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拱手答道:“實在不敢當。昨天收到雲峰先生的信,信裡詳細說了二位先生要來。按理說我應該親自去迎接的。奈公務瑣屑,羈縻有日,疏於迎迓,萬祈海涵。”
言畢,目光微轉,復含笑探詢:“敢問二位仙鄉何處,尊號雅稱”
蔡狀元欠身答道:“學生蔡蘊,祖籍滁州匡廬,草字一泉。僥倖叨登甲第,濫童秘書正字。今蒙聖恩,賜假歸省。不意雲峰先生謬讚賢公盛德,拜謁來遲,不勝惶愧!”
大官人頷首不語,心中暗忖:這蔡狀元雖則蟾宮折桂,前程似錦,然在已然在自己面前自謙“學生”,足見已認下自己這層身份了。
面上卻堆起笑意,朗聲道:“妙哉!好個“月印萬川,萬川映月,其理本一』!狀元公名“蘊』字“一泉』,深契道妙,真乃嘉名雅字!”
蔡蘊聞聽,心頭一震:“難怪雲峰兄極力推薦我來這裡!之前打聽這位西門大官人,聽說不過是商人出身,靠著一手好炭筆畫得了清貴的貼職,又蒙官家恩賜了文身。本以為只是個運氣好的,沒想到他對道學(南宋才稱為理學)也有研究!!
自己名中“蘊”藏萬理,表字裡“一泉”澄澈,直指心源天理,競被他一眼覷破根源。
旁邊安進士也是一愣,趕緊拱手道:“學生是浙江錢塘人,表字鳳山。現在工部見習觀政,也是蒙恩准假回鄉完婚。敢問賢公您的尊號是”
大官人謙道:“我不過是個小小的武官,承蒙官家恩典賜了文身,又靠太師抬舉,雲峰兄扶持,才得了這京東東路理刑的差事,尸位素餐,實深慚怍,我...表字元靖。”
蔡安倆人同時互相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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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表字極其講究人文功底。
這西門大人單名一個慶字,又名元靖。
《周易》“元』者,善之長也,心懷仁德之本!
《尚書》《詩經》“靖』者,恭敬安和以守其位!
結合單名慶字!
慶一一天下心懷仁德之本,恭敬安和以守其位!
好大的氣魄!
蔡、安二人聞言,連忙起身,異口同聲遜謝道:“西門天章世澤綿長,德望素著,宇內誰人不仰清輝賢公過謙了!”
大官人笑著再次請兩人坐下。
這一番對答下來,大官人心裡都明白了:最後稱呼自己西門天章,這番隱約的考究算自己“清貴文身”的身份算是得到了正式承認,這結交的基礎,算是穩穩噹噹地打下了。
舉凡做官,都逃不離圈子,自己這三人這份情誼和官身文身的圈子,便隱隱畫了下來。
大官人因家中園子正大興土木,磚瓦木料堆得滿院,唯恐怠慢了貴客,便在清河縣第一等的去處一一醉仙樓,早早定下了席面,專請新科蔡狀元並安進士二位。
二人聽了,忙拱手連稱“不敢當,不敢當,勞動天章打擾費心”,面上卻甚是歡喜。
當下三人同乘一駕青幔朱輪大車,蹄聲得得,片刻便到了醉仙樓。
早有伶俐的小廝玳安,得了信兒先來打點妥當。只見他樓上樓下跑得殷勤,竟是將整個二樓雅閣盡數包圓了,清靜得再無半個閒雜人等。
樓上雅間軒敞,早已鋪設齊整。一張紫檀雕花大圓桌,擺滿了時新果品、細巧點心,更有那山珍海味,層層迭迭,香氣直鑽人鼻竅。
三人方一落座,還未寒暄幾句,那熱騰騰的珍饈便流水價般端將上來。酒是陳年花雕,甫一開壇,醇香四溢。
酒過三巡,大官人使個眼色,那伺候的便下去傳喚。須臾,只見醉仙樓兩位當紅的粉頭吳銀兒、李紅兒,打扮得花枝招展,扭著楊柳腰肢,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二人見是大官人做東,又有新貴在座,自是歡喜無限,眼波流轉,殷勤勸酒,鶯聲燕語不絕於耳。待得這一遭唱罷退下,這回上來的,卻是四個鮮亮水滑的戲子。四人一字排開,齊齊跪下磕頭請安,口稱:“給老爺、相公們磕頭。”
蔡、安二人一見這四個少年,竟比方才見那粉頭時眼目更亮了幾分。
那安進士挪了挪身子,拿眼細細掃過,指著其中兩個最出挑的便問:“那兩個是生旦叫甚名字”內中一個年紀略長、模樣伶俐的,忙向前挪了半步,垂首恭敬回道:“回狀元爺的話,小的是裝生的,賤名苟子孝。”又側身示意旁邊一個粉白麵皮、眉清目秀的少年。
“那一個裝旦的,名喚周順。”接著又報了另外兩人:“這位是貼旦(即外旦),叫袁琰。那一個裝小生的,叫胡惜。”那胡惜年紀最幼,身量未足,臉上猶帶幾分稚氣。
安進士聽罷,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慢悠悠問道:“你們是那裡子弟”
苟子孝依舊垂著頭,口齒清晰地答道:“回進士老爺的話,小的們俱是蘇州人氏。”
安進士放下酒杯,臉上露出幾分瞭然的笑意,點頭道:“久聞蘇州子弟最是通曉音律,果然個個清俊。莫要乾站著了,你等速去妝扮了來,唱個好曲兒,與我每聽聽,也助助今日酒興。”
可蔡狀元一雙眼睛,卻黏在了領一個身上,正是玳安!
玳安如今冬天歇息了幾日沒見太陽,面板恢復了一些顯得唇紅齒白,又被武松訓得胸肌鼓鼓。蔡狀元只盯著他看,一口一個“好個齊整孩子”、“今年幾歲了”、“可曾學過唱”問個不休。玳安何曾見過這等陣仗被個狀元老爺如此盯著細問,登時慌得手腳沒處放,麵皮飛紅,眼神只一個勁兒地瞟向自家大爹,求救似的。
大官人心中好笑,微微頷首,遞過一個眼色。
玳安還是精靈,得了暗示,竟“哎喲”一聲痛撥出來。
大官人登時把臉一沉,佯怒喝道:“沒規矩的小猢猻!貴人面前,大呼小叫作甚仔細驚擾了相公們雅興!”
玳安捂著身後,苦著臉,聲音都帶了哭腔:“大爹饒恕則個!小的……小的今日騎馬不當心,把……把臀尖兒摔得狠了,方才一扭動,想是……想是又掙破了皮肉…又要流血了…”話未說完,彷彿痛極,身子都矮了半截。
蔡狀元聽罷,眼中憐惜之色更濃,連聲道:“可憐見的!怪道看這孩子走路便有些不便,快莫要站著了!”那目光灼灼,竟似要穿透衣衫。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只作惱怒狀,揮袖斥道:“沒用的東西!既如此,還不快滾下去歇著休在此處礙眼!”
又忙對蔡、安二人賠笑道:“家奴無狀,兩位相公切莫見怪。來人!多叫幾個好小戲子上來伺候!”玳安如蒙大赦,忍著“痛”,一瘸一拐地急急退下。不多時,果然又換了幾個更年輕俊俏、粉妝玉琢的小旦上來,個個低眉順眼,立在席前。
蔡狀元的目光,這才從玳安離去的方向收回,又在新來的小旦身上逡巡片刻,最終牢牢鎖定了其中一個眉目如畫、身段纖柔的,嘴角便噙了一絲滿意的笑意。
酒闌席散,大官人親自將已有七八分酒意的蔡、安二位送至醉仙樓最上等的兩間相連客房安歇。一切安排妥當,大官人又招手喚過候在一旁的吳銀兒。
那吳銀兒先前見大官人獨獨喚她,心頭一喜,只道是自家今日殷勤得了青眼,忙不迭扭著身子湊近,胸脯兒也下意識地向前挺了挺,臉上堆出十二分的媚笑。
誰知大官人卻壓低了聲音,正色吩咐道:“裡頭那兩位,是我頂要緊的貴客。你好生幫我盯著。”他頓了頓,眼神意味深長地掃過吳銀兒瞬間僵住的臉,“要……“經心』些。”
吳銀兒臉上那點喜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是連連點頭:“大官人放心,奴家省得……必好好盯著。”大官人這才滿意離開回府。
且說這二位來拜訪得時候。
金釧兒又從王招宣府出來,坐上了來接她的馬車,入了西門大宅,隨著小玉穿堂過院,引著她一路往裡,繞過一道垂花門,便到了上房月娘處。
吳月娘正坐在南窗下炕上,昨日一晚還說要監督莫讓熱氣外洩,結果到後面自己迷迷糊糊還是讓老爺隨了意,幾位丫鬟小嘴分了去。見金釧兒進來,便含笑招手:“快近前些。”
金釧兒忙緊走幾步,規規矩矩跪在氈毯上磕頭:“大娘在上,金釧兒給大娘請安,願大娘福壽康寧。”“快起來,快起來!”月娘聲音透著暖意,親手扶起她,細細端詳,“國公府出來的姑娘,果然好品格氣度,水蔥兒似的。”說著,便吩咐小玉:“去,把晴雯也叫來。就說大娘這裡有事,要請教你們這兩個國公府出來的大丫鬟。”
不多時,晴雯便被兩個丫鬟扶了進來,臉上已然有了水色,一日好過一日。
見了金釧兒,兩人目光一碰,彼此會心一笑。
月娘命丫頭給兩人端來繡墩坐了,又親手斟了滾熱的六安瓜片給倆人。
她倚著大紅引枕,望著窗外新雪,輕輕嘆了口氣:“叫你們兩個來,不為別的。你們瞧瞧,”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這宅子,眼見著又要往擴出幾層院子,園子也要再圈大些,堆山引水。人是愈發多了,老的少的,家生子,外頭新買的,還有各處薦來的,林林總總,魚龍混雜。我冷眼瞧著,竟像是一鍋滾水,咕嘟嘟冒泡,底下卻無個章法,只憑舊日情分臉面拘著,天長日久,難免生出是非嫌隙來。”她目光在晴雯和金釧兒臉上轉了轉:“咱們家,自然比不得國公府世代簪纓,規矩森嚴,排場浩大。可該學的,也得學,又不能全盤照搬,死板了反而不合用。我思來想去,你們兩個是國公府裡歷練出來的,見多識廣,胸中必有丘壑。今日,少不得要拜你們為師,討個主意了。”
晴雯和金釧兒聽了,慌忙擺手要起身:“大娘言重了!這可折煞我們了!”
月娘笑著擺擺手:“快坐下!“能者為師』你們肚子裡裝著國公府的見識,我拜一拜,有何不可”她放下茶鍾,正色道:“今日就請你們細說說,這上上下下,你們看來這咱們西門大宅的內院規矩如何定”
晴雯與金釧兒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映著對方瞭然的神情一一大娘今日所求為何,兩人略一沉吟,晴雯便先開了口:
“大娘既如此說,我們便斗膽,將昔日國公府裡參詳略作損益,說與大娘參詳。這治家之道,首在“明分』二字。”
金釧兒隨即介面,條理清晰:“是極。先說內院近身服侍的丫鬟。分四等:頭等是大娘、各房奶奶身邊最得力的,如大娘屋裡的小玉這般,稱作大丫鬟。”
“次一等是各房的大丫鬟,只是咱們還未有。同一階還有各方管事婆子。”
“三等是粗使小丫頭並各房婆子,四等是雜役丫鬟並各方雜役婆子!”
“凡有差遣得力、心細勤謹者,不拘年節,主子可隨時賞賜,或尺頭,或銀課子,不拘多少,全在恩典。然若有偷懶耍滑、口舌生事者,初犯罰月錢一半,再犯掌嘴,三犯便攆出去配小子或發賣!”月娘聽得專注,微微頷首:“這倒清楚。那外頭執事的管家、管事娘子還有護院護丁這些,倒是管理得不錯,暫時不用大改!”
眼波在金釧兒和晴雯身上轉了一轉,唇角噙著一絲略帶調侃的笑意:“咱們家啊,還有一樣,比國公府怕是更“活泛』些。老爺的性子你們也瞧見了,屋裡頭少不得有幾個像你們倆這樣,模樣拔尖兒,性子也伶俐,又…又得了老爺青眼的丫頭。”
她頓了頓,見金釧兒耳根都紅了,晴雯也垂著眼睫,只盯著裙角上繡的纏枝蓮,便笑著繼續道:“這身份上就有些個“尷尬』,說是丫頭吧,比尋常丫頭體面;說是姨娘吧,又還沒正經名分。這管束起來,倒要格外費些思量。”
金釧兒和晴雯飛快地對視一眼。
晴雯深吸一口氣,聲音卻比方才低了些:“大娘說的是。國公府裡,也有這等情形,只是規矩更嚴,輕易不許亂了名分。咱們家既然…既然有此情形,這大丫鬟的等級和規矩,就得再細分一層。”金釧兒介面,條理依舊清晰,只是語速快了些:“正是。依奴婢們淺見,這大丫鬟,須得分為內房大丫鬟與外房大丫鬟。”
月娘點了點頭:“哦內房外房細說說。”
晴雯說道:“內房大丫鬟,特指…特指如大娘方才所言,近身伺候老爺、大娘,且…且得了老爺恩寵,收用在房裡的。身份特殊,既是大丫鬟,又擔著半主子的體面。”
她說到“收用在房裡”時,聲音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臉頰飛起紅霞:“這等身份,第一要緊的,便是不受其他丫鬟婆子指派!即便是外房大管家娘子,若無大娘或老爺親口吩咐,也指使不動她們。她們的差事,只直接聽命於大娘、老爺,或是…或是替大娘、老爺傳話分派事務時,方可依令行事。”金釧兒補充道:“內房大丫鬟的權責,主要在內院核心。一是貼身服侍老爺、大娘起居,梳洗穿戴,飲食茶水,務必精細周到,知冷知熱。二是掌管老爺、大娘貼身要緊之物,如首飾匣子、私房鑰匙、珍貴擺設、重要信件文書等,需心細如髮,守口如瓶。三是…三是晚間值夜,侍奉枕蓆。”
她聲音更低,但意思明確。““四是,唯有當她們受大娘或老爺之命,處理某件具體事務時,才可臨時指派相關的外房大丫鬟、小丫鬟、並婆子小廝聽用。事畢,這指派之權便收回。平日裡,她們不與外院事務直接打交道,更不會去管粗使婆子小廝。”
月娘聽得頻頻點頭:“極是!這身份特殊,權柄也特殊,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反生枝節。那外房大丫鬟呢”
晴雯道:“外房大丫鬟,便是各房主子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頭,或是大娘屋裡,除內房大丫鬟之外,地位最高、專管某攤事務的大丫頭,如專管大娘衣裳首飾和內務傳話的小玉。”
“職責是協助各自主子管理一房之事,管束手下的小丫頭,與內管家、外管家對接日常事務。她們可以指派自己房內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也可在職責範圍內,與其他房頭的外房大丫鬟、小丫頭協調,但無權指派內房大丫鬟,更無權直接指派其他房頭的小丫頭婆子,除非有老爺和大娘的明令或管家娘子協調。”“至於內房大丫鬟的月銀待遇…”金釧兒接上話頭,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利落,“奴婢們斗膽建議:月銀定為三兩整!”
月娘微微挑眉:“哦三兩比外管家還高些了。”
晴雯解釋道:“大娘容稟,身份使然,吃穿用度皆比照主子份例裡的上等,四季衣裳首飾,本就比外房大丫鬟更精細貴重,日常開銷也大,還有胭脂水粉這些額外體面開銷。”
月娘聽罷,沉默片刻,目光在金釧兒和晴雯身上來回掃視,那笑意更深:“好,好一個“內房大丫鬟』!這章程定得妙!既全了體面,又分了權責,更把利害關係說得透透的。三兩銀子…嗯,值當!她們擔著那樣的幹係,還要哄著老爺,給少了,倒顯得我這個大娘刻薄了。”
她身子微微前傾,看著眼前兩個如花似玉又心思玲瓏的丫頭,話鋒忽然一轉,帶著幾分促狹:“只是…金釧兒,晴雯,你們兩個,如今不正是咱們西門大宅頭一份兒的“內房大丫鬟』麼這章程,倒像是給你們自己量身定做的”
金釧兒和晴雯頓時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齊聲道:“大娘!”
月娘哈哈大笑,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不臊你們了。這章程既然好,那便這麼定下!你們兩個這“內房大丫鬟』的份例,從這個月起,就按三兩走!再給你們一人配一個小丫頭!”
“嗯,”月娘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引枕上,指尖輕輕敲著炕桌,“那這基本內院從人到事,算是齊備了。金釧兒,晴雯,你們兩個,把這整個國公府的條陳,連同前面那些時辰瑣事、等級月錢、賞罰規矩,都給我仔仔細細、一字不漏地,再理一遍,眷寫清楚。明日一早,送到我屋裡來。”
“只是這每日裡,從早到晚,人頭攢動,各司其職,時辰上也得有個準繩,活兒也得落到細處才好。譬如幾時起身幾時灑掃幾時傳飯幾時熄燈這些瑣碎,國公府想必更是滴水不漏。”
晴雯大致說了一遍點頭:“確實有章程隨後我們細細寫來,具體到每一處、每一日,還需各處的頭兒根據實情微調,但大規矩不能亂。比如節令不同,起身時辰可略調;若遇主子壽辰、年節大宴,廚房、漿洗、針線等處需提前數日甚至半月安排,人手排程、物料採買更要加倍精細。再如護院巡邏路線,須得時常變換,口令暗號也要定期更換,方保無虞。”
月娘聽得眼中異彩連連,彷彿親眼看見那井然有序的宅院圖景在眼前展開。
她長嘆一聲,滿是服膺:“真真開了眼界!國公府百年的底蘊,全在這些滴水不漏的時辰分寸、毫釐不爽的瑣碎功夫裡!敲梆報時,熱水傳遞,更添幾分森嚴。有了這分毫畢現的章程,咱們西門家這棵大樹,才算真正紮下了深根,任它枝葉再茂盛,也亂不了根本!
她笑道:“這西門大宅的方圓規矩,就從你們這兩個“內房大丫鬟』親手擬定的章程開始,立住了!”金釧兒和晴雯齊聲應聲。
晴雯最後道:“凡此種種章程,大娘可命人譽抄清楚,明示於二門內管事廳粉壁之上,使上下人等,日日得見,時時警醒。再擇一二位公道的年長管事或積年老僕,專司稽查獎懲,定期向大娘回話。如此,賞罰信明,恩威並施,自然綱舉目張,井井有條。”
倆人一番話如行雲流水,將偌大一個宅院的人事、錢糧、規矩、賞罰,條分縷析,鉅細靡遺。窗外日影已微微西斜,穿過軟煙羅,在猩紅氈毯上投下斑駁的光。月娘靜靜聽著,臉上先是思索,繼而舒展,最後競浮起一種塵埃落定的欣然。
“好!好!好!”月娘連說了三個好字,以手撫案,眼中光芒閃動,“真真是國公府裡歷練出來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兒!這一番條陳,既周全又實在,該學的國公府氣派,一點沒落下;該省的浮華靡費,也掐得恰到好處。”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花朵般嬌艷卻又內蘊鋒芒的丫頭,揚聲喚道:“小玉!把我妝奩匣子裡那對新得的赤金累絲嵌珠丁香耳墜子拿來,賞給晴雯!再把前兒大官人得的那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取一隻,賞給金釧兒!今日這“拜師禮』,你們當得起!”
晴雯與金釧兒慌忙又要起身推辭。月娘卻已笑著擺手止住:“休要再推!這章程立下,省下的銀子,怕夠買幾車耳墜鐲子了!往後這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子人,都得念你們今日這份功勞!”
她長長舒了口氣,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自語般輕聲道,“這下好了…有章可循,有法可依,再不是一鍋糊塗粥了,我再根據西門大宅具體情況改一改,老爺交給我的定要做好才是!”
卻說大官人酒意微醺,坐著暖轎打道回府。轎子在府門前剛落下,小廝掀開轎簾,大官人正待舉步,卻見自家生藥鋪的傅掌櫃坐著馬車過來。
傅掌櫃一眼瞅見大官人,趕忙搶上幾步,深深作了個揖:“給大人賀初一大禧!願大人新年財源廣進,福壽安康!”
大官人下了轎,一股寒氣撲面,酒意稍退。他見傅掌櫃神色不對,此刻又非年節拜賀的正經時辰,心下便知有事,笑道:“傅掌櫃,同喜同喜。這大清早的,不在鋪子裡照應,巴巴兒跑到我門首來,可是有甚麼要緊事體”
傅掌櫃聞言,臉上的笑紋立刻垮了下來,湊近一步,壓低了嗓子,聲音裡透著焦急:“大人,今兒個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小的開鋪門就瞧見,正對著咱家生藥鋪的門臉兒,劈里啪啦一陣響動,竟……競也開起一張生藥鋪來!門面比咱家的還要闊氣三成不止!紅綢子揭了匾,斗大的三個金字一“懸壺堂』!”大官人眉頭一皺:“哦開生藥鋪這清河縣裡,多一家少一家,原也是常事。”他語氣還算平靜,但眼神已冷了下來。
“若只是尋常開張,小的也不敢驚動大官人!”傅掌櫃急得鬍子一翹一翹,“可這新鋪子,忒也欺人!千挑萬選,偏就開在咱家正對面!門板對著門板,櫃檯對著櫃檯!這……這分明是打擂臺,要擠兌死咱們啊!”
大官人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認同。他心中也惱:這行當裡各行各業自有規矩,講究個和氣生財,你好我好大家好!
便是競爭,也都隔著一段距離,少有這般針尖對麥芒,直接臉對臉開鋪的。
即便是當初那孟玉樓,敢在布匹行裡跟他別苗頭,那也是她自家原本的布莊,不過添了些上等綢緞售賣,算不得直接衝撞。
可如今這“懸壺堂”,放著偌大清河縣空闊處不選,偏生釘死在自家對門,這已非尋常買賣,分明是赤裸裸的挑釁!
“可知那東家是誰如此不知死活!”大官人的聲音裡已帶上了冰碴子。
傅掌櫃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小的使人打聽了半日,風言風語,都說是……是獅子街花家巷子,那位花子虛花二爺府上的……李娘子!”
“李瓶兒!”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縮,酒意瞬間全無。
那婦人…這是要幹甚麼
因愛生恨
和自己打對臺
正當大官人心頭疑雲翻滾之際,一陣“咯吱咯吱”的轎槓聲響由遠及近。只見一頂四人抬的青布小轎,在府門前穩穩落下。
轎簾一掀,下來的正是本縣縣丞。那縣丞一眼瞧見站在門首的大官人,臉上立刻堆起十分恭敬的笑容,緊走幾步上前,躬身作揖:“大人!下官給您老拜年啦!”
大官人拱手還禮:“客氣了,同喜同喜。”
縣丞直起身,臉上笑容未減,語氣卻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低沉:“大官人,下官此來受縣尊之令,正要報與您知曉一件要緊事。”
他左右瞥了一眼,見傅掌櫃識趣地退開幾步,才湊近大官人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京裡剛傳來的訊息……花子虛沒了。”