬嗬笑道:“周大人思慮周全。只是……那摩尼教的賊禿,端的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凶神惡煞!你此番,可曾多帶了些得力的人手防備”
周文淵剛要開口回稟,他身後那黑鍋底臉膛的漢子卻是個急性子,搶前一步,聲若洪鐘地嚷道:“天章大人放心!有俺們兄弟二人在此,管教那些醃滕潑才近不得囚車半步!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宰一雙!”話語間滿是武人的粗豪自信。
周文淵聽得眉頭緊鎖,心中暗罵:“粗鄙!莽夫!半點官場體統也無!”
可眼下有求於人,只得強按下不滿,擠出笑容,側身引薦道:“天章大人容稟,此二位乃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禁軍教頭。這位一”他指著藍靛臉、赤紅髮的巨漢,“乃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左義衛親軍指揮使、護駕將軍丘嶽丘大人!”
又指那黑臉卷鬚的漢子:“這位是八十萬禁軍副教頭、右義衛親軍指揮使、車騎將軍周昂周大人!”大官人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鼻腔裡“嗯”了一聲,算是知曉。
那丘嶽、周昂二人,雖在禁軍中威風八面,但面對這位掛著清貴無比的西門大人,卻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搶步上前,雙雙抱拳躬身,行的雖是軍中禮節,口中卻恭恭敬敬地唱道:“卑職丘嶽(周昂),給西門天章大人請安!恭賀大人新春大喜!”
這二人,一個是從四品的護駕將軍,一個是正五品的車騎將軍,品級放在地方也是了不得的高官,更何況軍品本就壓刑品一級。
然而在這暖閣之內,面對一個大官人這清貴無比的貼職頭銜,那股子沙場悍將的煞氣頓時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官場上對品級尊卑的天然敬畏。
大官人那文臣身份的威壓,無形無質,卻重逾千斤,將他們死死地按在了下首的位置上。
大官人臉上笑容不變,對丘嶽、周昂二人虛抬了抬手:“二位將軍戎馬控像,不必行此虛禮。”隨即轉向周文淵,笑道:“周大人此番押送幹係重大,當真不需我遣幾個人手,沿途幫襯一把免得那些賊禿驚擾了大人車駕。”
周文淵聞言,腰桿似乎都挺直了幾分,臉上堆著矜持的笑,拱手道:“下官多謝西門天章西門大人的美意!此番路途不遠,下官不僅借調了丘、週二位禁軍統領將軍,更點齊了二百名禁軍精銳隨行押送!若還教那二十來個摩尼教的跳樑小丑翻了天去,下官這頂烏紗帽,也真該摘了餵狗!”
大官人聽了,只微微頷首:“周大人既有此等萬全把握,本官也就放心了。”他話鋒一轉:“只是……有件小事,倒要煩勞周大人移步內室,幫襯一二。”
周文淵心領神會,忙道:“天章大人吩咐便是。”他整了整衣冠,邁著四平八穩的官步,跟著大官人往內室走去。經過肅立兩側的關勝、朱仝、武松、史文恭等人時,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那不屑一顧的倨傲神色,彷彿眼前站著的只是幾尊泥塑木雕的武夫。
暖簾一放,隔斷了外廳的視線。周文淵那副端著的官架子瞬間垮塌,腰彎得活像煮熟的大蝦,對著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大人!方才外頭人多眼雜,下官禮數不周,萬望大人海涵!這廂裡重新給大人行個大禮,恭賀大人新年新禧,步步高昇!”這禮行得比在外廳時恭敬了何止十倍。大官人伸手虛扶:“周大人忒也見外了!你我老交情,何須如此大禮”
“要的要的!禮不可廢!”周文淵連連擺手,腰還是弓著,臉上堆滿了笑,“在大人面前,下官永遠都是那個仰仗大人提攜的周文淵!”
大官人也不再客套,徑直道:“有樁小買賣,想借周大人濟州府轄下的路子一用。我莊上有些上好的生藥,想往貴寶地發賣,不知周大人意下如何”
周文淵一聽“生藥”二字,眉頭下意識地就皺了起來,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大人……這……不是下官不肯給大人臉面,實在是……如今濟州府行伍的生藥行當,那是被慕容安撫使大人從江南來的門路把持得鐵桶一般,針插不進,水潑不入啊……”他偷瞄著大官人的臉色。
大官人卻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本官只是想在濟州府地面上,銷些自家的生藥罷了。濟州府那麼大,容得下慕容家,還容不下我西門家一點微末營生”
周文淵聞絃歌而知雅意,立刻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笑臉:“哦!大人原來是這個意思!好辦好辦!包在下官身上!待下官回衙,立刻將濟州府今年安置災民所需生藥的品類、數量並接治的文書、印信,著心腹人妥妥帖帖給大人送來!大人只需按單備貨,只管發來便是!一切關節,自有下官疏通!”
大官人滿意地點點頭:“周大人爽快!本官也不佔你便宜,這生藥買賣的利潤,你我對半均分。每年的帳目明細,自會封好送到你府上,任你查驗。”
“哎呀呀!大人這……這不是折煞下官了嗎”周文淵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臉惶恐,“大人是何等身份下官能替大人效犬馬之勞已是天大的福分!還談甚麼分潤帳目更是不必看!下官信不過誰,還能信不過天章大人您嗎”
大官人哈哈一笑:“周大人客氣了,這樁買賣還是“五五分潤』,便全仗大人周全了!”
周文淵強穩住心神,臉上擠出幾分笑意,卻又躊躇了片刻。他左右覷了一眼,這才趨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大官人的袍袖,拱手道:“大人……下官斗膽,還有一事相求……那生藥的……品相……能否……略略揀選些好的”
話到此處,他頓了一頓,臉上難得地現出幾分苦澀:“大人明鑑,濟州府南北的光景,您也親眼見了。這……這難民用藥,不比達官貴人的滋補珍品,實是吊命救急的東西…我等不過少賺一些,那些難民多少都是一條性命,下官治下那濟州府,日後百業興復,也需要他們。”
大官人聞言,目光微微一凝,那笑意便僵在嘴角半分。他著實不曾料到,這周文淵竟能吐出這等言語,不由得將他從頭到腳重新端詳一番,彷彿初次識得此人。
倒是小覷了他。
方才自己隻字未提“軍需藥材』之事,倒是他周文淵心思靈動,搶先一步把自己引到那上面去,想要用慕容這條路子徹底堵死我這生藥注意…
看來他根子上就存了防備,生怕本官以次充好,拿些不堪之物去禍害民眾。
這周文淵宦海沉浮,果然是個老狐狸!
圓滑是真,貪墨是真,治理有手腕是真,體恤民眾也是真。
能被東宮青眼,骨子裡還藏著這份計較,倒也有幾分過人之處。
大官人面上卻堆起笑容:“周大人何須多慮!這點子良心道義,本官豈能不顧你只管放寬心!此番發出的藥材,包管品相上佳,斷不會拿那些黴爛蟲蛀、坑害性命的醃臘貨色來糊弄!這等喪心病狂的事情,本官斷然做不出。”
周文淵聽得此言,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登時喜動顏色,連連拱手作揖,那腰彎得如同煮熟的蝦子:“下官知道!下官在濟州府時,便深知西門天章仁德廣佈,深得民心所向!大人一諾千金,下官感激不盡!”兩人相視而笑,氣氛融洽得如同多年老友。大官人撩開暖簾,與周文淵並肩走出內室。
到了外廳,大官人便停住腳步:“周大人公務在身,本官就不遠送了。”
“大人留步!留步!下官告退!”周文淵又是一揖,這才帶著丘嶽、周昂二人,在眾人各異的眼光中,匆匆離去。
待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大官人轉過身:
“明日……隨我上清河縣清平山,看一樁絕妙好戲!”
史文恭、關勝幾人聞言,眼神俱是一亮,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齊聲應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與殺伐之氣:“得令!”
還未等繼續議事。
平安又一溜小跑進來,哈著腰:
“又有拜帖遞進來了!”說著,雙手捧上一張泥金帖子,那帖子封皮簇新,隱隱透著股燻過的檀香氣兒。
大官人拈開一看,那“李家莊莊主李應頓首拜”幾個端楷大字躍入眼簾,緊隨其後的落款竟是“管家杜興同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